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血战三界
神谕落下来的时候,血屠城的屠案上还挂着半扇肉。
三十万人围一座城,围的不是城,是一个人。
那个人坐在城门洞里,正在磨一截两寸长的刀。
他等了一整夜。天从青变成白,从白变成魔界那种没有颜色的亮。那只眼睛没有再睁。他仰着头站到脖子发硬,才把下巴收回来。收回来的时候,喉咙里有一点响,像两块干木头擦了一下。
城里很静。血屠城本来没有静的时候,这里的静得靠死人堆出来。天不亮就开市,屠案上挂肉,秤杆上挂血,孩子在后巷里抢一副下水。今天没有开市。屠案上的肉还挂着,血已经流干了,变成一层黑亮的壳,苍蝇落上去就不动了。
四个字是从高处来的。没有声音,也没有风。它们就那样出现在天上,一人多高一个字,横着排开,笔画的边是凹的,凹进去的那一线比周围的天暗。诛。陈疯仰着头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他识字不多,可这四个字里他认得一多半:笔画直,收口狠。
他看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看出了一件事。这些字是被人按出来的,按得很轻,像按一个印。指头按下去,天就陷了一点,陷下去的地方起不来。
“三界共诛。”有人在门洞里念了出来。念的人是那个老疯子。他蹲在门洞的墙角,背靠着一块被血浸黑的条石,脚边放着一只破碗。他来这座城多少年了没人知道,他自己也说不清。他说他忘了自己的名字,说得跟说别人的事一样。
“诛谁。”陈疯问。
老疯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说诛谁。”
城墙上开始有人跑。先是三个,跑起来脚底打滑,扶着墙垛往下看。然后是一排。他们看了很久,谁也没有说话,有一个把手里的一面小旗扔了下去,旗飘了两下,被底下的风卷走。
麻秤头是从屠场那边来的。他走得很稳,一步是一步,走上来的时候还在拿布擦手。他站在墙垛后头,只露半个头,看了三眼就下来了。下来以后他没有说话,走到自己的铺子门口,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回去。上到最后一块,他停了一下,回过头看着街上那些人。
“完了。”他说。这两个字说得很轻。可这条街上没有人不懂秤,也没有人不懂这两个字有多重。有人当场坐在地上,有人往家里跑,有人跑了两步又回来,问他要不要一起走。麻秤头摇头。
“走不掉的。”他说,“三十万人。三个方向。天上还有云车。”
陈疯那时候上了城墙。他上去得慢,一脚一脚踩台阶,踩到顶,扶着墙垛往外看。城外是一整片人。不是站成一片,是排成一片。前排跪坐在地上,后排站着,再往后是架子。架子有高有矮,高的架着镜子,镜子是骨头拼的,一片一片,拼得比城门还大;矮的架着锅,锅里烧着东西,烟是直的,升到十几丈高才散。
三十万人不说话的时候,地上会响。不是人响,是甲响。三十万副甲被风一吹,甲片互相碰,碰出来的声音很细,像一场下不完的雨。
东边是魂界的兵,白甲,白骨面具,站得整整齐齐,一排一排之间隔着一样的空。西边是魔界的兵,黑甲,不戴面具,脸都露着,有人脸上纹着自家的号。中间是仙界的,人最少,也最干净,站在云车上,云车离地三丈,底下没有轮子。
陈疯数了数。他数的不是人,人数不清。他数的是那种站在那儿、身边的天会矮一寸的人。一个。两个。三个。数到第四十个的时候,他的眼睛开始疼,他换了一只眼。左眼是赤瞳的,那只眼不看人,它看气。它看见那些人身子里的气是立着的,不是流的。凡人的气在经脉里走,走完就空;这些人的气不走,立在骨头里,像柱。
他把这些柱子一根一根数完,一共一百二十七根。
“一百二十七。”阿鼻在他脚底下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一百二十七是什么数。”
“什么数。”
“是这座城的人头除以三百。”阿鼻说,“他们算过。一个尊境换三百个血屠城的人。他们觉得这个价很公道。”
城墙上风大。陈疯把领子往上拉了拉。他身上那层皮是新长的,薄,风吹久了会疼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胸口那个洞,摸到洞里的光。光还在,跟着心跳,慢半拍。
城里开始乱了。先是屠场,有人把挂在钩子上的肉往下拽,拽下来抱着跑,跑两步又扔了。然后是血食市。市上那些白牌红牌的货关在笼子里,笼门被谁撬开了,货自己走出来,走得很慢,走两步就扶着墙。他们不知道该往哪儿去,他们生下来就在笼子里。
再往后是抢。抢粮,抢水,抢车。有人为了一头牲口在街心打起来,打得比在屠案上还狠。有人把自家的孩子往车上塞,塞完了自己上不去,就站在车底下推。
陈疯从城墙上下来,走到北门。北门是这座城最大的一道门,门洞一丈二宽,两扇门板是整块铁木做的,包着铁,铁上钉着钉。另外三道门昨天夜里被城里人自己封死了。他们抬石头,抬门板,把铁水浇在缝里,浇完了还往上垒,垒到一人多高。封那三门的时候,陈疯在门洞里磨刀。他没有说话,他们也没有问他。
现在人都往北门来。前面的人已经挤到门洞了,门是关着的。门里头黑,外头亮,人从亮的地方往黑的地方挤,挤到门口就挤不动了。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为什么不动,还在往前推。有人被推倒了,喊了一声,喊声被人潮压下去。
陈疯走到门洞正中间,站住。他没有喊。他把断刀从腰上抽出来,两寸长的一截,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,举起来,对着人的脸。最前面那几个人停了,后面还在推,前面的人被推得往前挪了半步,一看刀,赶紧往两边让。人潮就这样一点一点停下来,像水撞在一块石头上。
“让开。”有人说。陈疯没动。
“让开!你一个人挡得住三十万?”
“挡不住。”陈疯说。
那个人愣了一下,他大概没想到会听见这个答案。“挡不住你还挡。”
陈疯把刀放下来一点,刀尖朝下。“门开了,你们往哪跑。”
“往南。往山里。”
“南边是联军的大营。”陈疯说,“山里没有水。你们四万人,走三天,走到第二天就开始吃人。”人群里静了一下。有人想说什么,嘴张开了,没说出来。
“出去了也是死。”陈疯说,“死在这儿,我至少能给你们收尸。”这句话说完,门洞里安静了很久。安静到能听见城外那三十万副甲在风里响。
有人笑了一声,笑得很难听,笑到一半变成咳嗽。是个瘦子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,是屠场里切肉切出来的。他往前挤了两步,挤到陈疯面前,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味。
“你收尸。”他说,“你他娘的自己都要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凭什么。”
陈疯看着他,看了两息,把刀重新夹好。“你试试。”瘦子张了张嘴。他没有试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退到人堆里,蹲下了,两只手抱着头。
麻秤头这时候挤到前头来。他手里拿着算盘。这城里没有一个人算得比他快,他能一边看秤一边心算,算到第三位小数。他把算盘往地上一放,蹲下来,手指头在算珠上走了一遍。
“你要守几时。”他问。
“守到他们不打。”
“他们不会不打。”
“那就守到我不打。”
麻秤头的手指停了。他抬头看陈疯。他的眼睛很小,眼皮厚,看人的时候像在称东西。“你知道一座城一天要吃多少。四万一千口,一天吃八千斤。存粮够吃十一天,水够七天,柴够五天。你守不到十一天。”
“守不到。”
“那你守什么。”
陈疯蹲下来,蹲在他对面。两个人中间放着一把算盘。“我守一天,他们就多活一天。”他说,“我守六个时辰,联军就要多花六个时辰。六个时辰,够有些人从南墙翻出去,走小路。”
麻秤头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算盘收起来,站起来,往街上走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。“北门的门闩,我让人卸了。”他说,“闩着,开门要多花半息。你要是哪一下慢了,那半息就是你的命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。他走得很快,走进人堆里,一会儿就看不见了。
陈疯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后,看见门闩果然不见了,门后地上有两道新划的印,是门闩被人拖走留下的。他把两扇门推开一条缝。缝有一尺宽,外头的光从那道缝里进来,照在他脚上。他的脚上没有鞋,脚背上有一层薄薄的白,白底下是红的。
城外的人也看见这道缝了。鼓响了。第一声鼓很闷,像有人在一口大缸上拍了一下。第二声跟上,第三声,第四声。鼓点密起来,密成一片,密到听不出个数。前排跪坐的那些人站起来了。
陈疯把门又推开一点。一尺半。两尺。他把两扇门完全推开,走到门洞正中间,站住。门洞一丈二,他站在中线上,两边各留三尺。他把脚分开,踩实,把断刀夹在指间。
“你打算怎么打。”阿鼻问。
“站着打。”
“他们会换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换不了。”
“我不换。”陈疯说。
第一排人冲进来的时候,他数了一下。十九个。十九个人挤在一丈二的门洞里,肩挨着肩,最前面那三个连刀都举不起来,只能拿肩膀撞。他们跑得不快,因为门洞里堆着人。跑到离他三步的时候,最前面那个张开嘴,嘴里有字。
字出口,成火。
火到他身上的时候,他没有躲。
他躲过一次。那是很久以前,在青石镇,一记法诀掀在他胸口,他飞出去,断了三根肋骨,躺在地上看天。从那天起他学会了一件事:法修放完一记,要站着不动。站多久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那一下之后有一小段空,空里那个人什么也做不了。
现在火来了,他还是没有躲。他往前走了半步。火贴着他的肩过去,把他半边衣裳烧掉了,皮上起了一串白泡。白泡破了,底下是红的。他没有看,他把那半步走完,人已经贴到最前面那个的怀里。
三步的距离,他用了半步。
刀只有两寸,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。他不砍,他找缝。肩和脖子中间有一道,锁骨底下有一道,肋骨和肋骨之间有一道。这些缝他闭着眼也能摸到,虽然他手掌里那个“顿”已经没了。没了顿,他还有眼睛,还有手底下的骨头。
第一个人的锁骨底下进去,刀尖往上顶了半寸,人就软了。他抽刀,往左带,第二个人的喉咙开了。第三个人想退,后面是人,退不动。他把刀横着送进第三个人的肋间,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截白的东西。
十九个人,他用了十一息。十一息里他挨了两下。一下在左肋,是刀背砸的;一下在背上,有人用牙咬。咬的那一下他没有回头,他反手一肘,肘后面有骨头的声音。
门洞里安静下来。十九具尸首堆在门口,堆得很乱,血从人底下往外淌,淌到他脚边。他的脚是光的,血漫过脚背,温的。
“第一轮。”阿鼻说。陈疯抬头。门洞外头,那些人已经退回去了。不是溃退,是走。走得很整齐,一排一排,退到三百步外,然后坐下。坐下的人把兵器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,两只手撑着膝盖,肩膀一起一伏。
“他们在干什么。”他问。
“回气。”阿鼻说。第二排人上来了。这一排不冲,走得很稳,走到离门洞二十步站住。二十个人,站成一排,中间隔着一样的空。他们同时抬手。
陈疯往前冲。他冲出三步,地上就有东西长出来。土是尖的,从地里往上顶,顶到膝盖高,一排一排,像牙。他踩上去,脚底被扎穿,他不看,接着跑。第二排的手还没有放下来,他已经到了。
近了就有一个好处:法修的手抬起来要两个动作,一是引气,二是放。两个动作之间有一个空,空很短,可是空就在那儿。
他从空里进去,把第一个人的手腕打断,顺手把刀送进第二个人的眼窝。二十个人乱了。乱了以后他们只能用手,用手打不过一个屠户。
这一轮用了二十息。第二波的尸体堆在第一波上头。门洞一丈二,尸首堆到三尺高,血顺着门坎往外流,在门槛下汇成一小片。陈疯把最上面那具踢到脚边,垫在脚下。地太滑,他站不稳。
“第三轮。”阿鼻说。第三轮上来的人不冲了。他们在门洞外头站成两列,前面一列蹲下,后面一列站着。蹲下的那一列把手按在地上。
地开始动。不是土动,是门槛在动。那条门槛是青石的,一尺厚,埋在地里三百年。它从中间裂开,两边的石头往上翻,翻成一个坡,坡上全是断口,像一排牙床。
他们要把门槛拆了。门槛一拆,门洞就宽了,一丈二会变成两丈。两丈能并排站三十个人。
陈疯走过去,站在那块裂开的石头上,把脚踩实。石头还在往上翻,他的脚底被顶上去了半寸。他没有下来。他把刀换到左手,右手抓住翻起来的那块石头的边,往里一推。
石头回去了。回去的时候,地底下有人叫了一声。
“他们在石头底下埋了人。”阿鼻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问埋了几个。”
“不问。”陈疯说,“埋了几个都得推回去。”第三轮打了半个时辰。半个时辰以后,那两列人退了,退了五十步才坐下。坐下的时候有几个人没坐稳,歪倒在地上,别人把他们扶起来。
陈疯站在门槛上,两只手垂着。他的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力气用完了,用完了就会抖,抖一阵还能再用。他知道这个。他十三岁那年抬过一整头猪,抬到案上,手抖得像筛糠,老屠让他把手按在凉水里,按一炷香。
他现在没有凉水。他把手插进血里。血是温的,温的也行。城墙上有人往下看。麻秤头在墙垛上插了一根香,香头是红的,烧得很慢。他插完第一根,又插了五根,六根排成一行。
“六个时辰。”他在墙上喊,“我一根一根给你点。烧完一根,你就少一个时辰。”
陈疯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第五轮的时候,天上那种白厚了一点。不是天黑,魔界的天黑不下来,它只是从薄白变成厚白,像一层布后面又加了一层布。
第五轮的人学了乖。他们不冲门洞,他们在门洞外头十步的地方站着,站成一个半圆,把手举起来,一起往下压。压下来的东西看不见。陈疯只觉得胸口被人捶了一拳,捶得他退了一步,退到门洞里。
他的鼻子流血了。血从鼻子里出来,滴在胸口那个洞的边上。洞里的光晃了一下。他往前冲。冲到半圆里,半圆就散了。散开的人往后退,退的时候不乱,退到十步外又站住,又举手。
他被这样推回来三次。第四次他不退了。他站在门洞的线上,两只脚钉在地上,硬接了一下。那一下从头顶压下来,压得他膝盖弯了,脚底下的石头裂了。他的嘴里涌上一口血,他没有吐,他咽了。
咽下去以后他往前走。走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在响,像一袋豆子被人从里面抓了一把。第二十轮上来的人里,有一个他见过。
第一次是在第七轮,那人站在前排,扔了一记火,扔完就退。第二次是在第十四轮,那人换到后排,隔着一排人放了一记,放完低着头退下去。第三次就是现在,那人走在最前头,走得很慢,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跪下了。
跪下以后他没有起来。他把刀放在地上,两只手抱着头。
“我第三回了。”他说。陈疯看着他。这个人的脸很年轻,嘴唇干裂,裂口里有血,血干了,成了黑的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那人说,“我们这种人没有名字。上头给编号。我是九千七百零三。”陈疯把刀收起来,往旁边让了半步。门洞一丈二,他站中线,让开半步,右边就空出一尺半。
“爬过去。”他说。那个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然后真的爬了。他爬得很慢,爬过门槛,爬过血,爬到城里,扶着墙站起来,跑了。
那个人后来死了。不是死在门洞里。有人把他从城里抬出来,抬到城门口扔下就走。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口子,口子很齐,像是用尺量过。
“军法。”阿鼻说。陈疯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把那半步收了回来。
“第四十轮。”阿鼻说。
四十轮,香烧掉了一根半。陈疯靠在门框上,喘。他喘得很响,嗓子里有声音,像风从破了的窗户里过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肋,那里的皮翻着,露出来的一截东西是白的,不是骨头。他把那截东西按回去,按的时候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“你数了没有。”阿鼻问。
“数什么。”
“他们换了多少人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四十一轮,每轮二十个到六十个不等。他们换了大概一千七百个人。”阿鼻说,“你一个都没换。”
陈疯没有说话。他把背从门框上挪开,站直。
“你撑不到六个时辰。”阿鼻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站。”陈疯看着门外。门外那些人又在往前挪,挪得很慢,像一群不肯下水的牛。
“他们也在算。”他说,“他们算我几时倒。我要让他们算错。”
香烧到第二根的时候,出了事。那一轮的人没有冲。上来的是抬尸的。四个人一副担架,一共十副,从两边绕过来,走到门口的尸堆前,弯腰,抬,往后退。他们做得很熟练,一个人抬肩,一个人抬脚,抬起来就走,走的时候不看陈疯。
陈疯让开了半步。屠户有屠户的规矩。人死了,骨头要归位,尸首要让开。他让开的时候把刀垂在腿边,眼睛看着别处。这是四十轮里他第一次把眼睛移开。
第三副担架从他身边过的时候,抬脚的那个人把担架一扔,从尸首底下抽出一根签子,捅进他的肚子。签子是骨头的,一尺长,前头削尖,尖上抹了东西。捅进去的时候不疼,只有一下凉。凉完了他才低头,看见那根签子插在自己身上,插进去半尺。
那个人往后退。退得很快,退到担架后头,手还举着。陈疯没有追。他低头看那根签子,看了两息。然后他伸手,把签子拔出来。拔出来的时候有一截东西跟着出来了,粉的,滑的,掉在他脚背上。他看了一眼,认出来了。
肠子。他把那截东西捡起来,塞回去。塞的时候他用两根手指往里按,按一下,滑一下,按到第三下才进去。进去以后他把腰弯下来,弯到膝盖上,用左手压着肚子,右手把腰带解下来,绕了两圈,勒紧,打了个死结。
做完这些,他直起腰。
“第四十二轮。”阿鼻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的血在往外渗。勒不住。”
“勒得住一会儿。”
“一会儿是多久。”
“够打完这一轮。”门外那十副担架已经退回去了。抬担架的人跑得很快。跑到半路,有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他还站着,那个人的脚步乱了一下。
陈疯把沾着肠子的那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擦,把刀重新夹好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走出门洞,站在门槛外头。这是他守北门以来第一次走出去。
他走出门槛,只走了一步。一步之外,那三十万人一起动了。不是冲,是往两边让,让出一条路来,路的尽头站着一排人,那一排人的甲比别人的厚,肩上扛着东西,形状像犁。他们把犁插进地里,往前推。
陈疯看了一眼那条路,看了一眼犁推到哪儿,然后他退回门洞里。他退得很干脆,退完就站回原来的位置,两只脚踩在两个浅坑里。那两个坑是他自己踩出来的,踩了一天,坑底被血泡软了,脚跟陷进去半寸。
“你出去做什么。”阿鼻问。
“看看他们让不让。”
“让了。”
“让了就是有埋伏。”陈疯说,“他们要是乱了,我就出去打。他们不乱,我就回来。”
阿鼻在他脚底下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个的。”
“刚才。”陈疯说,“看了一百多次,总会看。”
第五十轮,对面没有上来。鼓不响了。甲不响了。三十万人站在那儿,不动,也不说话。风把他们的旗吹得直响,旗响得很单调。
陈疯站在门洞里,等。他等了很久。久到他能听见自己肚子里的声音,那不是饿,是那截肠子在腰带底下慢慢地滑。
“他们不打了。”阿鼻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知道。”陈疯把刀换了一只手,“他们要我站着。”站着也要力气。站着的时候血还在流,肠子还在滑,风还在吹,肺还在动。人只要活着就在耗,耗完了就倒。他们不打他,是让天替他打。
他往后退了两步,退到门洞里头,背靠上门框,把身子往下缩了缩。他没有坐下。坐下就起不来了。城墙上的第二根香烧完了。麻秤头从墙垛后面探出头,点第三根。他点火的时候手很稳,点完了,他没有马上缩回去,他看着底下的门洞。
“你还站着。”他喊。
“站着。”
“你坐下歇会儿。他们不打。”
“不坐。”
麻秤头没有再劝。他把头缩回去了。
城南五里,联军的帐。帐是三顶,一顶白,一顶黑,一顶青。白的是魂界,黑的是魔界,青的是仙界。三顶帐中间搭了一个棚,棚底下摆着一张长案,案上放着一本簿子、一盏灯、一把秤。
秤是从血屠城抬来的。抬秤的人很小心,两个人抬,抬的时候秤杆上还挂着原来的秤砣。案后坐着三个人。魂界的那个戴着白骨面具,面具上没有嘴;魔界的那个很胖,胖得脖子和下巴连在一起;仙界的那个最年轻,穿一身青,手里一直在转一枚玉。
案子前头跪着一个人。是称三。他从崖下被捉来的时候还背着那个装骨币的布袋。袋子被收了,人留下了。联军的人知道他是这城里最会算账的,十九年,一具尸首几斤几两,他一眼看得出来。
“算。”魔界那个胖的说。称三看着案上那把秤,看了很久。
“算什么。”
“算他还能站多久。”称三把秤拿过来,放在自己面前。他的手在秤杆上摸了一遍,摸到那几个磨得发亮的星点。这些星点是他自己刻的。
“一个人,一天要耗多少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不吃不喝,光站着,一天耗半斤肉。打起来另算。打一场,出一次力,耗一两到三两。他今天出了多少次力,你们比我清楚。”
“记事的。”胖的说。棚子角落里坐着一个书吏。他很瘦,面前摊着簿子,簿子上画着竖线,一道一道,画得很密。
“五十一。”书吏说,“五十一场。”
“按三两算。”称三说,“一百五十三两。九斤半。加上站着的半斤,十斤。一个人身上有多少肉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一百斤上下。瘦的七八十。”
“那他还有得打。”
“不。”称三说,“人不光是肉。人还是血。血流掉三成,人就软;流掉一半,人就昏;流掉六成,神仙也站不住。他今天流的血,你们也看见了。”
帐里静了一下。那个胖的往前探了探身子。“说数。”称三低头,手指在秤杆上拨。
“按你们的打法,按这个门洞的宽窄,按他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我算出来,他在第三十轮就该倒了。最晚第三十五轮。”
“可他没倒。”
“他没倒。”
“那你这个数算什么。”
称三把秤放下。他抬起头,眼睛很小,眼皮很厚。“我这个数是称肉的。”他说,“我一辈子称肉。活的、死的、整的、拆开的,我都称过。今天我碰上了一样称不出来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称不出来。”
“不是肉的东西。”帐里没有人说话。灯芯爆了一下,火苗歪了歪。
“命簿呢。”仙界的那个年轻人忽然问。帐后有人应了一声,抬出一只铜箱。箱角包着,箱盖上贴着封条。封条撕开,箱子打开,里头是一叠一叠的簿子,用红绳捆着。
“城里的命簿都在这儿。”抬箱子的人说,“四万一千页。今天死的那些我抽出来了,还没烧。”
“不用那些。”年轻人说,“他那一页。”那人翻。翻了很久,翻到第三捆,抽出一本,翻到最后几页,停住。
“没有。”
“什么叫没有。”
“这一页是白的。”那人把簿子转过来对着灯,“不是撕了,也不是烧了。是白的。一个字都没有,连名字都没有。”
年轻人把簿子接过来,凑到灯底下看。他看了很久,用指头在那一页上摸了一遍,摸完合上,放回箱子。
“命簿杀人,是让那一页上写的东西应验。”他说,“他那一页是白的,没有东西可以应验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杀他。”
“用手杀。”年轻人说,“用刀,用雷,用三十万人。只是别忘了,他也能这样杀我们。”
年轻人把玉收进袖子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他的声音很轻,很客气,像在问路。“他不用回气。”
“谁都看得出来。”胖的说。
“不是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是说,他不是‘回气快’。他是‘不用’。这两件事不一样。回气快的人,还是会累。不用回气的人,只受一个限制。”
“什么限制。”
“他的身体。”年轻人站起来,走到案前,把那本簿子翻开。簿子上是竖线,一道挨着一道,从上往下,画满了三页。
“五十一场。”他说,“每一场,他都在门洞里。每一场,他站的位置都一样。我让人量过,他左脚那个坑,从第一场到第五十一场,没有挪过半寸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。”
“那说明他没有退过。”年轻人说,“一个人打五十一场不退,靠的不是不怕死。靠的是他知道自己退了就再也站不回来。”
他把簿子合上,推回案边。
“所以不要跟他打。”他说,“跟他耗。耗到他站不住。他不是不用回气,他是不肯停。不肯停的人,最后都是自己倒的。”
胖的想了很久,点了头。魂界那个戴面具的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抬起手,在案上敲了一下,敲得很轻。
城墙上第三根香烧到一半的时候,陈疯进了城。他走得很慢,一只手压着肚子。街上没有人。人都躲进屋檐底下了,从门缝里看他。他走到血食市,从一个摊子上拿了一块肉。肉是生的,挂了两天,外层已经发黑。
他站在摊子前,把肉撕开。里层的肉还是红的,有血水往下滴。他咬了一口,嚼。嚼得很慢。他的牙不好,右边缺了一颗,是那天被雷劈的时候磕掉的。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咽下去以后他站了一会儿,等胃里那阵翻腾过去,又咬第二口。
“你吃这个。”阿鼻说。
“嗯。”
“生肉。”
“生肉补血。”陈疯说,“老屠说的。杀猪的杀完了,先喝一碗血,不放盐。喝了不晕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停了一下。他刚才说“老屠说的”,说得很快,很顺,像那句话一直在舌头底下。可是他想不起来那个人长什么样了。他知道有这么个人,知道那个人教过他,知道那个人死了。脸是一块空的。
他没有往下想。他把剩下的肉吃完,把手指上的血舔干净,往回走。走到街口,有个孩子站在墙根,手里端着一只碗。碗里是水。孩子很小,瘦,胳膊上有一道红牌的印子,是货的印。
陈疯停下来。孩子把碗举起来,举得很高,手在抖。陈疯接过碗,喝了。水是凉的,喝下去的时候,肚子里那截肠子像被人摸了一下。他把碗还回去。
“回去。”他说,“别站在街上。”
孩子跑了。跑了两步,回头看他一眼。
第四根香点上的时候,他们换了打法。
那一轮上来的人不拿刀。他们推着车,车上装着罐子,罐子口塞着布。推到二十步,他们把布点着,把罐子扔过来。
罐子碎了。碎的地方起了一层黄烟。烟很浓,贴着地走,走进门洞,灌满了。陈疯吸了一口,肺里像被人塞了一把烧红的针。他弯下腰,咳,咳出来的东西是黑的。他往后退,退到门洞最里头,烟跟着进来。门洞只有一个口,烟进来了就出不去。
他撕下衣角,捂在嘴上。布太薄。他想起一件事,转身往墙根走。墙根下有一滩尿,是守城的人留下的。他把布按进去,浸湿,捂回脸上。
尿味冲得他眼睛发酸。可是烟进不来了。他蹲在门洞最里头,背靠门板,捂着那块布,听外面的动静。烟里有人在走,走得很轻。他们进来了。
他把刀夹好,站起来,迎着烟走过去。他看不清,只能听。走到第三步,他听见左边有呼吸。他把刀送出去。有人倒了。第五步,右边,他又送出去一次。
烟散了以后,门洞里多了七具尸首。他自己也跪下了,跪在地上咳,咳到把刚才吃的肉吐出来。吐出来的肉是黑的。
第五根香。箭是跟着烟来的。箭不射人,射地。一排一排射在门洞前的地上,箭杆插进土里,箭尾朝上,插成一片。插完以后他们往箭上倒油,点火。
门洞前成了一片火。火不进门洞,火烧的是路。他们不让他出去。第二排箭射的是他。箭上有倒钩,射进去不拔,拔了带肉。他中了十一支。左肩两支,右腿三支,背上一支,剩下的在胳膊上。有一支射穿了他的小腿,从这边进去,那边出来,钉在门板上。
他伸手去拔那支,拔不动。他用刀去剁箭杆,剁断了,箭镞还留在腿里,两头都露着。他没有再管。他把腿从门板上解下来,一瘸一拐地回到位置,站住。
“第七十轮。”阿鼻说。香烧到第五根的一半。陈疯的两条腿都在抖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的颜色不对,太白,指甲底下没有血色。他把手在脸上贴了一下,脸上是热的,手是凉的。
“你听见了吗。”阿鼻忽然说。
“听见什么。”
“他们在数。”陈疯侧耳听。火在烧,箭在响,风在吹。火和箭和风的后头,有一种很轻的声音,一下一下,很匀。
“数什么。”
“数你。”阿鼻说,“从第一轮数到现在。他们数你站了多少息,数你出了多少拳,数你哪一只手先慢下来。他们要把你数到倒。”
陈疯听着那个声音,听了很久。那不是一个人在数,是很多人在数,数得很齐,像一群人在心里默念同一本账。
“让他们数。”他说。
门里头也有人在看。他们不敢站在门洞正中,都挤在两边的墙根,一层一层,从门洞里往外看。有人搬了梯子爬上墙头,看完下来,脸是白的,一句话不说,换下一个人上去。有个女人抱着孩子,孩子哭,她用手捂住孩子的嘴,捂了很久,捂到孩子不哭了,她的手还在抖。
陈疯每挨一下,墙根那边就有人“哎”一声。挨到后来,没有人“哎”了,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口水。
麻秤头蹲在墙头上,手里拿了一块炭。他在墙砖上画竖线,一道一道,画得很慢,画一道就停一下。有人爬上来问他画什么。
“记账。”
“记谁的账。”
“城的账。”麻秤头说,“城欠他的。”有人往门洞里递东西。第一回递的是一块饼,饼上还带着热气。第二回是一碗水。第三回递的是一把刀,刀很好,比他那截断刀长得多,他看了一眼,没有接。
“太长了。”他说,“门洞窄,长了转不开。”递刀的人愣在那儿,把刀收了回去。后来有个老兵从墙根那边挤过来,挤到门洞边上。他手里有一根削尖的木棍,站了一会儿,抬脚要往外走。陈疯回过头。
“你出去做什么。”
“帮你。”
“你出去,我还得回头收你。”陈疯说,“你在这儿站着,就是不帮我。”老兵站住了。他把木棍放下,退回墙根。
“你不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陈疯说,“可怕不管用。数完了他们还是要进来。”他把腰上的布条又勒紧了一圈。勒的时候他咬住自己的袖子,咬到布上出了两个洞。勒完他直起腰,把刀夹好,面朝门外。
火还在烧。火后头,第八十轮的人已经站好了。
火烧到第三刻的时候,陈疯从火里走了出去。
他没有绕。门洞前那片火有两丈宽,油泼得厚,火苗蹿到一人高,舔着门框往上爬。他把腰上的布条又勒了一圈,把刀咬在嘴里,低着头走进去。第一脚踩下去,脚底的皮就没了。第二脚踩在烧红的箭杆上,箭杆断了,火星子往上蹦。
他走到第七步,两只脚都不像自己的了。脚底那层肉被烧熟了,熟了就不疼,只是走起来发滑,像踩在两块刚出锅的油上。
火后头是射箭的人。三百个,排成三排,弓还举着。他们没有想到会有人从火里出来。最前面那一排把箭放了出去,放得太早,箭从他头顶三尺飞过。第二排还没来得及拉,他已经进了人堆。
在人堆里,弓是废物。他先打拿旗的那个,旗倒了,三百个人就不知道该往哪儿看。然后他顺着排打过去,一排一排,像拆一堵墙。拆到第三排,剩下的人扔了弓往两边跑。
他没有追。他站在那三百人中间,抬头往远处看。三百步外,是回气的地方。
那是三片空地,每片空地上坐着两千多人。他们坐在石头上、木墩上、自己的兵器上。坐着的姿势很怪,都是两只手撑着膝盖,头低着,背弓成一张弓。他们的脸是白的,白得发青,嘴唇没有血色。有的人在吐,吐完了用袖子擦一下,接着低头。
他们刚刚放完了术。放完了,经脉里是空的。空的时候,人连拳头都握不紧。
陈疯用左眼看那三片空地。他看见的不是人,是一片黑。几千个人坐在那儿,身体里一根柱子都没有,全黑了,黑得像三口枯井。活的东西身上总有光,哪怕只有一点,在丹田那儿,在心口那儿。这三片空地上没有光,只有呼吸。
陈疯往那边走。他走得很慢,因为他没有脚底。每走一步,地上就留一个带血的印。走到一百步,那三片空地上有人抬头了。抬头的人先是愣住,然后开始推旁边的人。推了三下,第四下就不推了,站起来跑。
跑不动。刚回完气的人,腿是软的,跑起来像踩在棉花上。有人跑了两步就跪下,跪下了还往前爬。
陈疯走进第一片空地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停。他从东头走到西头,走的是直线,刀在右手,走到谁跟前就送一下。有的人举手挡,手挡不住两寸的刀;有的人抱住头,抱住了脖子就空着;有的人跪着不动,他就从跪着的人旁边走过去。
“别杀了。”有人在后面喊。他停下,回头。喊他的是个老兵,头发白了,脸上有一道横着的旧疤。他跪在地上,两只手举过头顶,手心朝上,空的。
“我们不打了。”老兵说,“我们回气的,打不了。”陈疯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们回气的时候,”他说,“门里头的人在吃什么。”老兵张了张嘴。
“他们在吃存的粮。”陈疯说,“吃到第十一天就没得吃了。你们在外头,我们在里头。你们回气,我们等。等你们气满了,再来杀一轮。”
他把刀换到左手。
“我说过,出去了也是死。”他说,“你们现在出去,还能走。”老兵没有动。他跪在那儿,看着陈疯走过去,走远了。三片空地,他走了两遍。第二遍是补。补的时候他不看脸,只看还在动的地方。
第二片空地上有个人一直在数数。他数得很轻,嘴唇动着,没有声音。陈疯走到他跟前,他还在数。陈疯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嘴形。
“数到哪儿了。”他问。那个人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水。
“一百零七。”
“什么一百零七。”
“轮。”那个人说,“我们换了一百零七轮。”陈疯把刀放下了。
“一百零七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是。”
“我一轮都没换。”那个人没有说话。他的嘴唇还在动,可是数不下去了。他的下巴开始抖,抖得很快,抖到牙齿碰在一起,发出很小的声音。
陈疯没有杀他。他往回走。走回城的时候,天还是那种厚白。城下的火已经小了,油烧完了,只剩下箭杆在冒烟。他走进门洞,走到原来的位置,两只脚踩进那两个坑里。
踩进去的时候他站不住,膝盖一软,跪下了。他用手撑住地,撑了很久,才把身子直起来。
“你把回气的地方杀了。”阿鼻说。
“杀了。”
“杀了多少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数了。”阿鼻说,“六百四十一。”陈疯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上有血,血已经半干了,成了褐色,指缝里塞着一点别的东西,他不想看是什么。
“他们在怕。”阿鼻说,“刚才那三片空地上,有人是被自己人踩死的。踩死的人比杀的多。”
城墙上,麻秤头把第六根香点上了。他点火的时候手在抖。点完了,他没有喊,只是坐在墙垛后面,两只手抱着膝盖。他旁边的城垛上,那五根烧完的香还插着,香灰弯着,没有掉。
城南五里,三顶帐中间的棚子里,那个书吏把簿子合上了。他合得很慢。合上以后他把手放在簿子上,压着,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抖,抖得整本簿子都在动。
“多少。”仙界的年轻人问。
“一百零七。”书吏说。
“他呢。”书吏抬起头。他的脸很白,眼睛下面有两片青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先出来一个音,那个音是破的。
“零。”棚子里没有人说话。魔界那个胖的把身子往后靠,靠到椅背上,椅子响了一声。魂界那个戴面具的抬起手,把面具摘了下来。
面具底下没有脸。不是空的,是一层很薄的皮,皮上什么也没有,没有眼,没有鼻,没有嘴。
“我打了三千年仗。”那个没有脸的说,“三千年,我见过守城的,见过守山的,见过守一个人的。我没见过守六个时辰不换的。”
“他不是不换。”仙界的年轻人说,“他是没法换。他只有一个人。”
“三十万人里有一个人。”没有脸的说,“三十万人打一个人,打了一天,那个人没换过。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“意味着什么。”
“意味着我们这三十万人,从今天起,都不会打仗了。”他把面具重新戴回去,声音在面具后头闷了一层,“我们这三十万人,以后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,就会想起今天。”
那三片空地当天就挪了。不是往后挪三百步,是挪到五里外,挪到联军的旗底下。空地外头围了三圈栅栏,栅栏上挂着铃。人在里头回气,铃不许响。响了,就是有人抖得太厉害,抖得铃跟着动。抖的人拖出去打,打完再坐回去。
从那天起,他们回气的时候都朝着城门的方向坐着。有的人坐着坐着就哭了,哭也不敢出声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陈疯在门洞里坐着。他坐下了,这是他一天里第一次坐下。
坐下以后他才发现,他的左腿没有知觉了。从膝盖往下,像一根别人的木头。他用手掐,掐得很重,掐到指甲进去了,还是没有感觉。他把裤腿卷起来看,小腿肿了,肿得发亮,皮肤底下有一条一条的黑线,黑线往上走,走到膝盖就停住。
那是箭镞留在里头,烂了。他从腰里摸出断刀,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擦干净了,他把刀尖对准自己的小腿,找了一条黑线,切下去。
切的时候没有感觉。肉翻开,里头的东西是灰的,味道很冲。他用两根手指伸进去掏,掏出一块铁,铁的边上带着倒钩,钩上挂着肉丝。他把铁扔在地上,又掏了第二次,掏出三块碎的。
掏出第四块的时候,他的额头上开始出汗。汗是凉的。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阿鼻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会死在这儿。”
“不会。”陈疯说,“血流得慢。血流得慢就死不了。血一下子流干了才死。老屠说的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又停了一下。他刚才又说了一遍“老屠说的”。这句话在他嘴里很熟,熟得像自己的。可是他想不起来那个人是什么样子了。他想了一会儿,脑子里有一间屋子,屋子里有一张案,案上有一把刀,刀旁边站着一个影子。影子的脸是空的。
他把这件事放下,继续掏。掏完了用布条把腿扎紧,扎了三圈。扎完他抬起头。城墙外头,天忽然暗了一层。不是云。是气。一百二十七根柱子,一起亮了。
“他们动了。”阿鼻说。它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地底下挤出来的,“十七个。往门这边来。”
十七个人从尸堆上走过来。
他们走得不快,也不看脚下。尸首堆在城下,一层压一层,堆得比门槛还高,他们就踩着走过去。踩下去的时候,底下的骨头会响,响一声,他们的脚就抬起来,接着踩第二下。有一个走在前头的,鞋底沾了血,他停下来,在别人的衣服上蹭了两下,蹭干净了,再走。
陈疯靠着门框站起来。
他用的是右腿。左腿扎着布条,布条底下是空的,那半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。他把左腿拖在身后,右手扶着门框,一寸一寸把自己撑起来。撑到一半,腰上那道勒着的布条松了,一截肠子从布缝里挤出来,垂在胯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用两根手指把它塞回去,重新勒紧。
十七个人在门洞外十步的地方站住,站成一个弧。弧的中间是门洞。弧的两头绕到城墙根,把门洞整个包住。他们站的位置很奇怪,不是排成一条线,是前后错开,像一把没有齿的锯。
十七个人是同时压上来的。可他们的手不是同时抬的。
“六个魂界,六个魔界,五个仙界。”阿鼻说,“他们不是一起上。他们排了班。”
“排班有个坏处。”它又说。
“什么坏处。”
“换的时候,网上有一个洞。”阿鼻说,“一个人退,一个人进,两个人错身的那一下,网上是空的。”
“多久。”
“半息。”陈疯用左眼看他们。
那只眼看见的是气。十七根柱子立在十七个人身体里,柱子的亮暗不一样。最前头那两根亮得发白,柱子中间有细细的裂纹,裂纹在慢慢地合;往后数第三根是暗的,暗到几乎看不见,那根柱子的主人刚刚放完一记大的,正在回气。
“看出什么了。”阿鼻问。
“有三个是空的。”陈疯说,“其他的是满的。”
“空的站最后。”
“嗯。他们不让我碰空的。”
弧的两头动了。左边那个抬手,右边那个也抬手,两个人放得很齐。左边来的是骨。地上长出三根骨刺,一根从正面来,两根从侧面包,尖上发黑。右边来的是火,火不是一片,是一条,很细,贴地烧过来,烧得地上的血吱吱响。
陈疯往门洞里退了一步。骨刺撞在门框上,门框是铁木的,撞出三个白印。火跟着进来,他抬脚踩住火头,脚底的焦肉被烧得裂开,裂开的地方没有血,血早就烧干了。
他踩住火,往前推。火被推回去一尺,然后灭了。
“第一下。”阿鼻说。第二下是从头顶来的。没有形状,只有重量。他只觉得肩膀往下一沉,膝盖就弯了。那一下不是打,是压,压得他脚下那块青石裂成四块。
他跪下了。跪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背上响了一声,很闷,像一根绳子崩断。他用两只手撑地,撑着想站起来,第二下又落下来,落在同一个地方。
这一次他没有跪。他趴下了。
“三根。”阿鼻说。
“什么三根。”
“肋骨。”阿鼻说,“你背上断了三根。你数不清,我替你数。”
陈疯把脸从血里抬起来。血是凉的,凉的东西贴在脸上会让人清醒一点。他抬起头,看见门洞外头的弧变了一个形状。原来错开站的人,现在有两个走到前头来,站得很近,近到两个人的肩膀只隔一拳。
他们在换班。一个人放完了,往前一步,另一个从后头顶上。顶上的那个在抬手,放完的那个在往后退,退的时候他低着头,眼睛闭着,脸是白的。
退的那个人从陈疯面前三尺走过去。三尺。陈疯动了。他不是站起来,他是从地上弹起来的,用两条腿和一只手,像一条被打断的狗。他扑出去,扑到那个退的人身上,两只手抓住对方的脖子。
那一瞬间他离那个人只有半尺。他闻见那个人身上的味,是香的,仙界的香,香得发腻。他把手指扣进对方的喉咙,扣到了骨头。
然后他打了一拳。这一拳他用的是全身。从脚底起,过腰,过背,从肩膀出去,落在那个人的太阳穴上。这一拳打死过魂将,打死过魔界的屠工,打死过血狱里三个天骄。落下去的时候,他的手背先疼了一下。
那个人没有死。那个人的头歪了一下,歪过去一寸,然后慢慢地正回来。歪的时候,他的脸上有一点红,是皮下出血,很小的一块,像被人用手指按了一下。
他睁开眼,看着陈疯。
“凡界的东西。”他说。陈疯的第二拳还没有出去,那十七个人里已经有三个人动了。一只手从后头抓住他的腰带,把他整个人拎起来,扔了出去。他飞了七尺,撞在门板上,门板上的铁钉在他背上划开三道口子。
他滑下来,坐在地上。刚才那个被他打了一拳的人,站在门洞外头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。他摸了两下,看了看手指上的血。
“他打我一拳。”他说,说给旁边的人听,“三千年了,没有人打过我一拳。”旁边的人没有说话。
“可惜。”那个人说,“就一拳。”陈疯坐在地上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的皮开了,露出底下的一层白,白底下是红的。他刚才那一拳,是全力。全力打在尊境的头上,只打出一块皮下的血。
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。他知道境界是一道墙,墙这边的人打墙那边的人,就像拿拳头打城门。可他还是要打。因为不打,他就不知道墙有多厚。现在他知道了。
“你打不动他们。”阿鼻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。”陈疯把手放下来,撑着地,重新站。
“等他们打我。”他说。
“等他们打你。”
“他们打我的时候,气就出去了。”陈疯说,“气出去了,就有空。一个人有空,我打不死他。十七个人一起有空,也许能。”
“他们不会一起有空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一起。”阿鼻在他脚底下不说话了。第二波来的时候,他们没有再留手。
火、雷、骨、风、还有一样东西,看不见,落在身上像有人拿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挑。十七个人轮流放,一个放完,退出去三步,低头回气;另一个上前一步,抬手。他们的节奏很稳,稳得像磨盘。
陈疯被压在门洞正中。他站不起来,也退不进去。每一次他想动,就有一记落在他要动的那条腿上。他们不打他的头,不打他的心口,只打他的手脚。他们要他活着,要他趴着,要他一点一点地被磨掉。
他趴着的时候,脸贴在门槛上。门槛是青石的,石头被血泡了一整天,凉气从石头里往上冒,冒到他脸上。他睁开眼,看见门槛的断口。断口是新的,是白天被人从地里翻起来又推回去的那一块,边缘有齿。
他看了很久。“你还睡。”他说。没有人答。铁片在他胸口那个洞里,睡得很沉。从渡劫那天起,它就没有说过一句话。陈疯把额头抵在门槛上。他抵了一会儿,然后他笑了一下。笑的时候血从嘴角流出来,流到石头上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一只脚踩在他的背上。那只脚很轻,踩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重量,可他的背就那样塌下去了,塌得比原来更低。踩他的人弯下腰,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,把他的头往上提。
“抬头。”那个人说。陈疯的头被提起来。他看见门洞外的天,厚白的天,看见城墙上的香,第六根已经烧到底了,看见城下那些尸首,看见十七张脸。
提着他头发的那个人,是刚才被他打了一拳的那个。那个人的太阳穴上还有一小块红。
“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十七个。”那个人说。陈疯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我们要看看,一个不用回气的人,能撑多久。”那个人说,“看完了,好回去写。写完了,三界就都知道了。知道了,就不怕了。”
他把陈疯的头往上又提了一点。
“你现在可以死了。”他说,“你死完了,我们还要在这儿站一会儿,让人看清楚。”陈疯看着他。他看见了那个人的手。
那个人的手很干净,指甲修得很齐,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。那是拿笔的人的手,不是拿刀的手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很久以前,有个屠户握着他的手,把刀送下去,说刀要顺骨缝走。那只手很粗,指节很大,虎口上有一块烫伤的疤。
他只想起这个。脸还是空的。
“动手。”那个人说。五个仙界的尊同时抬手。他们放的是同一样东西:白火。白火落在陈疯背上。他的衣裳瞬间没了,皮焦了,焦成一层黑壳。黑壳裂开,底下的肉翻出来,翻出来的肉也是黑的。火烧进去,烧到骨头,骨头没有化。
骨头没有化。陈疯的脊梁里有东西。那是九重天劫烧进去的东西,烧了整整一夜,烧得他的骨头比铁还硬,硬到雷都劈不开。白火落在这样的骨头上,就像水落在烧红的锅底,滑开了。
火在他背上铺开,找不到地方进去,就开始往外长。
“不灭。”有人在弧外头说。说话的是一个老尊,白须,穿一身洗得发灰的袍子。他往前走了半步,看着陈疯背上的火,没有走第二步。
“挂谱上有一样东西,叫不灭。”他说,“火中不焚,雷中不散。三千年,没有人见过。”
“见过的人呢。”旁边的人问。
“死完了。”老尊说,“挂是借的。借的时候不疼,还的时候疼。他今天借多少,明天就得还多少。”
陈疯的手动了。他抓住踩在自己背上的那只脚,往上一掀。那个人没有防备,被掀得退了半步。陈疯从地上爬起来,爬起来的时候背上的火跟着他起来,火苗顺着他的肩往上爬,爬到脖子,爬到脸上。
他站在火里。十七个人同时退了半步。
火在他身上烧,烧得很稳。不是那种扑上来的烧,是从里头往外烧。他背上的皮已经没了,焦壳裂成一块一块,裂开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肉,肉是黑的,黑的中间有红的线,红线在走,走得很慢,像血在找路。
陈疯往前走了一步。这一次没有人退。站在最左边的那个魂界的尊先动了。他没有用火。他抬手,手里出来一根骨,骨头是白的,一丈长,两头尖,从空中直着扎下来。陈疯侧身,骨从他肩头擦过去,扎进地里三尺,地皮翻起来一圈。
第二根跟着来,第三根。他躲了两根,第三根扎穿了他的小腿,把他钉在地上。他没有去拔那根骨。他弯下腰,两只手抓住骨杆,往上一抬。骨杆连着地,抬不动。他不管了,他往前扑,让那根骨从腿里穿过去。
骨从他腿里出去的时候,带出一片肉。他扑到那个魂界的尊面前,一拳打出去。这一拳落在对方胸口。那个尊没有退,他只是低了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,像在看一件衣服上落了灰。
陈疯打第二拳。第三拳。第四拳。他不喊,也不停。一拳出去,手收回来,再出去。他的动作很难看,肩是塌的,腰是歪的,左腿拖在后头,每打一拳,整个人就往那边歪一下。可是他快,快得像有人在替他数。
第五拳的时候,那个尊抬起了手。他抬起手不是为了挡,是为了放。他的手心里有一团白的东西,那东西一出来,陈疯的胸口就往里陷了半寸。
陈疯没有退。他把这一记受了,然后打第六拳。第六拳落在同一个地方。那个尊的眉头动了一下。第七拳。第八拳。第九拳。
“他在做什么。”站在后面的一个魔界的尊问。
“他在打同一个人。”旁边的人说。
“打不动的。”
“打不动。”第十拳。那个尊的胸口终于有了一点变化,皮下面鼓起一小块,颜色发青。他低头看,看了两息,然后他抬起头,第一次正眼看陈疯。
“你的手会先烂。”他说。陈疯打第十一拳。那个尊退了。他退得很自然,一步,退到旁边那个人的后面。旁边那个人顶上来,抬手,放。陈疯的腰上多了一道口子,口子很深,从肋骨一直开到胯骨。
他没有停。他绕过顶上来的人,去找那个退下去的。
这一步是全场唯一一次有人违背了那张网。十七个人的网,是靠换织起来的,换上来的挡住,换下去的退到后头回气。他们算准了:一个人只有两只手,只能打站在面前的那个。他们没算到,这个人会绕过去,去打后面那个。
陈疯绕过去了。他绕过顶上来的人,一头撞进后面那个人的怀里。那个尊刚回了一半的气,脸还是白的。他抬手要放,手抬到一半,陈疯的拳头已经到了。
第十二拳。第十三拳。第十四拳。这三拳落在脸上。第一拳打塌了鼻梁,第二拳打裂了眼眶,第三拳打在下巴上,把下巴打得偏到一边。那个尊的头往后仰,仰到脖子上,喉咙露出来。陈疯用断刀送进去。
刀进去的时候有一点阻碍,像切一块冻过的肉。他把刀转了一下,往下一拉,血喷出来,喷在他脸上。
那个尊跪下去。他没有死。他跪在地上,两只手捂着自己的喉咙,血从他指缝里往外冒,冒得很有力。他抬起头看陈疯,眼睛里有一种很怪的东西,不是恨,是想不通。
陈疯打第十七拳。这一拳落在他的太阳穴上,他的头歪了一下,然后歪得更厉害,最后整个身子往一边倒下去。他倒了。地上多了一具。剩下十六个人没有退。他们只是把弧收得更紧了一点。有一个魔界的尊跨过那具尸首,站到原来的位置上,抬手。
陈疯的身上开始烧得更旺。他闻见一股味,不是肉焦的味,是很淡的、像纸被点着了的味。
“烧到什么了。”他问。
“你在说话。”阿鼻说。
“我问你烧到什么了。”阿鼻沉默了一下。
“先烧厚的。”阿鼻说。
“什么厚的。”
“你的记性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。”阿鼻说,“厚的先烧,薄的留着。烧哪一段,你说了不算,我说了也不算。”
陈疯没有说话。他往前冲,冲到那个魔界的尊面前,一拳打出去。
“十三岁。”阿鼻说,“他站在你背后,握着你的手,把刀送下去。第一刀。那一段没了。”
第二拳。第三拳。第四拳。第五拳。那个魔界的尊挨了五拳,退了。他没有像第一个那样硬撑,他退得很早,退到第三个人的后面。陈疯追过去,被第三个人挡住,肩胛上挨了一记,整个人转了半圈。
他转过来,继续打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打第几拳了。他的手已经没有感觉,打出去的时候像一根棍子,撞在东西上,震一下,回来。他知道自己还在打,因为他还能听见骨头撞骨头的声音。
“十四岁。”阿鼻说,“你拆错过一根骨头,被罚拆七遍。那一段没了。”
“十五岁。”它说,“他病了一场,你在他床边坐了三天。那一段没了。”
“三年。”阿鼻说。
“什么三年。”
“十三,十四,十五。”阿鼻说,“你烧掉的是这三年。烧得很干净,一点渣都没剩。你现在想起这三年,只有年份。年份后面是空的。”
陈疯打第二十拳,第二十一拳。他打的那个人在退,一边退一边抬手,手上出来一层青色的壳,壳挡住他的拳。他打壳,壳上一道一道裂,裂了七道,碎了。他的拳落在壳后头的脸上。
“你的手。”阿鼻说。陈疯低头看。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已经不成形了,指节错位,指尖的肉翻开,露出底下的白骨。他把手指按在腿上,用力一顶,顶回去了。顶回去以后他接着打。
尊境的护体气是有数的。一个人练三千年,护体气厚得像城墙。可城墙也是一块砖一块砖垒的,一拳打不掉一块砖,一百拳就能打掉一层。他不管对方有多少层,他只管打。
第十六拳到第六十拳之间,他杀了第二个。第六十拳到第一百二十拳之间,他杀了第三、第四、第五个。数字是他后来听阿鼻说的,他自己一个也没数。他只在打的时候知道一件事:面前这个人还在动,那就接着打;不动了,就换下一个。
火一直烧。烧到后来,他听见的不再是阿鼻在报年份,而是一样一样的东西在灭。像一间黑屋子里点着一排灯,有人从一头开始,一盏一盏地吹。吹灭一盏,屋子里就暗一块。
有一盏灯灭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那盏灯里没有画面,只有一双手。手很粗,指节很大,虎口上有一块烫伤的疤,疤是圆的,像一枚钱。他打这一拳的时候,那只手忽然在他眼前举了一下,然后灭了。
他停下来,站在那儿,拳头还举着。
“怎么了。”阿鼻问。
“没事。”
“你停了三息。”
“我忘了要打谁。”陈疯说,“现在想起来了。”
他接着打。剩下的尊不再用火,也不再用雷。他们改用骨、用风、用那些看不见的针。他们的判断是对的:火和雷落在他身上,只会让他烧得更亮。可他们算漏了一件事——他身上的火已经不靠他们添了,火自己会烧,烧的是他自己的东西。
那火烧得很省,一点一点,像灶膛里的火,不旺,可是不断。第一百五十拳的时候,剩下的人开始跑。有的人没有跑。
有一个魔界的尊站在门洞外头,站在离他十步的地方,两只手举起来,掌心朝外,空的。他没有放术,他把手举着,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你停手。”他说,“我们退兵。”陈疯站在那儿,身上还在烧。他抬起头。
“退到哪儿。”
“退出三百里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那个尊没有马上答。他看着陈疯身上的火,看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然后神界会再派人来。”他说,“你也知道会再派人来。你今天杀十七个,明天他们派三十四个。你杀得完今天,杀不完明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停手。”陈疯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停手,”他说,“你们退了。三百里外,你们还是三十万。城里的粮只够十一天。”他把手抬起来,“十一天以后,我还要再站一次。那时候我没有第二个三年可以烧了。”
那个尊把手放下来。他看着陈疯,看了两息,然后把两只手重新举起来。这一次,他的手心里有光。陈疯没有等他放完。
不是一起跑,是一个一个跑。第一个跑的是个魂界的尊,他跑得很快,脚底下的骨头自己长出来,托着他往后退。陈疯追了七步,抓住了他的脚踝,把他拖回来。他在地上抓出十道沟,沟里有指甲。
最后一个没有跑。那是十七个人里最年轻的一个,仙界的,穿一身白,脸上很干净,干净得像个读书人。他站在门洞外头,两只手垂着,看着陈疯走过来。
“你杀了我,”他说,“神界会记下来。”陈疯在他面前站住。他身上还在烧,火苗不高,贴着骨头烧。
“记吧。”他说。他抬起手。那个年轻人闭上了眼睛。他没有挡,也没有喊。陈疯的拳落在他心口上,一下,两下,三下。第三下的时候,那个人的身子从中间折了一下,像一张纸被对折。
他倒下去的时候,风从城下刮上来。风很大,卷着灰,卷着烟,卷着地上那些已经不成形的东西。风过去以后,城门前那一片地上,只剩下一些深色的印子,印子的形状不像人。
十七个人,一个都没有剩下整的。
风没有停。风把地上那些东西卷起来,卷到一人高,卷成一片红。红里带着很细的颗粒,颗粒撞在城墙上,撞碎了,贴在砖上。那片红在城门口转了三圈,转到第四圈就散了,散成一层薄薄的雾,雾里有光,光顺着风往上走,走到两丈高就没了。
雾落下来的时候,落在他的肩上、头发上、睫毛上。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手心里有一层红,红里有一点硬的,他用指头碾了碾,碾碎了。
这层红后来洗了三天。三天以后,城墙还是红的,刮不掉,得拿凿子凿。凿下来的石屑被人收起来,装在几个坛子里,坛子埋在城外。
“够了。”阿鼻说,“它要的够了。”火灭了。不是被风吹灭的,是它自己烧到了头。陈疯站在那儿,身上最后一点火苗从肩膀上滑下去,落在地上,烧着了半截箭杆,然后就没了。
他背上的皮烧没了,肩胛骨露在外头。可骨头是白的,白得发亮,一点焦痕都没有。火没有烧进去,它烧的是别的东西。城墙上很静。
城墙下也很静。五里外,那一百一十个尊站成一排,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次。他们看着这边,看了很久,然后有一个人先转身,走了。第二个跟上,第三个。他们走得很慢,走的时候没有回头。
三十万人开始退。退的时候没有人喊口令,也没有人敲鼓。他们往三个方向走,走得很快,走到后来变成跑,跑的时候互相推,推倒了就从人身上踩过去。
城下那些尸首,有一半是他们自己踩死的。
天从厚白变成灰的时候,他才坐下。坐下的时候他先弯膝盖,弯到一半,腿不听使唤,整个人就往一边倒。他伸手扶住门框,扶住了,慢慢地往下滑,滑到地上,背靠着门板坐住。
门洞里的血有半尺深。血是从门里往外流的,流到门槛那儿被石头挡住,积在里面,积成一个池子。池子里的血已经不分层了,上面浮着一层灰,灰底下是暗红的,暗红底下是黑的。他坐进去,血漫到他的腰。
他没有动。他把两只手放在血里,让血盖住手背。血是温的,比外头的风温。他坐着,看着门口。
门口那一片地是空的。不是干净,是空了。地上有十七个印子,印子很浅,形状不像人,像有人把一桶东西泼在地上,泼完了,等它干。风一吹,最上面那一层就散了,散成很细的灰,灰飘起来,飘到他的脸上。
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儿。这件事很奇怪。他知道自己刚打完一场,知道他身上有伤,知道门里门外死了很多人。可是为什么,那一段是空的。就像有人问他:你叫什么。他答得出来。你从哪儿来。他答得出来。你在这儿做什么。他答不出来。
他试着往回找。往回找的路像一条被水泡过的绳子,一抓就断。他抓住一截,那截是门。门是他守的。守门做什么。不知道。他再抓一截,那截是人。门里头有人。人是谁。不知道。
他低下头,看地上。地上有影子。魔界没有太阳,影子是从门洞里出来的,拖在他身后,往城里的方向拖。他数了一遍。一道,两道,三道,四道,五道。
五道。他记得应该比这个多。多几道,他记不清了。他把这个数记在心里,像把一个石头塞进兜里,塞进去,不打算再拿出来看。
“你在找什么。”阿鼻问。它从他影子里出来,出来得很慢,贴在血面上,像一层油。
“我在想我为什么在这儿。”
“你想不起来。”
“想不起来。”阿鼻没有说话。它在血面上铺开,铺成一个很薄的人形,人形的头朝着他。
“你记得我吗。”它问。
“记得。”陈疯说,“你叫阿鼻。你被钉了三千年。你住在我影子里。”
“你记得这些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你还记得别的吗。”陈疯低下头,看着血里自己的手。手在水底下,看不清楚,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白。
“我记得有个人。”他说,“是个屠户。他教我杀猪。他死了。”
“他叫什么。”
“不记得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。”陈疯想了很久。他脑子里那间屋子还在,屋子里的案还在,案上的刀还在。刀旁边站着一个人。他走过去,走到那个人面前,抬起头。
那个人的脸是一块空的。不是模糊,是空,像一张被人刮干净了的纸,纸上什么也没有。
“不记得。”他说。
“他的手呢。”
“也不记得了。”他在血里坐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右手从血里拿出来,举到自己面前。他的手已经不成形了,指节错位,指甲翻了两个,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新疤。他看着这只手,看了很久。
“他教过我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事。”
“刀要顺骨缝走。”
“这句话你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陈疯说,“可是我不记得他是怎么说的了。声音没了。我只记得这句话。这句话像自己长在我脑子里的,不像别人教的。”
阿鼻没有接话。它在他影子里待了很久,久到血池上头那层灰又厚了一点。然后它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
“六个时辰。”它说,“一百二十七轮。十七个尊。三个回气阵,六百四十一人。门洞里,从第一轮到第一百二十七轮,一共死了四千三百多。”
陈疯没有说话。
“你换过零次。”阿鼻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一百二十七轮。”陈疯忽然说。
“是。”
“一百二十七个尊。”阿鼻停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“一样的数。”
“嗯。”阿鼻说,“我数了两遍。第一遍我以为是数错了。”陈疯在血里坐了一会儿。血已经凉了,凉的东西贴着腰,会让人清醒一点。
“巧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信巧。”阿鼻说,“巧是给活人用的词。死了的人不说巧。”
“你知道这件事有多大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意味着从今天起,三界所有写战史的人,都要为你多写一章。”阿鼻说,“这一章不好写。因为写这一章的人,得先学会怎么解释一件不可能的事。”
城门里开始有人走出来。先是麻秤头。他走在最前头,手里拿着秤,秤杆横在身前,像拿着一根棍子防身。他走出门洞的时候,脚在血里滑了一下,他没有倒,他站稳了,抬头看陈疯。
看了三息,他把秤放下,转过身,对着门里喊了一句。
“出来吧。”门里没有动静。他又喊了一句,声音大了一点。然后门里开始有人动,先是一个,然后是十几个,然后是很多。他们走出来的时候都贴着墙走,走得很慢,走到门口就停下来,看着地上。
地上没有什么可看的了。麻秤头蹲下去,用手指在血里搅了一下,然后他把手指举到鼻子底下闻。闻完了,他站起来,看着城里那些人。
“抬。”他说,“一具一具抬。抬到城外去,摆开,摆成行。男人一行,女人一行,孩子单独摆。认得的,写上名字;不认得的,写个记号。”
“记什么记号。”有人问。
“记个圈。”麻秤头说,“圈里画一道。”
“有什么用。”
“没有用。”麻秤头说,“可是总得有个记号。人死了没有记号,就跟没来过一样。”
城里人开始抬尸。他们用门板,用屠案,用拆下来的床板。两个人抬一块板,板上放一个人,抬到城外,放在地上,摆成行。摆的时候要摆正,头朝一个方向。有人摆得歪了,旁边的人会过来把他扶正。
这件事做了很久。做到城墙上的香灰都凉了,城外的尸首摆满了一大片。摆的尸不都是城里的:城墙下那一片最深,是联军的,抬不动,也没有人认得,就地堆着,堆到比人高。麻秤头让人在尸堆前头插了一块木牌,牌上画了一个圈,圈里画一道。
他一排一排地数,数到最后,直起腰,两只手按在后腰上。
“四万一千口。”他说,“还剩三万九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坐在血里的陈疯。
“你守住了。”他说。陈疯抬起头。他的眼睛里有一层灰,看东西不太清楚。
“守住了什么。”麻秤头愣了一下。他看着陈疯,看了很久,然后他把秤背到肩上。
“守住了三万九。”他说。
“哦。”陈疯说。他把头低回去。那个孩子又来了。他端着一只碗,碗里是水。他走到离陈疯五步的地方站住,不敢再往前走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碗放在地上,往后退了两步,退完了又站着不动。
陈疯看见那只碗了。他没有去拿。他的手在血里,拿出来会在碗里留下血。他坐了一会儿,还是把碗端起来了。他喝了一半,把碗放下。
“回去。”他说。孩子没有动。
“回去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街上不干净。”
孩子转身跑了。跑到街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又跑。
老疯子是从墙角那边过来的。他一直蹲在门洞的墙角,从头到尾没有动过。这一天里没有人记得他,也没有人给他送水。他自己从墙角站起来,腿麻了,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才走过来。
他走到陈疯面前,没有蹲,就那么站着,低着头看他。
“上一个也是这么站的。”他说。陈疯抬起头。
“哪个上一个。”
“撕簿子的那个。”老疯子说,“你不认得我,我认得你。你身上有那个味。”
“什么味。”
“撕过东西的味。”老疯子说,“撕过簿子的人,身上都有一股味。纸味。”陈疯看着他。这个人很老,老到看不出年纪,脸上的皱纹不是一条一条的,是一块一块的,像干了的泥。
“他后来呢。”陈疯问。老疯子笑了一下。他笑的时候,脸上的泥块动了动。
“站完了。”他说,“站完了就忘了。忘完了就走了。”
“走到哪儿去。”
“往上走。”老疯子抬起头,看了看天,“他往上走的时候,也是这么站着的。一个人,站在一堆死人中间,抬着头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就没有再说。他转身,走回墙角,蹲下去,把那只破碗挪了挪,挪到自己的脚边。
城墙上的六根香都烧完了。麻秤头上去收香,一根一根拔下来,拔到第六根的时候,他拿着那截香头看了一会儿。香头还红着,红得很小。他把香头在墙垛上按灭,把六根香并在一起,用布包好,塞进怀里。
他往下走的时候,看见城头上站着一个人。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去的。他站在最高的那个墙垛上,脚踩着垛口,两只手背在身后。天在他身后,那种厚白的天,已经散了一半,散成一种很淡的灰。他穿一身灰,灰得跟天很近,近到不仔细看就看不见。
城里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上来。陈疯抬起头。他抬得很慢。他的脖子像一根用旧了的绳子,抬到一半就开始抖。他抬起一半,看见了那个人的脚,看见了那身灰,然后他停住了。
他抬不起去了。阿鼻在他影子里缩了一下。它缩得很深,缩成一团,缩到几乎没有。它没有说话,一个字都没有说。
那个人在墙垛上站了一会儿,然后下来了。
他不是跳,也不是走。他从墙垛上迈下来,脚落在城墙的砖上,砖没有响。他顺着墙头往这边走,走得很稳,膝盖不打弯,像踩在平地上。走到城墙的尽头,他从两丈高的地方直接走下来,走下来的时候脚下有一级一级的东西,看不见,踩上去才有一声响,很轻。
他走到城门口,站住。他穿一身灰,灰得很旧,袖口有一点磨白。他的脸很干净,干净得不像在这个地方待过。他脚上那双鞋是布鞋,白底,走在血里,鞋底不沾。
陈疯抬着头。他只能抬到一半,从他这个角度,只能看见那个人的下半身:灰的裤脚,白的鞋底,两只背在身后的手。
“你打完了。”那个人说。他的声音很客气,像铺子里的掌柜跟客人说话,客客气气,不急不慢。陈疯没有说话。他的喉咙里有一口血,堵着,说话要先咽。
“我数了。”那个人说,“十七个。你用了三百多拳。”
“你是谁。”陈疯问。他的声音很难听,像两块石头在磨。
“传话的。”
“神界的。”
“嗯。”陈疯把头往上抬了一点。他看见那个人的腰,看见腰带,看见腰上挂着一枚很小的玉。玉是白的,白得没有一丝杂色。
“你不怕我。”他说。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是来传话的。”那个人说,“传话的人,不会死。这是规矩。三界的规矩,神界的规矩,都是规矩。规矩保不住别人,保得住传话的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。他走的时候,脚下的血自己让开,让出一条路,路有两尺宽,两边是立着的血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他问。陈疯没有答。
“不问也对。”那个人说,“名字这个东西,是给活着的人用的。你今天杀了十七个尊境,杀了四千多人,你叫什么,已经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你站在哪儿。”
他抬起一只手,往城下指了指。
“你站在这个门口,站了六个时辰。”他说,“六个时辰,三界所有的战报都在往一个地方送。送的人不敢写,写的人不敢念。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写一个凡人。”
陈疯的手在血里动了一下。他想撑着门板站起来,撑了一下,没有起来。
“你不用站。”那个人说,“我说完就走。”
“说。”那个人把手放回身后。
“三千年前,也有一个人站在一个门口。”他说,“他也守了六个时辰。他也没有换过。他守完的时候,地上也躺着这么一片人。”
陈疯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他后来呢。”
“他后来上来了。”那个人说,“上来以后,他站在南天门外,问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问:为什么人可以生下来就比另一个人强。”陈疯没有说话。他的呼吸很慢,慢到胸口那个洞里的光也慢了。
“问完那句话,他就死了。”那个人说,“死的时候站着。没有倒。”他弯下腰。他弯腰的时候,动作很轻,很稳,像在给人行礼。他把两只手拱在身前,头低了半寸,灰色的袖子垂下来,垂在血面上,袖口没有沾到血。
“至尊神让我带一句话。”
陈疯抬起了头。他抬不起来,可是他抬了。他的脖子后面有一根筋绷得很紧,绷得像要断。他抬到能看见那个人的脸。
那张脸很普通。普通到看完就忘,忘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死的时候,”那个人说,“也是这么站着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