第三十八章 骨战神霄
他回过头去。
身后没有山,也没有那一百九十八个坐着的人,只有一条街。
街心上方三尺,垂着一根手指,指腹朝下,底下的青石塌了一块,塌得很干净。
他手里还捏着一只竹筒。竹筒是凉的,塞子塞着,塞子上有一圈牙印,是那个老头咬出来的。刚才老头就坐在石头上,抱着它,说水是江边打的,捂了半天,捂出一点体温。
石头没有了。石头原来的地方,是一个圆。圆比磨盘小一点,边上齐得像用刀旋过。圆里的东西不是碎了,是没有了。青石没有,土没有,土底下的蚯蚓也没有。圆底是一层很平的灰,平得发亮,像一块磨了三十年的案板。
他把竹筒放下,放在圆的外面。放的时候他听见脚下碎石响了一声。响完,就没有别的声音了。城里没有声音。不是静。静是还有东西在响,只是小。这里是断了。风走到街口就断,断得很干净,像有人拿剪子剪了一刀。
他站了很久,才认出这条街。这是神霄。他来过。城墙是青的,城门洞上那块匾还是那块匾,两个字的漆掉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还能摸出来。匾下面多了一块小牌,牌是新的,木头的白茬还没变黑,上面两个字:无人。
他摸过这两个字。刻得很深,是神庭的手艺,刻完之后用骨粉填过,填得比木头还平。他往前走。走了七步,把脚收回来。
第七步落下去的地方,是神霄的城门洞。他记得这个门洞,也记得这个门洞底下压过六个人。那时候他站在这儿,用了三息,让六个人的判词一起落空。
现在门洞里空着。空的不是人,是影子。他抬头。天是白的。白得像一张没写字的脸,白得没有深浅,看不出高低。
光是从底下上来的。神庭把这座城吊上去了,城还在原来的地方,天换了。太阳在脚底下。不是真的太阳,是一层光,从地缝里往上渗,渗到膝盖高,渗到腰高,渗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所以全城的影子都朝上。屋檐的影子朝上,贴在屋檐上头;树的影子朝上,挂在树梢上头;一块石头的影子朝上,浮在石头上方三寸,像水里的倒影翻了个身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影子在他头顶上,跟着他走,走在他前面半步。这个城里,连影子都得仰着头看人。
街上没有人。摊子没收,锅还架在灶上,锅盖斜着,缝里冒出来的不是热气,是一层白灰。有一口锅里还有汤,汤面结了一层皮,皮是鼓的,皮上有一个指印。
指印按得很轻。按下去,皮没有破。他蹲下去,在那口锅前蹲了一会儿。他伸出手,把自己的拇指按在皮上,按了一下,皮破了。
他站起来,把拇指在裤子上擦了。
鞋在街上摆着。一双一双,摆在摊子前、门槛上、井台边,鞋尖都朝东。有的鞋里还塞着袜子,袜子是软的,袜尖上有一个脚趾顶出来的鼓包。有一双小鞋,只有他手掌那么长,鞋帮上绣着一朵花,绣了一半,线还挂在针上。
他站在那双小鞋前面。他数了数。数到六十双,从头数。数到四十,忘了前面是四十还是四十一。他又从头数,数到二十三,风在街口断了一下,他忘了自己在数什么。
他蹲下去,把那双歪了的鞋摆正。摆正了,鞋尖朝东。摆完他站起来,接着往前走。他走得很慢,因为他没有眼睛。他看见的东西,是骨头里那些人替他看的:一亿一千九百万双眼睛,铺在一条街上,看得见门槛,看得见钉子,看得见地上一根头发。
走到街心,他停住。那根手指还在。
它不发光,不带风,不动。它就像从一只袖子里伸出来的一根手指,垂在那儿,指腹朝下,指甲修得很短,修得留着一条白边。
指节上有三道旧褶,褶里有一点黑,是洗不掉的那种黑。指腹上有一层薄茧,茧的位置跟他自己手上的茧一样——在虎口下面一点,在捏刀的地方。
手指比城门高,比城楼矮。它垂在街心,垂得很稳,稳得像它本来就在那儿,垂了三千年。
他站在它下面,头是低的。他没有眼睛,可他看得见。骨头里那些人替他把这根手指从上到下过了一遍:指根没入天上,看不见断口;指腹上的纹路一圈一圈,圈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凹。
那个凹,跟他掌心那道旧疤的深浅一样。
「别抬头。」铁片说。
“我没抬头。”他说。他确实没有抬头。他的头一直是低的,是骨头里那些眼睛在往上看。
「它在等人站到位置上。」铁片说,「你站的那个地方,已经被它看过了。」
“看过多久了。”
「你进城的时候。」
他把脚往左边挪了半步。挪的时候他没有抬脚,只是把重心移过去,脚掌在地上磨了一下,磨出一点声。
手指动了。不是整根动。是指尖往下沉了一寸,沉得很快,快得像眨眼。他没有看见它落,他只看见它已经落完了。
他刚才站的那块青石,成了一个圆。圆里的青石没有了。圆底那层灰平得发亮,灰上有一圈很细的白边,白边外面的青石还是青石,连缝都没有裂。
他站在半步之外,看着那个圆。他的鞋跟少了一块。不是被削掉,是没有过——鞋跟的皮子断在一个弧上,弧很圆,圆得像用模子压出来的。他的脚后跟露在外面,皮破了一点,渗出一粒血。
那粒血掉在地上,掉在圆的边上。
「看见了。」铁片说。
“嗯。”
「它压的不是你。」铁片说,「它压的是你站的地方。你站在哪儿,它就压哪儿。它慢半息。」
“慢半息。”他说。
「所以你能躲。」铁片说,「三千年前我也是这么想的。」
他没有接这句话。他往后退了三步,退到一家铺子的檐下。退到第三步的时候,他听见头顶上有一点声音,很小,像指甲刮过骨头。
他让骨头里的眼睛往上看。指根上有一滴水。水不是水,是一点很亮的白,挂在指根第一道褶的下面,正在往下走。走得很慢,走过一道褶,褶里那点黑就被它照亮一下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
「它的气。」铁片说,「它压一下,就得抬手。抬手的时候,气从指根走到指尖。走到指尖,它就落第二下。」
“走一趟多久。”
「你自己数。」
他数了。他数不到六十,可他数得到三十七。那滴水从指根走到指尖,走了三十七息。第三十八息,它落到指尖。
指尖往下一沉。他已经在三步之外。这一次他跑得快,跑到街对面,撞翻了一个摊子,摊子上的碗全碎了,碎碗的声音在城里滚了一圈,滚到街口就断了,没有回音。
圆落在他的脚印上,直径比刚才那个大了一点,大出一圈。他回头看那个圆。圆里有他刚才踩出来的半个脚印,脚印的前半截还在,后半截没有了。
他站在那儿,喘了两口气。他的肺里有点不对劲,像有人抓了一把砂,塞进他两个肺叶的夹缝里,塞得不深,可一喘就磨。
“大了一圈。”他说。
「它学得快。」铁片说。
第三滴白从指根上冒出来。
这一次他没有等它走到指尖。他看着它走,一边走一边数街上的东西。左边七步有一口井,井台是圆的,井台算不算地方。右边五步有一根拴马的桩,桩是斜的。前面十丈是律门的门洞,门洞里是暗的。
白走到第七息,他动了。他往井台那边去。他跑到井台边,一脚踩在井沿上,另一只脚悬在井口上头。
指尖沉下来。圆落在井台上,把井台吃掉了一半。井台剩下的那一半还在,井绳还在辘轳上,辘轳的一头悬空,悬了很久,才慢慢地垂下去。
他的脚在井口上头悬着。井里有水,水是黑的,黑得像一块铁。他跳下来,落在井台剩下的那半边上。
这一次他的鞋没有少。他的脚后跟那粒血掉进了井里,掉了很久才响。
“井台也算。”他说。
「凡是地方,都算。」铁片说,「天也算,地也算。只要你能站。」
“水呢。”
「你可以试试。」
他没有试。他站在井台那半边,看着街心。那根手指垂在那儿,跟上一次一样,指腹朝下,三道褶,一点黑。
第四滴白冒出来的时候,他做了一件别的事。他不跑。他站着,让那滴水走。他站在井台的半边,看着它走完三十七息,走到指尖,指尖沉下来。
圆落在他的影子上。影子在他头顶。圆落在头顶三尺的地方,把他影子的左边吃掉了一块。影子少了一块,边缘很齐,齐得像剪纸。
他的左脚少了东西。不是疼。他低头(他没有眼睛,可他知道),他让骨头里的眼睛看自己的脚:左脚,五根趾头,剩四根。大趾、二趾、三趾、小趾。第四根没有了。
他记得自己有五根。他记得刚才还有五根。可他看着这只脚,看着这四根趾头排在一起,排得很整齐,趾缝很匀,他觉得四根也对。
这个觉得也对,比疼难受。他蹲下去,用手摸那只脚。他摸到四根,摸到第四根和小趾之间的那道缝,缝太宽了一点,宽出的地方是平的,平的,没有疤。
他把手收回来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手自己在抖。
「被它压掉的东西,是没有过。」铁片说,「不是死了,不是断了。是从来没有。你记得有过,可你身上没有那一块。」
“那我记得的,是什么。”
「是你自己。」铁片说,「你现在记得自己有五根,明天就不记得了。不是忘,是没有过。」
他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把左脚在地上踩了踩,踩了两下。四根趾头踩在青石上,踩得很稳。稳得他心里发凉。
第五滴白冒出来了。这一次他没有数。他站在井台的半边,看着街上那一圈一圈的灰。三个圆,一个大过一个大,摆在街心,摆成一条斜线,像有人用指头在一块豆腐上按了三下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这些圆不会再变回石头。圆里的东西是没有过的东西,永远不会有。这条街会一个一个地少。少到最后,他站的地方也会少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退到井台以外,退到墙根。墙根上贴着墙的影子。影子里有一根钉子。他站在钉子旁边,把头往墙上靠了靠。墙是凉的,凉气从后脑进去,进到脖子里。
「别靠。」铁片说,「靠墙就算站在墙的位置上。」
他把头抬起来,离开墙半寸。街对面,城楼上有人。他一直没有看见。城楼在街的尽头,三层,飞檐,檐下挂着两只灯笼,灯笼是白的,没有点。城楼第二层的栏杆后头坐着一个人,穿青衣,坐得很正,膝上摊着一本簿子,手里一支笔,笔尖朝下。
那人不看他,也不看手指,只看街心。看街心的那些圆。第五滴白走到指尖,指尖沉下去。圆落在井台上,把井台剩下的那半边也吃掉了。辘轳掉下来,砸在井口上,砸断了井绳,绳子的一头掉进井里,掉了很久。
青衣人的笔尖在簿子上点了一下。点得很轻。点完,他把笔提起来,笔尖还是朝下。
“你在记什么。”陈疯说。
青衣人没有答。他的脸很白,白得跟天一样,看不出年纪。他坐得很正,正得像一尊泥胎,衣裳的褶子一条一条,一条也没有乱。
第六滴白冒出来了。这一次它走得快。走到第十九息就到了指尖。他动了。他往城门那边跑。跑到一半,圆落在他前面,落在他要落脚的地方,他只好侧身,从圆的边上擦过去。擦过去的时候他的袖子扫到了圆边。
袖子少了一截。不是破,是没有过。袖口断在一个弧上,弧很圆。他的小臂露出来,小臂上没有伤。他站住,站在两个圆中间那条一尺宽的空地上。空地太窄,他的两只脚只能一前一后。
“它变快了。”他说。
「它在学你。」铁片说,「你跑多快,它就走多快。」
“它压了几下了。”
「六下。」
“我躲了几次。”
「六次。」
他站在那条一尺宽的空地上,把左脚往前挪了半寸,把右脚往后挪了半寸。他站得很稳。他站着的时候,骨头里那些眼睛在替他数:六个圆,一大过一大,把街心的石头吃掉了六块。
街还剩多宽,他算得出来。他算得很快,快得像屠户看一头猪,一眼就知道能出多少肉。算完,他没有说话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城楼。青衣人的笔尖在簿子上,没有动。
“你是不是在等我死。”他说。
青衣人抬起眼来。他的眼睛很黑,黑得没有光。他看了陈疯一会儿,把笔尖重新落到簿子上。
“我在等一个数。”他说。
「数什么。」铁片说。
青衣人没有答铁片。他只答人。
“数你能躲几次。”他说。
第七滴白从指根上冒出来。这一滴走得比上一滴还快。走到第十一息,就到了指尖。陈疯动了。
他往律门的门洞跑。跑的时候他脚后跟那点破皮一直在渗,血滴在青石上,一滴,一滴,滴成一条线。他没有回头看那条线。他知道自己跑得快,快得血只能落在身后。
门洞在十丈外。他记得门洞有多宽,记得门槛有多高,记得门洞里那块石头——离门槛一尺三寸,是六个人的血浸过的那块。他算好了:一脚跨进去,第二脚落在石头上。
白到了指尖。圆落下来。圆落在门洞里,落在门槛里一尺三寸,正落在那块石头上。他在门槛外刹住。他的鞋尖伸进门槛半寸,停在圆的外面,停得很险。
圆里的石头没有了。门洞的地上少了一块,少得很干净,边是圆的,圆得像用一只碗扣出来的印。圆底那层灰平得发亮。
灰上有一滴血。血是湿的,还在往外渗,渗出来的边是红的。那是他的血。他跑过来的时候血滴在石头上,滴了三滴。圆把石头吃掉了,把那条线吃掉了一半,留下这一滴。
血在灰上,没有干,没有少,没有被压掉。他站在门槛外,看着这滴血,看了很久。
「它没吃血。」铁片说。
“嗯。”
「它吃地方。」
“嗯。”
「血不在地方上。」铁片说,「血在人身上。」
他把脚从门槛上收回来,退了半步。退到圆的外面,退到门槛的外面。他站在那儿,一只脚在门槛里,一只脚在门槛外。血还在从他脚后跟往下滴,滴在门槛上,滴在圆的外面。
他明白了第七次和前面六次不一样的地方。前面六次,圆落在他站过的地方。这一次,圆落在他要去的地方。
他活着,是因为他最后没有去。街心那根手指垂着,没有动。第八滴白还没从指根上冒出来。城楼上,青衣人的笔尖在簿子上点了一下。
第七下。
他退回街心,站在第七个圆的外面。七个圆摆在街上,一个比一个大,大的那个直径快到两步。街宽十二步,圆占了一半。
他算了一下。圆每落一次,大出一圈;珠子每走一趟,快出几息。照这个算法,他还能躲十九次,或者二十次。算完他把这个数放在心里,没有说。
他往街两头看。城门那边还有空地,城楼那边也有。空地是死的,圆落在空地上,等于白落。他要做的不是躲开圆,是让圆落在没用的地方。这个道理他懂。可他做不到,因为他站在哪儿,圆就落在哪儿,圆不挑地方,圆挑他。
所以他打算试一次。他不试躲。他试打。
第八滴白从指根上冒出来。他没有往前跑,也没有往后退。他把左手的袖子挽到肘上,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然后催动了瞬移。
十丈之内,想去就去。这挂他用了很多年,用得熟。他想的不是城楼,他想的是城楼第二层那根横梁,梁上有他刚才看见的一块缺口。
身子一轻,一沉。他站在横梁上。落地的这一瞬,骨头里那些眼睛全黑了。不是他黑,是他们黑。一亿一千九百万人替他看东西,这一移,前面一排的眼睛灭了,灭得很整齐,像有人从海的这一头往那一头,一口气吹灭了一排灯。
黑只黑了很短。黑完,海还在,可是海退了一层。他站在梁上,把这个数记下来:移一次,退一层。下面那根手指垂着,指腹朝下,离地三尺。他在梁上,比指节高出一截。他蹲下去,把两只脚在梁上踩稳,然后跳。
他从梁上跳下来,两只手抱住拳头,拳背朝下,砸在指节上。他这一拳砸碎过星辰。砸过山,砸过碑,砸过人的骨头。他砸下去的时候,肩膀、腰、腿是一条线,那条线是他用了半辈子练出来的,从脚底一直到拳背,中间没有一处泄力。
手指没有动。不是硬。硬的东西会响,会震,会把力还回来。这根手指什么都没做。他的力进去了,进去就没有了,像一拳打进一口深井,井里没有水,也没有底。
他的右手从虎口裂到腕。骨裂的声音很细,像有人在里头掰断一根干树枝。然后指尖沉了一下。圆落在城楼上。
城楼少了半边。不是塌,是没有了。三层剩一层半,飞檐断在一个弧上,弧很圆。灯笼没有了,灯笼底下那块匾没有了,匾上的字剩一个,挂在半空,挂了一息,掉下来。
他从梁上掉下来。掉的时候他抓住一根断椽,椽断了,他跟着椽一起掉,掉在街边的草棚上,草棚塌了,他从草里滚出来,滚到街心。
他躺在地上,看着天。天还是白的。他右手抬不起来,抬到一半就掉下去。
「它不还手。」铁片说。
“嗯。”
「它连看都不看你。」铁片说,「你打它,它压你站的地方。你打在它身上,它还压你站的地方。这不是打架。这是它在收地方。」
他撑着地坐起来。他坐在第七个圆和第六个圆中间。他喘,喘得肺里那把砂磨得更响。他这辈子挨过很多打,也打过很多。他知道打出去的东西会回来,回来多少,手上有数。这一次没有数,拳头上没有热,没有麻,什么都没有,像那只手从来没有动过。
第八滴白到了指尖。他滚开了。滚到草棚的柱子后头,圆落在柱子上,柱子没有了,草棚整个塌下来,把他盖在下面。
他从草里爬出来,头上顶着一把草,草上有一层白灰。他把草从头上抓下来,抓了两把,抓不干净。第九滴白。
这一次他往水沟那边跑。街边有一条明沟,沟里有水,水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光化成的,亮,流动得很慢。他跑到沟边,一步跨过去,落在沟对面的石阶上。
圆落在沟里。沟里的水没有了。不是流走,是没有了。沟底露出来,沟底的泥也少了一层。剩下的水在圆的两边悬了一瞬,悬得像两块玻璃,然后才落下去,落进沟底,溅起来。
水也算地方。他站在石阶上,看着那两块水落下去。他的鞋尖上溅了一点,那点水是凉的,凉得很实在。
他开始记地方。他把这条街在心里分成一块一块,从城门到城楼,七十二块。他要记住哪一块不能站。他数到第二十三块就乱了,再从头数,数到十一,把前面记下的也忘了。
他弯腰捡起一只被落下的鞋,放在一块还完好的青石上,鞋尖朝东。他想,鞋在哪儿,就是哪儿。他记不住七十二块,就让鞋替他记。
第十滴白冒出来了。
这一次他没有看。他把头低下去,闭上嘴,用听的。
珠子在指节上走,是有声音的。很小,像有人用指甲在骨头上刮,刮一下,走一点。刮到褶子的时候会顿一下,顿完再走。他数着那个顿:第一道褶,第二道褶,第三道褶。三道褶走完,就是指尖。
他不用眼睛了。他用耳朵。他一只耳朵聋了很多年,另一只还好用。他就用那一只。刮到第二道褶的时候,他动了。他往左边跑,跑到一个卖布的摊子后头,摊子上挂着几十匹布,布是白的,垂到地上。他钻进布里。
圆落在布上。布没有了,布底下的架子没有了,架子底下的地没有了。他从剩下的半匹布里爬出来,身上缠着一条白布,白布上有一个圆弧形的断口。
他站在那儿,把白布从身上解下来。布很长,缠了他两圈,一头有一个圆弧形的断口。他把布叠了两折,叠成一条,缠在左手上,缠了三圈,缠得很紧。
左边这只手要留着。留着做什么,他还不知道。他只是觉得,一只空着的手,比一只攥着刀的手有用。
第十一滴白。他把断刀从腰后抽出来。刀很短,只剩七寸,刀身缠着布条。他把刀插在地上,插在第七个圆的边上,插进去两寸。
圆落下来,落在刀上。刀插的那块地没有了,刀掉下去,掉进灰里,刀尖朝上。他伸手把刀捡起来。刀短了一寸,刀尖没有断口,刀尖就是短了一寸,短得很自然,像它本来就只有六寸。
他把刀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六寸。”他说。
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最早落下的那个圆里。他的手按在灰上,手没有少。他动了动指头,五根都在。他抓了一把灰,灰从指缝里漏下去,漏得很慢。
圆吃的是地方,不是东西。刀掉在圆里,刀还在。血滴在圆里,血还在。他的手伸进去,手也在。少的只是那一块地。
他把手收回来,手心是干净的。
「省着用。」铁片说。
“嗯。”
第十二滴白。这一次他躲进巷子。巷子窄,两边是墙,墙是青砖,砖缝里长着草。他跑进去,跑到一半,两头各落了一个圆。前面的圆把巷子堵死了一半,后面的圆把他退路吃掉。他抬头,墙顶离他两丈。
他踩着墙上的砖缝往上爬。他爬得很快,手指抠进砖缝,抠掉了两个指甲。爬到墙顶,他翻上去,蹲在墙背上。圆落在墙背上,落在他的脚前面。墙背少了一块,缺口的宽正好是他的肩宽。
他跳下去,跳进院子里。院子不大,中间有一口缸。缸里养着鱼,鱼是红的,两条,在水里慢慢地转。圆把院子的一角吃掉了,缸还在。缸沿上有一层青苔,青苔是湿的。
院子是一户人家。屋门开着,门里一张方桌,桌上三副碗筷,筷子架在碗上。碗里是粥,粥面结了皮。桌边有一只摇篮,摇篮里没有孩子,只有一只虎头鞋,鞋是布的,两个眼睛是两颗黑豆。
他把那只虎头鞋拿出来,放在门槛上,鞋尖朝东。摇篮还在,摇篮晃了一下,晃得很轻,像里面还有东西在动。
他蹲在缸边,看那两条鱼。鱼在水里转,转得很稳。它们不知道外面在少东西。他伸手在水里搅了一下,鱼散开,又聚回来,聚得很慢。
第十三滴白。这一次他没有动。他蹲在缸边,听着珠子走。走到第二道褶的时候,他站起来了;走到第三道褶的时候,他往院门去。
圆落在他身后的缸上。缸没有了。缸里的水没有了,两条鱼没有。水没有落下来,鱼也没有跳,它们就那么没有了,连一个水花都没有留下。
院子里剩下一个圆,圆底一层灰。他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层灰。他的右耳忽然听不见了。
不是嗡嗡响,不是堵住。是那边没有了。左边的世界还在,风在墙头上走,远处有一点水声;右边的世界是一块布,布被人从中间剪掉了一块,剪口很齐。
他抬手摸右耳。手上有血,血从耳道里流出来,流到下颌,滴在衣领上。
「声音也是地方。」铁片说。
“嗯。”
「它落下去的地方,连声音都没有了。」铁片说,「你站在旁边,你的声音也少一块。」
他把手上的血在裤子上擦了。他擦完,把左手贴在右耳上,按了一会儿,按了也没有用。
他试着用骨头里的耳朵听。骨头里有的是声音,一亿人在里头说话,说了一路,他早学会了不听。这一回他把耳朵转过去,听见的是一片空。不是没人说话,是说话的人少了一圈,空出来的地方像退潮之后的滩。
他把拳头攥了一下。移一次,退一层;落一次,少一块。这两笔账加起来,他背上出了一层冷汗。
第十四滴白。他开始数剩下的地方。院子三丈见方,圆占了两个,能站的地方剩一条窄带。他顺着窄带走,走到墙角,墙角有一堆柴,柴是干的。
圆落在柴上,柴没有了。他从墙头翻出去。翻出去的时候,他落在街上,街上的圆已经有十几个。他落在两个圆中间,脚下只有半步宽的地,他的两只脚一前一后,前脚踩在最后一寸实地上。
第十五滴白冒出来。这一滴没有走三十七息。他听着它走。走到第一道褶,停了;停完,直接就到了指尖。中间那两道褶,它没有走。
指尖沉下来。他动了。他动得比想的快,快得他自己都没有跟上。圆落在他左脚后面半寸,把他衣角吃掉一块。他站着,喘。他的后背全是汗,汗是凉的。
“它不按趟数走了。”他说。
「它在省。」铁片说,「跟你一样。」
他站在那儿,忽然想起一个办法:不等珠子,凭猜。他看着指尖,指尖还没沉,他就可以先动;猜对了,他比它快;猜错了,他就在圆里。
他算了算猜错的账。猜错一次,少一条腿,或者少半个身子。他没有第二条命可以试。这个办法他没有用。
第十六滴白。这一次他跑错了方向。他往城门那边跑,跑到一半,撞在拴马桩上。桩是斜的,他撞在桩的斜面上,嘴磕在桩头。
他听见自己嘴里响了一声,很小,像咬开一颗硬糖。他一边跑一边用舌头顶。上排左边第四颗,崩了一个角。他把那颗牙顶出来,吐在手心里,看了一眼,又放回嘴里,咽了。
牙很小,咽下去的时候刮了一下喉咙。圆落在桩上。桩没有了。他跑出去十几步,才停下来。第十七滴白。他站在街心,等着。他等珠子走。
珠子没有冒出来。指尖沉了。他滚开。滚到一半,指尖又沉了一次。第二下沉得比第一下还快,中间隔了不到两息。
两个圆,一前一后,落在他刚才站的那块地上,落在一起,连成一个葫芦。他躺在地上,看着那个葫芦。
「它不等。」铁片说。
“嗯。”
「它压完一下,不用等下一口气。」铁片说,「你打了这么多年,第一次遇上一个跟你一样的。」
他躺在地上,想起三界打仗的规矩。放完一招要静立,要调气,要等经脉把空掉的那一截补回来。一场仗打下来,一半的时间在等。他不用等,这是他这辈子唯一占过的便宜。
这城里,那根手指也不用等。两个不等的,打一个等的世界。世界在下面等着,等到死。
他想起一句话——这句话不是他的,是很久以前一个坐在他面前、把一碗汤推过来的人说的。那个人说,世上最难打的不是快,是不用等。
他记不起那个人的脸,也记不起那碗汤的味道。他只记得这句话,记得这句话的口气,是那种说完就不管你听没听懂的口气。
他撑着地坐起来。十七个圆。街上能走的地方,只剩下些窄缝。他数了一遍,数到二十三就忘了,又从头数,数到十七,停下了。
他数鞋。地上的鞋有十七只,是他自己一只一只摆的。他数不到六十,可十七只他数得清。数完他知道自己没有数错:十七下,十七只,一对得上。
他把散在圆边上的鞋捡起来。有的圆吃掉了一只,剩下一只;有的圆吃掉了一双,只剩一根鞋带。他把剩下的那些一只一只摆正,鞋尖朝东,摆在圆的外面。
摆到第五只,他停了一下。他想明白了一件事:人被取走的时候,鞋留下了。因为人算位置,鞋不算。这城里一千多口人,现在只剩这些鞋,一双一双,摆得整整齐齐,像等着谁来穿。
他把手里那只鞋放下,摆正。他的鞋也少了一只后跟,走起来一高一低,走一步,歪一下。
摆到最后一只的时候,城楼上的青衣人把笔尖点了一下。第十七下。
“它也不用等。”陈疯说。他没有抬头,声音是往城楼那边去的。
青衣人的笔停了一瞬。停完,他低下头,在簿子上写了一行字。写完,他把笔尖重新朝下,搁在簿子上。
“数到几了。”陈疯说。
“十七。”
“数完了做什么。”
“交上去。”青衣人说。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脸上没有表情,声音也很平,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。
“交给谁。”
青衣人没有答。他把簿子往膝上按了按,按平了一页,笔尖朝下,等着第十八下。
第十八滴白冒出来的时候,珠子只走了九息。
它越来越快。第一滴走三十七息,第十七滴走十一息,这一滴九息就到了指尖。陈疯跑的时候算过一笔账:珠子快,圆就密;圆密,路就窄。这两样一起逼他,逼到某一次,他会站在一个没有路的地方。
他跑开了。圆落在他刚才站的地方,把一块青石和青石底下的一口井一起吃掉了。井口塌下去,塌成一个圆,圆底那层灰平得发亮。
他站在圆外,喘了两口。他的肺里那把砂磨得更凶,喘一口,磨一下,磨得他左边胸口发闷。
这城里没有日夜。天上一直是白的,光一直从底下上来,影子一直朝上。他算不出过了多久,只能数珠子。十七滴,十八滴。一滴一趟,一趟一条命。
第十九滴白。这一次他没有跑。他催动了预判。
这挂他很久没用了。看见半息之后,三种可能。用一次,眼睛(他没有眼睛,用的是骨头里那些眼睛)里就多出三条线:左边一条,右边一条,原地一条。三条线上各有一个半息之后的他,各有一个半息之后的城。
左边那条线上的他,被吃掉半个身子,剩下的一半还站着,站了一息才倒。右边那条线上的他,两只脚没有了,膝盖以下是一层灰,他还往前走了一步。原地那条线上的他,什么都没有剩下,连一层灰都没有。
三条线里,两条是死的。他选了左边。他往左边跑。跑到第三步,圆落在他原地。他活下来了。
可他知道自己刚才选的不是活的那条,他选的是死得慢的那条。三条线里没有一条是活的。他把这个记住,记在心里,像记一笔账。
第二十滴白。珠子走到第六息。他再用预判。这一次三条线都在他脚下,围成一个小小的三角,三条线里的他,一个比一个矮。他选了最靠墙的那条,跑过去,撞在墙上,肩膀撞得发麻。
圆落在墙根。墙根少了一块,墙没有塌,墙上多了一个圆洞,洞的边缘很齐,能看见墙里的砖——砖也是齐的,齐在一个弧上。
他把刀尖插进圆底的灰里,数了三息。三息之后他把刀拔出来,刀尖没有了。刀又短了一寸,剩下五寸。灰上留下一个小洞,洞很快平了,平得像水面合上。
「东西沉得慢。」铁片说,「人沉得快。」
“因为人重。”
「因为人在地方上。」铁片说,「刀不在。」
他看见的东西不会走。左边那条线上被吃掉半个身子的他,右边那条线上膝盖以下成灰的他,都留在脑子里,留在骨头里那些眼睛的后头。他知道那是可能,可能不一定发生。可它们已经在那儿了,像刻上去的。
第三用。规则是三次一停,停十息。他用完第三次,身子就定住了。不是被按住,是自己不肯动。他的手还抬着,脚还迈着半步,半步迈不出去。十息。十息里他什么都不能做,只能站着,看着。
第二十一滴白。指尖沉下来。圆落在他脚边半尺。灰扑上来,扑在他小腿上,灰是凉的。十息里他没有想别的。他想的是那只锅。锅还在那条街上,锅里的汤结了一层皮,皮上有一个指印。他想,那口锅要是还在,他想喝一口。他尝不出味道,可他想喝一口热的。
十息过完,他能动了。他往前扑了一步,扑在圆边上,跪下去,膝盖磕在石头上。
「你花十息买半息。」铁片说,「这笔账你自己算。」
“算过。”他说。
「怎么算的。」
“十息里它落一下。一下就是一尺。我站在一尺外,就活着。”
「下一次它落两下。」
“那就站两尺外。”
「街上没有两尺了。」铁片说。
他没有答。他跪在圆边,看着那个圆。圆底的灰很平,平得反光。他忽然想到一件事:圆里是没有。没有的地方,还能再压一次吗。
他伸手,把手掌按在灰上。手没有少。他把手掌往下压了压,压进去半寸,灰是软的,像水,像很稠的水。
第二十二滴白。他站起来,站到了圆里。脚一进去,就往下沉。不是陷,是沉,沉得很慢,像站在一口很深的塘里。他的脚踝沉进去了,沉到脚背,沉到脚踝,沉到小腿的一半。
指尖沉下来。圆落在他站的那个圆的外面,落在圆边,落在离他一尺的地方。灰扑起来,扑在他脸上。他明白了:压过的地方,压不下去。圆里是没有,没有的地方,不能再少。
他在圆里站了四息,脚沉到小腿。他把脚拔出来,拔得很费劲,像从泥里拔。拔出来的时候,鞋没有了,袜子没有了,脚背上少了一层皮,皮下面是白的,白得没有血。
他站在圆外,看着自己的脚背。脚背上的皮没有了,可脚还在,脚趾还在,五根变成四根的那只脚,四根都在。
他把那十七只鞋重新摆了一遍。这一次他不摆在圆外面,他摆在还完好的青石上,一只鞋占一块石头,摆成一条弯弯的路。他想让鞋替他记住哪儿还能站。
第二十三滴白落下来,落在三只鞋上。三只鞋一起没有了,摆鞋的那三块青石也没有了。
他站在剩下的十四只鞋中间,站了一会儿。他第一次觉得那些不是鞋。
他在一块青石上刻了一道槽。刀只剩五寸,刻得很浅,一道一道,刻在石头的边上。他刻一道,就是一个圆。他数不到六十,可他数得到二十二。刻到第二十二道,他停手,把刀插回腰后。
那道槽刻得很直。他刻槽的时候手很稳,稳得跟自己还是屠户的时候一样。
他把刀插进圆底的灰里,量那个圆有多深。刀进去两寸,拔出来,刀尖没有了。他又插了一次,插在另一个圆里,进去三寸,拔出来,刀又短了一点。
圆有深有浅。落得早的浅,落得晚的深。深的那种,人站进去两息就沉到腰。
「能站多久。」他问。
「三息。」铁片说,「你站了四息。」
“再多呢。”
「再多,你就成了那个圆。」
第二十四滴白。他再用预判。三条线,两条死,一条半死。他选半死的那条,跑出去,跑进一条巷子。巷子里暗,暗的地方骨头里的眼睛看不清,可他知道巷子有多长。
圆落在巷口,把巷口封了。第二十五滴白。他再用。这一次三条线里的他都在同一个地方:一个圆里。
「三条都在圆里。」他说。
「那你就选圆。」铁片说。
他选了。他跑进那个圆,脚一进去就往下沉。指尖沉下来,圆落在他刚才站的地方。他在圆里站了四息,脚沉到膝盖。他数着沉的速度:一息一分。四息四分。
四息够了。他两只手撑着圆边,把自己拔出来。拔出来的时候他趴在地上,喘了很久。他的小腿上少了一圈皮,围成一圈,像戴过一个箍。
第二十六滴白。
这一滴他没有用预判。预判三次一停,他刚停完,还能再用一次。可他没有用。他知道下一次停十息的时候,街上已经没有圆可以站了——圆都被人站过,站过的圆会咽,咽过一次的圆,第二次站进去,沉得更快。
他跑。他往城楼那边跑。跑到一半,珠子到了指尖。圆落下来,落在他左脚的外侧。
他的左脚踝被圆的边擦了一下。擦过去的时候没有疼。他跑出去三步,第四步的时候,左脚不听使唤了。脚掌还在地上,脚跟抬不起来,一抬,整条腿就软。
他跪下去,跪在地上,用手摸自己的脚踝。脚踝后面那根筋断了半根,断口摸得出来,是斜的,斜着断的,断口的两头缩进去,缩得很深。
他试着站起来。站起来了,左脚只能拖着走,走一步,脚尖在地上划一下。
「筋断了。」铁片说。
“嗯。”
「接不上。」
“嗯。”
他坐在地上,把左脚的鞋脱了,脱得很慢。断筋在脚踝后面,摸得出来,两头缩进去了。他把布条咬断一截,绕在脚踝上,绕了三圈,绕到最紧的时候,他把牙咬住布头,猛地一扯。
疼从脚踝里钻上来,钻到膝盖,钻到腰。他的眼前(骨头里)黑了一下。黑完,他把布条打了个结,用牙咬紧。
他站起来,试着走了一步。脚踝那儿硬了,硬得像一根木头。走起来一高一低,走一步,脚尖在地上划一下。
「接上也是断的。」铁片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能走就行。”
他把重心放在右脚上,左腿当一根棍子用。第二十七滴白。这一次他改了用法。他只用预判看,不用预判走。
看,是三条线;走,是他自己的事。他看完三条线,把往哪儿走这件事交给身体,脑子里不想。他很久以前在南天门口学过这一手:想,会慢半息;不想,身体自己会算。
他看完,身体往右一偏。偏得很小,只有半步。圆落在他左肩的外面,把他肩上的布擦掉一块。成了。他没有停十息。
「你把脑子关了。」铁片说。
“关了半息。”
「关半息,你就少活半息。」铁片说,「脑子关着的时候,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」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手知道。”
第二十八滴白。他用同样的法子。看三条线,交给身体。身体往左,往左半步,钻过一个卖肉的摊子底下——摊子上挂着半扇猪,猪是石头做的,是这城里卖肉人家的招牌。他从猪底下钻过去,猪腿擦着他的背。
圆落在猪上。猪没有了,摊子没有了。他趴在地上,抬起头。他的脸离地一寸,鼻子下面有一摊血。血是从鼻子里出来的,流了很久了,他自己没有觉得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袖子早就硬了,硬得像一块板。
第二十九滴白。珠子走到第四息。他站起来,站在街心。街心的圆已经有二十九个,一个挨一个,连成一片,像一张被虫蛀过的叶子。能站的地方只剩下几块:城门口一块,井边一块,街心一块。
他站在街心那一块上。他抬头。他没有眼睛,可骨头里那些眼睛在往上看。他看着那根手指,看着指腹。
指腹上的纹路他看了很多次。一圈一圈,圈心里有一个凹。这一次他看清了:那个凹不是凹。凹里有五道浅痕,一道长,四道短,长短的比例,跟他自己的手一样。
那是一个掌印。五指,缺一根。缺的是小指。他想起仙棺岭棺底那个掌印。那个是往里凹的,他把手放进去,正好,一指不差。这个是往外鼓的,是从手指里长出来的——一根手指上,怎么会长着一个掌印。
除非按它的那只手,比它大得多。大到按上去的时候,掌纹自己留在了它的皮上,留了三千年,长进了肉里。
他站在街心,把自己的左手举起来,举在眼前(他没有眼睛,可他举起来了)。他把手掌对着天上那根手指,隔着三丈,隔着半个城。
大小正好。他举着手,站了很久。
“你见过它压人。”他说。
「见过一次。」铁片说。
“压死了没有。”
「压死了。」
“几时。”
铁片没有答。铁片沉了一会儿,沉得像一块真的铁掉进水里。
「别问我。」它说,「你数你的。」
“嗯。”
「跟你在南天门按的那个一样。」
“嗯。”
「跟你在仙棺岭比过的那个一样。」铁片说,「你的手,一直往别人的手里放。」
他把手放下来。他把手握成拳,握得很紧,指甲抠进掌心那道旧疤里。
他想起那些鞋。一千多双鞋,摆在摊子前、门槛上、井台边,鞋尖都朝东。人被取走的时候,有没有数过?数到第几下的时候,他们知道来不及了。
「他们没数。」铁片说,「他们站着。站着的人,数不清。」
“那我为什么还在数。”
「因为你还没站着。」城楼上,青衣人站了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簿子还摊在膝上,笔还捏在手里。他站起来,往街心看,看了两息,又坐下去。他不是惊。他是看见了别的东西:那个人在数圆。
坐下去之后,他在簿子上写了一行字:他开始用它们。写完,他把簿子翻了一页。
新的一页,是空的。
第三十滴白冒出来的时候,珠子走了三息。三息。他刚看清它从指根上起来,它就到了指尖。圆落下来,落在他原来站的地方,把那一块青石和青石上刻的二十二道槽一起吃掉了。
刻的槽没有了。他刻了半晌的东西,一下就没有了。
城也少了一半。城楼剩一层半,井没有井台,街上的摊子剩三副架子,肉铺那块石头猪剩一条腿。这城还是城,可它已经不是一座能住人的城了,它是一块被人用手指按过的豆腐。
他站在剩下的一块地上,把自己身上过了一遍:右手骨裂,肺里有砂,右耳聋了,左脚拖着,鼻子流血,左肩一个坑,肋骨断一根,牙少一颗,脚趾少一根,鞋少一只后跟。
他数完,觉得还行。他还站着。
他站在剩下的地方,把街看了一遍。街心的圆连成一片,像一张被虫蛀穿的叶子。能站的只剩下几个孔:城门口一个,井边半个,天道台底下一条。
他不再想怎么躲。他开始想怎么赌。预判给他三条线,三条线里都是死。他用了这么多次,终于明白:预判看的是可能,可能只有三种。手指不在这三种里。手指是第四种。
第四种看不见。看不见的,只能赌。
赌就是不看了。他试过看,看见了,就要挑;一挑,就慢半息;慢半息,圆就落在他挑的那条路上。所以赌要把眼睛闭上,把三条线扔掉,往一个地方去,去了再说。
他这辈子赌过很多次。赌过刀快,赌过对面回气差一息,赌过一堵墙会不会塌。他从来没赌过这么大的——赌错一次,少一块,少掉的那块,是从来没有过。
第三十一滴白。他赌水。他跳进护城河。河不宽,水是死的,水面上浮着一层灰。他跳下去的时候,水花溅起来,溅得很高,溅在岸上。
他想到水,是因为血狱里那道池子。池子里的死血隔气,法修进去要一炷香才回得上气,他不用气,他在池子里活下来了。水能隔开很多东西。他赌水也能隔开这一下。
圆落进河里。河没有了。不是干了,是没有了。河床露出来,河底的泥也少了一层。剩下的水从两边涌过来,涌得很急,把他冲得在河床上滚了两圈。他的头撞在河底的石头上,撞得眼前(骨头里)白了一片。
河底有一只船。船翻了,扣在泥里,船底朝上。他爬过去,看见船底上有一双鞋,鞋尖朝东,摆得很正。鞋是干的。
他爬上河岸,趴着喘。他吐了两口水,水里带着泥。他的左边肋骨断了一根。吸气的时候,断的那头会动一下,动一下,扎一下。
“水也算。”他说。
「凡你能站的地方,都算。」铁片说。
“那什么不算。”
「你自己不算。」
他没有听懂。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,先存着。第三十二滴白。他赌人踩过的地方。他跑进一个旧圆。这个圆是最早落下的那批,圆底的灰已经被踩过很多次,灰上有一层浅浅的脚印。
脚一进去就往下沉。沉得比第一次快,快得多。他数了两息,膝就沉进去了。他两只手撑着圆边,把自己拔出来,拔得肩膀响了一声。
他趴在地上,看自己的腿。小腿上那一圈皮没有了,露出底下的肉,肉是红的,红得发亮。旧圆只能用一次。用过一次,就咽得快。
他试着把城里的圆记成一张图。他记不住图,就记一个几字:横三道,竖三道,交点上是一个圆。他数到第五个交点就乱了,再从头记,记到第三个,把前面两个忘了。
他把这件事放下。记账这种事,他这辈子没有一次记全过。
第三十三滴白。这一滴他没有看见。他正趴在地上,珠子已经走完了。指尖沉下来,圆落在他趴着的地方。他用两只手撑地,把自己推出去,推得很急,推得手肘在地上磨掉一层皮。
圆落在他脚后跟一寸的地方。只差一寸。他趴在那儿,喘。他的鼻子下面又开始流血,血滴在地上,滴在一个圆的边上,滴成一朵。
第三十四滴白。他赌影子。
这城里的影子都朝上,挂在东西的上头,挂在屋檐上方三尺,挂在旗杆上方三丈。他看了很久,看出一个门道:影子跟着东西走,东西不动,影子就不动;东西没有了,影子还在上面挂一会儿,挂到自己散。
他想:影子不是东西,影子是东西留下的空。空不是地方。他赌这个。他看见城楼的影子朝上,挂在城楼上方三丈。影子里有栏杆,有檐,有一根很细的线——是旗杆的影子。他站在旗杆影子的正下方,也就是旗杆旁边。
圆落下来。影子被吃掉一块。旗杆的影子断成两截,一截挂在半空,一截还连着城楼。他的左肩少了一块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自己的肩。肩上的皮没有了,肉没有了,露出来的骨头是白的,白得很干净,干净得像刚洗过。
他没有立刻觉得疼。他先觉得冷,冷从骨头里往外走。血是过了两息才流的,流得很慢,顺着胳膊淌,淌到手肘,滴在地上,滴在一个圆的边上。
不是皮,不是肉。是皮和肉一起,少了一块,少出一个坑,坑底是白的,白骨露在外面,露得很干净。血是后来才流的,流得很慢,顺着胳膊往下淌,淌到手腕,滴在地上。
影子是他的。影子被压,他跟着缺。第三十五滴白。
赌之前,他胃里那些声音吵起来了。一千二百个人在他胃里,有的说往左,有的说往右,有的说你站住别动。他们吵得很凶,吵得像一屋子人在抢一句话。他把他们都按下去,按得很硬。
“都闭嘴。”他说,“我赌。”
胃里静了一瞬。静完,有一个声音很小地说了一句:往右。他没有听。他站在街心,剩下的地方只有三块:城门口一块,井边半个,天道台底下一条。
他不再看三条线。他闭上眼睛——他没有眼睛,他把自己骨头里那些眼睛也闭上了。他不看,直接冲。
这是他第一次不看。他往城门口冲,冲到一半,圆落在他前面。他没有停,他从圆的边上跨过去,跨得很险,脚掌有一半悬在圆上,悬了一瞬,跨过去。
第三十六滴白。他往井边冲。井边的半个孔只够放一只脚。他把一只脚放进去,另一只脚踩在井沿上。圆落在井里。井没有了,井沿还在,井沿悬在一个圆的上头,悬了半息才塌。他跳开,落在街上。
他一边跑一边把自己还能用的东西过了一遍。预判三次一停,停十息,用一次少半息;瞬移一移退一层海,退到后来,骨头里那些眼睛就全黑了;锁血早用完了;崩星废了两条臂;寂灭睡三天,睡下去就醒不过来。算到最后,能用的只剩两条腿和一口气。
他往天道台冲。天道台在街的尽头,台是石头的,三层,台阶两边刻满了名字,名字是三千年来往上爬的人留下的。他上一次来是来刻字的,刻的不是名字,是一行规矩。
台上立着一块碑。碑是三千年不断添补的碑,他来过一次,在碑上刻过一个字。碑上那个字还在,笔画很深,深得能装下一指灰。
他跑上台阶。台阶两边的名字被他踩过去,一个压一个,字都磨平了。台阶上没有圆,台阶太窄,圆落不进去。他一边跑一边数:一、二、三。三步上去,脚底下干净得像没有人来过。
第三十七滴白。珠子走了两息。他跑到碑前,一步跨上碑座,两只脚踩在碑顶。指尖沉下来。圆落在碑上。碑没有少。
碑还是那块碑,碑上的字还是那个字。圆落在碑上,落不下去,落了一半就散了,散成一圈很淡的灰,灰浮在碑面上,浮了一息,散了。
他站在碑顶,站着,两只手扶着碑的两边。
城楼上,青衣人的笔停了。停得很久。他抬起头,看着碑顶上那个人,看了三息,把簿子合上,合上又打开。打开的时候,他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上只有一个数。三十七。
「碑不在地方上。」铁片说。
“什么。”
「它本来就在这儿。」铁片说,「它不是被人放在这儿的。放上去的东西有位置,它没有。」
他站在碑顶,听见这句话,心里动了一下。他没有细想。他先数了数自己躲了几次。三十七次。
他数得很清楚。他数不到六十,可三十七他数得清。他数鞋,鞋被吃掉了几只,他数不准。可他数珠子,数得很准。
“三十七。”他说。
铁片没有出声。
「三十七。」他又说了一遍。
铁片还是不出声。它沉在腰后的布条里,沉得很久,久得像一块真的铁。
「三千年前,」它说,「我也数到三十七。」
他站在碑顶,没有动。
「第三十八次,我躲了。」铁片说,「我躲得很远。我躲出南天门,躲到城外,躲到我觉得它看不见的地方。」
“然后。”
「然后它压下来了。」铁片说,「它压在我站的地方。南天门外七里,一棵歪脖子树底下,我背靠着树,树上有鸟。我记得鸟在叫。它落下来,树没有了,鸟没有了,我站的那块土没有了。我剩下半个身子,挂在城墙的豁口上。」
“你躲了多远。”
「七里。」
「七里也算地方。」它说,「它不看远近。它看你。」
“你怎么还在这儿。”
「它又落了一下。」铁片说,「那一下把我按成了雨。半个身子也是身子,它压得下去。雨落了三千年,落到铁片上,就成了我。」
“你躲了。”
「我躲了。」铁片说,「躲不掉。因为它压的不是我在哪儿。它压的是我该在哪儿。」
风在街口断了一下。断完,街上没有声音。他站在碑顶,把这句话过了一遍。他想起命簿上自己那一栏:姓名空着,死因写着第一章。他想起天心那颗心,跳一下,三界过一年。他想起那只手指腹上的掌印,五指,缺一根。
他想起那块碑。他在这块碑上刻过一个字,刻的时候手指磨穿了,血渗进石缝。碑没有倒。他改了一行,碑记了他一笔。
碑压不下去。因为碑本来就在这儿。他站在碑上,慢慢地把左手举起来。他手上缠着白布,缠了三圈,布上有一块干了的血。他把白布解开,一圈一圈解开,解到最后一圈,布掉下去,飘在碑座上。
他把白布捡起来,叠了两折,放在碑座上,放得很正。
他看着自己的左手。五根手指,虎口一道旧疤,掌心一道疤。这只手剁过肉,拆过骨,按过九千阶,按过棺,按过别人的掌印。
第三十八滴白从指根上冒出来。这一次他没有看珠子走。他知道它走多快都没有用。他知道第三十八下会落在哪儿。
他抬头。他没有眼睛,可骨头里那些眼睛在看:手指垂在天上,指腹朝下,指腹上那个掌印里,缺一根小指。他站在碑上,把左脚往前挪了半步,把右脚并上去。他站得很正。
他站正的时候,想起一句话。是那个屠户说的,说的是剁肉的时候脚要怎么站:脚要分开,站直了,别蹲。蹲着剁,刀会偏;站着剁,力从脚底上来,一路到刀尖,中间不拐弯。
他这辈子剁东西,都是那么站的。
「躲。」铁片说。
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见铁片说这个字。
“不躲了。”他说。
第三十八滴白到了指尖。
第三十八滴白到了指尖。指尖沉下来。他没有躲。他站在碑顶,两只脚分开,站得很直,看着那根手指落下来。手指很大,落下来的时候把天遮住了一半,遮得很干净,遮得连白都没有了。
圆落在他身上。他没有少。碑响了。碑面裂了一道,裂纹从他脚底下往外走,走到碑边,停住。他的脚陷进碑面半寸,碑面是石头,石头陷下去,陷出两个脚印。
他还是被压。压得颅骨响,压得肋骨往里挤,压得他嘴里那口血从鼻子里出来,出来得很慢。站在碑上不够。碑不在地位置上,可他站在碑上,他还在。他有位置。
他抬起头。他没有眼睛,可骨头里那些眼睛在看:指腹离他不到一尺,指腹上那个掌印清清楚楚,五指,缺一根。掌印的边缘有一圈很浅的沟,沟里有一点黑。
他把左手举起来。他举得很慢。他的手在抖,抖得厉害,可他举得很稳,稳得像他这辈子举过的任何一把刀。
「你要做什么。」铁片说。
“抓它。”
「你抓不住。」
“我知道。”
「知道你还抓。」
“我算过。”他说,“第三十八次,我躲不掉。”
他站在碑上,把那三十七次过了一遍。第一次,鞋跟少了。第二次,井台剩半边。第三次,墙少了一半。第四次,脚上少一根趾头。
第八次,他从城楼上跳下来砸它。第十二次,他从墙上翻进人家的院子,缸里两条鱼,红得像两点血。第十七次,它连压两下。
第二十六次,他的脚踝擦在圆边上,脚上的筋断了半根。第三十一次,他跳进河里,河没有了。第三十七次,他落在碑上。
三十七次,一次比一次近。近到最后,它的指腹离他的头顶不到一尺。
他把刀从腰后抽出来,放在碑座上,放得很正。刀是五寸,刀身缠着布,布上有一层干掉的血。
他这辈子没有放下过这把刀。刀断过,短过,从七寸短到六寸,从六寸短到五寸,他一直没有放。这一次他放下了。
他这只手上,茧长在三个地方:虎口、食指侧面、掌心外侧。这三处茧,是刀磨出来的。
他把手伸进指腹上那个掌印里。
不是按住,不是贴上。是合上。像两块早就雕好的榫,一块凸,一块凹,隔了三千年,隔了九千阶,隔了三十七次躲,一合,合上了,中间没有缝。
他没有用力。
抓不是用力。他剁了六年肉,他知道这个:刀快的人不用力,刀快的人只是把刀放对地方,肉自己会开。
烫。烫从掌心开始。皮先化,化得很快,化成一缕白烟,烟往上走,走到一半就没有了。然后是肉,肉化得慢一点,肉里那些细筋一根一根断,断得很清楚,像有人在他手里拆一根绳。然后是骨头。
他的指骨顶出来。中指、食指、拇指顶出来,白得像三根刚削好的筷子。无名指和小指没有顶出来,它们化了,化得没有声音,也没有血。
他的手掌被烫穿了。一个洞。洞在他掌心那道旧疤上,洞的形状是圆的,圆的中间有一点凹。洞穿过去,能看见碑。
他没有叫。疼到某个地方,疼就停了。停得很干净,像有人把一根线剪断。停的时候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案板。刀。一下。不是这城里的声音。这城里没有声音。这声音在他自己里头,在他骨头里,在他那只被烫穿的手里。
他看见了案板。案板是榆木的,中间凹下去一块,凹得很深,凹里有一道刀痕,刀痕很旧,旧得发黑。刀落下来,落在刀痕里。
刀抬起来。痕还在。刀落下去。还是那一道。
他剁了六年肉,他剁过的肉堆起来有一座山。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件事:那道痕,是刀砍出来的吗。
不是。刀抬起来的时候,痕还在。痕不在刀上,痕在案板上。刀只是回来。
门槛外还有一块磨刀石。青石中间一道凹,磨了三十年,磨成一个月牙。刀在凹里走,走到头,翻过来,再走。凹比刀软,三十年下来,刀短了半寸,凹深了两分。
凹不是刀砍出来的。凹是刀回来,回来,回来,回来出来的。刀只能回到凹里,别的地方它进不去。
他想起十岁那年,那个屠户握着他的手,往下送第一刀。屠户的手很粗,虎口上有一块烫疤,烫疤是圆的。屠户说,别找缝,缝在那儿,你把刀放进去,它自己会走。
他那时候不懂。他以为放进去是一个动作,要把刀送到那个地方去。不是送。是放。刀本来就在那儿,你只是把它让开。
他的三十七次,每一次落脚,他都觉得是到了。到了城门口,到了井边,到了巷子里,到了碑上。他每落一次,都松一口气,因为他到了。
不是到了。是回来了。他想起一年冬天,雪下得很厚,他从镇上回来,走过一条没有人的路。走到半路他回了一次头,看见自己的脚印,一串,从远处过来,一直到他脚下。
那时候他站在雪地里,忽然觉得那些脚印不是他踩出来的,是早就有了,他只是走过去,一个一个踩进去。
他从来没有离开过。他每一次躲开,都是从一个地方跑出来;可他跑出来的时候,他把血留下了。
他的血在这城里,在三十七个圆里。他的手在这城里,在九千阶上,在棺上,在碑上。他的骨头在这城里,一亿一千九百万人的骨头。
他早就把地方占满了。他不在一个位置上,他在所有位置上。所以它压不下来。
它压的是位置。一个位置只能压一次。他站的那个位置,他三十七次之前就在了——他的血在那儿,比手指早,比这座城早,比无人那两个字早。
血不在位置上。血在人身上。人也不在位置上。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躲。其实他一直在回来。
他想起九千阶。他赤脚走上去,每一级都踩着自己上一回留下的血印。那时候他以为是巧,是这具身体记得路。不是。他一直在踩自己的印。
他的手掌里,那个洞的边缘合上了手指的指腹。他能感觉到指腹上的纹路,一圈一圈,圈心里一个凹。凹里有一点热,热得很轻,像一个人刚把手拿开。
手指动了。它要抬。他跟着它。它抬一寸,他跟一寸。它抬一尺,他跟一尺。它抬得很慢,慢得像一座山在翻身。他跟得很稳,稳得脚底下的碑都不响了。
他这辈子打人,从来不等对面回气。对面放完一招要静立,要调息,要数着自己的气往回走。他不等。他趁着那口气还没回来,就上去了。
这一次也一样。它要抬手,他不等它抬完。
「你在跟它走。」铁片说。
“嗯。”
「你会被它带上去。」
“带上去就带上去。”
手指抬到三尺,停住了。停住的时候,它抖了一下。那一抖很短,短得像一口气没接上。抖完,指腹上的纹路动了一下,纹路里头那点黑往旁边挪了半寸。
他听见一个声音。不是话,是一种很低的响,像很远的地方有一堵墙在裂。圆散了。
不是落,是散。地上那三十七个圆,一个一个散了,散成灰,灰浮起来,浮到膝盖高,浮到腰高,浮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散完,地上那些没有了的东西,还是没有。青石没有回来,井没有回来,河没有回来。
手指往上收。收得很慢。收的时候,指腹上多了一个印。一个掌印。五指,缺两根。那是他按的。
他的手从指腹上脱下来,脱得很轻。脱开的一瞬,烫没有了,疼回来了,疼从掌心那个洞里涌进来,涌到胳膊,涌到肩膀,涌到他脑子里。
他跪在碑上。他的手在抖。他把手举到眼前(他没有眼睛,可骨头里的眼睛在看):拇指、食指、中指,三根。三根指头都在抖,抖得互相撞。
掌心一个洞。洞是圆的,洞的边是焦的,焦得发黑,黑里透出一点红。他没有哭,也没有笑。他把手放下来,按在碑面上,按出一个血印。
血印在碑上,血往下淌,淌到那个他三千年前刻的字上,淌进笔画里。
「成了。」铁片说。
“嗯。”
「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。」
“知道。”
「你说一遍。」
“我不在地方上。”他说,“我本来就在。”
铁片没有出声。它沉了很久。
「你不是躲过去的。」它说,「你是走回来的。」
“嗯。”
「我算了三千年,算的都是怎么躲。」它说,「你算的是怎么回来。这两笔账不一样。」
「你为什么不早想。」
“因为我在躲。”他说,“躲的人,只看前面。”
风在街口断了一下。这一次断得没有那么干净,风从断口里漏进来一点,吹在他脸上,吹得他脸上那层壳凉了一下。
他跪在碑上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想不起仙棺岭了。
那一百九十八个人,那些坐在平地上歪成一堆的人,那个抱着竹筒的老头,那根刻了二百一十二道槽的杠子,山顶上塌了一半的棺。他知道自己去过那儿,他知道那儿有东西,可他摸不到了,像摸一块被人从布上剪掉的地方。
他把这件事和刚才那一下对上了:他在了一次,用掉了一个地方。他跪在碑上,喊了一声:“谁还在。”
骨头里回他一片声音。一片,很杂,数不清。比从前少,少得听得出来,像一片林子被人砍走了一半,风过去的声音就不一样了。
可他们都在应。一个也没有装死。他把额头抵在碑面上,抵了很久。
他站起来,试了一次。
他想的还是去。他想去街对面那口井,想完,身子一轻一沉,他站在井边。骨头里那些眼睛又黑了一片,海又退了一层。
他站在井边,站了一会儿。他做错了。他还是去。
他回到碑上,闭上眼。这一次他不想去。他想的是:井边那块石头,他刚才站过,他的脚踏过,他的汗滴在上面。那块地方有他的东西。他本来就在那儿。
他没有动。
他站在碑上,也在井边。
两处都有他。碑上的他跪着,井边的他站着。井边那个他抬起手,看见自己的手。碑上这个他也抬起手,看见同一只手。
他试了三息,把井边那个收了。收的时候不疼,也不黑,海没有退。他只是不在了。
他站在碑上,喘了一口气。他明白这笔账了:他不用移。移是把身子搬过去,搬一次要退一层海。他只要在,在不用搬。
代价是地方。他在一个地方,那个地方就从别处少一样东西——不是从地上少,是从他脑子里少。他刚才在井边站了一息,现在他想不起城南那条巷子口是什么样子了。
他站起来,走下台阶。台阶上没有缺口,他一级一级走下去。他走到街心,找到那口锅。
锅还在。锅盖斜着,汤没有了,汤面那层结皮的汤没有了,皮上那个指印也没有了。锅底有一层干了的黑。
他把锅扶正,把锅盖盖好。
他试了试握刀。刀只剩五寸,他三根指头握住刀柄,握不住,滑。他换了个握法,用拇指和食指捏住,中指顶在刀背后面,像捏一根针。他试了两下,成了。刀在他手里,短得像一截牙。
城楼上,青衣人的笔掉了。笔从栏杆缝里掉下去,掉在城楼的砖上,弹了一下,滚到檐边,停住。青衣人没有去捡。他站着,两只手扶着栏杆,看着碑顶上那个跪着的人。
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另一支笔。
手指悬在城楼上方三尺,不动了。它没有落,也没有走。它就像一根被举在半空的手指,指腹朝下,指尖上有一点白。白不是光,白是它自己的颜色,白得比天还淡一层。
陈疯站在街心,头是低的(他没有眼睛,他让骨头里那些眼睛往上看)。他等着它落第二下。他知道它还会落。一根手指不会因为被人抓了一下就走。
它开始散。从指尖开始。散下来的不是灰,是一种很细的白,细得像面粉,像磨了三千年的骨粉。白从指尖上掉下来,一片一片,掉得很慢,慢得像雪落在没有风的地方。
白落在街上。落在那些圆上。圆里是空的,白落进去,落满了,圆就看不见了。白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的头发里,落在他的左手背上,落进他掌心那个洞里。
洞里落满了白。白不湿,白是干的。他的洞不流血了。他抬起手,让白从洞里漏下去。漏下去的白在半空里散开,散得很慢,散完了就没有了。
手指短了一截。短得很自然,短得像它本来就没有那一截。
“你是谁。”他说。
没有人答。天上那个东西还在散,散得比刚才快了一点。
“你压了三十八下。”他说,“你一句话没有说。”
白落得更密了。街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,白上有一层光,光从底下上来,把白照得发亮。他试了一次在。
他想在手指旁边。不是去,是在。他想的是自己那只手按在指腹上的那一下,那一下的热还留在他掌心里。他本来就在那儿。
他在了。
他站在指腹的旁边,离得很近,近得能看见指节上那三道褶。褶里的黑不是脏,是墨,很老的墨,渗进纹路里,渗了很多年。指根那儿有一道缝,缝很细,细得像一根头发,可缝的两边对不齐,一边高一点,一边低一点。
那不是长出来的手指。那是接上去的。他在了三息,把自己收回来。收回来的时候,他的脑子里少了一样东西。他想不起那个卖布摊子的白布是什么颜色了。
“他有几根手指。”他说。
这一次有声音了。声音不是从天上来的,是从他掌心里出来的。是从那个洞里出来的,从洞里那些白里出来的,从他自己血里出来的。
「五根。」
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数目。不是男声,不是女声,也没有年纪,像一块石头在报数。
陈疯站在街心,把这句话过了一遍。五根。他躲了三十七次,抓了一次,才挡住一根。一根手指,把一座城按成这样。一根手指,把铁片里那个人按成了一场雨。
他把手握了一下。三根指头,握不拢。
“另外四根呢。”他说。
「在别的地方。」
“什么地方。”
「在它该在的地方。」
白落在他脸上。他没有擦。白落在他的睫毛上(他没有眼睛,可睫毛还在),落在他的嘴唇上,落在他的牙上。他用舌头舔了一下,什么味道也没有。他的舌头早就死了。
“它为什么压我。”
「因为你站起来了。」
“站起来就要被压。”
「站起来的东西,」那个声音说,「都要被按回去。」
陈疯没有答。他站在街上,站得很直。他的左脚拖着,他的肩上一个坑,他的鼻子下面还有一道干掉的血。他站着,站得像一根插在石头里的杠子。
白落到膝盖高。城楼剩一层半,白落在檐上,落在断口上,落在断口里那些露出来的砖上。砖是青的,白落在上面,青就淡了一层。
城楼上,青衣人把簿子合上了。他合得很轻。合完,他把簿子抱在怀里,站起来,从栏杆后头走出来。他走得很慢,走得像一个写完了一天字的人,肩背都有点塌。
他走到城楼的台阶上,下台阶。下到一半,他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街心那个人。
“这个数,我记不了。”他说。
陈疯看着他。
“三十七我记了。”青衣人说,“三十八,我记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记。”
“簿子上没有这一栏。”青衣人说,“上头要的是他压了几下。他压了三十八下。可你抓了一下。抓这一下,不在簿子上。”
他把簿子往怀里按了按。“我回去,只能说三十八下,别的说不了。”
“那你就说三十八下。”
青衣人看了他一会儿。他的脸还是很白,白得跟天一样,看不出年纪。“你不问我上头是谁。”
“你会说吗。”
“不会。”青衣人说,“我也不知道。我只知道每个月领纸,写完交上去。纸是白的,交上去也是白的。”
他把簿子从怀里拿出来,放在城门的门槛上,放得很正。簿子是青皮的,边角磨白了,磨白的地方有一层手汗浸出来的深色。
“这个留给谁。”陈疯说。
“留给下一个人。”青衣人说,“他来了,看见簿子上写着三十七,他就知道前面有人数过。”
他把最后一句话说完,转身往下走。走到城门口,他的脚没有沾地。他的脚离地半寸,半寸的空里有一层白。他走出城门,走进城门外的白里,走几步就淡了,淡到看不见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你现在还躲吗。”他说。
「不躲了。」铁片说。
“为什么不躲了。”
「躲完了。」铁片说,「躲到最后,我还是站在那儿。我站了三千年,站成一块铁。你现在把我别在腰上,我还在站着。」
白落到腰高。那根手指已经散掉了两节。剩下的一节悬在城楼上方,散得很慢,散得很有耐心,像一个人把最后一口气慢慢吐出来。
陈疯蹲下去。他把地上剩下的鞋一只一只捡起来,摆成一排。鞋尖朝东。他的手只有三根指头,捡鞋的时候要用手腕托着,托一下,摆一下。摆得很慢。
摆到第九只,他停了一下。那只鞋很小,是那只绣花的,花只绣了一半,线还挂在针上。他把针从鞋帮上拔下来,别在鞋里,摆正。
白落到肩高。他蹲在白里,白落在他的背上,落在他的后颈上,落在他的脊梁上。白是凉的。他摆到第二十只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。他试着想一件事:他该在哪儿。
他想不出来。他这辈子一直在往一个地方去:血狱、骨海、万魂窟、魔宫、冥府、白帝原、南天门、仙棺岭、神霄。每一个地方他都到了,到了就走。他从来没有一个该在的地方。
现在他有了。他该在的地方,是他站着的这个地方。他站着,所以他在。这个想法很短,短得像一口气。他没有多想。他把第二十只鞋摆正,接着摆第二十一只。
他站起来。他站在那一排鞋的旁边,站着,看着天。天上那个东西只剩一点了。一点白,悬在城楼上方,悬得比刚才高了一点。
他没有再问。他知道问不出什么。一根手指不会告诉他一只手的事。那一点白开始散。散得很慢,散成一片很薄的雾,雾往上走,走到一半就淡了。
雾淡到看不见的时候,他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不是雾。是更高处的一个动作。那个动作很小,小得像有人把手往回缩了一下。可他看见了:一只手的影子,五根手指,四根收着,一根伸出来,伸出来的那根,指尖上有一圈白印。
白印是新的。是他按的。那只手缩回去。缩得很慢,慢得像一座山在关门。门关上之前,天顶上那个白深了一层,深成一个洞,洞的边缘很圆。
然后就没有了。陈疯站在街上,抬起头(头是低的,是骨头里那些眼睛在看)。天还是白的,白得像一张没写字的脸。街上落满了白,白上有一层光。
他走到城门口,看那块匾。匾还挂着,两个字的漆掉了一半。匾被吃过一次,吃过左边那一角,吃出一个弧。剩下的字里,头一个字还在,第二个字剩了半个。
无人。现在只剩一个无。他伸手把匾扶正。匾是歪的,歪了很多年。他扶的时候,钉子松了,匾往下沉了一寸。他用三根指头托着,托了半息,把钉子往里按了按,按不进去。
他把手放下来。匾就那样歪着。他站在城门洞里,往外看。城外是一片白,白得看不见路。他知道路在外面,在他脚下,在他走过的地方。
他站在城门洞里,把自己过了一遍。右手骨裂,右手三根指头,掌心一个洞,肺里有砂,右耳聋了,左脚拖,鼻血流过,左肩一个坑,肋骨断一根,牙少一颗,脚趾少一根,鞋少一只后跟。
一根手指,就把一座城按成了这样。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平了,放得很平,像放一块石头在案板上。他站在那儿,等着。
他把手举起来,掌心那个洞对着天。洞里有一层白,白很薄,薄得像一张纸。他吹了一下,白没有动。
等一句话。雾散尽了。散尽的那一瞬,他掌心的洞里,那点白动了。白动了一下,像一个字在纸上被人按了一下。
那句话从洞里出来,很轻,轻得像从他自己的血里出来的。
「我只是他的一根手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