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疯世破禁
第一道锁开的时候,他吐了一口血,血里有两颗牙。
神庭的墙不是砖砌的,是一万道锁叠起来的,一道压一道,压得连缝都找不出来。
数刻在锁上,第一道在天顶,第一万道在地脚,中间那九千九百九十八道一把压着一把,像一面长满痂的皮。
半个时辰以前,他还站在神霄的街心,手里捏着一把灰。那根手指散了,散得没有声音,也没有风,只在青石上留下一小堆白灰。灰比面粉细,抓一把能从指缝里漏光,他抓起来的时候还是温的,像刚从一个人身上揭下来。
风从街口进来,走到墙根断掉。断之前,风把那堆灰推成一条线,线往北,一指宽,笔直,像有人拿尺子在地上划过。他跟着线走,街上的鞋还摆着,鞋尖都朝东。跨到那双小鞋跟前,他的脚自己绕了一下,绕开半尺。绕完他站住,想了一会儿,没有想起来为什么要绕。
他没有眼睛。他看见的东西,是骨头里那些人替他看的。一亿一千万双眼睛铺在这条街上,他走得慢,因为它们也在看那些鞋,看鞋里塞着的袜子,看袜尖上那个被脚趾顶出来的鼓包。
街走到北头就断了,断在一面墙前。墙是灰白的,摸上去温的,他把手掌按上去,按了一会儿,掌心底下有一点很轻的动静,一起一伏,不快不慢,像一个人的背在呼吸。
他顺着墙往上摸,摸到手够不着的地方,就让骨头里那些人替他在上看。看到三十丈,还是墙;看到一百丈,墙顶上是天,天是白的,白得没有深浅。他又沿着墙根往两边走,往左走出十里,往右走出十里,墙都没有头,也没有门。
墙根底下摆着一张案,案后坐着一个神官。那人很瘦,瘦到脸上只剩一层皮,皮底下的骨头看得清清楚楚;他穿白衣,袖口磨破了,补丁的线是骨丝。案上放一本簿子,厚得像一块砖,他手里一支笔,笔尖是干的,没有墨。
“你是这三千年来,第一个走到墙根底下的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“前面那些。”
“前面那些走到半路就回头了。”他把笔搁下,“回头的,墙不管。走到墙根底下的,我得记。”
陈疯在案前站住,把手从墙上收回来,掌心留了一层白粉。他问记什么,神官说记数,一页一页全是竖道,五道一束,束有长有短,长的到页脚,短的只有一指。“一万道锁,我记一万道。你破一道,我划一道。破完,我这一本簿子就空了。”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阖。”他说,“关起来那个阖。”
陈疯伸手在那本簿子上按了一下,纸是脆的,一按就陷下去一小块。他识字不多,可竖道他认得,竖道从第一页排到最末一页,中间没有断过。
“这墙锁的是什么。”
“锁的是门。”
“门后头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阖说得很平,像在说他不知道今天刮什么风,“我只管前九千九百九十九道。最后一道,不归我。”
陈疯把手重新按到墙上。锁一把挨一把,密得像鱼鳞,有的只露出一个边。他往上摸了两把,摸到第一把的边缘——铜的,起了绿,绿底下刻着一个数:一。再往上摸,锁越来越小,小到只有指甲盖大,摸上去像摸一层硬痂。
他一路摸上去,摸出这面墙的脾气。有铜的,有铁的,有拿骨头削的,有从一张桌上锯下来的木头,还有一绺头发编的结、一滴凝住的水、一片干了的嘴皮。有的锁上刻数,有的刻字,有的一笔没有,摸上去只是凉。
有的锁有孔,孔里空着;有的锁没有孔,锁梁跟锁身长成了一块,只能从里头松。
“这些锁。”他说。
“一万道。”阖说,“一道不一样。一样的锁锁不住不一样的人。”
“谁定的。”
“神庭定的头九千九百九十九道。定一道,要一个人。定锁的人要把自己身上的东西放进去,放进去就取不回来。放的是什么,锁锁的就是什么。”
陈疯把手指从墙上收回来。指头上沾了一点绿,是铜锈。他在裤子上擦了擦,擦不干净,绿留在了指纹里。
“破一道,要什么。”
“血。”阖说,“锁是活人的血做的引。要开,得拿活人的血喂。一道一口,喂少了不开;喂多了它记住你,下一道就认得你,得多喂一倍。”
“一口是多少。”
“看锁。有的一口,有的要一碗。”
陈疯把手指放进嘴里咬破,血在指尖上鼓成一颗,鼓到一定大小才往下坠。他抬头去找第一道锁,头抬到一半就抬不动了——不是脖子疼,是有东西按在他后脑上,按得很轻,可他抬不起来。
骨头里那些人替他在上看。第一道锁在三十丈高的地方,铜的,只有他半个手掌大,锁身底下刻着一个数:一。
“这道锁的是仰头。”阖在底下说,“人在它底下,头抬不起来。要破它,得爬上去,还得不看。”
陈疯把血抹在衣襟上,把手掌按在墙上。墙面上没有落手的地方,只有锁。他抠着锁往上走,一把一把,像爬一面钉板。爬的时候他不看上面,也不看下面,头是死的,抬不起来也低不下去,只能用下巴抵着墙,用手摸。
爬到第七把,指甲翻了。爬到第十把,指头上的皮留在锁上,一层一层,像褪下来的旧布。爬到第二十把,他不再数,因为数到二十以后就容易乱,他改用嘴,每抠过一把就在嘴里念一个数,念到十就重头。
墙上的锁会咬人。不是所有的锁,是那些没有孔的。他的手指塞进锁梁底下借力,锁梁就往上一收,收得指头扁了一分。收到第三次,右手食指的第二节被夹裂了,裂口有半寸长,血顺着手腕往上流,流进袖子里。
他没有停。他把那根手指弯起来,用指背顶着锁,一根一根往上挪。挪到后来那根手指不疼了,因为不疼了,他知道那根手指废了。
爬到三十丈,他摸到那把铜锁。锁身上有一个孔,孔里有灰。他把手指重新咬破,把血抹进孔里。
锁喝了。喝的时候有个声音,很低,像一个很远的人在咽东西。咽完,锁身松了一下,咔的一声,开了。
开的那一瞬,按在他后脑上那只手松了。他的头能抬了。骨头里那些人替他把头抬起来,替他看了一眼天。天是白的,白得像一张还没写字的脸。他看了那一眼,手就松了。
三十丈,他砸在地上,后背先落,下巴磕在膝盖上,两颗牙断在嘴里。他把牙吐出来,吐的时候带了一口血,血落在青石上摊开,边上很快干了,中间还是亮的。阖在案后头记了一笔:“一。”
陈疯躺在地上喘,喘了七口,撑着坐起来,把那两颗牙捡起来看了看,塞进怀里。牙上还带着一点肉。他歇了一会儿,第二次爬上去。这一次他没有再下来。
他往下摸三寸,摸到第二把。
第二把是骨头做的,一节指骨,两头磨圆,中间穿了一个孔。孔里没有钥匙,孔壁上有一圈牙印,牙印很细,是小孩的牙。
他还没把血抹上去,那把锁先响了。不是开的声音,是有东西在里头说话,说得很轻,像隔着一层布。他贴上去听,听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蹦的都是名字。
“陆青崖。”没有人应。锁停了一会儿,又念。
“严五。”也没有人应。它念得很慢,念完一个就等一等,等得很有耐心,像一个在门口点名的人,知道总会有人忍不住。
“老屠。”
他的嘴先动了。“在。”这个字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也听见了,声音很哑,很短,出了口就没了。可是锁听见了。锁身上的孔一下子收紧,收得只剩一条线,那条线咬住他,咬在他胸口那个三指宽的洞上。
他觉得有东西从洞里往外拽,不是拽魂,是拽那个应声的东西。他伸手抓住锁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你应了。”阖在底下说,“它就能锁你。”
陈疯没有回话。他两只手扣住那把指骨锁往两边掰,掰不动,锁咬得很死,咬得他胸口那圈骨头都在响。他换了法子,不再往外掰,改成往里吞。
吞噬挂在他身上烧起来的时候没有光,只是喉咙里多出一点热,热的后面是空。那个空先吞了他自己的唾沫,再吞了他嘴里剩下的血,然后顺着咬在他胸口的那条线,往锁里走。
锁愣了一下。它这一辈子只遇过两种人:不应声的,和应了声被它锁住的。它没有遇过第三种——应了声,还张着嘴往里吸的。
指骨锁被从孔里吸进去的时候缩了一下,像一条被抽了筋的虫,进他嘴里是凉的,滑过舌根,落到胃里。胃里那一千一百多个声音同时停了一瞬。
然后是血。一大口,从鼻子和嘴一起出来,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。血在手背上走,走到指缝,从指缝滴下去,滴了七八滴才停。“二。”阖在底下说。
他挂在墙上,胸口贴着那个已经空了的锁位,锁位上留着一个坑,坑的形状像一节指骨。他把额头抵在坑里,抵了一会儿,汗和血一起往下淌。
第三把锁是木头的,从一张桌上锯下来,还带着一块漆。他摸到它的时候,它先问他一句话,问得很客气,像在街边问路。
“你还有几年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借。”锁说,“借了,从后头扣。三年。”
他没有想很久。这一路上他被人借走的东西太多了:名字、影子、一亿人的重量、师父的死法、一张脸。三年不算多。他点头,点完头,手就老了一点。
不是疼。是手背上那层皮忽然松了,松得能捏起来一层,捏起来放下,那层皮不会马上回去。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,掌心的纹路深了,深得像刀刻的,指甲底下那圈白月牙少了一半。
“三。”阖说。
他往下挪了半寸,脚踩在一把锁上。锁没有开,可他踩得住。他忽然明白这面墙怎么走了:破一道,脚往下挪半寸;一万道,就是一万个半寸;三十丈,走完就到地上。
第四把锁锁的是饿。它不让人饿,它让人忘了自己饿过。破了以后,他胃里那一千多人一下子全喊起来,喊得他扶着墙吐了半天,吐出来的只有酸水。
第五把锁锁的是一句话。那句话被锁在里头三千年,锁开了,它出来,只有三个字,他没有听清,也不想再听第二遍。
他破了五道,阖划了五道。然后他听见背后有声音,不是笔,是墙。他回过头——他现在能回头了——看见第一把铜锁的位置上多了一把新锁,白的,没有锈,锁身上刻着一个数:一。阖的笔还悬在纸上。
“你补。”
“我补。”阖说,“一道九息。”
陈疯在墙上挂着,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破一道,一口血;补一道,九息。他刚破了五道,用了半个时辰。阖补回四道,用了多久,他没有看见。
他往下看。阖坐在案后,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笔地画,画得很稳,画完一道,他抬手,袖子里有一线气走出去,走到墙上,锁就长出来了。
“你一天能补多少。”
“看气。”阖说,“气足,一百二十道;气不足,八十道。”
“你补了三千年。”
“三千年。”阖把笔尖上的干墨刮了刮,“补过的数我记在另一本上,四百一十七万道。这活不重,就是不能停。”
陈疯把额头抵回墙上,抵了一会儿。墙是温的,抵久了,额头也温了。一万道,他一天破二十道,阖一天补八十道,这么算,他不是在往前走,是在往后退。
「这不是墙。」铁片在他怀里说。它很久没有说话了,声音干得像两片石头磨在一起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
「是账。他补一道是记一笔,你破一道是划一笔。这本账从三千年前记到现在,从来没有平过。」
“怎么平。”
「把账吃了。」
陈疯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是空的,骨头也是空的——三十一颗星碎完,两条手臂里的髓就没有了,只剩两层皮包着两根空管。空管装过血,装过别人的声音,装过一整条街的雨。
他伸手摸到第六把锁。第六把是铁的,冷得很,摸上去像摸在一块冰上。他把嘴凑过去,咬住锁梁。
牙咬在铁上,铁没有动。他往里吞,喉咙里那个空张得很大,可是没有东西进来。锁还在这儿,硬,凉,实实在在地挂在墙上。它不像指骨锁那样有孔,也不像木锁那样会说话,它只是一把锁,锁着一件他看不见的东西。他吞了三次,三次都咬在空气上。
“六。”阖在底下说,声音很平,不带笑,也不带可怜,“第六道,未破。”
陈疯挂在墙上,嘴里全是铁腥味。血从嘴角出来,顺下巴走到脖子上,在锁骨那儿停住,积成一小洼。他把额头又抵回墙上,墙还是温的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:他这辈子拆过几千头猪,没有一头是靠着咬拆开的。刀要顺骨缝走。锁也有骨缝,他还不知道这面墙的骨缝在哪儿。
他在那把锁上摸了一个时辰。铁锁的身上没有孔,也没有字,锁梁插进锁身的地方留着一条线。那条线比头发细,指甲刮过去的时候会卡一下。他把小指的指甲塞进去,往上撬。锁梁起了一线,起完又落回去,落回去的时候夹住了他的指甲。
他把指甲拽出来,指甲留在缝里。断口在肉上,血珠冒了一下就止住了。他改用断指的骨头尖,重新塞进去,一点一点往上顶。
锁开的时候没有声音,只是锁梁自己滑了出来,滑出来一寸,停住,像一个人松开了牙。
他挂在墙上,把额头抵着锁身。他明白了一件事:锁有缝。凡是咬着不放的东西,都有缝。他身上那些没长合的骨头有缝,他胸口那个洞有缝,这面墙也有。
那之后他破得快了。第一道用了一个时辰,第十道用了两刻,第三十道用了一炷香。他不再一道道去掰,改成先摸,摸到缝,再把骨头尖塞进去。缝有的在锁梁底下,有的在锁身背面,有的在锁孔里头,要拿舌头去舔才舔得出来。
血也变了。开头吐的是血,后来吐的是血里带白点,白点落在石上会响,像撒了一把沙子。再后来他吐出来的东西里有一小块硬的,落在地上弹了一下,滚到墙根。他捡起来看,是一块骨头,只有半颗牙那么大,边上还有他自己的牙印。
“十。”阖在底下说。
第十把锁锁的是影子。破开以后,他头顶上那层薄薄的暗色淡了一分,淡得像水里化开的墨。他伸手在墙上按了一下,墙上没有影子跟上来,只有一个手掌印,五指张开。
“二十三。”阖说。第二十三把锁锁的是雨。锁里存着一场下了三千年的雨,锁一开,雨就落下来,落在他脸上,是温的。他张开嘴接了两口,水的味道像铁。
“五十。”第五十把锁锁着一句没说完的话。那句话只有半截,破了以后它出来,还是半截,出到一半就散了,散在他耳朵边上。他听见了三个字,是“你要是”,后头没有了。
“八十。”第八十把锁锁着一个孩子的岁数。他破开的时候,听见锁里头有声音,很轻,是骨头在长,一节一节往上顶,顶得很慢。那声音响了很久,像一个人在用一整夜长高一寸。
他停了一下手,然后往下挪了半寸。第一百四十道锁的是死。
那把锁是一块木头,巴掌大,木头上有一个手印。手印是抓出来的,五根指头都抠进了木头里,抠得很深,深到能看见指甲的形状。他把血抹上去,木头喝了,喝得很慢,像一个人呷一口很烫的水。
锁开的时候里头有声音。是一个人呼吸的声音,很慢,一息才一下,慢得像要停了。锁一开,那个呼吸停住了,停得很干脆,没有拖,也没有挣。他站在墙上等了一会儿。那个呼吸没有再来。
“这道锁是谁锁的。”他问。
“神庭。”阖在底下说,“锁的是一个求死的人。他求了三千年,神庭没有准。”
“为什么不准。”
“死也是一条规矩。”阖把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,“规矩不能白给。他要死,就得拿一样东西换。他没有东西了。”
陈疯把额头抵在那块木头上,抵了一会儿。木头上那个手印还热着,热得很轻。
到三百一十七道的时候,他遇上了第一把破不开的锁。
那把锁挂在他背后。他摸不到,因为他看不见背后;他转过身去摸,手就摸到了自己的背。他试了三次,三次手都落在自己身上。
“它在后头。”阖在底下说,“锁的是回头。”
“回头。”
“回头这个动作。”阖翻了一页簿子,“三千年前有个女人走到这儿,她男人在后头喊她。她回了头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她一直回头。回了两千九百年,回成一个结。”阖把笔尖点在那页上,“这道锁,你不要硬破。你走到这儿,往后不要回头,它就自己松了。”
陈疯挂在墙上,两只手抠着锁,背对着整面墙。他背后是三十丈的锁,底下是阖的案,再往后是神霄的街,街上摆着鞋。他往前挪了半寸。
背后有声音。是他自己的脚步声,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,走得不快。走了一段,停了。停完有个声音喊他,喊的是他的名字。他没有回头。
那个声音又喊了一遍,喊得更近,就在他后脑那儿。他听得出来这是谁的声音——这是他自己的声音,是他十六岁那年在破庙里喊师父的声音,嗓子劈了,喊得很响。他把牙咬住,往前挪。
第三遍不出声了。不出声的时候,他后颈上有一点热,像有人站在他背后,离得很近,近到呼吸能吹到他的汗毛。
他闭不上眼,他没有眼睛。可骨头里那些人是有眼睛的,一亿一千万双,全在他背后。
“回头。”他说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让骨头里那些人替他回。一亿一千万个人同时回头的时候,墙上响了一声,很像一整条街的门同时被风推了一下。那把锁被撑住了,撑到一个它没有算过的数,锁身上裂开一道口子,裂得很慢,裂到一半,它自己散了。
散的时候有个女人的声音出来,说了两个字,很轻。他没有听清。他往前挪了半寸,脚踩空了。
不是踩空,是脚下那把锁不见了。他往下看了一眼——骨头里那些人替他从三十丈看到地上——地上的锁全在,一把不少。少的只有他脚底下那一把。
他往下掉,掉了半丈,抓住了一把。抓住的时候他听见墙里有笔在响。十二支笔。
墙根底下多了十二张案,十二把椅子,十二个穿白衣的人。他们都跟阖一样瘦,一样白,袖口一样破。他们坐下,铺纸,蘸墨,开始画。
墙上的锁一把一把地长出来。长的速度跟阖一样,一道九息。
陈疯挂在墙上,看着底下十三支笔。他算了一下:一道九息,一个时辰四百八十息,一个人一个时辰能补五十多道,十三个人就是六百多道。他一个时辰能破十二道。他忽然觉得这面墙比刚才高了一倍。
“你补不过我。”他说。
“补不过。”阖在底下应得很干脆,“我一个时辰补五十道,你一个时辰破十二道。可我不止一个人。”
“你有十三个。”
“我还有神庭。”阖把笔搁下,抬头看了他一眼,“神庭的库里,还存着九十万道锁。这面墙上的锁,是拿库里的锁补的。你破一万道,我补一万道,库里的锁还是满的。”
“你补了多少。”
“四百一十七万道。”阖说,“这活不重,就是不能停。停了,墙就薄;薄了,里头的人就能摸到外头来。”
“有人摸到过。”
“摸到过一次。”阖把簿子合上一半,又打开,“那只手从缝里伸出来,伸了半尺。我把它推回去了。”
“你没有杀他。”
“我杀不了。”阖说,“我是记数的,不是拿刀的。这三千年,我做过最狠的一件事就是把那只手推回去。推完我听见他在里头哭,哭了三天,后来就不哭了。”
陈疯在墙上挂着,嘴里还有血。他把血咽下去,咽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点响。
他低头,看那十三支笔。看了很久,看到笔尖的节奏。十三支笔不是一个节奏。阖的笔落得慢,稳;左边第三个落得快,快而浮;最右边那个每画完一道都要停一停,停的时候笔会抖一下。
他再看墙上新长出来的锁。新锁长出来的时候不是平的,它要先咬住旁边两把旧锁,咬住了才立得住。咬的地方在锁背上,一个很浅的坑。
他伸出手,摸住一把刚长出来的锁,摸到它咬住邻居的那个坑,把骨头尖塞进去,一撬。
那把新锁松了。松的时候,被它咬着的两把旧锁也跟着松了。三把。
他又撬了一下,第四把也松了。四把锁同时从墙上掉下来,掉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,落到半空就散了,散成一层白粉。
“十二道?”他在墙上说,“我一个时辰破四十八道。”
阖的笔停了。底下十二支笔的节奏乱了一下,乱了三四息,又齐了。阖把笔端起来,在簿子上慢慢地划了一道,划完他抬起头。
“你找到缝了。”
“缝是你们自己留的。”陈疯说,“新锁要咬旧锁,咬的地方就是缝。你们补得越快,缝越多。”
阖没有说话。他把笔放平,两只手交叠着放在簿子上,看了他一会儿。那张脸上没有恼,也没有怕,只有一点很轻的累。
“那就补慢一点。”他说,“锁一道一道咬实,不留坑。这样一来,一道要多花两息。”
墙上的锁长得慢了。新锁咬旧锁的时候咬得很深,咬到看不出坑。
陈疯摸了一把,摸不到缝了。他把手收回来,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裤子上全是白粉。
他往上看了看。他破了三百一十七道,阖补了二百九十八道。净数十九。十九道,用了四天。
「你还有一个法子。」铁片说。
“说。”
「别从外头破。」
陈疯没有听懂。他把手按在墙上,墙面是温的,掌心底下那一点起伏还在,一起一伏,很稳。
「锁是锁门的。门是从里头关上的。」铁片说,「你在外头,破一道少一道;你在里头,破一道,门就开一分。」
“我怎么进去。”
铁片没有回答。那一天夜里,神庭来了四个人。他们从墙里头走出来,走出来的时候墙没有破,锁也没有开,他们像从一层水里穿过来的。四个人穿一样的黑衣,身上没有佩刀,手里各托着一件东西:一只碗,一根绳,一枚钉,一块布。
阖站起来,把椅子往后挪了挪,给他们让出地方。
“镇墙的。”他说,“三千年前他们就在墙里头,一天没有出来过。”
陈疯从墙上滑下来,落在地上,落地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。他站起来,把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“你们四个。”他说。
托碗的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。他把碗端平,碗里是空的,可碗底有一圈水痕。“神法,”他说,“合。”
碗先动了。碗里的空一下子有了重量,压下来,压在他肩膀上,压得他的脚陷进地里半寸。然后是绳,绳不捆人,绳捆影;绳一收紧,他头顶上那层暗色就被扯直了。钉是往墙里钉的,一钉下去,他脚下那块地就成了墙,他的脚长在了墙上。
布最后落下来,落在他脸上,盖住鼻子和嘴。四个人一句话没有多说。他们的神法是四件东西,四件东西合起来是一件事:把他做成墙的一部分。
陈疯站在那儿,脸上盖着布,脚长在墙里。他听见墙在动,锁一把一把往他这边长,长到他手边,咬住他的手腕。他的手腕被咬住的时候,他第一次觉得这面墙是活的。
他没有挣。布上有浆,浆是干的,贴在脸上很硬,盖住鼻子和嘴,气出不去,也进不来。他站在那儿,胸口那个洞一鼓一瘪,鼓到第三下就不鼓了。
墙开始往他身上长。锁一把一把爬上来,从脚踝开始,爬一寸咬一口。每咬一口,他皮下就鼓起一个硬块,硬块的形状是锁的形状。他数着,数到十一,数乱了,从头数,数到九,又乱了。
“你们四个。”他的声音从布底下出来,闷的。
端碗的那个没有说话。他把碗往前递了半寸,碗底那圈水痕亮了一下。四个人同时抬手,同时落手,四个人的气从四个方向出来,在他身上合成一股。合完,四个人一起静下来。九息。
陈疯在心里数这九息。九息里四个人都不能动,一动,合的东西就散。他试过在第七息挣了一下,只挣出一寸,碗就压下来,压得他脊梁响。
第二合,锁爬到了膝盖。第三合,爬到了腰。第四合,爬到他胸口那个洞的边上,锁的齿探进洞里,探进去一分,停住。
他忽然明白这四个东西是干什么的。它们不是要杀他,是要把他做成一堵墙:碗给他重量,钉给他根基,绳把他的影子固定住,布断他的气。做完了,他就是墙上的一块砖,砖不会走路,也不会破锁。做墙。
他把头往下低了一点,让布贴得更紧。布贴着嘴唇,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,尝到浆的味,是米汤放坏了的那种酸。
“快点。”他说。
端碗的人手上停了一瞬。
“你们合得太慢。”他说,“照这个速度,做到明天早上,我也只是长到胸口。你们再快一点。”
四个人没有动。他们的脸在黑衣里头,看不清。过了一会儿,托钉的那个开口了,声音很干:“你不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陈疯说,“我怕你们做到一半停手。”
第五合,锁爬到他的肩膀。第六合,锁爬到他的手腕。他这时候做了一件让四个人都停了半息的事——他把两只手往锁上送,送得很快,快得像自己伸手去戴一副铐子。
锁咬住了他的手。咬得很深,深到骨头里。他听见自己的手腕在响,响得像有人在里头拧一根很紧的绳。
“成了。”托钉的人说。
“成了。”陈疯也说。
他说完这句,人就没有了。不是消失。是他进了墙。他被做成墙的那一瞬,他从外头到了里头。墙面在他面前翻了过去,像一张纸翻了个面。他看见的不再是墙皮和锁面,是锁的背。墙里头是空的。空得很干净,没有风,没有灰,也没有声音。只有线。
一万根线。每一根线从一把锁的背面出来,细得像蛛丝,颜色是暗的,在空里几乎看不见。线一根一根往下走,走到他脚底下,收进一个地方。
他蹲下去摸。那个地方只有拳头大,是一个洞,洞的边上有一圈很小的齿,齿咬着一万根线的头。所有的线都收在这儿,收得很紧,紧得像一把攥住的手。
他伸出手指,顺着最近的一根线摸上去摸了一尺,摸到那根线的另一头:不是锁,是一个人的后背。线是从人的背上长出来的。
他把手收回来,收得很慢。他在那儿蹲了很久,蹲到膝盖发麻,才想明白这面墙不是拦人的——它是一把锁,锁上有一万个齿,每个齿都长在一个人身上。
他在墙里头站起来,抬头往上看了看。上头是高,看不到顶。一万根线从他头顶上落下来,落得很安静。
“锁是死的。”他说,“死的东西,都能吃。”
第一根线,他没有咬。他试过咬,线从牙缝里滑出去,滑得像水。他试过抓,手一合,线就从他手里出来,还是原样。他试过往里吸,吸得肺疼,线动都不动。
后来他把身上的挂一样一样拿出来试。因果挂颠倒了一次,他先张开嘴,让线先进来,他后吞;线没有因果,它不进就是不进。
虚实挂让他虚了一下,虚的时候线从他身上穿过去,穿过去有一点凉,凉完还是原样。净化挂洗了一遍,洗掉的是他手上的一层灰。命运挂摸了一下,那根线不在命里,命里没有它的位置。
七样挂,七样都不行。他坐在墙里头坐了半天,坐到膝盖麻了,坐到肚子里那些声音都安静下来。
线没有重量。他吞过的东西都有重量:血有重量,骨头有重量,星有重量,一亿一千九百万人的半口气也有重量。线没有。
后来他想起一颗星。第十二颗星之前有一颗衡,衡的规矩是债,四万人的债压在一根秤杆上,一亿两千万分。他咬断了秤杆,把债吞了下去。债也没有重量。他把那根线按在自己的手腕上。
按上去的一瞬,线动了。不是被他吸进去的,是它自己往里走——他的骨头是空的,空的东西要往里填。线顺着皮下的空管走,走过手腕,走过小臂,走到肘,停在那儿,停了一停,又往里走,走到肩。走到肩的时候,他的右手抬了起来。
不是他要抬。是那只手自己抬的。手抬到一半,五指张开,掌心朝下,往下按了一下——按的是空气,可空气被按出了一个坑,坑的形状是一只碗。他把手放下,喘了两口。
那条规矩在他骨头里,是碗的规矩:压。他用了一次,压的是空气。他知道这条规矩在谁身上用过——端碗的那个人。他伸手摸了第二根线。
第二根进到左臂,走到肩,他的左手食指翘了起来,往下一勾。勾的是他自己的影子——影子被他勾住了,勾得往前一栽。
第三根是钉。第四根是布。第五根,第六根,第七根。他一根一根摸,一根一根按,按上去就让它自己往里走。线进骨头的时候不疼,只是重。一条规矩,重一两。
他吃到第一百根的时候,站起来试了试。站得住。他吃到第一千根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。他吃到第六千根,站起来要扶着墙。
墙里头没有日夜。他不知道过了几天。他只知道线越来越少,头顶上越来越亮——不是光,是空。线抽走了,空就露出来了。抽到第六千根的时候,墙动了。
它先鼓了一下,像一个人憋着气。然后它从里头往外挤,把他往墙面上推,推得很快,推得他后背撞在锁背上。他抓住两根线,线断了;他抓住一把锁,锁掉了。墙把他吐了出来。
他从墙面上翻出来的时候,在三十丈高的地方,落下去,砸在案上。案碎了,簿子飞起来,纸散了一地。他躺在碎木头里,嘴里全是血,血里有一块骨头。
阖坐在另一张案后头,笔还捏在手里。他抬头看了看墙,又低头看了看陈疯,把笔搁下,走过来蹲在他跟前,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,按得很轻。
“你重了。”
“六百斤。”
“六百斤。”阖把手收回去,在自己袖子上擦了擦,“一个人重六百斤,走不了一百步,膝盖就废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吃。”
陈疯撑着坐起来,坐起来的时候腰响了三声。他把血吐在手边的纸上,纸上全是竖道,那口血盖住了半页。“你们的神将帮了我一个忙。”他说。
墙里头这时候有了声音。不是脚步声,是四件东西落地的声音:一只碗,一根绳,一枚钉,一块布。四个人从墙里出来,出来的时候墙面没有破,他们像从一层水里走过来,黑衣上多了一层白粉。
“你做完了。”端碗的说。
“做完了。”陈疯说。
“做完了,你就不该出来。”
他们四个站成一个方,站得很快,快得像早练过。四件东西抬起来,四股气从四个方向出来,在他们中间拧成一股。
陈疯看着中间那一点。那一点是空的。四个人合出来的东西不在谁身上,在他们中间——那一股气拧起来的地方,是他们四个唯一的缝。谁都没有防,因为要防它,四个人得一起防;四个人一起防,就没有人合了。他把右手抬起来,掌心朝下,往下按。
碗的规矩在他骨头里走了一遍,走的时候先压的是他自己。两根肋骨从里头断了,断得很闷,他听见了,没有出声。然后那一下才压出去,压在四个人中间那一点上。
四个人的气被压得往回走,倒灌进去。端碗的那个人先说了一句话,只有半个字,那半个字被他自己的碗压住,压成一张纸那么薄。
四个人合一次要九息。九息里他们不能动,动一下,合的东西就散。九息对神将不算长,对一个要死的人也不算长。陈疯不等这九息——他这辈子没有等过一次——他把手收回来,往前迈了一步,第二步已经落在托绳那个人的影子上了。
托绳的人被自己的绳缠住,缠了七道,最后一道缠在脖子上;他倒下的时候还站着,倒得很慢,像一根拧紧的绳忽然松了。
托钉的人往后退,退了三步。陈疯跟上去,把钉的规矩按在他自己的脚背上。一枚钉从他脚背上长出来,把他钉在墙上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脚,看了一会儿,抬手想拔,手抬到一半,钉又长了一寸。
托布的人转身要回墙里。陈疯把布按在他脸上——布蒙住他的时候他还在跑,跑了两步撞在墙上,撞完就蹲下去,两只手在脸上抓,抓出一道一道白痕。他的呼吸声越来越小,小到最后听不见。
四个人的尸首没有血。血早在三千年里喂了锁,尸首一碰就散,散成四堆白粉,风一吹,吹到墙根。
陈疯站在粉里,脸上还留着一道布的印子。他用那只没断的手把肋骨按回原位,按的时候眼前发白,白完,他站直了。
“四条。”他说。
阖坐回了自己的椅子。他没有看那四堆粉,也没有看墙。他把笔拿起来,蘸了墨,在簿子最末一页上画了一道,画得很慢,慢得像在画一件跟这面墙没有关系的东西。画完,他把笔搁下。
“我补了三千年,补了四百一十七万道。”他说,“今天这一道,我补不住。”
“你补不住。”
“补不住。”阖抬起头,“可我能给你留一道。”
他说完,抬手往上一指。墙上第十道的位置亮了一下——那是锁影子的位置,三千年前空着,一直空着。亮完,那儿多了一把新锁,不大,只有拇指盖那么大,锁身上没有数。
陈疯后颈上的皮猛地一紧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头顶上那层暗色没有跟上来,影子留在原地,留在墙根,钉在那把新锁上。他再走一步,后颈的皮被往后退,退出一道血口,血顺着脖子流进领子。
“影子留在墙上了。”阖说,“人还能走。走得越远,扯得越紧。”
陈疯回过头。他能回头。他看着自己的影子钉在墙上,钉得很平,五指张开,头朝下,像一张被人钉住的皮。
“你死了,锁也还在。”
“在。”阖说,“我死不死,它都在。这把锁不是我锁的,是墙锁的。墙要留个凭据,证明有人来过。”
陈疯把脖子上的血抹了一把,往前走了三步,试了试。三步以后,后颈上像有一根线绷直了,绷得他每呼吸一次都要往前一点。他站住,把气吐出来。
“第一万道上头,刻着字。”阖在他背后说。
陈疯没有回头。
“刻着两个字。”阖的声音低下去,低得像纸在动,“我看了三千年,看不清。我离得远,我的眼睛也不行。”
“你看不清。”
“我看不清。”阖说,“你替我看一眼。看完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停得很长,“看完你别告诉我。”
陈疯往前走了一步。背后椅子响了一声,响完,就没有声音了。
十二个锁匠还在补,补到第三天就停了。补上来的锁没有数——数要阖那支笔记,笔停了,锁就立不住,长出来半个时辰自己掉。他们试了七次,第七次以后就坐着不动了,十二个人坐在十二张案后,手放在膝盖上。
后颈上那根线,在墙里头那几天没有收,因为他没有挪地方。他被墙吐出来,落地,往前走了第一步,线才开始收。
第一天收了一寸。他走了七步才知道这件事。七步以前线是松的,第八步的时候线绷直了,绷得他只能往前,不能往旁边。他试着转了个身,转身转得很慢,转过来的时候后颈上撕开一道口子,血从领子里往下淌,淌到脊梁上,凉的。
他不再转身。他学会了一件事:这条线上只挂着一个方向,就是前。往前走,线是软的;往后退,线是刀。
第二天他开始破锁。骨头里那六千条规矩这时候有了用处。他不用再把骨头尖塞进缝里撬,他把手按在锁上,用压的规矩压,锁身就扁了;用捆的规矩捆,锁梁就直了;用钉的规矩往锁孔里一送,锁就开了。
一条规矩用一次,用完了那条规矩还在骨头里,只是淡了一点。淡到第十次,它就散了,散的时候骨头里有一点空,空得他站不稳。
他算了一笔账:六千条规矩,一条能用十次,一共六万次。剩下四千道锁,一道用三条,要一万二千次。够。
账算完,他先付了一笔小的。用捆的规矩捆断一把锁梁以后,他坐在墙根给自己缠手腕,缠到一半,忘了怎么打结。他把布条在手上绕了三圈,绕完两只手举着,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。
他试了七八次,每次都绕成一团,布条从手上滑下来。最后他用牙咬住一头,另一只手死命地扯,扯成一个死疙瘩,疙瘩勒进肉里,成了就往里长。
他又想起自己原本会打结。是老屠教的,打的是猪蹄扣,一拉就紧,一松就开。这个手法在他手上待了六年,现在没了。他知道自己没了一件事,可他说不出没的是哪一件,那种感觉像嘴里缺了一颗牙,舌头总要去舔那个洞。
于是他破得很快。一天三百道,一天三百二十道,一天三百六十道。他破锁的时候不再吐那么多血,血少了,吐出来的是白沫,白沫里有骨渣,骨渣落在石上响一声,就没了。第七千二百道,他摸到一把不一样的锁。
那把锁是铜的,样式跟第一把一样,可锁身上的数是写上去的,不是刻的。写得很软,笔画带钩,钩的尾巴拖得很长。他用指头顺着一笔摸下去,摸到转弯的地方,手停了一下。
这个笔画他认得。他摸过很多次,摸在自己心口那道旧疤上。
他把手按在锁背上。锁背上有一个手印,陷下去很浅,五指张开。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,放下的时候掌心的边正好贴着那个印的边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他站在那儿,手按在锁背上,按了一会儿。锁是凉的,掌心是热的,热的那一面贴着凉的那一面,贴久了,两边一样了。
“谁锁的。”他问。
没有人答。墙里头没有声音,阖已经死了,十二个锁匠还坐在墙根底下,他在三十丈高的地方,喊也听不见。
他把那把锁开了。开得很轻,锁梁滑出来的时候,他把它接住了,接住以后放在地上,摆正。第七千五百道,锁的是两个字。
那把锁很小,只有指甲盖大,锁身是一块黑铁,铁上刻着两个字。他不认得那两个字,可他认得那两个字的样子——他这辈子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,说得嘴都磨薄了。
他把血抹上去。锁喝了,松了,两个字从锁身上浮起来,浮到他眼前,浮了一下,散了。散完,他张开嘴,想说话。他说不出来。
不是喉咙坏了。是他嘴里没有那两个字了。他知道自己的手该怎么走,知道刀该从哪儿进去,知道骨头接骨头的地方有一线软,可他没有词了。他伸手在空中比了一下,比完把手放下,接着往下走。第七千七百道锁的是等待。
那把锁是一根线绕成的结,线是头发,黑白夹着,绕得很紧,紧到看不出头在哪儿。他把血抹在结上,结松了一圈;抹第二口,松了两圈;抹到第五口,结自己散了。
散的时候里头有一口气松了。那口气很长,长得像一个人憋了三千年才吐出来;吐出来以后,那个人就开始老。他听见锁里头有东西在干,干得很快,像一块湿泥放在太阳底下;干完以后有很细的声响落下来,落在锁底上,落了很久。
那把锁空了。空得很干净,连灰都没有剩。他站在墙根,把两只手垂在身侧,垂了一会儿。他试着想自己等过谁,想了很久,想到的是一扇门,门后头有人磨刀。磨刀的人是谁,他叫不出名字了。他把肩膀往下放了一点,接着往下走。
第八千道,锁的是一个名字。他抹血的时候不知道锁里是什么。锁开的时候也不知道,只觉得脑子里有一块地方轻轻塌了一下,塌得很小,小得像一粒沙落进井里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忽然停住。
他记得一把刀,七寸,断了以后只剩刀柄。他记得一件棉袄,肘上补过,补的布颜色深一点。他记得一个后脑勺,秃了一块,冬天会红。他记得一只手的重量,手上有一层油,握刀的时候虎口那儿会顶起来一块硬肉。他记得那个人。
他想不起那个人叫什么。他在墙根坐下,坐下的时候膝盖响了两声。他伸出手指,在地上画。他画了一把刀,画得很快;他画了一个人,画得不像;他画了一个字,画到一半停了,因为他不知道下一笔往哪儿走。
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站起来,接着往下走。第八千五百道,他摸到了一个圆。
不是锁。是一个圆,圆的边上是一圈齿,齿咬得很密。他把手按在圆心,圆心是软的,软得像一层膜。他的手陷进去一寸,陷进去的地方凉了一下,然后他整个人被吸了进去。他站在一条街上。
街是青石铺的,两边是矮房,房檐上挂着干辣椒。太阳在他头顶上,晒得后颈发烫。街上有人,卖豆腐的、挑水的、蹲在墙根晒太阳的,都不看他。
他认得这条街。他记得这条街有多宽——不,他不记得了。他只记得自己曾经记得。
街那头传来一声响,是骨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,一根,两根,三根。
他往前走。走过拐角,看见一座破庙。庙门开着,门里有人说话,说的是账。他站在门外,没有进去。
门里站着一个人,穿一件棉袄,肘上补过。那个人的脸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,像一张没有画完的纸。他对着那张空脸看了很久,看到眼睛发酸——他没有眼睛,酸的是骨头里那些人。
庙里还有一个人,很瘦,站在门边,手垂着。那个人是他。十六岁的他,肩很窄,左边掌心有一道疤。
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他知道那个瘦子会被一记法诀掀飞,断三根肋骨;他知道穿棉袄的那个人会挡一下,一根钉从后心进去,从前胸出来;他知道那个瘦子会跪在地上,会喊,会伸手去接一口没接住的气。他也知道他可以在这一刻进去。
他带着九千条规矩。他可以用压的规矩把那个拿钉的人压成一张纸,可以用捆的规矩把那根钉捆在半空,可以用布的规矩蒙住所有人的脸。他做得到。九千条规矩在他骨头里,随便拿出三条,这一天的结尾就会不一样。
可是这一天的结尾不一样了,这一天就不是这一天了。锁不认,圆不认,他出不去。他站在门外,手抬起来,抬到一半,停住。门里那个瘦子冲了出去。他没有拦。
他站在门外,看着那个瘦子被掀飞,看着穿棉袄的人往前走了一步,看着那根钉进去。他站着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头蜷了一下,又松开。
那个瘦子跪在地上喊了一声。喊的是什么,他听不见——锁把声音收了,只给了他一个嘴形。
他站在门外,一直站到天黑。天黑以后,庙里没有人了,街上的灯一盏一盏灭。最后灭的是庙里那盏,灭完,圆就开了。他从圆里走出来,走到墙根,蹲下去,吐了一口血。
他记得那一天的每一样东西:石板的凉,房檐上辣椒的红,庙里那股香灰混着血的味。他不记得那天的声音。钉子进去的声音,那个人倒下的声音,他自己喊出来的那个字——都没有了。第九千道,他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。
骨头里的规矩到了九千条,骨头重了九百斤。他站着的时候膝盖是直的,走一步要先把重心挪过去,再抬脚。他抬脚的时候听见自己髋骨里有一声很闷的响,像一扇很旧的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后颈上那根线,这几天一共收了九寸。他数得清,因为每收一寸,他的皮就裂一次,裂口排成一排,像一条拉链。还有九百九十九道。按一天三百六十道算,要三天。线一天收一寸。九寸收完了,还有一寸的地方。
他站在墙根,把这件事想了一遍,想完他抬起头——他的头还能抬,抬起来的时候后颈上的裂口一起拉开,血顺着脊梁往下走。
“跑。”他说。
他跑起来的时候,第一步就把后颈的皮撕开了半尺。
他没有停。停了线就收回来,收回来就再也扯不开。他往前跑,跑得很难看,两条腿交替着往前送,上半身僵着,头不能低,也不能左右。血从后颈淌到背上,淌到腰,把裤腰带浸透了,浸透以后血在布上结了一层硬边,走一步,硬边磨一下。
他一边跑一边破锁。规矩在他骨头里排着队,用一条,淡一条;淡到第十次,那条就散了。散了以后骨头里空出一小块,空出来的地方他开始站不稳,跑起来往左边偏。
第九千一百道锁的是一扇门。墙上的锁里锁着一扇门,门打不开,锁一开,门就开了,门后头是空的,空的后面还是空的。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,摸到风。
第九千二百道锁的是疼。这把锁把疼拿走,锁在里头三千年,疼在锁里攒成了一块硬东西。他破开的时候那块东西掉出来,砸在他身上。
他跑着的时候身上忽然全疼起来:后颈、膝盖、肋骨、断过的锁骨、钉穿过的手腕、空了的两条手臂。他跑了两步,跪了下去,跪在石头上,跪完爬起来接着跑。
第九千四百道锁的是一句话。一句话被锁着,锁一开,它出来:“别等了。”
第九千五百道锁的是一个人的等待。有一个人在门里头等了三千年,锁一开,那个人就不等了。等这个东西一停,人就开始老。
第九千七百道锁的是骨头里的水。他破开的时候,膝盖里喀的一声,像一块冰裂了。
第九千八百道锁的是一个数。锁身上刻着四十九,锁一开,四十九就散了,散成四十八。
跑到第九千八百五十道,他停了一下。不是跑不动,是他摸到的那把锁上有手印。
他把手印摸了一遍:五指张开,掌心那一块陷得最深,指腹的位置磨得发亮。他往前摸了三把,三把都有;往回摸了五把,五把都有。手印的尺寸一模一样,跟他的手一模一样。
他站在那儿,把手按在一个手印上,按了一会儿。墙面是温的,掌心底下那点起伏还在。
这面墙的下半截不是神庭补的。神庭的锁是铜的、铁的、木的,锁身上刻着数,数刻得很硬,是刀刻的。这些锁身上没有数,只有手印,一个挨一个,一个压一个,从三千年前的地方开始,一路往下,补到地脚。
有一个人在这里补了三千年。用的手,跟他的手一样大。他把手从墙上拿下来,接着跑。
第九千九百道,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。线只剩两寸。两寸的意思是,他还能往前走两步,走第三步的时候线就勒进肉里,勒到骨头。
他站在那儿喘。喘的时候听见墙里有笔响,响了很久,响得很轻。他侧耳听,听出那不是在写字,是在数。有人在墙那一头,一道一道地数。
“九千八百九十九。”那个声音说。
“九千九百。”
他把身子往前一送。第九千九百零一道。第九千九百零二道。锁开始变得很小,小到指甲盖大,密得像一层鳞。他不再一道道找缝,他把整只手掌按上去,用压的规矩一片一片压。压碎一片,掉下来十几把锁,锁落在地上,散了,散成粉。
他压到第九千九百五十道的时候,右手抬不起来了。抬不起来不是断了,是骨头太重,九百九十斤的骨头挂在一根筋上,那根筋拉不动。
他换左手。左手压了三十道,也抬不起来了。他改用肩膀,用肩膀往墙上撞。撞一下,碎一片;撞一下,碎一片。撞到第九千九百八十道,他的肩膀脱了,垂在身侧,晃。第九千九百八十五道。线一寸半。第九千九百九十道。线一寸。
他往前走,走到第九千九百九十六道,膝盖先着地。
不是他跪的。是腿自己折的。他往前跑,跑到一半,右腿的膝盖忽然没有接住上一寸——骨头在里头错开了一线,错开以后就合不上,合不上就撑不住。他往前栽,栽下去的时候左腿还想替他挡一下,没挡住。他跪在地上,两只手撑住墙。
第九千九百九十七道。他跪着破的。锁在他胸口高的地方,他把脸贴上去,用嘴咬住锁梁,往里吞。吞进去的时候锁在他喉咙里刮了一下,刮出一道血。
第九千九百九十八道。他跪着往上摸,摸到那把锁,把最后一条钉的规矩送进去。规矩送进去的时候,锁开了,他的脚背上同时长出一枚钉,从肉里顶出来,把他钉在地上。第九千九百九十九道。就在他眼前。
那把锁有他的手掌那么大,铜的,绿锈很厚。他伸出右手,右手抬不起来;伸出左手,左手也抬不起来。他把两只手放在地上,撑着,把上身往前送,用额头去够。
额头碰到锁的时候,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响,像有人在他耳边弹了一下指甲。然后他把最后一点血抹上去。
锁喝了。喝得很慢,慢得像一个渴了很久的人。喝完,锁松了,咔的一声,开了。九千九百九十九道,全开了。
墙在他面前往后退了一寸。不是墙动,是墙上的锁全开了,锁一开,墙面往里陷,陷下去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石头,石头是干的,干了三千年。他跪在那儿。
血从嘴里出来。不是吐,是流。流得没有力气,顺着下嘴唇走到下巴,在下巴上挂了一下,掉下去,掉在他自己的手背上。
他看着那滴血。手背上的皮早就磨没了,露出来的是骨头,骨头上有几道很深的沟,是刚才撑地撑出来的。血落在沟里,顺着沟走,走到指缝,从指缝里掉下去,掉在石头上,摊开一小片。他想站起来。
他把右手往回收,收到膝盖边上,撑住地。撑住的时候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。他把重心往前挪了一寸,膝盖离了地,离了半寸,膝弯里那根筋绷直了,剧痛从膝盖一直冲到后脑。他撑住了。
撑到一半,左腿动了。左腿是好的,左腿还有力气,他把左腿往前收,收成一个跪的姿势,脚掌踩住地。踩住以后他往上起,起的时候全身的骨头一起响,响了七八声,像一堆积了很久的东西被翻动。起到一半,右手滑了。
手滑是因为掌心的骨头太滑,骨头撑在石头上,没有皮,也没有肉,就是两根骨头尖顶着。顶不住。他一滑,整个人往前栽,脸磕在墙上,磕完往后坐,坐回原来的地方。他坐在自己的脚跟上,喘。
第二次他换了法子。他不用手撑,他把两只手臂交叉着抱在胸前,用腰起。腰是好的,腰没有断,他把腰往上一顶,顶起来半尺,顶到一半,后颈上那根线绷住了。线只剩半寸。
他一顶,线就勒。勒进去的时候他的头被往后拽,拽得下巴朝天,喉咙拉开,气进不去。他顶了两息,顶不上去,坐了回去。
第三次他没有用手,也没有用腰。他用头。他把额头抵在墙上,一点一点往上蹭,蹭上去半寸,膝盖离地一寸,蹭到第二寸的时候,额头上的皮破了,血糊住了墙。
他蹭到第三寸,腿又开始折。这次折的是左腿。左腿的膝盖在里头错开,跟右腿一样,错开以后两条腿都撑不住了。
他坐回去,坐在地上,两条腿摊在身前,像两条不属于他的东西。
他这一辈子跪过很多次。
跪在破庙的泥地里磕头,跪在神骸前面学它的姿势跪一整夜,跪着刻字,跪着吐,跪着等人杀他。那些跪都有个由头:求人,学法,换命。那些跪跪完了都能站起来。
这一次没有人看着。墙根底下没有案,没有笔,阖死了,十二个锁匠退到了十里外。天是白的,白得很平。他跪在那儿,跪了很久,没有人来,也没有人走。
「起来。」铁片说。
它只说了这两个字。说完就没有再说。他试了第四次。这一次他先把手放在地上,再把额头放在手上,把整个上身压下去,压成一个趴的姿势。趴下去的时候他觉得好一点,因为趴着不用撑。然后他开始爬。
爬的第一步,他把右手往前伸,伸出去一尺,五指抓住地上的碎石,往回一拉。上身跟着往前挪了一寸。后颈上的线勒了一下,勒进肉里。他把牙咬住,把左手也伸出去。
第二步的时候他明白了一件事:爬比站省力。站要撑起九百九十斤,爬只要拖。他这辈子拆过几千头猪,知道怎么拖一头比自己重的东西——把重心放低,把力气用在前面,别想着一次拖完。他把脸贴着地,一点一点往前拖。
地是石头,石头上有一层灰,灰是骨灰,是墙上的锁散了落下来的。他爬过去的时候,胸口把灰推平,推出一条路。爬了三步,他的下巴碰到一个硬东西。
他把手摸过去。那个东西很小,只有指甲盖大,埋在灰里,一半露在外面。他用指头把它上面的灰抹掉。是一把锁。第一万道。
它在墙的最底下,贴着地,小得几乎看不见。它不像别的锁那样有梁有孔,它是一块很小的铜片,铜片上有两个字。
他把脸凑下去,凑到离它一寸的地方。骨头里那些人替他把那两个字看了。看不清。铜片上生了绿锈,锈把笔画填住了。
他伸出右手。右手这时候能动了,因为拖了一路,血又回来一点。他把手指放在铜片上,用指甲一点一点刮锈。刮到第一笔露出来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那一笔很短,起头重,收尾轻,往右下走,走到一半往上带了一下。绿锈刮掉以后,铜是亮的,亮得像刚磨过。
他把指甲往里挪了一点,刮第二笔。第二笔是弯的,弯得很软,弯到一半往下,往下以后又拐回来,拐回来的时候留了一个很小的钩。他刮到第三笔,手开始抖。不是累。是他的手认得这个笔顺。
他见过这个笔顺,见过很多次,见过一辈子。他看不见字,可他摸得出笔画的走法。这三笔走下来,跟他心口那道旧疤一模一样——起笔、转弯、往下,拐回来的地方留一个钩。
那道疤在他心口上长了十六年。他一直以为那是胎里带的。
他把铜片上剩下的锈全刮掉。锈刮完,两个字露出来了。他不认得这两个字,因为他识字不多;可他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,就像他知道自己有几根肋骨。这是他自己的名字。他坐在那儿,没有出声。
墙根底下很静。天是白的,灰是白的,他坐了多久他不知道。他的腿摊在身前,两条都废了;他的右手还举着,悬在铜片上方一寸的地方,手指头蜷着,没有落下去。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灰又落了一层,落在他手背上,落在铜片上,落在那两个字的笔画里。他伸手把灰抹掉,抹完又落,他又抹。抹了三次,他不抹了。他开始摸这把锁。
这把锁跟前面九千九百九十九把都不一样。它没有梁,没有孔,铜片底下连着一根很短的东西,那东西伸进墙里,伸进去一寸就没了。他把手指顺着那根东西摸进去,摸到墙里头的一个弯。锁舌。
前面九千九百九十九把锁,锁舌全朝外。朝着他,朝着墙外头,朝着所有想进来的人。他摸过那些锁舌,一把一把,摸了一路,每一把的舌头都顶着他的手指,硬,冷,顶着不让进。这一把的锁舌朝里。朝墙里头,朝着门背后那一片他看不见的地方。
他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他明白了一件事。这面墙上的锁,分成两半。九千九百九十九道朝外,是拦人的,拦的是从外头往里走的人,拦的是他。最后这一道朝里,是关门的,关的是从里头往外走的人。这道锁不锁他。这道锁锁的是别人。
他坐在那儿,把这件事想了一遍,又想了一遍。想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把额头抵在墙上。
三千年前有人走到这里,用他的名字写了两个字,把这道锁从外面锁上。写这两个字的手,走的是他自己的笔顺。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他也不想猜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:这两个字是钥匙。钥匙挂在门外头,所以门里头的人,出不来了。
「别开。」铁片说。
它说得很急。这一路上它说话都很慢,像两片石头磨,这一次它说得很急,急得声音都劈了。
“为什么。”
「因为里头关的是——」
它没有说完。它自己把后半句咬断了。咬断的时候有一点声音,很小,像牙齿磕在一起。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,不管他怎么问,铁片都不响。
陈疯坐在墙根,等了很久。他等到灰又落了一层,等到后颈上那根线又收了一分,勒得他咳嗽。铁片一句话没有再说。他伸手,摸到铜片上那两个字的起笔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他在万魂窟拔了三千根钉,每拔一根,钉上的人说一声谢谢。他拔了七天七夜,听见两千一百声谢谢。他放走那团墨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:我被钉过。他把手指按住那个起笔。
“我也被锁过。”他说。
说完他开始抠。铜片上的字不是刻的,是写上去的,写完以后烧进铜里,跟铜长成了一块。他用指甲抠,抠不动;他把指甲翻过来,用指背上的骨头尖刮,刮出一道白痕,白痕里渗出一点血。
他换了个法子,用整只手掌压住铜片,用压的规矩往下压。铜片弯了一点,弯的时候发出一声很低的响,像一块冰要裂。他又压了一下,铜片上裂开一道细缝,缝从第一个字的第一笔开始,走到第二个字的最后一笔。名字松了。
它从铜片上浮起来,浮得很慢,像一片从水底浮上来的叶子。浮到一半,他看清了:那不是铜,是一小片骨头,很薄,薄得能透光。名字是刻在这片骨头上的,铜只是包在外头的一层壳。骨片落在他掌心里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
他把骨片捏在指间,捏了一会儿。骨头是温的,跟他掌心的温度一样。他忽然想起来,他这一路上吞过很多东西:血、债、星星、一千二百个人、一万条规矩。他吞的东西都有重量。这一片没有。
三界的册子上早就没有他的名字了。他不再是“人”,他是“斤两”里的一笔;他走进神霄的时候,城门口的簿子上写的是“无人”。他这一路上被人剥过名、洗过名、改过名、替他按过别人的名。这一片骨头,是他最后一个名字。他把它放进嘴里。
骨片在舌头上贴了一下,贴得很快,然后化了。化的不是骨头,是那个名字。化开的时候有一点甜,甜完是铁腥味,铁腥味过去以后什么都没有了。他咽下去。一咽下去,骨头里那一万条规矩同时响了一声。
不是响,是一万个人同时合上嘴的那种动静。他的手指自己动了起来——十根手指各做各的动作:有的在压,有的在捆,有的在钉,有的在摸一个不存在的门。动了一息,全停了。他张开嘴,没有声音。墙上的锁全开了。
不是一道一道开。是一万道同时开。从三十丈高的地方开始,一把接一把,往下落,落的时候没有声音,落到半空就散,散成灰。灰从三十丈高的地方飘下来,飘了很久,飘到他身上,落在他的头发上,落在他的肩膀上,落在他的腿上。
他坐在灰里,抬起头。墙还在。锁没了。墙面上留着一万个坑,坑的形状都不一样,有的是骨头,有的是铜,有的是木头,有的是一滴水的形状,有的是一个圆。
他伸手在最近的坑里摸了一下。坑是空的,空的里头有风。他明白第二件事。
以前他破锁,是一道一道破,破一道,少一道。他吃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道,骨头重了一千斤,走不动,站不起来。他以为这是代价。不是代价。是他在学。
这种东西神庭叫法则,一道法则管一片天。他不叫法则,他叫锁,叫线,叫那面墙上的东西。
一条规矩进骨头,他就多会一件别人的事。压的规矩教他怎么把东西压扁,捆的规矩教他怎么把东西捆住,钉的规矩教他怎么把东西钉死。九千九百九十九条规矩在他骨头里排着队,排了一路,排到最后,他已经不用想怎么破锁了——他只要伸手,手就知道该做什么。
这是神法。
神庭的神法都有名字。住、跪、睡、合、压、封,一个一个名字,一个名字管一件事,学会一个要三百年。神庭的神法是从上往下传的,传给谁,谁就有。他的神法没有名字,是从下往上长的:一条一条吃进来,吃进来就化,化开就长在他骨头上,长成一万条,谁也不挨着谁,可谁也拆不开谁。
他试着用一条。他挑了一条最旧的,是墙里头第一根线,碗的规矩。他用了一下,手掌往下一按;按完他停住,因为他不知道这条规矩原来是谁的。他吃的时候只管吞,没有问过。
那些人现在都在他骨头里。他们的规矩在他骨头里,他们的动作在他手上。他伸手,手会做一件别人做过的事;他不动,那一万条规矩在骨头里排着队,等着被他叫。
神庭的神法是合:四个人合一股,四个人合不成,就四十个人合。他的神法不是合,是吃。吃下去,化开,变成自己的。
他坐在灰里,把两只手翻过来看。手背上全是沟,骨头露在外面,骨头上有一层很薄的东西,是那一万条规矩化开以后留下来的。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,手指动的时候,墙根底下的灰跟着动了一下,像有一阵风从灰上走过去。
「你现在。」铁片忽然说。
它只说了三个字,又停了。
“我现在怎么。”
「你现在吞得下规矩了。」铁片说,「以前你吞的是力,是血,是别人的命。现在你吞的是理。理比命大。」
陈疯没有说话。他把手放在地上,试着往前挪了一下。挪的时候骨头里一万条规矩一起动,动得很整齐,像一万个人同时抬脚。他挪了一寸,膝盖里的骨头响了一声。
“我站不起来。”
「你吃得太多了。」
“我知道。”
「一千斤。」铁片说,「一个人背一千斤,站不起来是应该的。站不起来,就爬。」
陈疯把手往前伸。他趴在灰里,往前爬。爬的时候他的手先落地,落地的时候掌心那层薄东西贴住石头,贴得很稳,稳得像吸住了。他爬了一步,又爬了一步。前面是墙。
墙的正中间,原来第一万道锁的位置,裂开了一条缝。缝很窄,只有一指宽,缝里有风出来,风是凉的,带着一点土味。他把手指伸进缝里,往两边掰。
墙开的时候没有声音。缝从一指宽变成两指宽,变成三指宽。石头往里让,让得很慢,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土化开。他把手指伸进去,两只手一起往外掰,掰的时候肩胛骨撞在一起,撞得他闷哼了一声。
掰到半尺,掰不动了。石头卡住了,卡在里头,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块东西顶着。他用规矩。
压的规矩先出去,压在缝里,缝就宽了一寸。这一寸用掉了一条规矩,那条规矩散了,散的时候他脑子里有一个东西跟着没了——他想不起来“压”这个字怎么写,也想不起来碗是什么样子。
捆的规矩出去,捆住卡着的那块石头,往外拉。拉出来半尺,石头掉在门里,落地的时候没有响,因为门里的地是软的。拉完,他想不起来绳子是怎么打的结。
钉的规矩,布的规矩,还有几条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规矩——都是他在墙里头吃下去的,有的来自锁,有的来自那四个神将——他用一条,散一条,散一条,忘一件小事。用了十一条,门开到一人宽。他趴在门口,把头伸进去。
门里头没有天。他抬头,上头是黑的,黑得像一块盖子,盖得很低,低到他一伸手就能摸到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摸到的不是石头,是一种很软的东西,软的里头有凉气,凉气往上走。
地是平的。不是石板,是一种很细的土,土上有一层薄薄的白,像霜。他用手按了一下,土是松的,按下去一个手掌印,印子边上塌了一点。
有风。风从门里头往外吹,吹得很轻,吹在他脸上,带着土味,还有一种很淡的味道,他说不清是什么,闻着像很久没有人待过的屋子。他往门里爬。爬到一半,后颈上那根线到了头。
线到头的时候没有声音,只有一种很紧的感觉,紧到不能再紧。他往前挪了一寸,线勒进肉里;再挪一寸,线勒到骨头上。他停住,把额头贴在地上,喘了两口。然后他往前一扑。线断了。
断的时候有一声很脆的响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。断的那一头弹回去,带走他后颈上一块皮,一块肉,还有一小片骨头。血从那个口子里涌出来,涌得很快,顺着脊梁往下淌,淌到腰上,把土浸黑了一片。
他趴在那儿,喘了很久。喘的时候他伸手往后摸了一下,摸到那个口子。口子的边是硬的,硬得像被刀切过。他的影子没有跟进来。
影子还钉在外头的墙上,钉在那把没有数的小锁上,五指张开,头朝下。他爬进门里的时候,身后什么都没有,土上只有一个身子的印,没有影子。他往里爬了一段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次。
门还开着。门外的天是白的,白得很平;门里的黑是黑的,黑得很实。他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回来,因为转头的时候后颈上那个口子会拉开。外头这时候有动静了。
十二支笔同时停了。停了很久,久到有一支笔从手里滑下去,落在纸上,滚了半圈。
“一万道。”有人报数,声音很干,“全开。”
没有人应。过了一会儿,墙那头有一个声音说话,说得很轻,轻得像在自己嘴里说:“让他进。”报数的那个人又问了一句什么,墙那头没有再说。
十二个人坐在案后,谁也没有动。最先动的是左边第三个,他把笔收进袖子,站起来,站到一半又坐下了,坐下以后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自己那本簿子。第二个动的是最右边那个,他还在画,笔尖在纸上走,画一把根本不存在的锁,画完一道又画一道,纸上全是空的圈。
阖的椅子空着,椅子背上搭着一件白衣服,袖口的补丁垂下来,被风吹动了一点。
陈疯没有听见这些。他听见的是土。他爬的时候,手掌压在土上,土会响,响得很细,像雪被踩。他往里爬,爬了很久。
这个院子很大。他爬了大概三十步,还没有摸到边。土是平的,平得没有起伏,只有他爬过的地方留下一条沟。他爬的时候手往前伸,伸出去摸到的还是土;他抬头,上头还是黑的。
爬过二十步,他的手摸到一面墙。墙是矮的,只有半人高,墙上全是刻痕,一道一道竖着,刻得很密,五道一束。他用手指顺着一束摸下去,摸到束的末尾有一道横,横划得很用力,把石头划出了一条白沟。
有人在数日子。数完一束划一横,横划到头,就换一面墙。
他把手从墙上拿下来,往墙的缺口那边爬。墙在他左边断了,断口很平,像被人推开过。他爬过缺口,土变了,变松了,土里混着一点黑,是烧过的灰。
灰里有东西。他摸到一小撮,软的,细的,用线捆着。他捏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,是人头发,剪下来的,捆得很整齐,捆了三圈。空石头前面有脚印。
第一个脚印在他左手边,赤脚,五个趾头都印得很清楚,脚跟那儿陷得深一点。他把手放上去比了比,尺寸跟他的手一样。
第二个脚印在第一个前面三步,也是赤脚,也是那个尺寸。
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。脚印一排一排往前走,走得很整齐,像有人在这片空地上走过很多次,每一次都沿着同一条路走。他顺着脚印爬。
爬的时候他数了一下脚印的排数。数到十一就乱了,他重头数,数到七又乱了。他不再数,只看。脚印的尽头有一块石头。
石头是白的,有膝盖那么高,上头是平的,平得像被人坐了很多年。石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白,是霜,霜上有一个坐过的印,印子很清楚,能看出两条腿的位置。石头不止一块。
他抬头往前看,骨头里那些人替他在黑里看。黑里头有一排石头,一块挨着一块,摆成一条线,摆得很齐,齐得像一把尺子量过。
每一块石头上都坐过人。每一块石头上都有霜,霜上都有坐过的印。
他数了。这一排他能数清,因为不到六十。数到二十三的时候,他摸到一块石头的面比别的深,深得像有人在那儿坐了特别久,久到把石头坐出了一个坑;数到三十一,他忘了自己数到哪儿,重头数,数到九又乱了。他不再数,把两只手按在土上,往前爬。
石头一块一块从他手边过去,一块比一块凉。爬到后来,他的手不摸了,就那么拖着,指甲在土上划出两道很细的沟。爬了两步,前头的黑里有一点亮。
不是光。是反光。像有什么湿的东西在黑里动了一下,动得很轻,轻到几乎不算动。他停下来,把两只手都按在土上,抬起头。黑里头,那些坐着的印上,一个一个,有了呼吸。
呼吸先变密的。起先是十几处,后来是几十处,一处一处亮起来,又一处一处暗下去,亮暗之间隔着一样长的空。空填满以后,黑里头有了声音,是很多人在同一个时候吸气,吸得很齐,齐得像有人在旁边打拍子。
一排眼睛同时睁开,从左到右,一起,没有先后。睁开的时候没有声音,可他觉得有,那种声音不在耳朵里,在脸上——像一整面墙上的门同时开了一条缝,所有的缝一起往他这边吹了一口气。他抬着头,两只手按在土里,没有动。
那些眼睛在看他。他看不见脸,看不见身子,只看得见眼睛,眼睛排成一条线,高低不齐,有的高半寸,有的低半寸。有的眼睛是干的,干得像两块晒了很久的石头;有的眼睛里有一点水,水在那儿存着,不流,也不掉;有的眼睛上蒙着一层白,白得很厚,看样是瞎了很久,可瞎了的眼睛也在看他。
有一双眼睛离他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眼皮上的褶子,褶子很深,是笑了很多年才有的那种。那双眼睛看着他,眨了一下,眨得很慢,慢得像一个动作要用掉半天的力气。
还有一双眼睛是斜的。左眼比右眼低一指,眼白上有一道旧疤,疤从眼角扯到眼尾。那双眼睛看着他,动都不动,像在认他。
最靠里的那一双最暗。隔得太远,他只能看见一点亮,那点亮不稳,一闪一闪的,亮一下停很久,停得他心里跟着数:一、二、三,数到七,又亮一下。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明白过来,那不是闪,是眨眼。眨得很慢,慢得像怕错过什么。
他数了。从左往右,一双一双地数,数到中间乱了,重头数,数到七又乱了。他停下来,把气吐出去,再数一遍,这一遍他数得很慢,每数一双就把手指头按在土上按一下。他数了两遍,两遍都是四十八。
数完这个数,他心里自己冒出来一个数,冒得很快,快得像有人在他骨头里替他说的:四十九。他不知道这两个数差在哪儿,他这辈子数不到六十,四十八跟四十九之间的事他算不清。可他知道那中间少一个。
他想说话。他张开嘴,喉咙里动了一下,出来的只有一口气。他的声音没有了——不是哑,是没有了,像一件东西被人从里头拿走,拿走以后那个位置还空着,风从那儿过,过的时候有一点响。
他把手抬起来,摸自己的脸。从下巴往上摸,摸到颧骨,摸到眼窝,摸到额头;额头上那道横缝还在,缝里是硬的,硬得像嵌了一块石头。他摸到那层壳的时候停了一下——这一路上壳底下还有一张脸,那张脸学会跟他的呼吸动,他一说话,那张嘴就慢半拍跟着动。
现在那张脸不动了。他的呼吸进去了,壳底下的脸没有跟,它很静,静得像一个人终于看见了要看的东西,不用再跟着谁动了。他把手放下来。
他想站起来。这个念头在心里过了一下,过完就散了。他的腿在身后拖着,两条都废了,骨头里那一千斤的规矩压着他,站不起来这件事他连试都不用试。他也不太在意了,就像一个人走了太久,坐下以后不想再算还有多远。
前面那四十八双眼睛还在看他。没有一双移开,也没有一个人站起来。他们坐着,坐在自己的石头上,坐得很正,手放在膝盖上,像坐了太久,久到忘了怎么起来。
左边第五个抬了一下手。手抬到胸口那么高,停住,手指头动了一下,又慢慢放回膝盖上。那只手很瘦,瘦得只剩骨头,抬的时候整条手臂都在抖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万魂窟里有三千根钉,他拔了七天七夜,每拔一根,钉上的人说一声谢谢。他拔到后来手指头都直不起来,还是拔,因为每一声谢谢都要有人接。他拔完最后一根,那团墨问他为什么,他说:我被钉过。
他趴在这片土上,把这句话又想了一遍。他被钉过,被锁过;他在魔狱里躺了七天,心跳停了,人是硬的;他在仙棺岭底下被人抬着走,抬他的人以为他死了;他在命簿上被写了死法,在簿子上被划成一笔斤两。这些事都过去了,他的锁都开了。
这一道门后头的人,锁还没开。
他把手往前伸,往前爬。爬的时候他数石头,一块一块,爬过一块就摸一下。石头是凉的,凉得很稳,跟他掌心那点温度对不上,贴久了,掌心也凉了。石头上都有霜,霜上都有印,印子深浅不一样,深的像刚起来,浅的像坐了很多年。
爬到中间偏左的地方,他的手摸空了。不是摸空,是那块石头上没有那种凉。他的手按下去,按到的是一层很薄的霜,霜底下是石头,石头比旁边的矮一点。他往上摸,摸到石头的面,面上没有坐过的印,只有一个很淡的轮廓,轮廓浅得像被水洗过一遍。
这块石头是空的。他把手放在上面,按了一会儿。石头比别的石头暖一点,暖得很轻,像有人刚走,走的时间不长。他低下头,看石头前面的土。土上有一个名字。
刻得很浅。不是用刀刻的,是用手指头划的,划完土自己合了一半,合完还剩一点痕。他伸手在痕上摸了一下,摸到第一笔,很浅,浅得几乎摸不出来。他顺着那一笔往下摸,第二笔,第三笔;字很小,两个,刻在一块只有巴掌大的地方。
他把脸凑下去,凑到离土一寸。骨头里那些人替他把这两个字看了,看不清——土太松,痕太浅,边上还塌了一点。他没有再往下看。
土上有脚印。从这块空石头前面起,一排赤脚的印,往门口走,一个一个,走得很稳。他把手放上去比了比,尺寸跟他的手一样。他顺着脚印往前看,看到门口,看到他自己爬进来的那条沟。脚印到了门口就没有了,只有去的一排,没有回来的一排。
他的手还按在那两个字的起笔上。起笔很重,收尾很轻,往右下走,走到一半往上带了一下。这个笔顺他认得。
半刻以前,他在一块铜片上刮过同样的笔顺;十六年以前,这道笔顺长在他心口上。他把自己的名字吞下去了,吞得干干净净,三界的册子上再没有一处写着他。可是这儿还有一处。
他把两只手都放到那个名字上,一手一边,把土抹开。土抹开以后,那两个字的痕清楚了一点,清楚到能看出刻它的人用的是哪只手——右手,食指,指甲很短。
他跪在那块空石头前面。后面四十八个人在看他,前面是一个空位,空位前面刻着一个名字。
他把手指按回第一笔,没有抬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