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神骨觉醒
他坐在血里,把左手从血里拔出来,血从指缝往下滴,滴得很慢。
三十万人退干净了,城里剩下的活人,比死人少。
他站起来,只记得有个屠户教过他一件事,那件事是什么,他忘了。
血在石板上结了一层壳。壳是黑的,边上一圈暗红,像铁锈泡过水又晒干。他坐的那一块没有结壳,一直被他压着,还是湿的。他把手掌在裤子上擦了两下,擦不掉,血进了布的纹里,得用冷水泡一夜才洗得出来。风从城门洞进来,从另一头出去,中间不停,风里有一点甜味,甜得发腻。
他坐着,是因为那句话还钉在他耳朵里。
“你死的时候,也是这么站着的。”
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弯着腰,两只手拱在身前,头低了半寸,像在给人行礼。说完他就走了,走的时候脚下的血自己让开,让出一条两尺宽的路,两边的血立着,像两道矮墙。陈疯一直坐到血结壳,也没有想明白那句话是骂他,还是告诉他一件他该知道的事。
他试着站直。站到一半,背就不听话了,往一边塌下去。
城里没有声音。血屠城本来没有不出声的时候。天不亮就开市,屠案上挂肉,秤杆上挂血,孩子在巷子里抢一副下水,抢输了就哭。今天没有开市。屠案上的肉还挂着,血早流干了,变成一层黑亮的壳,苍蝇落上去就不动了。
他先看自己的肚子。布条勒在上面,勒进去两指深。他解开一头,布和伤口粘住了,扯开的时候有一点响声,像撕一张干纸。伤口不流血了,血自己知道该停。他把布重新勒上,打了个结,用牙咬着拉紧,拉到最后一下,眼前黑了一瞬。
他数肋骨。左边第三根断了,断口顶在皮下,一按就往旁边滑。右边第七根也断,断得浅,不碍事。他数到第十二根,停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数这个做什么,数清楚了也没有用,骨头不会因为他数过就长回去。
他试着摸骨缝。手指从胸口往下走,一寸一寸按,按到该停的地方,没有停。那个“顿”没有了。老屠的手搭在他手上按过很多回,按到那儿,手会停半息,像走路踩到一块石头。现在他按过去,一路平,像摸一块被磨平的碑。
他的掌心里有一根钉。半寸,从旧疤里长出来,硬的,掐不动。他用拇指顶了一下,钉不动,掌心麻了半边。疤的纹路也变了,比原来多出一道,斜着,像被指甲划过。
他抬起左手,遮住右眼。左眼是赤瞳的。这只眼看人,先看见的不是皮肉,是皮下面走的东西。他看自己的手,看见血在指头里走,走到断指的地方绕开,像水绕开石头。断掉的两根手指长不回来,血还记得那两条路。
他摸自己的头。头顶偏后有一道横缝,是天劫补的,摸上去像一条干了的沟。缝里没有知觉,他用指甲刮了两下,刮出一种很轻的声音,像刮陶。
他坐回去,把记得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。他会杀猪,会拆骨,会在人回气的那半息里走过去。这些他记得。
再往下就不行了。他记得有个屠户,背有点驼,走路的时候左脚拖一点,脸想不起来。他想那张脸,想起的是一片空的、被刮过的骨头,上面什么也没有。手也想不起来。他记得那双手放在案上,手背上没有疤,因为疤被他忘了。
他知道自己丢了东西,可不知道丢的是什么。丢一把刀,你知道刀没了。丢一段日子,连“没了”都不知道,你只是走路的时候脚底少了一级台阶,每次都要绊一下。他的影子贴在脚边,比别人的厚,黑得发亮,边上一层细毛。
“你还在。”他说。
影子没有动。过了很久,才有一个声音从影子底下浮上来,很轻,像有人隔着一层布说话。
“在。”
“多久没说了。”
“从你堵门那天。”阿鼻说,“说出去了,你也听不见。你那天听不见东西。”
陈疯嗯了一声。风又过了一遍城门洞,门板上响起一声。
“城里还有多少人。”
“活的三百六十一。”阿鼻说,“死的,我数不清。数到四万一千的时候,有个东西从我头顶上过去了,我不数了。”
陈疯抬起头。城门洞的顶上是拱的,砖缝里长了一层白霉。他看了很久,看见拱顶上有一道很细的裂,从这头通到那头,裂缝的边上还有一点粉末没有落干净。
“昨天晚上。”阿鼻说,“天上那个东西走的时候,压了一下。”
“压了一下。”
“就一下。”阿鼻说,“城没塌。塌的是地底下。”
陈疯没有问它地底下有什么。他扶着门框站起来,走了两步,脚底一滑,踩在一摊还没干的血上。血很薄,边上有一道拖痕,拖出去三尺就断了,像有人在血里爬了两步,又被人拖走了。
麻秤头的铺子关着,门板一块一块上回去,上得整整齐齐,缝对缝。陈疯站在门口,影子把门板盖住一半。里面有人,他听得见呼吸。
“麻秤头。”
里面静了一会儿。
“你别进来。”麻秤头说,声音闷,隔着门板,“我这铺子里的东西,一样都经不起你踩。”
“我不进。”
“你要什么,说。”麻秤头说,“刀、肉、钱、骨头,你说一样,我给你。你要是要整间铺子,我也给。你昨天救了这城,这城现在归你。”
陈疯看着门板。门板上有一道旧疤,是刀砍的,砍进去两分,砍的人后来被人砍了。
“我不要城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。”
他想了一会儿,风在他背后过,门板又响了一声。
“一把锹。”
门里静了很久。然后有东西挪动的声音,有铁碰木头的声音。门板下头开了一条缝,一把锹从缝里推出来,锹头是新的,锹柄上缠着布。
“城南乱葬坑,土松。”麻秤头说,“挖两尺就见水。你别挖太深,挖深了埋不住。”
陈疯把锹拿起来,掂了掂。
“称三呢。”
门里没有声音了。
“被带走了。”过了很久麻秤头才说,“联军走的时候带走的,说要他算一笔账。算完放不放,他没说。”
“算什么账。”
“算这城值多少。”麻秤头说,“算你值多少。”
陈疯把锹扛在肩上,锹头在他肩后晃了一下,磕在门框上。他往城南走,街上没有人,有几家的门开着,门里是黑的。有一家的门槛上放着一只碗,碗里有水,水上浮着一层灰。他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只碗,没有停。
城南的乱葬坑在墙外,一个凹下去的大坑,坑底铺过石灰,石灰老了,结成一块一块,踩上去像踩碎骨头。
土是湿的。他挖了两尺,锹头下面开始渗水,水是浑的,浮着一层白沫。他把锹抽出来,水慢慢地涨,涨到半尺就不涨了。
他记得埋东西的规矩。深三尺,底下撒石灰,头朝北。他不记得为什么头朝北。他记得规矩,不记得道理,就像他记得刀要顺骨缝走,不记得是谁教的。
第一具是个孩子。孩子蜷在一条巷子的拐角,脸朝墙,一只手伸在前头,手里攥着一副下水。下水早就凉了,肠子从指缝里挤出来一截,颜色发灰。
他蹲下去,想把下水拿下来。孩子的手指扣得很紧,指节是硬的。他掰了两下,掰不动。死了几个时辰,人就变成这样,比活着的时候还犟。他没有再掰。他把孩子抱起来,连那副下水一起抱着,走到坑边,放下去。
土盖上去的时候,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有一个声音。不是哭。是那种扛重东西时从胸口漏出来的气。
第二具是个屠工。这人趴在街上,背上还背着自己的刀,刀用布缠着,缠得很仔细,缠了三道。陈疯把刀解下来,看了看刀口。刀口卷了,卷得很厉害,是在骨头上砍卷的。他把刀插在坑边的土里,插得很正,刀柄朝上。
第三具是个女人。她坐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,怀里抱着一口锅,锅里有半锅粥。粥早就凉透了,上面结了一层皮,皮上落了一点灰。
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粥倒在旁边的土上。粥倒出来的时候是整块的,像倒一块软的东西。倒完他胃里响了一声。他一天没吃东西。他没有把那半锅粥捡回来。
日头升起来,坑里的水照出一层亮。尸首在热里涨,涨得衣服绷紧,扣子崩开一颗。味道从街上过来,甜的,甜的底下压着一点酸。他挖坑的时候不敢深呼吸,一深呼吸就要吐。
第四具他认得。是个屠工,四十来岁,脸上一道旧疤,从左耳到下巴,人趴着死的,脸埋在自己的血里。这个人踢过他一脚。那时候他刚被挂上白牌,蹲在屠场门口等买主,蹲得腿麻,站起来慢了半拍,这个人从后头过来,一脚踢在他腰上,说白牌不许站着。那一脚不重,是要他记住规矩。
陈疯蹲下来,把这个人翻过来。那个人一只手还攥着,攥着一块布,布上绣着一个字,血浸透了,看不清是什么。他把布扯下来,塞回那个人怀里,然后抱着他走到坑边。他没有恨。他想恨,恨不起来。这个人踢他的时候按的是规矩,规矩不是他定的。现在这个人死了,规矩还在。
“你埋他们,他们也不知道。”阿鼻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昨天说的是给他们收尸。”阿鼻说,“你说到做到。”
“我只说了收尸。”陈疯说,“我没说埋得完。”
他数到四十七,忘了。从头数,数到十九,又忘了。后来他不数了。他挖一个坑,埋一个,挖一个坑,埋一个。日光从墙头挪到墙根,从墙根挪到墙外,天开始变颜色,变成那种没有颜色的灰。
手起了泡。泡在锹柄上磨破,血和土混成泥,泥干了就硬,硬了就裂。裂开的地方再磨,再破。他不看。
联军退到三十里外。他能看见那边的营火,一点一点亮起来,像一片低低的天。他们没有走。他们在等。等什么,他不知道,也不问。
“他们不走。”阿鼻说。
“不走就不走。”
“他们在等你倒下。”
“我倒了他们也不敢进来。”陈疯说,“他们怕的不是我。他们怕的是我倒了以后,还会有第二个。”
天黑的时候,坑边来了一个人。是那个老疯子。他走路没有声音,因为他没有鞋,脚底板是硬的。他在坑边蹲下来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往下看。
“你挖的坑太浅。”他说。
“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老疯子说,“狗会刨。”
陈疯看了他一眼,把锹插下去,又往下挖了一尺。老疯子没有走。他蹲在那儿,看陈疯把土一锹一锹甩上来,看了很久,久到陈疯以为他睡着了。
“这城有一口井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城里有几百口井。”
“最老的那口。”老疯子说,“屠场后头,压着一块磨盘。”
陈疯没有停手。
“井底下有人。”老疯子说。
锹停了一下。
“死的活的。”
“不是死的。”老疯子说,“也不是活的。”
陈疯把锹拔出来,插在土里,转过身。老疯子的脸在暗里,看不清。他脸上什么也没有,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布,颜色都洗没了,只剩布的形。
“我下去过。”老疯子说,“我在底下跪了三天。”
“你拿到什么了。”
“什么也没拿到。”老疯子说,“我上来以后,就忘了我叫什么。”
陈疯没有说话。
“你本来叫什么。”他问。
老疯子想了一会儿。他想的那个样子,是真的在想,眉头皱着,嘴唇动了两下。
“我忘了。”他说。然后他笑了一下,那个笑很轻,像一口气吹在一块灰上,“我只记得我姓陈。”
风从城墙那边过来,带着营地那边的烟味。陈疯站着,看着这个老头。他想起这个人蹲在城门洞里,端着一只破碗,说自己忘了名字,说得跟说别人的事一样。
“底下是什么。”他问。
“你自己去看。”老疯子说,“我说了,你也不信。我说了,你也会忘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下去。”
老疯子抬起手,往城里的方向指了一下。他指的方向不是屠场,是天。
“昨天晚上,有个东西从上头过去。”他说,“它过去的时候压了一下。它压的地方,就是那口井。”
陈疯把锹从土里拔出来,扛在肩上。
“井里有多深。”
“一百二十丈到底。”老疯子说,“到底不是底。到底是一条斜着往下的洞,走进去三里。”
“三里。”
“三里。”老疯子说,“三里全是骨头。”
陈疯往城里走。走了几步,老疯子在后面叫住他。
“喂。”
他回头。老疯子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举起来。是一盏灯,骨头做的,很小,只有拳头大,灯口封着一层薄薄的膜。灯里有一撮火,火是青的,不动,也不摇。
“灯里的火是别人的。”老疯子说,“烧完就没了。你省着用。”
陈疯接过来。灯很轻,轻得不像装着东西。他把它举到眼前,看见那撮青火里有一丝极细的黑,黑在火里转,转得很慢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。”
老疯子把手插进袖子里,蹲回坑边。
“我不帮你。”他说,“我是想看看你上来的时候,还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。”
陈疯没有再问。他把灯揣进怀里,往城里走。身后的坑边,老疯子还蹲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一块被人忘在那儿的石头。
屠场后头的井,他找到了。磨盘压在井口上,磨盘中间有一个洞,洞的边被绳子磨得发亮,亮得像上了一层油。磨盘很重,他推了三次。第一次纹丝不动。第二次动了半寸。第三次他把肩膀顶上去,脚跟蹬着地,脖子上的筋全绷起来,磨盘挪开了一尺。
井口是黑的。黑里有一股风上来,很凉,凉得不像地底的风。风里有味道。不是臭,是那种放了很多年的干骨头受潮以后的味道,闻着有点甜。
他把灯举到井口上。青光往下照,照出三尺,再往下就没了。
“我不下去。”阿鼻说。
陈疯把灯系在腰上。
“你从来没说过不下去。”
“我现在说了。”阿鼻的声音往里缩了一点,“这底下有东西。它在睡觉。它睡的时候,比醒着的时候还吓人。”
“你认得它。”
影子没有回答。
井壁上有脚窝。不是天生的,是凿出来的,一左一右,间隔一尺半,凿得很浅,只够放进半只脚。脚窝的边被踩得发亮,亮的地方有一层黑,那是几百年的脚汗和血。
陈疯把灯咬在嘴里,背贴着井壁,一只脚踩进脚窝,另一只脚往下探。井口在他头顶上,先是一块灰,后来变成一枚铜钱,再后来变成一粒沙。
下到三十丈,井壁变了。石头没有了,换成骨头。骨头横着砌,一层骨头一层泥,泥是黑的,骨头是白的,砌得整整齐齐,像一面墙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摸到一根肋,肋的断口朝外,锋利,割破了他的指腹。
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,血是腥的。血屠城三百年,拆下来的碎骨头没有地方去,都倒在这口井里。骨熬胶,皮做围裙,牙做骰子,头发编绳,剩下这些没人要的,砌成了井壁。他往下看,看不见底,只看见骨头的白一层一层往下退,退进黑里。
下到六十丈,井变窄了。他的肩膀擦着两边的骨头,擦一下,就有骨粉落下来,落在他的头发上,落在他的睫毛上。他不敢眨眼,一眨,眼里就是沙。
他的左手不太行。断了的两根手指抓不住东西,只能用掌根顶着井壁。顶了半个时辰,掌根磨破了,血把骨粉和成泥,泥干了,把他的手粘在井壁上。他动一下,撕开一次。
下到九十丈,脚底下一滑。他踩空了一个脚窝。整个人往下坠,坠了半丈,右手的指头抠进一道骨缝里,抠住了。那一下的力全在四根指头上,他听见自己的肩里响了一声,不是断,是错开。他吊在那儿,胸口贴着井壁,喘了三口气,才把脚重新踩回去。
“你还在不在。”他含着灯说。
影子贴在井壁上,比井壁还黑。
“在。”阿鼻说。
“你说这底下有东西。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我不说。”阿鼻说,“我说了,你就不下去了。你不下去,我就得跟你在这井里吊着。”
陈疯笑了一下。笑声在井里传了两圈,往上,往下,都传得很远。
一百二十丈到底。井底是干的,没有水。井底积着一层粉,白的,很细,踩上去像踩雪,没有声音。他把脚放下去,粉没到脚踝。
骨粉上有一串脚印。赤脚,五个趾头很清楚,往井口去。脚印很浅,走得很慢,中间停过三次,每次停的地方都有两个并排的膝印,压得很深。这个人走到一半走不动了,跪下来歇,歇完再走。陈疯蹲下去看了一会儿,没有顺着脚印走。
洞在井壁的一侧,斜着往下,洞口不高,要弯腰。洞口的边上有一道很深的磨痕,是绳子磨的,磨了几百年,把石头磨掉了一指深。
他弯腰进去。洞壁上有抓痕。一道一道,五个一组,是手抓的。抓的方向朝外,从洞的深处往洞口抓。有的抓痕很深,指甲盖都嵌在壁上,断了,还留在那儿;有的抓痕很浅,只有四道,少了一道,那说明抓的人少一根指头。
他停下来,看着那些抓痕。他数了一下,光是这一丈,就有十七组。
“他们把活人也倒进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倒进来的人,三天就死。”阿鼻说,“死之前,都想往上爬。”
“爬出去过吗。”
“爬到这个洞口的,有。”阿鼻说,“爬过井口的,没有。”
洞往下走。三里。他走了很久,久到腰酸得直不起来,久到膝盖里那点响声变成了一路响。骨头在他脚底下,一层压一层,踩实了是路,踩不实就是一个坑。他踩空过两次,每次都陷到腰,出来的时候身上挂满了骨渣。
骨堆里有东西。他捡起过一枚骰子,牙做的,六个面,有一面的点被人磨平了。骰子上有血,血渗进牙的纹里,成了褐色。他把它放回去。他捡起过一只铁环,环上挂着一小截皮绳,皮绳的另一头什么也没有。他也放回去了。他还捡起过一只鞋,很小,鞋底纳得很密,鞋面上绣着一朵看不出是什么的花。他把那只鞋拿在手里,拿了很久,最后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,摆正了。
灯矮了一点。青火的边上开始发黄。
再往下,洞变宽了,宽到他能直起腰。空气也变了,不那么闷,有一点点风,风是从前面来的。风里有味道,不是骨头受潮的味道,是另一种,很淡,像冬天铁器上的那种凉味。
他听见了声音。一下。隔很久。又一下。
不是脚步,不是水,是那种很沉的、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响。每响一下,洞顶就落一点粉。
“别听。”阿鼻说。
陈疯停下来,扶着洞壁。那声音有间隔。他数了一下,第一下到第二下,他数到七十三。第二下到第三下,他数到七十一。第三下到第四下,他数到七十四。
他把手贴在洞壁上。声音来的时候,洞壁在动,动得很轻,像有人在墙的另一面用指节敲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他问。
“骨头在长。”阿鼻说。
“长。”
“骨头会长的。”阿鼻说,“活人的骨头会。死了的骨头也会,就是慢。一寸要一百年。”它顿了一下,“这底下那副骨头,长了三千年了。”
陈疯把额头抵在洞壁上,闭了一下眼睛。他想起自己身上的骨头,断过的,接错的,被雷砸出横缝的。他的骨头也在长,长得乱七八糟,长成了现在这个能站着的样子。
他睁开眼,往前走。前面有光。
不是他灯里的光。他的灯还是青的,照三尺。前面那点光在十几丈外,偏黄,一晃一晃的,是火。火在动,说明有人在拨它。
还有说话的声音,压得很低,听不清字,只听得出是三个人。陈疯把灯口捂住,青光灭了。他站在黑里,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比平时慢。
那三个人在凿东西。凿子落一下,停一下。停的那一下有讲究,落下去之前要先听,听骨头里的回音,回音是闷的就往下凿,回音是空的就换一个地方。这是行家的手法,急不来,一急就凿裂,凿裂的骨头不值钱。
“这一根。”一个哑嗓子说,“这一根是活的。”
“活的不能碰。”另一个声音说,“活的会响。”
“它不响。”哑嗓子说,“它三天没响了。”
“三天前它硬得像石头。”第三个人说,声音年轻,“今天软的。我一凿就进去了。”
“软了就快点。”哑嗓子说,“天亮之前装满两袋,我们就走。”
这三个人不是贼,是手艺人。贼偷东西不看价,手艺人看。他们下凿的位置都在骨头的空处,顺着缝取,取下来的骨头不裂不断,卖得出整价。他们甚至带了一块湿布,专门盖着取下来的骨头,怕它干了开裂。地底三天,灯油、干粮、湿布,一样不少。
陈疯站在黑里,听完了这三句话。他把灯塞进怀里,然后往前走了三步。
光是从一盏灯里出来的。灯是铜的,铜绿很厚,灯芯烧得只剩一指,火苗被一只手拢着,拢得很稳。灯放在一块平整的骨头上,旁边蹲着三个人。
一个五十来岁,脸上一层灰,眼睛很小,眼白是黄的,手里握着一根凿子。一个瘦得像竹竿,蹲着的时候膝盖比头高,两只手一直插在袖子里。还有一个年轻,二十上下,脸上有一道新伤,从眉骨划到下巴,伤还没结痂。
他们背后是两个麻袋,袋口扎着,鼓鼓的,袋底渗出来的骨粉在地上积了一层。
陈疯走进光里。三个人同时抬头。年轻的先站起来,站到一半又蹲下去,手在背后摸东西。瘦竹竿没有动,只是把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。老的那个把凿子横在膝上,看了陈疯三眼,从头看到脚,从脚看到手。
“城上那个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没死。”
“没有。”
老的那个点了点头,像在核对一笔账。他把凿子往旁边挪了挪,挪出一个位置。
“坐。”他说,“分你三根。”
陈疯没有坐。他看了一眼那两个麻袋。
“袋子里是什么。”
“骨头。”老的说,“十一根。三天的活。”
“谁的骨头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的说,“这底下的骨头,谁也不知道是谁的。你要问,得问倒骨头的人。倒骨头的人死了三百年了。”
“放回去。”
老的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火光在他眼睛里晃,晃出两个小点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放回去。”陈疯说,“一根不少。”
老的笑了一下。他笑的时候,脸上那层灰裂开几道,像干了的泥。
“小兄弟。”他说,“这底下三万斤骨头,你放得完吗。我们拿十一根,跟从海里舀一瓢水一样。”
“你们舀的不是水。”陈疯说,“你们凿的是活的。”
火光矮了一下。瘦竹竿的手指动了动。年轻的往后退了半步,脚跟碰到麻袋。
“活的。”老的说,“你怎么知道是活的。”
“三天前它硬,今天软。”陈疯说,“你们自己说的。”
老的不笑了。他把凿子从膝上拿起来,握在手心里,握得很自然,像握了一辈子。
“那你就更该让我们拿走。”他说,“活的东西,被人凿了三天,早该响了。它不响。它不响,说明它已经死了。死了的东西,趁着还软,还能卖个价。等它硬回去,一文不值。”
“它不响,是因为它在忍。”陈疯说。
这句话说出来,洞里静了一下。静到能听见灯芯烧的响声,很小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嚼东西。
“忍。”老的说,“一副骨头,忍什么。”
陈疯没有回答。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瘦竹竿先动的。他从袖子里抽出来的不是刀,是一根很细的铜针,一尺长,针尖上有一点黑。他把铜针往地上一插,人已经欺到陈疯侧面,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并起来,往陈疯的胯骨上一点。
那一下不重。可点上去的一瞬间,陈疯整条左腿定住了。不是麻,不是软,是那不归他管了。他想抬,抬不动;想转,转不动。骨头还在,只是骨头不听话。
“定。”瘦竹竿说。
陈疯这才明白这三个人的手艺。他们不是杀人的,是凿骨的。凿骨先要定骨,定住了才敢下凿子,不然一凿就偏。定一次三息,三息里骨头不动。放完要回气,回气二十息,二十息里那只手连筷子都拿不稳。
老的那个已经上来了。他不快,他甚至有点慢,因为他知道三息够用。他一脚踩住陈疯的脚背,凿子反过来,凿柄往陈疯肩上砸。
第一下砸在左肩,砸在旧伤上。第二下砸在肋,砸在断口上。第三下他没砸,他把凿子立起来,对准陈疯的胯,往下压。
“三息到了。”陈疯说。
他的左腿回来了。回来的一瞬间他没有躲,他往前撞。老的那个的凿子插进他的腰,插进去两指,卡在骨头上。陈疯抓住他握凿子的那只手,两只手一起拧。
拧断一根手腕要多少力,他五岁的时候就知道。猪的腕骨比人的粗,筋也韧,得拧两圈。人的只要一圈半。
老的那个叫了一声。叫声很短,被他自己咬断在喉咙里。陈疯把凿子从他手里拔出来,反过来,凿尖对着他的喉咙。
瘦竹竿的第二针已经到了。这一针点在陈疯的后颈,点的是颈骨。陈疯的头定住了,低着,抬不起来。他看见老的那个倒下去,看见血从那个人脖子下面漫开,漫到灯的边上,被火烤得冒了一点烟。
“跑!”瘦竹竿喊。
年轻的没有跑。年轻的从麻袋后面抽出一把短刀,两只手握着,冲上来。他冲得很难看,脚下打滑,刀尖先到,人后到。陈疯的头不能动,可他的腰能。他侧了一下身,刀从他腋下过去,割开一道口子。他抬手,抓住年轻人的手腕,往下一沉。
年轻人的手腕在他手里响了一声。刀掉了。
“跑!”瘦竹竿又喊了一声,这一声已经不是喊,是撕出来的。他自己先跑了,往洞的深处跑,铜针也不要了。他跑得不快,因为他的一条腿是瘸的,跑起来一脚深一脚浅。
陈疯把年轻人推开。年轻人坐在地上,抱着自己的手腕,看着他,眼睛里没有恨,只有一种不明白。
“你也是来偷的。”年轻人说。
“我不是。”
“那你来做什么。”
陈疯没有回答。他弯下腰,把短刀捡起来,插进自己的腰带里,然后去拖那两个麻袋。
年轻人爬起来,往洞口跑。他跑得很快,比刚才冲上来的时候快得多。陈疯听见他的脚步声一直响,响到很远,响到快要听不见。
然后有一声很轻的响。不是脚步停,也不是摔倒。是那种两块骨头合上的声音,很闷,很短,像一口箱子盖上了。
之后就没有声音了。陈疯站在那儿,听了一会儿。他没有追。
那个年轻人最后问了他一句话:那你来做什么。他答不出来。他下来,是因为井上头一个忘了名字的老头说底下有个人。他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人。他只知道这城底下有个东西,被压塌了半边,还在长。他听见了,就下来了。
他把两个麻袋拖到灯边,解开袋口,把骨头倒出来。十一根,白的,有长的有短的,最长的一根有小臂那么长,最短的一根只有两节指头。骨头上都有凿痕,凿痕很新,边上还是毛的。
他一根一根捡起来,抱在怀里。他一直没有抬头看,现在他抬了。
先看见的是一双手。手是捧着的,两只手合在一起,掌心朝上,中间捧着东西。手很完整,除了左手少了一根指骨,那根指骨正在他手里。
他往上看。腕,小臂,肘。肘是支在地上的。再往上,肩。肩塌了。
塌的那一边,从左肩到左胯,整整齐齐地陷进去一半。不是断,不是碎,是陷。像有人在一个软的、还热的东西上按了一下,那个东西就再没有起来。骨头没有裂口,骨头的表面还是光的,光得能照出火。
他把手里那根指骨放回那只手。放上去,它滑下来。他又放,又滑。第三次他把它按住,按住很久,手松开,它还是滑下来,落在骨粉里。
他把那根指骨捡起来,攥在手心。然后他抬起灯,往上照。
看之前,他先把腰上的凿子拔了。拔的时候他咬住自己的袖子,拔出来,血跟着出来一股,他抓了一把骨粉按上去,按到不流。腋下那一刀不深,他撕开一截布条,绕了两圈,用牙咬着打结。然后他把那盏铜灯从骨头上拿起来,举到身前。
灯往上走,照到胸口。胸口有一个洞。
洞在正中间,三指宽,边上是光的。骨头从洞的边上往里收,收成一个整齐的圆,像做这个洞的人先用笔画了一个圈,再沿着圈一点一点磨下去。洞里是空的,空到底,能看见背后洞壁上的骨粉。
陈疯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他的衣服早就烂了,前襟挂着一片,胸口露在外面。他的胸口也有一个洞,三指宽,边上也是光的。洞里不是空的,洞里有一团光,跟着心跳慢半拍。
他抬起手,把掌根按在自己的洞上,又放下。他伸手过去,隔着一尺,比了比那个洞的大小。
一样大。他把手收回来,握成拳,握得指节发白。
灯再往上。看见那双手的时候他已经看过了,现在他看见手中间捧着的东西。
是一颗心。不是肉做的心。是骨头做的,一个壳,拳头那么大,形状跟心一样,上面刻着血管的纹,一道一道,刻得极细,细得要用指甲去摸才摸得出。壳的外面被磨得很亮,亮得像被人捧在手里摸了很久。
壳是空的。他把灯凑近,光从壳的口子照进去。里面是空的,空的壁上有一层薄薄的东西,灰白,像干掉的水垢。
里壁上有痕。一道一道,五道一组,从里往外。是抓的。指甲刮在还在长的骨头上,刮出来的痕边缘是翻起来的。他数了一下,九组。九组抓痕,最深的一组抓穿了壁,抓出一个洞,洞的边是圆的。
有人在这颗心里面抓过。抓了很多次,抓到把心抓空了,然后从那个洞里出去了。
陈疯把灯拿开了一点。他的手在抖,抖得不厉害,但灯焰在晃。
他把灯放在地上。他需要两只手。
他两只手一起伸过去,托住那颗心壳的下面,把它从两只捧着的手中间拿起来。很轻。轻得不像骨头做的。他把它翻过来看底,底上也有痕,是两只手托着压出来的印,五个点,深深地凹进去。
他把心壳放回去,放回那两只手里,摆正。他这才看清楚那两只手是怎么捧的。不是抓着,是托着。四根指头在下面,拇指在上面,轻轻搭着,搭得几乎不碰到。拇指的指尖离壳有三分的空。这个姿势要很小心才做得出来,一不小心就会碰到,一碰到就成了抓紧。抓是怕丢,托是不怕丢。
他看膝盖。膝盖下面的骨粉被压实了,压成两个圆盘,盘边是一圈细细的裂纹。脚趾是卷着的,卷得很紧,趾骨一根扣着一根。跪着的人要是认了命,脚趾是松的,会摊平。这双脚趾卷了三千年。
这个人跪的时候是在用力的。它一直没有松过。
他往上看。脖子。颈骨是弯的,弯得很厉害,头几乎要垂到胸口。头骨上没有头发,也没有皮,是干净的骨头,白里带一点黄,像放久了的象牙。眼窝朝下,空着。牙关是咬着的,咬得很紧,磨牙的面上磨出了一道槽。
肩。右肩是好的。左肩塌了。
从左边肩胛开始,往下,整整齐齐地陷进去。肋骨本来是一根一根往外弯的,到这里全往里折,折的角度一模一样,像一把扇子被人从中间按了一下。胯骨也陷了,陷得比肩深。膝盖还支在地上,可膝盖上面那一截,已经不是原来的位置了。
塌的那一半没有裂口。骨头的表面还是光的,光得能照出火。骨头没有断,它是被压进去的,像一块蜡。
陈疯蹲下来。他蹲得很慢,膝盖响了一下。
他把脸凑到那个塌陷的前面,凑到只有半尺。塌陷的最深处,在左肩下面三寸,有一个凹。
按的人不是恨它。恨是有多余力气的,恨的人会砸,会掰,会把这副骨头拆散。按的人只是不耐烦。像一个人走路的时候踩到一颗石子,他没有弯腰去捡,也没有抬脚去踢,他只是把脚放下去,石子就陷了。
一个指头按下去的凹。圆的,直径一寸半,深半寸。凹的底是光的,比周围还光,像被磨过。凹的边上有一圈很细的裂纹,像蛛网,可是只有一圈,再往外就没有了。力收在那里,一丝也没有漏出去。
凹里还有一个印。不是裂纹,是印,一圈一圈,从中心往外绕,绕成一个螺旋。是指纹。
陈疯看着那个螺旋。他的胃先凉了。凉从胃里往上走,走到喉咙,走到后脑。他的手撑在地上,撑住了。
他认得这个指痕。他梦见过一万次。
梦里是白天。梦里天是白的,白得像一张还没写字的脸。梦里他赤着脚,往上走,走的是台阶,台阶很长,长得看不见头。他数过,九千级。走到底的时候,前面有一道门,门很高,门框上没有花纹,只有两道竖着的凹。
门口有一个人,穿着甲,问他来做什么。他听见自己说话,可听不清说的是什么,像隔着一层水。
然后天上有东西落下来。不是手,是一个指头。落得很慢,慢得他有时间抬头看。他看见那个指头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:原来这么大。
指头落在他胸口。他听见自己的骨头碎成粉的声音。不是一声,是很多声,一声接一声,从胸口往外,往四肢,往头。碎到最后,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袋沙倒在地上。
每次梦到这里,他就醒。醒的时候,胸口的洞在疼。不是伤口那种疼,是空的那种疼,像有风从那个洞里穿过去。
他一直以为那是梦。做梦的人都知道自己在做梦,所以不怕。他做过一万次,一万次都不怕,因为梦里那个被按碎的人,跟他没有关系。那个人穿白衣,赤脚,站在九千级台阶上,离他很远。
现在他看见了那个印。那个印在骨头上,跟他在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。圆,深,边上一圈蛛网,中心一个螺旋。
不是梦。他坐下去,坐在骨粉里。他的手还撑在地上,指头抠进骨粉,抠出五道沟。
“这不是我的骨头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在洞里传开,传到洞顶上,落下来一点粉。
“这不是我的骨头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可这个印,我认得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“阿鼻。”
影子贴在墙根,薄薄的一层,比刚才薄了一半,像一张被水泡开的纸。
“阿鼻。”
“我在。”声音很小,小得像从很远的地方来。
“你认得这个印。”
影子没有动。
“你认得。”陈疯说,“你在万魔渊底下待了三千年。你见过这个印。”
“我没见过。”阿鼻说。
“你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阿鼻说,“我从进这个洞就开始怕。我怕的不是这副骨头。这副骨头已经死了。我怕的是按这个印的那根手指。”
陈疯抬起头。
“那根手指还在。”
“在。”阿鼻说,“它一直在。它按过这里,也按过别的地方。它按过的地方,都塌了。”
洞里静下来。灯焰矮了一点,又立起来。
陈疯把手伸到小腿上,隔着皮肉按了一下。那里有一块铁,硬的,凉的,塞在胫骨的骨腔里。
“你认得。”他对着自己的小腿说。
铁片没有说话。
“你认得这个印。”他说,“你认得,是因为你被按过。”
还是没有声音。铁片三千年没有这么安静过。它平时不说话是懒得说,现在不说话,是另一种不说话,像一个人把嘴闭上,还把牙咬上了。
“你说一句话。”陈疯说。
洞里只有灯芯烧的声音。然后铁片响了。
只有一个字。声音很干,很硬,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,砸在地上。
「跪。」
他没有跪。他站着,低头看着那副跪着的骨头。灯在他脚边,光从下往上照,把那副骨头的影子投在洞顶上,影子很大,大得不像一副骨头,像一个站着的人弯下了腰。
他跪过。他在破庙的泥地里跪过,磕了三个头,磕到额头出血;他跪过血池的边,跪过万魂窟的祭坛,跪过命簿判官的案前。那些时候他心里都清楚:跪谁,为什么跪,跪完要拿到什么。现在他不知道跪谁。
“他是谁。”他问。
铁片没有回答。他又问了一遍,问的是“你认得这个印,就说明你见过他,见过他,就知道他是谁”。铁片还是不说话。它平时不说话是懒得说,现在不说话,是另一种,像一个人把嘴闭上,还把牙咬上了。
“你不说,我就不跪。”
铁片响了。「你跪完再问。」
“你先说。”
「你跪完,我告诉你一半。」它的声音还是很干,很不耐烦,像一个人睡觉的时候被人叫醒,「你不跪,一个字都没有。」
陈疯看着那副骨头。骨头的头低着,低到下巴抵在胸口,眼窝朝下,空洞洞的,像两个井口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他埋那些人的时候,头是朝北的。他不记得为什么。老屠教过他,埋东西要头朝北,脚朝南。他问过一次,老屠说,头朝北,是让躺着的人知道往哪边走。
跪着的人呢。跪着的人往哪边走。
他站着,站了很久,久到腿开始发麻,久到灯焰又矮了一点。骨头的声音又响了,一下。他数着,数到七十一,又一下;数到七十三,再一下。他数得很准,因为他现在只会数数。他数人,数尸首,数骨头,数自己还剩几根。数数是唯一不用记性的活。
那声音不紧不慢,每响一下,洞顶落一点粉。粉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骨头的肩上,落了三千年,把膝盖埋了,把脚背埋了,把骨粉堆到小腿。
三千年,这副骨头还在长。它塌了一半,它跪着,它捧着一颗空的心,它还在长。长一寸要一百年,慢到没有人听得见。可它在长。
陈疯的喉咙动了一下。他跪下了。膝盖压在骨粉上,没有声音,骨粉很细,压下去像踩进水里,先陷,再实。他跪得很直,腰是直的,头是抬着的,跪得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桩。
铁片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它才开口,声音很低,低得几乎听不见:「不是这样。」
陈疯抬头看那副骨头,看了很久,然后把自己往下放。他把两只膝盖分开,分开一尺;把脚背贴在地上,脚趾卷起来,卷得脚心发疼;把屁股坐到脚跟上,坐下去的一瞬间,小腿里的骨头响了一下,那是断过的地方在抗议。他把腰塌下去,塌到脊背弯成一张弓,弯到他能感觉到自己每一节脊骨的位置。他把头低下去,低到脖子后面的筋绷紧,低到下巴快要碰到胸口。最后他把两只手抬起来,抬到胸前,掌心朝上,手指微微弯着,像捧着一样东西。
他手里什么也没有。这个姿势不好受。腰塌着,气吸不满,吸到一半就被压住;头低着,看不见前面,只能看见自己的胸口;膝盖压着骨粉,压久了,膝盖骨前面那一点开始疼,疼得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按。
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姿势是什么意思。跪着,低头,捧着,把胸口朝外。这不是求。求是把头磕下去,把后背露出来。这个姿势是把胸前最软的那一块交出去,交给前面的东西。你交出去,它要不要,是它的事。
这副骨头不是被打败的。它是跪着被按的。它没有躲。
陈疯的后背凉了一下,凉从尾骨一直走到后脑。他想到那个指头落下来的时候,这个人是什么样子:跪着,头低着,手捧着,胸口朝外。指头落下来,按在他的左肩上,把他按塌了半边。他没有躲,连头都没有抬。他为什么不躲。
他的手在抖,捧着的那片空气在抖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,看着那个三指宽的洞,洞里的光慢半拍地跳。他的胸口也有一个洞,他一直不知道那个洞是怎么来的,他以为是生下来就有的,是娘胎里带的,是他这具废物身子的一部分。现在他知道了。那个洞是被按出来的,按的时候他还不知道疼,因为按的人手很稳,稳得像在按一个印。
他跪在那儿,跪了很久。骨粉很凉,凉从膝盖往上走,走到胯,走到腰。他的呼吸慢下来,慢到和那个骨头的声音对上了:骨头响一下,他吸一口气;骨头响一下,他吐一口气。
洞里没有风,灯焰直着,一动不动。他的影子在地上,被灯照着,投在那副骨头的旁边。两个影子并排跪着,一个厚,一个薄。阿鼻贴在墙根,薄得像一层灰,一直没有出声。铁片也没有出声,可陈疯知道它在听,它三千年没有这么安静过,安静得像一个人在旁边站着,站得笔直。
他抬起手,把两只手从胸前放下来,放到身前,然后往前伸,伸向那副骨头的胸口,伸向那个三指宽的洞。
他的手在半尺外停住了。洞里有风。不是从洞里出来的风,是往洞里去的风,很小,很轻,像有人在里面吸气。他把手再往前送一寸,指尖上感觉到一点凉,凉得很干,干得像冬天的铁。他停在那儿。
“我进去以后,出不来怎么办。”
铁片过了很久才回答。
「出不来,就跪着。」
他把手伸进去了。手进去的时候先碰到的是洞的边。边是光的,很凉,凉得像水。他以为会有什么东西挡一下,没有,手一直往里走,走到手腕,走到小臂的一半。
洞里面是空的,可不是什么都没有。有一层东西贴在他的手背上,很薄,很轻,像蛛网,像灰,像有人在空气里铺了一张纸。他动一下手指,那层东西跟着动一下,像活的一样,可是不紧。
「认。」铁片说,「它在认你。别动。」
陈疯没有动。那层东西慢慢地厚起来,从手背往两边长,长到指缝里,长到手腕上,长成一层膜。膜是凉的,贴得很紧,紧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膜底下走,一下,一下。
然后肋骨动了。不是断,不是响,是收。两边的肋骨慢慢地往里合,合到贴住他的手腕,左边三根,右边三根,合得很轻,像一个人把手合起来,拢住一只飞进来的鸟。
陈疯的手抽不出来。他试了一下,肋骨没有用力,可它就是不让,他把手往外抽,抽到一半,肋骨跟着走,像骨头长在了他的手上。他再抽,肋骨里发出一点声音,那种声音他熟悉,是骨头快要裂的时候的声音。他停住了。
汗从额头上下来,流到眼睛里,很咸。他没有眨眼,盯着自己的手腕,看着那六根肋骨拢着它,一动不动。
他打过骨龙,被一尾巴抽断七根骨头;他打过十七个尊境,被白火灌过背;他被人按在屠案上拆过肋骨。那些时候他都没有怕过。怕是一种多余的东西,怕了也要打,不如不怕。
现在他怕了。因为他不知道对面是什么。他打过的东西都有形,有边,有可以打的地方。这个样子没有形,它只剩一副骨头,一副跪着的、塌了半边的骨头,可它拢住了他的手,拢得那么轻,那么稳,像在拢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东西。
“阿鼻。”
没有回答。他又叫了一声,影子里才有一点东西动了一下,动得很小,像水面上的一圈纹。
“它不吃你。”阿鼻说,声音抖得很厉害,抖得几乎听不成句子,“它要是吃你,你的手已经没了。它不是吃,它在认。我见过一次,三千年前,在万魔渊,有个东西认主,认的时候就是这样,很轻,很慢,一点一点往里收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那个东西把认它的人吃了。”阿鼻说,“认主和吃,是同一件事的两头。”
陈疯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那六根肋骨。手背上的膜开始发白,白从指甲根上起来,往手背走,走过指节,走过手腕,走到小臂的三分之一,停住了。停的地方有一道线,很细,像用刀划的。白的地方不疼,也不凉,是没有感觉。他用另一只手去掐,掐下去,指头陷进去,陷了半分,他才有一点感觉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「骨锈。」铁片说,「活人的手碰了死人的骨头,会锈。锈一层,这只手就少一层。锈到骨头,手就废了。」
“能洗掉吗。”
「能。拿血洗,自己的血。」
陈疯把左手抬起来看了看。他左手还有三根指头能用力。他把拇指在断指的断口上按了一下,按出一颗血珠,然后把手背贴上去抹。血抹在白的地方,白淡了一点,淡得很少,像一块脏布上擦了一下。他抹了三遍,抹到那颗血珠干了,白还剩着一层,薄薄地压在皮上,像一层没长好的疤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肋骨松开了。松得很慢,一根一根往外让,让到最后,他的手滑出来,带出一点骨粉。他把手举到灯前看:手是完整的,五根指头都在,断的两根还是没有。手背上那层白在火光下几乎看不见,只有从某个角度看,才有一点点亮。
他抬起头。那副骨头动了。
头又低了半寸。低得很轻,轻得像一口气。可他看见了:那个下巴本来抵在胸口,现在陷进了胸口一点,眼窝朝下,朝得更深。陈疯往后退了两步,坐在地上,手抖得握不住拳。
“它动了。”
「嗯。」
“它认了我,为什么还要低头。”
「因为它认的不是你。」铁片说,「它认的是你身上的东西。它跪了三千年,跪的不是你。它等的是一个能把手伸进去的人。你伸进去了,它就低头。它低的是它自己的头。」
洞里静下来,灯焰晃了一下,又直了。陈疯坐着,看着那副骨头,忽然觉得这副骨头很累。不是他累,是那副骨头累。跪三千年,捧一颗空的心,塌着半边,还在长,长一寸一百年。它长给谁看。
他撑着地站起来,往前走了两步,弯下腰,把灯举到那个胸腔前面。胸腔里多了一样东西。不是原来的肋骨,是一根横着的骨,从左到右,卡在胸腔的中间,像一根撑住两边的梁。这根骨是新的,颜色比别的骨头白,白得像刚削出来的。骨上有字。
字刻在骨上,横着排,从左到右。每个字只有米粒大,刻得很浅,浅得要用指甲去摸。可他在一尺外就看清了。
不是因为灯亮。是因为那些字在往他脑子里走。他看一个字,那个字就在他脑子里响一声,像有人在他耳边念。念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,念完了还在响,响很久才散。
他一个一个看过去。十。丈。之。内。无。处。不。可。至。
他念出声。念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不对,像隔着一层东西。念完最后那个字,洞里静了很久,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走。
“十丈之内。”他说,“无处不可至。”
“这是什么。”
「骨神图。」铁片说,「第一页。」
字下面还有东西。不是字,是图。
图是用很细的线刻的。线条比头发还细,得侧着灯才看得见。图的正中间是一副骨架,跪着,低着头,两只手捧在胸前。骨架旁边有六个更小的骨架,也是跪着的,低着头,捧着。七个,一模一样。
字和图不是一个人刻的。字刻得深,收口狠,一刀到底,边上没有毛,跟天上那四个字一个路数,是“按”出来的。图不一样,图是用指甲一点一点划的,线细,浅,一道线要划很多遍,划到骨头都磨亮了。刻图的那个东西没有刀,只有指甲。
七个骨架分布在图上,有近有远。最近的一个离中间只有一指宽,最远的一个在图的边上。七个之间有线连着,线是虚的,一段一段,不是画上去的,是刻的时候一刀一刀点出来的。
最远的那一个,姿势有一点不一样。它的手不是捧着的,是伸出去的,伸向图的外面,伸到那道竖线以外。陈疯把手指按在那只手上,按了很久。图上只有十丈,十丈之外的那只手伸向哪里,图上没有画。
图的最右边有一道竖线。竖线旁边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,是一个叉。
陈疯把手按在图上,用指头一点一点摸。他摸到中间那个骨架,摸到最近的那个,摸到最远的那个。最远的那个离中间的骨架,是七个距离里最长的一段。那一段的长度,跟右边那道竖线到中间的距离一样。
十丈。那道竖线是十丈的界。
他把手拿开。他明白了一半。这张图说的不是走路。走路是一条线,从这儿到那儿,中间有路。这张图说的是七个人,七个地方,每一个都是他。不是从这里走到那里,是同时在这里,也在那里。
另一半他不明白。怎么才能同时。
「挂认意,不认修为。」铁片说。
“我知道这句话。”
「你知道,你不懂。」铁片说,「意不是想要。想要是馋。馋谁都会。意是你已经在那儿了,你只是让身体跟上。」
陈疯站在那儿,看着十丈外的黑。他需要一样东西,放在十丈外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。手心里攥着一根指骨,那根从神骸手上掉下来的、放了三次都放不回去的指骨。它已经被他攥热了。
他走过去。一步二尺半,一丈四步,十丈四十步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数。数到四十,他蹲下来,把指骨放在地上,摆正。
然后他走回来。走回来的时候他没有数。他知道是四十步,不用数。
他站在原来的位置,看着十丈外那一点白。灯在他脚边,光照不到那么远。那一点白在黑的边上,几乎看不见,可他看得见,因为他的左眼是赤瞳的。那只眼在黑里也能看见东西,看见的不是光,是活的东西身上走的那一层。
一根死骨头,在那只眼里是暗的。暗得像一小块没有星的夜。
他闭上眼睛。想:我要过去。
什么也没有发生。他睁开眼,那点白还在十丈外,一动没有动。他站在原来的地方,脚底下的骨粉还是他刚才踩出的那个坑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。
「不对。」铁片说。
“哪里不对。”
「你说的是要。」铁片说,「要,是还没有。」
陈疯把眼睛闭上。他站了很久。他试着不去想“过去”,去想别的。他想那根指骨。那根指骨在一只手里待了三千年,那只手捧着心,捧着,一直捧着。指骨上有一点磨光的地方,是它跟别的骨头磨出来的。那一点光,他刚才摸到过。
他想:那根骨头在我手里。不是“我要拿到”,是“已经在我手里了”。我攥着它,它的那一点磨光贴着我的掌心,贴着那根钉。
他想到这儿的时候,世界没有了。不是黑。黑是还有东西,只是看不见。这个是没有。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地,没有他自己的手。他像一个被人从水里捞出来、又扔进另一片水里的东西,两片水都不是他的。
他以为自己死了。这个念头很清楚,清楚得可怕。他想:原来死是这样,不疼,就是没了。
然后他听见了心跳。一下。隔了很久。又一下。
第二下的时候,光回来了。光是从下面回来的,先是他脚底下的骨粉,白的一层,然后是灯,灯在十丈外,很小,像一颗掉在地上的星。然后是那副跪着的骨头,塌着半边,低着头。
他跪在地上。他的手攥着那根指骨,攥得很紧,紧到指节发白。他的手背贴着自己的胸口,胸口那个洞里的光在跳,跳得比平时快。
他抬起头,看灯。灯在十丈外。他刚才站在灯那儿。现在灯在十丈外,他在指骨这儿。
他低头看手里的指骨。指骨上那一点磨光贴着掌心。
他张开嘴,想说什么,先流出来的是血。鼻血,不多,两滴,滴在手背上,滴在那层白上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擦开一道红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在洞里传开,传得很远,传到洞顶上落了一点粉。他笑了一下。这个笑很难看,因为他的脸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,肌肉不听话,扯得嘴角往一边歪。
“十丈。”他说,“四十步。”
他把指骨重新攥好,站起来。站起来的第一个瞬间他晃了一下。不是腿软,是耳朵里在响,响得像有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,说的什么听不清。他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,响声退了。
「一次。」铁片说。
“什么一次。”
「你刚才瞎了十一息。」铁片说,「一次十一息。你要是连着用,第二次数到二十,第三次数到四十。数到看不见的时候,你就真的瞎了。」
陈疯把脸上的血抹干净。
“知道了。”
「你不知道。」铁片说,「你现在觉得值。等到哪天你在别人刀口底下用第三次,你就知道值不值了。」
陈疯没有回答。他把指骨放回怀里,走回灯那儿,弯下腰,把这盏铜灯捡起来。
灯里的油只剩一个底,火苗矮了一半,边上已经黄了。这盏灯是那三个人的,烧完了就没有第二盏。他得省着。
他试了第二次。这一次他没有闭眼。他把指骨揣进怀里,从灯边往回走,走了四十步,十丈。他站定,回头看了一眼前面那副跪着的骨头,然后把脸转向十丈外那盏灯。指骨硌着胸口。他想:我已经在灯边了。
世界没有了。第二回比第一回更难受,因为这回他知道要发生什么,所以他撑了一下。撑的那一下像是用手去推一堵没有的墙,推不动,可他知道自己在推。他数着心跳,一下,两下。数到二十三,光回来了。
他跪在灯边,鼻子里的血滴在骨粉上,把白的染了一点红。耳朵里的响声比上一次长。响声不是嗡嗡,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,一个接一个,说的什么听不清,可是每一个声音他都觉得熟。他坐了一会儿,等那些声音退干净。
「二十三。」铁片说。
“嗯。”
「下一次四十六。」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把指骨从怀里取出来,攥在手心,站起来。
十丈的界在哪儿,图上那道竖线只是一个记号,他得自己量。他从灯边往回走,走过十丈,再走四步,十一丈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灯。灯在他眼里很小,小得像一粒火。他把指骨攥紧,想:我已经在灯边了。
世界没有消失。他站在原地,一动没动。眼前还是黑的,还是那盏灯,还是那点骨粉。什么都没有发生。可是他的鼻子又开始流血,两只耳朵里同时响了一声,像有人在里面把一根弦绷断了。他抬手摸耳朵,摸到手指上一点湿。
「意到了,身没到。」铁片说,「身没到的那一半,你自己受了。」
陈疯抹了一把脸,抹了满手的血。
“十丈是死的。”
「十丈是死的。」铁片说,「这一页写的就是十丈。你多走四步,就是四步的距离没有人替你担,全压在你自己的骨头上。」
陈疯回头看了一眼那副跪着的骨头。他忽然想起图上那些被压平的字。那半边塌下去的地方,字都平了。第一页只有一行字,第二页、第三页,可能都在那半边底下,被那个指头按平了。
“还有几页。”他问。
铁片没有回答。
“图上刻着七个人。”陈疯说,“七个人,是不是七页。”
「你先把这一页吃透。」铁片说,「一页就够你用到死。」
他往回走。走到灯边,把灯提起来。灯焰又矮了一点,黄的那一圈宽了,青的只剩中间一线。
“你刚才不见了。”阿鼻说。
陈疯停下。影子贴在墙根,比刚才厚了一点,像一张泡开的纸又干回去一半。
“我不是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你不是走了。”阿鼻说,“你要是走了,你会留下一条线,或者一阵风,或者一个背影。你什么都没留。你是从这儿没的,在那儿的。中间那一下,我找不到你。”
它顿了一下。
“我活了三千多年,见过快的。有人的刀快得看不见,有人的身法快得像烟。那些东西我都能跟。你这个我跟不了。你不是快,你是没有路。”
陈疯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没有路。所以他不在路上。不在路上,就没有人能在路上拦他。所有的阵,所有的围,所有的合击,都是按“他走过来要多久”摆的。四十步,二十步,十步。他们算得清清楚楚,算得比他自己还准。从今天起,他们算不出来了。
他站在那儿,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凉。不是怕,是那种想通一件事以后,后颈自己冒出来的凉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我移完就瞎。”陈疯说,“十一息。刚才二十三息。在这二十三息里,我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“你瞎的时候可以不动。”
“不能不动。”陈疯说,“移完那一下,我在敌人眼皮底下。我瞎着站在那儿,二十三息,够死三十次。”
阿鼻没有接话。陈疯把灯放在地上,坐下来,开始想。他要想清楚这一挂到底能怎么用,用在什么时候,用完之后那二十三息怎么活。他不能等到打起来再想,打起来的时候没有空想。
他想了很久。第一,这个不能用在一开始。一开始他看得见,他不需要。这个要用在看不见的时候,用在被人围住、四面都是刀的时候。
第二,移完那一下,他得先找个能挡住自己的地方。移过去的地方,最好是别人背后,或者一堵墙后面,或者一堆骨头里面。
第三,他不能连着用。连着用,第二次数到四十六,第三次数到九十二。九十二息,比一个时辰里的一刻还长。在那九十二息里,他是一个瞎子,一个站着的瞎子。
他数到这儿,忽然想通了一件更大的事。三界所有的打法都建在两件事上:对手要花时间走过来,对手放完一招要回气。阵是按步数摆的,围是按距离收的,合击是算准了人跑多快才敢合。他早就不回气了。从今天起,他也不走。这句话他在心里过了一遍,胸口那个洞里的光跳快了两下。
可他也想到了另一头。假如昨天他有这一挂,十七个尊境压上来的那一瞬,他能站到他们中间去。然后呢。然后他瞎二十三息。二十三息里,十七个尊境够把他拆三回。这一挂不让他变强,它只是多给了他一种死法。用对了,是刀;用错了,是自己往刀口上撞。想到这儿,他抬起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「说。」
“移的时候,我的身体是跟着走的。”陈疯说,“我身上穿的衣服,怀里的骨头,手里的刀,都跟着走。可我的伤呢。”
铁片没有说话。
“我肚子上的口子,移一次,会不会开一次。”
「会。」铁片说,「骨头过去了,肉也跟着过去了。可肉是缝起来的,缝的东西经不起这么走。你走一次,它松一次。走十次,它就开了。」
陈疯低头看自己的肚子。布条勒在上面,勒得很紧。他伸手按了一下,按下去,里面有一点疼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,提着灯,往那副骨头的背后绕。他想从背后看一眼。他从进洞到现在,一直是正面看它。正面看,它跪着,低头,捧着心。他想知道背面是什么样子。
绕过去要三十几步。骨堆在脚下响,响得很闷。他走到那副骨头的背后,把灯举高。
背面是这样的:脊背弯成一张弓,从颈到腰,一整条弧。肩胛骨往外张,张得很开,像两只收起来的翅膀。塌的那半边从背后看更明显,整个左背陷进去,陷成一个坑,坑里积着骨粉。
弓着的背。陈疯看了很久。
他正面看的时候,觉得这个姿势是把手里的东西交出去。从背后看,不是。从背后看,这个姿势是把胸前的东西围起来,用肩,用背,用两条胳膊,围成一个圈,把中间护在里面。
它在护那颗心。那颗心已经空了,抓穿了,从里面出去了。它还在护。
陈疯的手垂下来,灯垂到膝盖那儿,光矮了。他站在那副骨头的背后,站了很久。他想起自己埋的那些人。他埋那个孩子的时候,把孩子蜷着的姿势原样放进坑里,没有掰直。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,现在知道了。蜷着是护着的姿势。人死了,还想护着点什么。
他绕回正面,把灯放在两块骨头中间,然后跪下去。这一次他没有等铁片说。他自己把膝盖分开一尺,把脚背贴地,把屁股坐到脚跟上,把腰塌下去,把头低下去,把两只手抬到胸前,掌心朝上。
他手里什么也没有。他捧着那片空。
骨粉从膝盖那儿渗上来,凉。灯焰直着。骨头的声音又响了,一下,隔七十几下,又一下。他跟着那个声音呼吸。
他跪了一整夜。洞里没有天亮。他只能靠膝盖。起先是疼,疼在前面那一点,像有人拿指甲一下一下地按。按了不知道多久,疼的地方麻了,麻变成一片,从膝盖往上走,走到胯,走到腰。腰塌着,撑不住,他就把重量放到脚跟上。脚跟也麻了,麻到没有感觉,人像是跪在两块别人的肉上。
麻过一阵,疼又回来了。这回疼在骨头里,不是皮,是膝盖骨和地面中间那一点软骨被压薄了,压到两块骨头快要碰上了。
疼回来是第二回。第三回疼回来的时候,他知道夜过了一半。第四回,天该亮了。可这儿没有天。
灯是半夜灭的。不是被风吹的。洞里没有风。灯芯自己烧到了头,青火先变成一线,又变成一点,最后灭了。灭的那一下有一点声音,很小,像有人叹了一口气。
黑下来以后,他听见的东西变多了。骨头的声音清楚了。那一下一下的响,从三里外的洞壁上传过来,传到他膝盖底下的骨粉里,再从骨粉传进他的骨头。他数着。七十三,七十一,七十四。有时候七十六。它不守规矩,它是一条命在长,长东西的东西都不守规矩。
还有骨粉落下来的声音。洞顶上有裂缝,粉从裂缝里漏,漏得很慢,落到他的肩上,落到那副骨头的肩上。落到骨头上的时候声音不一样,因为骨头是光的,粉在上面滑。
还有他自己的呼吸。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呼吸这么响。
他试过用左眼看。左眼是赤瞳的,在黑里也能看见东西,看见的是活物身上走的那一层。可这儿没有活物。骨头是死的,骨粉是死的,他是这儿唯一活着的东西,他看不见自己。他第一次知道,一只能在黑里看东西的眼睛,也会被真正的黑废掉。
还有阿鼻。阿鼻在黑暗里比在光里更清楚。它贴着墙,薄薄的一层,呼吸很轻,轻得像没有。可它有呼吸。陈疯听出来了,它在忍,忍得很难受。
“你喘吧。”他说。
影子里静了一下。
“我喘了,你会听见。”
“我已经听见了。”
阿鼻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喘了一口气,很长,很沉,像一个在水里憋了很久的人浮上来。
“我在万魔渊底下,见过一次这样的跪。”它说。
陈疯没有说话。
“不是人。”阿鼻说,“是一个从上面掉下来的东西。它掉下来的时候还活着,活了七天。七天里它一直跪着,一直捧着自己的心。它不说话,不喝水,也不看我们。第八天它就不动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它是从上面掉下来的。”
“因为它掉下来的时候,把渊底砸了一个坑。”阿鼻说,“坑是圆的,边是光的,跟这个一样。”
陈疯在黑暗里睁着眼。他什么也看不见,可他知道那副骨头就在他前面一尺。
“它跪着的时候,有没有人陪。”
“没有。”阿鼻说,“我们都不敢靠近。它跪在那儿,我们绕着走。绕了七天。”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敢。”
“因为你在。”阿鼻说,“你要是倒了,我立刻就散。”
陈疯笑了一下。黑暗里那个笑没有人看见。
他开始数自己的骨头。一个人有二百零六块。他数到一百七十三就数不下去了,因为他摸不出哪一块是哪一块。有的骨头碎过,长回去的时候长歪了,摸上去像两块石头挤在一起;有的骨头裂过,裂缝里填的是别的东西,硬的,凉的,掐不动。他一块一块按,按到肋骨,按到肩,按到胯。
“你数这个做什么。”阿鼻问。
“我想知道我身上还剩几块是我自己的。”
“数出来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陈疯说,“越数越少。”
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手背上那层白还在,薄薄的一层,看不见,摸得出。他用左手抹了一下,抹不掉。他记住了这件事:从今天起,这具身体上多了一样要还的东西。所有的挂都要还,早还晚还,都得还。
他把手放下,捧回胸前。黑暗里那些骨头的声音又响了一下,隔了很久才响第二下。他跟着那个声音呼吸,一吸,一吐,吸,吐。吸到第五十几次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一句很旧的话,不是他自己的声音,是阿鼻在万魂窟底下说过的。
那句话是:你问为什么天要压你?天没空。压你的是人。
他跪在那儿,把这句话在心里翻过来看。看了很久,他明白了。这副骨头跪在这儿,不是在等天。它是在等人。等一个能把手伸进它胸口的人。等到了,它低头。等不到,它就一直跪。
他跪回去。腰塌着,头低着,手捧在胸前。手心里是空的,可他已经捧了很久,捧到手掌开始发酸,捧到两条胳膊开始抖。他没有放手。
“你捧的是什么。”阿鼻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手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捧什么。”
陈疯想了一会儿。他想说“我陪着”。可这三个字太软,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。他改了说法。
“他跪了三千年,没有人陪。”他说,“我陪一夜。一夜我还陪得起。”
阿鼻没有再问。黑暗里,时间过得很慢。慢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跪了一年。他的膝盖已经不是他的了,他的腰也不是。他的头低着,低久了,血往头顶上走,走到额头,走到眼眶,眼睛开始发胀。就在这时候,铁片响了。
「腰塌成这样。」它说,「像什么。」
陈疯没有说话。
「像一个要饭的。」铁片说,「跪没跪相。你师父教你杀猪,没教你怎么跪?」
陈疯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他没教过。”
铁片沉默了很久。
「对。」它说,「就这样。」
陈疯的眼睛热了一下。他没有让它流出来。他把头再低了一点,低到下巴碰到胸口,碰到自己胸口那个洞的边。他跪在那儿,对着那副骨头说话。
“我不知道你是谁。”他说,“我认不得你的脸,你没有脸。我认不得你的名字,你没有名字。我只认得那个印。”
骨头没有回应。骨粉从洞顶上落下来一点。
“那个印我梦见过一万次。”他说,“梦里我以为是梦。梦里那个被按碎的人穿白衣,赤脚,站在九千级台阶上,跟我没有关系。现在我知道了。那不是梦。那是有人替我记着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他的呼吸在胸口那个洞里进出,洞里的光很暗,暗得像快要灭的灯。
“我也被按过。”他说,“按得没有你这么狠。按我的人手抖了一下,或者他懒了一下,或者他根本没把我当回事。我活了。我活了以后一直在想一件事:为什么是我活。”
骨粉又落下来一点。
“我想不出来。”他说,“我杀了不少人,我没有比他们更该活。我比他们犟,比他们赖,比他们不要脸。这些不算理由。”
他把手往前送了一点,送到离那副骨头的手只有一寸的地方。他手心里空着,那两只捧着的手里也空着。
“你要是能听见,”他说,“你告诉我一句。你跪了三千年,你等到什么了。”
那副骨头没有动。陈疯等了一会儿。他知道不会有回应。他不是在等回应,他是在把那句话说完。有些话说出来,是为了让自己听见。他把手收回来,重新捧在胸前。
「他跪的是一个人。」铁片忽然说。
陈疯的头抬起来了。黑暗里他什么也看不见,可他抬了。
「那个人还活着。」铁片说,「这是一半。另一半,等你把这一页吃完。」
陈疯没有说话。他把头低回去,低到下巴抵住胸口。他想起自己在井上头问过的那句话:底下是什么。老疯子说,你自己去看。他现在看了。他看见的是一副跪着的骨头,和一颗空的心。
“我替你捧一会儿。”他说,“你歇一下。”
他就这样捧了一夜。
夜是怎么过去的,他说不清。可能是膝盖第五次疼回来的时候,可能是他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走得很慢的时候,可能是阿鼻的呼吸终于匀了的时候。总之到了某一个时刻,他忽然知道天亮了。地底下没有天,可三里之上的地面亮了,亮的东西会往下渗,渗得很淡,淡到只有骨头知道。
那副骨头的白变了一点点。从灰白变成了一种带水的白。
他看着那点白,想起一句话。那句话是一个穿灰衣服的人站在城头上说的,说的时候弯着腰,两只手拱在身前,像在行礼:你死的时候,也是这么站着的。他现在要站起来了。他想知道,那个人说的“这么”,是哪么。
陈疯把手放下。放下来的时候,胳膊已经不听使唤了,垂到一半自己掉了下去,砸在膝盖上。他没有感觉。他用手撑地,想站起来。
第一次没有起来。膝盖是死的,撑不住。
他换了个法子。他把两只手撑在身前,先把一条腿从底下抽出来,抽到一半,膝盖里响了一声,很响,像一块冻住的木头被掰开。他把脚掌踩在地上,踩实了,然后用手推着自己的膝盖,把自己往上顶。
顶到一半,他又坐下去了。第三次他咬着牙,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一条腿上。那条腿在抖,抖得像风里的草。他抖了很久,抖到汗从下巴滴下去,滴在骨粉上。然后他站起来了。
站起来的一瞬间,头里响了一声。很轻的一声。不像骨头断,也不像骨头裂,像一块石头放进水里,在水底裂开。裂开的时候没有声音,只有一点震动,从里面往外,走到额头上,停住了。
他抬手摸额头。额头正中间,两道眉毛的上面,有一道缝。
竖着的,一指长,从眉心往上。缝很细,细得像一根线。他用手按,按下去,指头陷进去半分,缝的两边往旁边让了一点,像两片没有长合的骨头。
缝里是凉的。不是皮的凉,是里面的凉。凉得像有风从那儿出来。他把手贴上去,掌心能感觉到那点风,很轻,一下一下,跟心跳一个节奏。
他把手放下来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指头上没有血。
他再摸。这一次他摸到了一个硬的东西。
在缝的最下面,靠眉心那儿,有一点硬的,尖的,顶在皮下。他用指甲去碰,碰到的时候,那个东西动了一下。
不是他碰得它动。是它自己动。它往外顶了一下,顶得他的皮鼓起来一点,然后又缩回去。
陈疯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的左眼开始看。赤瞳的那只眼在黑里能看见活的东西,看见血走的路,看见气走的路。他闭上右眼,用左眼看自己的额头。
他看见那道缝。缝里有东西,不是血,不是气,是一点白,硬的,从里面往外挤。挤出来的那一头是尖的,尖得像一根针,又像一片指甲。它挤一下,停一下,再挤一下,每挤一下,缝就往两边开一点,开过的地方,皮被顶得很薄。
那不是伤。是里面的东西在往外长。
阿鼻叫了他一声。
“你的头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「忍着。」铁片说。
他的手停在那儿,很久没有动。然后他往眉心按下去。指尖还没碰到那道缝,缝里的东西就往外顶了一下,顶开一线——第二道封印,开始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