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疯魔问道
路上铺着骨头,踩上去不响。
骨头里的髓早被抽干了,只剩一层壳,脚落上去,声音掉进空腔里,出不来。
陈疯把断刀从腰上解下来,换到左手里握着,往山上走。
埋完第四万个人的那天,血屠城没人送他。他把锹还给麻秤头,麻秤头没有伸手接,只说了一句“你搁那儿”。三百六十一口人站在城门里头看他,没有一个往前走一步。
他们不是恨他。他们是怕跟他站得太近,下回天上来人的时候被一起算进去。他不怪他们,他自己也怕。老疯子送他到城外的岔路口。老头蹲在地上,用一根树枝在土里划了三道杠,一道比一道高。“往东。走七天。看见三座山,别绕。”
“山上有什么。”
“有三个人。”老疯子把树枝插进土里,插得很正,插完用脚踩实。“三个人都不肯死。你要往前走,先问过他们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老疯子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很浑,浑得像两口放了太久的井。“问你自己想活成什么样。他们一人问你一遍,答错一遍,你就留在山上。”陈疯看着那三道杠。杠画得很直,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条路都直。“答对了呢。”
“答对了,你就能往下走。”老疯子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我没答对。我上去过,回来了,名字就没了。我到现在只记得自己姓陈。”
陈疯没有再问。他抬脚踩过那三道杠,往东走。魔界的东边是焦土。天是灰的,地是黑的,中间一段红雾,走进去看不见三尺。他走了七天,喝了三回水,吃了一只从石头缝里爬出来的东西,肉是酸的。
第四天开始他就不睡了。睡着了眉心那道缝会动,里面的东西往外顶,顶得他整夜牙关发紧。
第六天夜里他坐在一块烧黑的石头上,把手指按在眉心。缝比在井底的时候宽了一点,一根指甲能塞进去。缝里还是凉的,凉气一下一下往外走,跟心跳一个拍子。
阿鼻从他的影子里探出来一点。它现在探出来的时候会先停一下,像一个人从水里抬头之前先憋一口气。“你最好别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那三座山,我小时候听过。”阿鼻说,“魔界换过十一个魔王。换一个,杀一批,血洗一遍。山没换过。魔界所有东西都换过,只有那三座山一直在那儿。”
陈疯没有说话,等它往下说。“三千年前有一拨人从上面下来,把体修一脉杀干净了。杀到最后剩下三个。那三个没跑,也没死。他们把山门堵上,坐在门口,等人来。”
“等谁来。”
“等能打过他们的人。”阿鼻说,“体修这一脉,讲究的是身上有东西。身上没东西的人学了也是废。他们守在那儿不是为了拦人,是为了挑人。”
陈疯把手指从眉心拿下来。指尖上有一点湿,不是血。「它说得对一半。」铁片响了。
「他们不是挑人。」铁片说,「他们是在等一个能把他们的字带下山的人。」
“什么字。”
「山上有碑,碑上刻着字。你去了就看见。」
铁片说完就不响了。它最近话越来越少,说一句要歇很久。陈疯有时候怀疑它也在数日子,数自己还能说几句。
第七天下午,他看见了那三座山。三座山连成一条,从西南往东北走,中间不断,像一根竖起来给人看的脊骨。头一座白的,白得发灰,像一根埋在土里太久的骨头。中间那座黑的,黑得发亮,像被什么东西磨过。最后一座红的,红得很脏,像一块浸透了没洗的布。
山不高,三座加起来也没有血屠城外的城墙高。可他站在山脚往上看的时候,后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。那不是怕,那是身体先知道了什么,人还没知道。
上山的只有一条路。路两尺宽,铺着骨头,长的横着,短的竖着,一节一节码上去,像有人在铺一条永远铺不完的路。
骨头上刻着字,用刀尖刻的,很浅,被踩了太多次,磨得快平了。他蹲下来看了半天,认出一个“周”字,一个“石”字,还有半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字。
四千多个人上来过,没有一个下去。这是老疯子说的。老疯子还说过一句话,当时他没听懂,现在懂了:这条路不是给人走的。
他站起来,往上走。走到半山腰,他看见第一块碑。碑是白的,跟山一个颜色,三尺高,插在路边。碑面上有很多划痕,密密麻麻,横的竖的,像被人用指甲一遍一遍地刮。刮得很深,最深的几道已经刮进去半寸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凹槽。凹槽是圆的,边缘光滑,摸上去像一枚被摩挲了很多年的铜钱。
碑的背面刻着一个字:“坐”。刻得很深。不是一次刻成的,是一天刻一点,刻了不知道多少年,把石头刻穿了一半。陈疯看着那个字,看了一会儿,不明白一个守山的人为什么要在自己碑上刻一个“坐”。
他把手收回来,继续往上走。山顶是一块平地。平地上没有庙,没有房子,没有一样能遮雨的东西。只有一个人。
那个人站着。背对着路,脸朝着东北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掌朝后。他没有穿衣服,身上的皮是一种很旧的黄,像晒了很多年的牛皮。肩很宽,腰很细,两条腿并得很紧,膝盖绷直,整个人像被一根线从头顶吊着。
陈疯在离他十步的地方停下来。“来了。”那个人说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来了。”
“三千年。”那个人说,“你是我等的第四千一百二十七个。”
陈疯没有说话。“前面那四千一百二十六个都埋在路上。你上来的时候踩着他们,他们的骨头还在响,你听见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陈疯说,“骨头是空的,不响。”
那个人笑了一下。他笑起来的时候背上的皮动了一下,像一块被风掀起的布。“你说得对。骨头是空的。空了才不响,空了才站着不倒。”
他这才回过头来。他的脸很平,平得不像人脸。眉毛、眼睛、嘴都还在,可都长得很浅,像有人拿指头在泥上按了一下,按完就抹平了。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眼白很黄,瞳仁很小。
“你身上有三种味道。”他说,“龙血。雷。还有一样我不认得的。”
“我自己也不认得。”
“好。”那个人说,“不认得才好。认得的东西都是旧的。”
他把两只手抬起来,往两边张开,掌心朝前。“我叫固。我这一身,三千年没坏过。你打。”
陈疯站着没动。“打。”固说,“你想过这座山,就得先过我。规矩很简单:你打我,我不还手;你打不动,就死在这儿。”
“你要是不还手,我怎么死。”
“你会自己死。”固说,“你打我一拳,就知道为什么了。”
陈疯把断刀插进腰带里,往前走了三步,抬起右手。
右手从万魂窟那回起就不太听话了。拳骨碎过一次,长回去的时候长歪了,握拳的时候中指会往无名指底下钻。他把手握紧,又松开,又握紧,指节里有一声很小的响,像两块砂石互相磨。
他出了一拳。这一拳不重。他在血狱和骨海里打过太多场,知道第一拳是用来听的不是用来打的。拳头落在固的胸口,正中,力道进去三分。
然后力回来了。不是弹回来,是“回来”。像他把一桶水倒进一口井,水顺着井壁转了一圈,又从井口涌出来,涌到他手上。他的手腕先麻,麻完是酸,酸完是一阵钝痛,从拳峰一直钻到肘弯。
陈疯退了一步,看着自己的拳头。拳峰上裂了一道口子,血珠冒出来,很慢。
“明白了。”固说。
“你把力散开了。”
固的眼睛动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。”“你的胸口没有凹。”陈疯说,“我一拳下去,你身上一块地方都没有凹。力要有地方去。你身上没有地方去,那力就是散到别处了。”
固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沉默很长,长到陈疯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。
“三千年。”固说,“你是头一个打完一拳就说出这句话的。”
“说出来也没用。”陈疯说,“散到哪儿了。”
“二百零六块。”固说,“我身上二百零六块骨头。你打进来的力,我一块分一点。一块承不住多少,可二百零六块一起承,就承住了。”
“所以你打不坏。”
“打不坏。”固说,“除非你一下能打碎我二百零六块。”
陈疯看着他的身体。黄皮,宽肩,细腰,两条腿并得很紧。他忽然发现一件事:这个人的两只脚是并在一起的,脚跟挨着脚跟,中间没有缝。
“你三千年没有挪过脚。”
“一步都没有。”固说,“我一抬脚,力就归不到全身。抬一只脚,一半的骨头就断了联系。那时候你一拳就能把我打穿。”
“所以你站着。”
“我站着。”固说,“站着最省事。站着不用想。”
陈疯把右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他知道这一拳打不进去,可他也知道,今天要过这座山,只有这一条路。
他打了第二拳。第二拳比第一拳重。力进去,转一圈,回来,他的手背肿了。第三拳,第五拳,第十拳。打到第二十拳的时候,他的指节已经全破了,血顺着指缝往下走,走到手腕,滴在山顶的白石头上。石头很干,血滴上去不渗,聚成一小颗,圆圆的。
固一直没有动。他连眼睛都没有眨,呼吸很慢,慢到陈疯打十拳他才呼一口气。
“你这样打不死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在试什么。”
“试你的力往哪儿走。”陈疯说,“二百零六块,不是每块都一样。总有一块分得少。”
固的眼睛睁大了一点。那是这一整场里,他唯一一次露出像人的表情。
陈疯继续打。他不再打胸口,打肩,打肋,打胯,打膝盖上面那一点。每一拳他都记着力的回音:肩上回来得快,说明肩上的骨头分得多;肋上回来得慢,慢了半拍,说明肋上分得少;胯上回来的力最软,软得像打进了一团湿泥。
他打了半个时辰。半个时辰之后,他的右拳碎了。
不是裂,是碎。他打出去最后一拳,拳头落在固的小腹上,落上去的一瞬间他听见自己手里面有一声闷响,像踩碎一把干豆子。从腕子往前,整只拳头软了下去,像一只装了水的皮袋。
他退开两步,把右手抬到眼前。指头歪着,方向都不对,皮下面是散的,一块一块顶着皮。他试着握拳,握不住,中指和无名指搭在一起,食指翘着,小指垂下去。
固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陈疯把右手垂下来。他站在那儿,喘了很久。血从手上往下滴,一滴一滴,砸在白石头上。山顶上很静,静得能听见血滴的声音。
「这也叫拳。」铁片响了。陈疯没有说话。
「半个时辰,你把一只手打成了渣,他连皮都没红。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。」
“知道。”陈疯说,“我不该砸。”
「继续说。」
“砸是把力送进去。送进去他就散开。我不能送。”
「那你要做什么。」
陈疯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,看着那些歪掉的指头,看了一会儿。
“拆。”他说。
固听见了,眉毛动了一下。那双很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很快又灭了。“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师父是干什么的。”
“杀猪的。”
“难怪。”固说,“三千年来,头一个说拆的,是个杀猪的徒弟。”陈疯把断刀从腰带里抽出来。刀只剩七寸,刀身断在血狱之前,断口磨过很多次,磨得圆了。他把刀换到左手里,右手垂着,血还在滴。
「刀不是这么拿的。」铁片说,「你师父教你剔骨的时候,刀是顺着缝进的,不是往里捅的。你捅,骨头挡你;你顺,骨头让你。」
陈疯把刀尖朝下,手腕松了一点。他往前走了三步。固没有动。他绕着固走了一圈,走得很慢。固的脸一直朝着前面,眼睛跟着他转,头不转。固问他在找什么。“找缝。”陈疯说。固说他身上没有缝。
“有。”陈疯说,“二百零六块骨头,就有二百零五道缝。缝长合了也是缝,长合的地方比别处薄。”固沉默了。
陈疯蹲了下去,蹲得很低,低到眼睛跟固的膝盖一样高。这个姿势他熟。老屠拆猪的时候就是这样蹲的,蹲在案子侧面,不看猪的脸,只看骨头。猪死了以后肉会塌,塌下来的肉会把缝盖住,得用手把肉拨开,用刀背把筋挑起来,才能看见缝在哪儿。
他伸手去摸固的膝盖。手放上去的一瞬间,他停住了。
不是他停的,是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从雷劫那回起,他手掌里那个“顿”就没了。以前他的手摸到骨缝,会自己停半息,那半息里手知道缝在哪儿。现在手摸上去,只知道这是一块骨头,圆的,硬的,凉的,再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他把手拿开,又放上去。还是不知道。“摸不出来。”固说。陈疯说:“摸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别摸了。”固说,“回去吧。你右手已经废了,再打下去,左手也废。废两只手的人我见过很多,他们最后都是用牙咬的。”
陈疯没有起来。他把手从固的膝盖上收回来,放在自己的膝盖上,然后闭上了右眼。
他的左眼是赤瞳的。这只眼睛看不见颜色,看不见形状,只看得见活的东西身上走的那一层。血在走,气在走,心跳一下,那一层就亮一下。他一路靠这只眼睛看过太多东西:看过人临死前血往哪儿退,看过藏在皮下的假肩,看过黑暗里一具骨头的呼吸。
他睁开左眼,看固。固身上没有光。不是暗,是“没有”。像看一块放了很久的石头,里里外外都是死的。血是停的,气是停的,连心跳都没有。三千年不动,血沉到了底下,沉成了泥。
陈疯看了一会儿,正要闭眼,忽然看见一线东西。在固的胯上。很细的一线,横着,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。亮的时候是极淡的一点白,暗下去就看不见了。那个节奏很慢,慢到他要盯着看很久才数得清:一亮,一暗,中间隔了差不多三息。
三息。他认得这个。这是血在走。血从一处走到另一处,走得很慢,慢得像一条快干了的沟里最后一点水。
“你胯上有一道缝没长合。”陈疯说,“血从那儿过。你全身的血都停了,只有那儿还在走。因为那儿是空的。”
固的呼吸停了一下。陈疯问:“你为什么不去长合它。”
“长不合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固很久没有说话。山顶上的风从东北来,吹在他背上,把他的皮吹得动了一下。他的皮太旧了,旧得像一层贴在骨头上的纸。
“因为那道缝是坐下才合上的。”他说,“人坐下的时候胯骨要开,一开,那道缝就合。站起来,缝又开。人一天坐几回,那道缝就合几回,合得多了就长住了。”
“你三千年没坐过。”
“我三千年没坐过。”固说,“所以那道缝一直开着。它是这具身上唯一一处空的地方。你要是能从那儿进去,我的力就散不开。”
陈疯站起来。“你为什么告诉我。”“因为你问。”固说,“三千年,没有人问过我为什么站着。他们上来就打,打完就死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“我碑上那个字,你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坐。”
“我刻了三千年,一天刻一下。刻到后来石头凹了,我就往深里刻。我想看看,一个字刻三千年,能不能刻出个坐来。”
陈疯没有说话。他走到固的侧面,蹲下,断刀的刀尖对着那道缝。“我要动手了。”
“动。”
刀尖进去了一分。不是捅,是“进”。刀尖找的是两块骨头中间那一点软的地方,像剔骨的时候找筋和骨之间的那层膜。刀一进去,固的整条腿抖了一下。
“疼吗。”
“疼。”固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三千年了,我第一次知道这儿还会疼。”
陈疯把刀往里送。送到一半,刀碰到了东西,硬的,弹了一下。他换了个角度,从上面斜着进去,刀身贴着骨头滑。这一刀他数着: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你在数。”
“一处十二下。”陈疯说,“前四下轻,中四下到骨,后四下数出声。”
“谁教的。”
“我师父。”
“好师父。”固说,“他没教你打赢,教了你数数。”
第十二下。刀一挑。固的左腿软了。不是断,是“软”。他的腿从胯往下整条塌了半寸,膝盖往前弯了一点。三千年来第一次弯。
固低头看着自己的腿,看了很久。“力散了。”
“散了多少。”
“三成。你挑开这一处,我二百零六块骨头里有六十多块接不上了。”
陈疯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,抬起左手,一拳打在固的胸口。这一拳不重。可固的胸口凹了。凹下去半个指节,凹得很慢,像一块湿泥被人按了一下。凹的地方,皮下面有一声很轻的响,像冰面裂开。
“好。”固说,“好。”他说了两个好,第二个说得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陈疯没有停。他绕到另一侧,蹲下,刀尖找第二处。这一处不好找,他找了很久,找到的时候固的呼吸已经乱了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固说,“让我喘一口。三千年,我一次都没喘过。我一直在忍,忍着不喘,忍着不动,忍着不坐。你现在把我的力挑散了,我就忍不住了。”
他喘了一口气。那一口气很长,很响,像一只破了的风箱。他的背一起一伏,起伏到第三下的时候,皮上裂开了几道细纹,纹里没有血,只有一点灰。
“好了。接着来。”第二处,第三处,第五处。
拆到第五处的时候,陈疯的左手虎口裂了。不是刀滑,是固身上回来的力。每挑开一处,固身上就有一小股力顺着刀身回来,回到他手上。挑五处,回五次,他的手在抖。
拆到第七处,他打了一拳,固的肩塌了。拆到第九处,固站不住了,膝盖开始往里合,合到一半又撑住,撑了半息,又往里合。他的脸已经没有表情,那点很浅的眉眼全塌下去,像一张被人从背面按了一下的脸。
“你还站得住吗。”
“站不住。”
“那你坐下。”
固没有动。“坐下。”陈疯说。“我坐下了就不坏了。”固说,“不坏的人才守得住门。门里还有两个人,我倒了,他们就得自己守。”
“他们已经自己守了三千年了。”固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他慢慢把两条腿往两边分开了一点。分开的时候他的胯里响了一声,很响,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被推开。他往下坐,坐到一半,身体停住了,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顶着他。
陈疯走过去,把断刀插进那道缝里,一挑。固坐下了。他坐下的那一下,骨头响了很久。不是一声,是一串,从胯往上,一节一节地响,响到脊梁,响到脖子,响到头顶。响完之后,山顶上安静下来。
固坐在地上,两条腿摊着,手撑在身后。他抬起头看天。“原来坐下是这个感觉。”他说,“腰是松的,背也是松的。我以前不知道人的背能松。”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也松了,五指张开,摊在石头上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陈疯。”
“陈疯。”固念了一遍,念得很慢,像在记,“你碑上刻什么。”
“我没有碑。”
“会有的。”固说,“过了这座山,往中间走。中间那个比我快,你快不过他。你快不过他,就得挨。挨得住,你就能到第三座。”
“第三座是什么。”
“第三座最重,他是我师弟。他当年一拳能把山打塌半座,三千年了,他更重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。”
固笑了一下。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些塌下去的地方动了一下,像水面被风吹皱。“因为我要死了。死人话多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“还有一件事。你把手放在我胸口上,等一等。”
“等什么。”
“等它凉。”固说,“我这一身三千年没凉过。我想知道凉是什么感觉。”
陈疯蹲下去,把左手放在他胸口上。固的胸口是热的,热得很奇怪,像一块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的石头。他手底下的皮肤很薄,薄得能摸到底下的骨头,骨头一根一根排着,排得很整齐。
热一点一点退下去。退了很久。久到陈疯的腿蹲麻了,久到山顶上的风换了方向。
“凉了。”他说。固没有回答。陈疯把手拿开。固坐着,头低着,两只手摊在身后,像一个走累了的人在路边歇脚。他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,看着天。
陈疯站起来,走到碑前。碑上那个“坐”字现在看着跟刚才不一样了。他看了半天才明白哪里不一样:那个字刻得太深,深到把碑刻穿了。穿过去的地方有一个小孔,孔里透过去一点光。
他把断刀插回腰带,往山下走。走到半山腰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山顶上那块平地上坐着一个人,坐得很正,像一块被放在那儿的石头。
他继续往下走。下到山脚,他扶着路边的骨头吐了一口血。血是黑的,吐在骨头上,顺着骨缝往下流。吐完他直起腰,发现自己胸口有两根肋骨断了。不是被打断的,是拆固的时候固的力回来,回来两次,一次一根。他用左手按着胸口,往中间那座黑山走。
「拆得不错。」铁片说。
“嗯。”
「你师父要是在,会说你拆错了一处。」
陈疯停下来,问哪一处。铁片说:「第九处。你急了,应该从下面进,你从上面进的。所以你的虎口裂了。」
陈疯低头看自己的左手。虎口那道口子还在渗血,渗得很慢。
“下次从下面进。”铁片说:「没有下次。」它顿了一下,「他死了。」
中间那座山是黑的。黑得发亮。陈疯走到山脚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,手底下很滑,像摸在一块被人反复擦过的铁上。整座山的表面都这样,从山脚到山顶,没有一处粗糙的地方。
他往上走。山路还是那条,还是铺着骨头,但这里的骨头比白山下少,稀稀拉拉地散着,很多已经碎成了片。骨头片上有很多划痕,横的竖的,密得看不出来原来的样子。陈疯问这是怎么弄的。铁片说:「磨的。」他问什么磨的。
「风。」铁片说,「一个人跑三千年,跑出来的风能把石头磨亮。」
陈疯停下来,抬头看山顶。山顶上有一团灰在转。那团灰转得很慢,像一个被搅了一半的漩涡,中间凹下去,边上高起来。灰里有东西在动,可他说不出那是什么。他只能看见灰被什么东西推着走,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
他走到山顶。那团灰停了。灰落下去,落了一地。灰里站着一个人。那个人很瘦。瘦得像一根竖着的竹竿,肩窄,腰细,两条腿也细。他站的地方是一个坑,坑不深,一尺左右,坑底被磨得发亮,亮得能照出人影。“你从白山上来的。”那个人说。
“嗯。”
“固死了。”
“死了。”那个人沉默了一下。他的沉默跟固不一样。固沉默的时候是整个人定住,像一块石头。这个人沉默的时候身体还在动——不是走,是很小的动,脚趾在鞋里抓地,手指在裤缝上一下一下地弹。
“他怎么死的。”他问。
“坐着死的。”陈疯说。那个人的手动了一下,停住了。“坐着。”他说。
“坐着。”
那个人笑起来。他笑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变化,只有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,像风吹过一个空罐子。“三千年。”他说,“他刻了三千年的字,到最后还是让别人帮他坐下的。”
他抬起头。陈疯这才看清他的脸。他的脸很年轻,年轻得不像活了三千年的人。眉毛很黑,眼睛很亮,嘴唇很薄。可他脸上有一层东西,一层很淡的灰,像一层蒙了很久的尘。
“我叫疾。”他说,“我这一身,三千年没被人碰过。你打。”
“你要是不还手,我怎么死。”
“我还手。”疾说,“我从来不站着让人打。那是固的毛病,不是我的。”
他往旁边走了一步。陈疯的眼睛跟不上。不是快。是“没有”。他一步迈出去,人就到了三步之外,中间那一段路像被剪掉了。陈疯看着他的时候,眼睛知道自己看见了一个人,可脑子要过半息才反应过来那个人在哪儿。
“你先看。”疾说,“看够了再打。”
陈疯看了很久。疾在动。他不是在跑,是在走。走得很随意,一会儿走到坑的左边,一会儿走到右边,一会儿走到陈疯身后。每走一步,地上的灰就起来一点,灰在他脚边打一个转,又落下去。
陈疯闭上右眼,用左眼看。赤瞳的眼睛看得见活的东西。他看见疾身上有一层光,红的,很亮,走得很急。血在疾的身体里跑得比常人快三倍,跑到心口一顿,又冲出去。
他看见疾要走。可看不见疾已经走完。那层光刚往左偏了一寸,人已经在左边了。眼睛追上去,人又在右边。他看得见“要”,看不见“到”。
“你看得见我。”疾说。
“看得见一点。”
“一点就够了。”疾说,“三千年,头一个说看得见一点的。”
他停下来。他停在那个坑里,两只脚并着,站在坑底最亮的那一点上。
“我教你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我快,不是因为我腿快。我快,是因为我借。”
“借什么。”
“借风。”疾说,“我一拳打出去,拳头上带风。风出去了不会马上散,会留在原地一会儿。我下一拳就踩着自己上一拳的风走。风托我一把,我就快一分。”
“你能借几次。”
“七次。”疾说,“一息七次。第八次风就没了,我得落地,用脚在地上重新借一次。”
陈疯看着他脚下的坑。坑底磨得发亮,亮得像一块被人踩了一辈子的门槛。“你每一次都落在这儿。”
“落在这儿。”疾说,“只能落在这儿。别处的地我没踩过,踩上去要试,一试就慢。慢一息,我就得挨一拳。”
“所以你打完七下,必须回到这个坑里。”
疾没有回答。他脸上的那层灰动了一下,像水面上的油被风吹开。
“你比固聪明。”他说,“固到死都没想明白的事,你听一遍就明白了。”
“想明白也没用。”陈疯说,“我跟不上你。”
“对。”疾说,“你跟不上我。”他动了。
陈疯什么都没有看见。他只觉后颈一凉,像有人拿一片冰贴上来。然后他的膝盖弯了。
不是他弯的。是他的膝盖后面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,腿自己软了。他往下跪,跪到一半,腰眼上又挨了一下。那一下很轻,轻得像有人用手指头戳了他一下,可他的腰一下子就没劲了,上半身往前栽。
他伸手去撑地。手还没有到地,第三下打在他的太阳穴上。眼前白了一下。
白完他已经在坑边上了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滚过去的还是被打过去的。他趴在地上,脸贴着灰,嘴里有土,土里有铁锈味。“三下。”疾说,“后颈,腰眼,太阳穴。我打人只打这三处。这三处一软,人就倒了。倒了的人不用打死,自己会死。”
陈疯撑着地爬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疾已经回到坑里了。他站在坑底,两只手垂着,看着陈疯,像在看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。
“再来。”他说。陈疯又被打倒了。这一回是五下。后颈,腰眼,膝弯,太阳穴,还有一下打在他的右手上——那只已经碎了的手,被轻轻一碰,整条胳膊麻到了肩膀。
他趴在灰里,喘了很久。「起来。」铁片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「你知道个屁。」铁片说,「你在想怎么跟上他。你跟不上。你这辈子都跟不上。」
陈疯没有说话。铁片又说:「他快,是因为他借风。「你没有风。你只有一条命。你想赢他,别用他的法子。」
“用什么。”
「用你的。」铁片说,「你有什么。」
陈疯趴在灰里,想了一会儿。他有什么。他有一具不会等冷却的身体。他有一双打不死的手——不,他现在只有一只了。他有锁过的一滴血,有烧过的一身骨,有十丈之内想去就去的一步。
他还有一件事。他打一拳,不用回来。别人打一拳,力出去了,人要跟着出去,出去了要回来,回来了才能打第二拳。他不回。他的拳打出去,人还在原地,第二拳就在原地起。
这件事在别处没有用。在别处,对手站着,他一拳一拳打过去,快慢无所谓。在这儿有用。因为疾的每一拳,都要回那个坑。
陈疯抬起头。他站起来,往坑边走。疾看着他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你想明白了。”
“想明白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。”
“你要回家。”陈疯说,“我不回。”
疾脸上的那层灰裂开了一道缝。他动了。这一回陈疯没有看。他闭上右眼,也闭上左眼,站在那儿,听。风。风从左边来。不是吹过来的风,是被人推着走的风,很短,很急,像一口气从耳边擦过去。他往左边转,抬手,打空。
风从后面来。他往前扑,还是打空。第三下打在他的后腰上。他往前踉跄了两步,没有倒。他咬着牙,把身子转过来。
“你在听。”疾说。
“嗯。”
“听不见的。”疾说,“风比人慢。你听见风的时候,我已经打完了。”
他说得对。陈疯又挨了三下。这三下打得比前面重,因为疾开始认真了。他的拳落在陈疯的肩上、肋上、背上,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,收回来的时候才有一点响,像布被扯了一下。陈疯的肋骨又断了两根。
他跪在地上,一只手撑着,另一只手垂着。他嘴里有血,血很热,从嘴角流下来,滴在灰里,把灰烫出一个个小坑。“你还有一只手。”疾说,“用那只手撑地,你就能站起来。”
陈疯用左手撑地,站了起来。疾站在坑里等他。他等着的时候身体还在轻轻地动,脚趾抓地,手指弹裤缝。
“你为什么不用刀。”他问。
“刀砍不着你。”
“对。”疾说,“刀砍不着我。可刀比拳长。”陈疯愣了一下。
“你拳打出去,要近身。你近身要时间。我有的是时间。”疾说,“可刀长七寸。七寸不多,也够你少走一步。”
陈疯把断刀从腰上抽出来。“你在教我。”“我在让你多撑一会儿。”疾说,“三千年,我打死了四千多个人,没有一个人撑过十下。你撑了二十几下。我想看看你能撑到多少。”他把手抬起来。
“这一下,我打你的眼。”
陈疯的左眼。他来不及想。他往右边偏头,偏到一半,脸上挨了一记。
那一记打在他的左眼眶上。不疼。真的不疼。疼是后来才有的。先是眼前一黑,黑里有一声很闷的响,像什么东西在脑袋里面破了。然后有一股热的东西从眼眶里流出来,流到脸上,流到嘴角。
他抬手去摸。指头碰到一个空的地方。眼窝是空的。里面那点软的东西没了,只剩一圈皮,皮下面是骨头。他摸到一粒很小的、圆圆的东西,挂在眼角上,连着一点筋。
那是赤瞳的眼珠。他把它摘下来,捏在手里。眼珠还是热的。他握着它,站了一会儿。他想起血屠城的屠案,想起那个隔皮数骨的人,想起自己把这两颗眼珠塞进眼眶的时候,看见的一千个人死前最后一眼。
借来的东西,总要还。他把眼珠捏碎了。碎的时候有一声很小的响,像踩破一颗葡萄。汁从指缝里流出来,顺着他的手腕往下走。他把手松开,让那些东西落在地上。
“你把眼睛扔了。”疾说。
“借的。”
“扔了你就看不见我了。”
“我本来就看不见你。”陈疯说。
他用袖子把脸上的血擦了一下。擦完他抬起头,用剩下那只右眼看疾。右眼是普通的眼睛,看不见气血,看不见活物的光。它只能看见东西本来的样子:灰,黑山,坑,人。
还有灰在动。地上有一层灰,三寸厚,铺满了整个山顶。疾每走一步,灰就被推起来一点,推起来的方向就是他去的方向。灰起来的时候会先往一边倒,倒完了才散。
他看不见人。他看得见人走过的地方。“再来。”他说。
疾动了。左边三步远的地方,灰往右倒了一下。陈疯往右转身,抬刀。刀砍空了。可他的手没有白抬:疾的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,擦掉了他半边耳廓上的一块皮。“差一点。”疾说。陈疯抹了一把耳朵上的血,也应了一声“差一点”。两个人说的不是一回事。
灰又动了。这一回是从右边来的。陈疯往左边让了半步,把刀横在身前。疾的拳打在刀身上,刀震得他虎口发麻,可他挡住了。“你在看灰。”陈疯应了一声。疾又说灰比风还慢,他说他知道,可灰看得见。
疾退了三步,回到坑里。他站在坑底,看着陈疯,脸上那层灰动了动。疾问他以前是干什么的。“杀猪的。”陈疯说。疾把这个词念了一遍:“杀猪的看灰。”
“杀猪的看血。”陈疯说,“血滴在地上,往哪边流,就说明地往哪边斜。地斜的地方,猪站不稳。站不稳的猪不用追,等它自己倒。”疾没有说话。他站在坑里,脚趾抓地,一下,一下。
“你数我。”他说。
“数。”
“数什么。”
“数你落地。”疾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陈疯不再说话。他把全部的力气放在耳朵上。
山顶上很静。风停了,灰也不动了。只有疾的脚在灰里走,一步一步,声音很小。不是脚步声,是别的东西:像有人拿指甲在桌面上弹,弹一下,隔一弹,再弹一下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他数。四下。五下。六下。七下。
第七下之后,有一小段什么都没有。那段空白很短。短到一个人来不及呼吸,短到一句话说不完一个字。可它就在那儿,每一次都在那儿。第八下。陈疯在这半息里出了一刀。
刀是横着砍的。他砍的是灰最乱的地方。刀过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阻力——很轻的一点,像刀锋切过一层布。然后他肋上挨了一拳。这一拳把他打飞出去五步。他落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下来的时候脸朝着天。天是灰的,灰里有很多小点在转。
“你砍到我了。”疾说。陈疯撑起来,吐了一口血。
“砍到一点。”
“一点。”疾说,“三千年,一点。”他抬起左手。左手的袖口裂了一道口子,口子里渗出一点红。他看着那道口子,看了很久,像在看一样没见过的东西。
“疼。”他说。
“疼就对了。”陈疯说。疾笑起来。这一回他笑得比刚才久,笑得喉咙里那个空罐子响了很久。
“你师父教你的话。”
“一个铁片教的。”
“他教得对。”疾说,“疼就对了。我三千年没疼过。”他把袖子放下。
“可你砍不到第二刀。”他说,“我已经知道你在数了。”他动了。这一回他不走直线。他在灰里绕,绕着陈疯转圈,一圈比一圈近。灰被他推起来,形成一道墙,墙在他身前面转,把陈疯的眼睛糊住了。陈疯挨了七拳。
七拳落在七个地方:后颈,腰眼,膝弯,太阳穴,肩,肋,背。每一下都不重,每一下都刚好让一个地方软下来。他跪在地上,灰从头顶落下来,落进他的头发里,落进他的领子里。“你数不清了。”疾说。陈疯跪在灰里,喘着。
他确实数不清了。灰挡住了眼睛,风搅乱了耳朵,他的肋骨断了四根,每喘一口气都像有人在里面拉一根线。他抬起头。“我数得清。”他说。疾说“数”。陈疯说:“你打了七下,第七下打在我背上。现在你在坑里。”
灰落下去了一点。坑里站着一个人。“你怎么知道。”“因为你要回家。”陈疯说。他慢慢地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他用刀撑着地,撑得很稳。
“你每一拳打完都要回这个坑。”他说,“不回,你下一拳就借不到风。所以你打七下,回一次。打七下,回一次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回的时候,脚落在哪儿。”疾没有回答。
“落在这个坑里最亮的那一点。”陈疯说,“你踩了三千年,把那一点踩得比别处低一分。你闭着眼睛都能踩上去。”他低下头,看自己的刀。刀是七寸。断了以后,他一直觉得短。现在他不这么想了。短有短的好:短的东西好插。
“你要做什么。”疾问。
“我不砍你了。”陈疯说。他把刀倒过来,握住刀柄,刀尖朝下。然后他往坑边走。疾看着他,没有动。他的身体在轻轻地动,可他没有走。他在等,等陈疯走进坑里。陈疯走到坑边,停下。他弯下腰,把刀尖对着坑底那一点最亮的地方。
“你插不进去的。”疾说,“你插刀要时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疯说,“所以我先挨打。”他把刀插下去。刀尖进了灰,进了灰下面的石头。石头很硬,进得很慢。他用两只手压着刀柄,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往下压。疾动了。
第一拳打在他的后颈上。他没有倒。他把下巴收紧,硬扛住了。第二拳打在腰眼上,他的腿软了一下,跪了下去,可他的手还压在刀柄上。第三拳打在肩上,第四拳打在背上,第五拳打在他压着刀柄的手指上。他的手指断了两根。刀还在往下走。
第六拳,第七拳。刀尖进了两寸。第八下。疾落地了。他落地的声音不对。不是指甲弹桌面。是一声很闷的响,像一脚踩进了一个装满水的皮袋。然后是一声更轻的响,像什么东西被从里面挑开。陈疯抬起头。疾站在坑里。
他的右脚踩在刀尖上。刀尖从他的脚背穿进去,从脚底穿出来,钉在石头上。他的脚被钉住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“哦。”他说。就一个字。
他试着抬脚。抬不动。他又试了一次,这一回用了力,整条腿的筋都绷起来,脚背上的皮被刀柄撑得发白。刀没有动。“三千年。”他说,“我头一回站住。”他抬起头看陈疯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里面点了火。“你把我的家钉住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疯说。疾看着自己的脚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弯下腰。他把两只手放在脚踝上,往上一提。
皮肉被刀柄撕开的声音很长。先是皮,然后是筋,然后是一点别的东西。血从脚背涌出来,涌得很快,一下子就把坑底的黑石头染红了。他把脚从刀上拔出来的时候,脚背上多了一个洞,洞里能看见白的东西。他站直了。
“现在我没有家了。”他说。陈疯把刀从石头里拔出来。两个人站在坑边上,中间隔着三步。
“你知道你赢不了我。”疾说。
“知道。”
“你还是要打。”
“要打。”陈疯说。疾动了。这一回他慢了很多。脚上有洞,风借不到,他只能靠自己的腿。可他三千年跑下来,靠自己的腿也比陈疯快。他打中陈疯一拳。打在心口那个洞的边上。陈疯往后仰,吐了一口血,没有退。疾退了半步,又进。
第二拳打在他的锁骨上,骨头裂的声音很清楚。陈疯还是没有退。他抬手打了一拳,打空了。第三拳,第四拳。疾打完就退半步,退完再进。他每一拳都要退那半步,那半步是他三千年的规矩,改不了。退了才能借,借了才能快。
陈疯不借。他站在原地,一拳打空了,第二拳就在原地起,第三拳又在原地起。“你退半步。”他说。疾说“我退半步”。陈疯说:“我不退。”第五拳打在他的肋骨上。他弯了一下腰,又直起来。
他打了疾一拳。这一拳落在疾的胸口,很轻,因为他的力气快用完了。疾退了半步,又进。第六拳,第七拳。陈疯的眼前开始发白。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几下了。他数着自己的拳:一拳,两拳,三拳,四拳。他打了四拳,只中了一拳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疾打七拳,退七次。每一次退回半步,再进半步。这半步里,他的拳是空的。陈疯不再等他打完。第七拳来的时候,他没有躲。他让那一拳落在自己的脸上,脸歪了,牙断了一颗。同一瞬,他的拳从下面起来。
疾的第七拳刚收,人还在他面前。那一拳落在疾的下巴上。疾的头上仰,退了半步。陈疯跟上去。他不退。他的第二拳就在原地起,落在疾的喉咙上。第三拳落在胸口。第四拳落在心口。
疾也在打。他一边退一边打,第八拳,第九拳,第十拳。可他每打一拳都要退,退了就打不远。陈疯不退,他的拳一拳比一拳近。最后那一下,两个人的拳撞在一起。
疾的拳先到,落在陈疯的左肩上,把他的肩胛骨打裂了。陈疯的拳后到,落在疾的心口上。两只手都停住了。疾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只手。“你比我慢。”他说。陈疯说:“慢。”疾又问:“你为什么打得到我。”
“因为你打完一拳要回去。”陈疯说,“我不回。”疾站在那儿。他的手还搭在陈疯的肩上,力气一点一点松下去。
“我打了七拳。”他说。
“我打了八拳。”陈疯说。疾笑了一下。血从他嘴里出来,流到下巴上,滴在灰里。
“三千年。”他说,“我从来没有在一天里少打过谁一拳。”
“今天少了。”陈疯说。疾跟着说了一遍,说得很轻:“今天少了。”他的手从陈疯肩上滑下来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脚跟踩进那个坑里,站住了。
“我脸上有灰吗。”他问。
陈疯走过去。他伸出手,用袖子在疾的脸上擦了一下。灰很厚,擦了两下才擦掉。擦掉以后露出来的是一张很年轻的脸,眉眼很干净,嘴唇很薄。
“没有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娘长什么样,我记不住了。”疾说,“我记得她给我梳头。她的手很凉。她梳得很慢,慢得我想跑。”
他低下头。“我一直在回。”他说,“回了三千年。我回的那儿,早就没了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塞进陈疯手里。是一块很小的石头,磨得很圆,中间有一个孔,被一个人揣了三千年,揣得像一块活的东西。
“我碑上的字,你替我改了。”他说。
“改成什么。”
“改成‘停’。”
他站在坑里,脚上流出来的血在坑底积了一小滩。他没有再动。风从东北来,吹动他身上那件很旧的衣服,衣服的下摆抖了两下。
然后他的手垂下去。陈疯等了一会儿。他等疾再动一下,或者再说一句话。
疾没有动。他站在坑里,像一根插在灰里的杆子,头低着,看着自己的脚。
陈疯绕过他,走到山顶的石碑前。碑是黑的,跟山一个颜色。碑上刻着一个字。
“回”。
字刻得很浅,浅得像用指甲划的。字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,小到他要蹲下来才看得清。
那行字写的是:回来的时候,门没了。陈疯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把那块圆石头放在碑前,站起来。
他的左眼窝里还在渗血。血顺着脸流下来,流到下巴,滴在黑石头上。他抬手用袖子按了一下,袖子上立刻洇出一片红。
「走。」铁片说。
“嗯。”
「你耳朵坏了一只。」
陈疯侧了侧头。他这才发现自己左边的耳朵听不见了。不是聋,是里面堵了一层东西,像塞了一团湿棉花。风从左边来的时候,他听不见风,只听见自己血在走。
“还有一只。”
「还有一只。」铁片说,「够用。」
他往山下走。走到半山腰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山顶上站着一个人,脚上有一个洞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三千年来,这是这座山上第一次没有人跑。
他继续往下走。走到山脚,他坐在一块黑石头上,把断掉的两根手指掰正,用牙咬着布条缠上。缠的时候他数着:一圈,两圈,三圈。数到第七圈,布条没了。
他抬起头,看第三座山。
那座山是红的。不是石头的红。石头上盖着一层东西,一层红色的壳,从山脚盖到山顶,薄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黑石,厚的地方结成了一块一块的疙瘩。陈疯走到山脚,伸手碰了一下。壳是干的,硬,摸上去像结了痂的伤口。
他把手拿开,指尖上有一层红粉。他闻了闻,是铁锈味。他往上走。这一座山的路跟前两座不一样。前两座铺的是骨头,这一座铺的是石头,一块一块的碎石,踩上去会滑。碎石里混着红色的渣,走一步,鞋底就带起一点红。
走到半山腰,他看见碑。碑是红的,也是被那层壳盖住的。他用手把壳刮掉,刮了很久,刮出一块巴掌大的地方。底下有一个字。“放”。字刻得比前两座都深,笔画很粗,像用一根手指头直接按进石头里划出来的。
陈疯看着那个字,站了一会儿。他不懂“放”是什么意思。前两个他懂:一个想坐,一个想回。这个字他不懂。他继续往上走。山顶是一块很大的平地,比前两座都大。平地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人,和一口井。那个人坐在井边。
不是坐着。他是蹲着,一条腿跪着,一条腿支着,一只手撑在膝盖上。他的背很宽,宽得不像人,从肩到腰整个是一块,中间没有收进去的地方。他的头低着,看不见脸。“上来啦。”他说。声音很闷,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陈疯应了一声:“上来了。”
“先喝口水。”那个人抬起手,指了指井边的一个石碗。“走了七天,嘴该干了。”陈疯站着没有动。
“没毒。”那个人说,“我要杀你,不用毒。”陈疯走过去,把石碗拿起来。碗里有水,水很清,清得能看见碗底的一道裂纹。他喝了。水是凉的,凉到牙根,喝下去以后胃里沉了一下。
“好喝吗。”那个人问。
“好喝。”
“这口井三千年了。”那个人说,“我一个人喝。喝不完。”他把头抬起来。陈疯看见了他的脸。
那张脸很宽,颧骨很高,眼睛很小,埋在肉里。他的脸上有一层红,不是壳,是从皮里面透出来的红,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的气。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疤,从耳根一直走到锁骨,疤很宽,宽得像一条干了的河。
“我叫岳。”他说,“我这一身,三千年没被人打过第二拳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第一拳就够了。”岳说,“我打一拳,山塌半座。”他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,陈疯听见了声音。不是骨头响,是脚底下的石头响。岳的两只脚踩在地上,脚底下的石头裂开了,裂纹往四面走,走了三尺才停。
“你看。”岳说,“我站着,地就裂。我要是不站在这儿,这座山早就塌了。”
“你压着它。”
“我压着它。”岳说,“我一走,它就塌。所以我不能走。”陈疯看着他的脚。他的脚很大,脚背上全是红壳,指甲已经看不见了,只剩几块硬的凸起。
“你身上的红是什么。”
“伤。”岳说。
“什么伤。”
“三千年的伤。”岳说,“我这一辈子,挨过的每一处伤,我都放在身上。放不下,就放到山上。山放不下了,就放到地底下。”陈疯看着那座红山。
“这整座山,都是你的伤。”
“都是。”岳说,“你走上来的时候踩的那些红石头,是我三千年前被人砍掉的一块肉。你闻到的那股味,是我自己的血。”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我这里头,装着的不是肉。是伤。三千年,一层一层压上去,压成了一块石头。你现在打我,打的是这块石头。”
“打石头会怎么样。”
“石头不会疼。”岳说,“疼的是你。”陈疯没有说话。他把断刀从腰上抽出来,握在左手里。
“你要用刀。”岳说。
“嗯。”
“刀好。”岳说,“三千年来,用刀的人不多。用刀的人一般比用拳的聪明一点,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手不够硬。”他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井边,把两只脚分开,站定。
“规矩很简单。”他说,“我出拳之前,要起。起要三息。三息里我不能动。”
“三息。”陈疯说。
“三息。”岳说,“这三息是给你的。你能在这三息里打死我,你就过山。”
“打不死呢。”
“打不死,我打你一拳。”岳说,“一拳。你要是还能站起来,我就再起一次。起完了再打一拳。”
“你能打几拳。”
“打到你不站起来为止。”岳说,“三千年,我一共打过四千一百二十六拳。没有一个人接过第二拳。”陈疯看着他的脚。那两只脚踩在石头上,石头在裂。
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陈疯说,“三千年前,上面的人为什么要杀体修。”岳没有立刻答。他把两只手垂下来,站在井边,看着自己脚底下的裂纹,看了很久。
“因为体修不等。”他说,“三界所有的仗,都是算着回气打的。一个人放完术,要喘,要静,要退到后面去。对面趁这个空当压上来。所以打仗打到后来,不是比谁放得狠,是比谁算得准。谁的回气短,谁就能活。”
“体修没有回气。”陈疯说。
“体修没有回气。”岳说,“所以体修不在他们的算法里。一个不在算法里的东西,他们不知道拿它怎么办。他们先是试着用,用不了。后来试着关,关不住。最后他们商量了一夜,决定把这棵树砍了。”
“一棵不按季节结果的树。”陈疯说。
“对。”岳说,“砍树的人不怕树。他们是嫌这棵树让他们算不准。”他抬起头,“我师父死的那天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你别恨他们。他们不是坏,他们是怕算不准。人一怕算不准,就什么都做得出来。”
陈疯站在红石头上,没有说话。他想起血屠城外那三十万人,一百二十七位尊境,轮换着上,一波退下去一波顶上来。他们也是算准了才来的。他们算了他六个时辰,算到最后没算准。
“砍了三千年。”岳说,“砍到最后剩三个桩子。三个桩子守着一个空门,守了三千年。”
“现在剩一个。”陈疯说。岳笑了一下。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红动了一下,像一块烧红的铁被风吹了吹。“一个也够。”他说,“一个桩子也是树。”
“开始吧。”岳说。他沉下去了。不是蹲。是“沉”。他的身体往地里沉了半寸,膝盖弯了一点,肩膀往下压,头低下去。他沉的时候,脚底下的裂纹往四面走,走出一丈才停。地面上有细小的石头跳起来,跳了一下,落回去。陈疯动了。
他一步冲上去,断刀直劈岳的脖子。刀落在岳的脖子上,进了一寸。然后停住了。不是被骨头挡住。是“陷进去”。刀进去的那一寸,像插进了一堆湿的旧布,布里头有很多层,一层一层地裹住刀身。他往里推,推不动;他往外拔,拔不出。
“这就是伤。”岳说,头还低着。陈疯把刀拔出来,退了一步。他换了个地方,砍岳的肋。刀进去,又陷住。他抽刀,砍岳的膝弯。刀进去,还是陷。三息过了一息。
陈疯不用等。他不用回气,不用回位,一刀砍完第二刀就在原地起。一息里他砍了七刀。七刀落在七个地方。七个地方都陷住了。“你没有等。”岳说,头还低着,“三千年来,头一个在三息里砍七刀的人。别的人砍一刀,要喘三口。”
“砍七刀也一样。”
“也一样。”岳说。第二息。陈疯不再砍。他把刀收起来,抬起左手。他的左手是好的。他一拳打在岳的胸口。这一拳他用了全部。这一拳打过雷,打过龙,打过一百二十七个尊境。拳头落在岳的胸口,进去了两寸。
然后他感觉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含住了。不是夹。是“含”。像把手伸进一张嘴里,那张嘴没有牙,只有一层一层软的、湿的、热的东西,从四面八方贴上来,把手裹住。他往回抽。抽不动。“你打进去的力,我的伤吃了。”岳说。陈疯重复了一遍:“你的伤会吃。”
“会吃。”岳说,“三千年,它们只学会一件事:吃。有人打我,它们就吃。吃完了,我就多一处伤。伤多了,我就更重。”陈疯把拳头抽出来。手背上有一层红,红得很薄,像被人涂了一层。第三息。岳抬起头。
“你打完了。”他说。
“打完了。”
“那该我了。”他起。他的身体从地里往上顶。不是跳,是“长”。他的膝盖伸直,腰挺起来,肩膀往上抬,整个人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柱子突然弹直。他抬手的时候,空气里有声音,很闷,像一口大钟被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。陈疯往后退。
退了两步。岳的拳到了。陈疯没有看见拳。他只看见岳的肩动了一下,然后天就黑了。不是天黑。是他的眼睛被打得看不见了。他被埋进去了。
不是打飞。是“埋”。地面凹下去一个坑,坑有一尺深,他躺在坑底,身上盖着碎石和红土。他的背贴着地,他的胸口在响,响一声,吐一口血。他试着呼吸。
吸不进去。他的肺里像塞了一把碎石头,每吸一口气,那些石头就往里挤。他张嘴,血从嘴里涌出来,涌到脸上,流进耳朵。他试着动。
腿不动。他的两条腿从膝盖往下没有感觉。他用力,腿抬了一下,抬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小腿是弯的,弯的地方不对,弯在小腿中间。骨头断了。他试着抬手。左手能动。他把左手撑在坑壁上,往上推。
推到一半,塌了。碎石从上面滑下来,埋住他的胸口。他停下来,喘。喘了很久。“你还能动。”岳说。陈疯抬起头。岳站在坑边上,低头看着他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很小,埋在肉里,看不出在看哪儿。
“你还能动。”岳又说了一遍,“好。我等。”
“等什么。”
“等你站起来。”岳说,“我打你一拳,你没有死。三千年,你是第二个。”
“第一个是谁。”
“我师兄。”岳说,“三千年前,他打我一拳,我打他一拳。他没站起来。我站起来了。”陈疯躺在坑里,看着天。天是红的,红得像一块烧过的铁。他的眉心在跳,那道缝在跳,跳得比心跳快。
「起来。」铁片说。
“腿断了。”
「腿断了用手。」
“手也快断了。”
「那就用牙。」铁片说,「你不是有一口牙吗。」陈疯闭上眼。他躺在坑里,数自己的骨头。他知道自己有多少块断的:肋骨八根,左臂一根,右腿两根,锁骨一根。他数完,睁开眼。
“我起不来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就在那儿躺着。”岳说,“我不催你。三千年我都等了。”岳蹲下去。他蹲在坑边,一条腿跪着,一条腿支着,跟陈疯刚才看见他坐在井边的时候一个样子。
“我问你一句话。”他说。
“问。”
“你上来,是为了过山,还是为了打赢我。”陈疯躺在坑里,想了很久。
“为了过山。”他说。
“骗人。”岳说。
“我为什么要骗你。”
“因为过山是个说法。”岳说,“过山以后你要去哪儿,你自己都不知道。你只知道你要往前走。往前走这件事,比前面有什么重要。”陈疯没有说话。
“三千年前,我也这样。”岳说,“我师父问我,你练拳图什么。我说图打赢。他说,打赢以后呢。我说不知道。他就笑了。他说,你不知道,那你就得一直打。”
“你师父呢。”
“死了。”岳说,“被我打死的。”陈疯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他起不来了。”岳说,“我起得来。规矩就是这样。”他把手伸进坑里。
“抓着我。”他说。陈疯看着那只手。手很大,手背上全是红壳,指头粗得像五根短棍。他抓住了。岳把他从坑里拉出来。
不是抱,是拉。他一只手抓着陈疯的左手,往上一提,陈疯整个人被从碎石里拔出来,像拔一根萝卜。拔出来的时候他的腿在空中晃,晃得他疼得眼前发黑。岳把他放在坑边的平地上。“坐一会儿。”他说。
陈疯坐在地上,两条腿摊着,不敢动。“你为什么不打死我。”他问。“打死了,就没人过山了。”岳说,“我在这儿等了三千年,不是为了打死人。”
他站起来,走回井边,把石碗拿起来,走过来,递给陈疯。“喝水。”陈疯接过碗。碗里的水晃,晃出来的水洒在他的手上。“你打过四千多个人。”他说,“一个人都没过。”岳说“一个都没有”。陈疯问他那在等什么。
岳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他的脸上那层红动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底下走。
“等一个能挨我一拳还站起来的人。”他说,“我师兄挨了我一拳,没站起来。我这一辈子,就那一拳打错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那座红山。“这座山是我的伤。我死了,它就会塌。它塌了,山底下压着的东西就会出来。”他说,“我得等一个人,能替我把这座山扛下去。”
陈疯把碗放下。“我扛不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岳说,“你连一拳都扛不住。”
陈疯坐在地上,看着自己的腿。小腿中间那个包是软的,按下去会凹,松开又鼓起来。他把手放上去,摸到了骨头。两根断骨在里面错开了,一根顶着皮,一根缩在下面。岳问他断了几根。“两根。”陈疯说。岳又问接得上吗。
“接不上。”陈疯说,“我的手已经废了一只。再接腿,得有人帮我拉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岳说。陈疯抬起头。
“你别动。”岳说,“我拉的时候会疼。疼你就喊。这儿没人听见,喊了不丢人。”他蹲下来,两只手抓住陈疯的小腿,一只手在膝盖下面,一只手在脚踝上面。
“吸气。”陈疯吸气。岳一拉。疼从腿里炸开来,往上面走,走到腰,走到背,走到牙根。陈疯咬住自己的袖子,牙齿陷进布里去,咬到舌头,嘴里一下子全是血腥味。他的眼前白了一片,白里有很多黑点在飞。
“好了。”陈疯松开袖子。他低头看,小腿直了。那个包没有了,只剩一道凹下去的地方。
“骨头对上了。”岳说,“长不长得回去,看你自己。”他从井边扯下一根绳子,把陈疯的小腿缠起来,缠得很紧,缠完打了一个结。他打结的时候用的是单手,另一只手一直按着陈疯的腿,按得很稳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。”陈疯问。
“因为我要打你第二拳。”岳说,“你腿断着,我打你,不算打赢。”他把手松开,站起来。
“歇一会儿。”他说,“歇到你能站起来。”陈疯坐在地上,看着这座红山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抬起头。
“你说你打过四千一百二十六拳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四千一百二十六个人。”
“四千一百二十六个人。”岳说,“有的挨了拳就死了,有的没死,躺在那儿,过了几天也死了。我把他们埋在山上。”
“山上的红,是他们的血,还是你的伤。”岳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的。”他说,“他们的血埋在地底下,看不见。山上的红是我自己的。我每打一个人,身上就多一处伤。我把伤放到山上,山就红一块。三千年,红满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把伤扔掉。”
“扔不掉。”岳说,“伤是我自己挨的。我打人的时候,力从我身上出去,出去的力会在我身上留一个印。那个印就是伤。我打一拳,自己身上就裂一道。三千年,我裂了四千多道。”陈疯看着他。
“你打人,自己也会伤。”
“会。”岳说,“这就是重。重不是力气大。重是你每一拳都要拿自己的身子去换。”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侧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师父说,体修这一脉,最后练成的不是打人的本事,是挨打的本事。”他说,“我不信。我练了三千年打人。练到最后,我打谁谁死,我自己也快死了。”
“你身上还有多少地方是好的。”
“没有了。”岳说,“我这一身,从皮到骨,没有一处是原装的。你要是把我剖开,你会看见一堆补丁。补丁上摞补丁,摞了三千年。”他抬起头,看陈疯。
“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等你了吧。”
“知道。”陈疯说,“你要找一个人,替你把这座山扛走。”
“不是扛走。”岳说,“是接。我死了,这些伤没人管,就会散。散了就回到地里,地里就长出别的东西。我得找一个人,让这些伤有个去处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。”
“因为你身上已经有伤了。”岳说,“一个人身上没有伤,给他伤,他会炸。你身上有很多,再多一点,也还是那么多。”陈疯撑着地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抖了一下,抖完站住了。他把断刀从腰上抽出来,插在地上当拐。
“我站起来了。”他说。岳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他往后退了三步,退到那块最大的平地上。他的两只脚分开,踩实,脚底下的石头开始裂。
“这一拳,我打你的胸口。”他说,“你要躲,就躲。躲开了,我再起一次。”
“我不躲。”
“为什么不躲。”
“因为躲不开。”陈疯说,“你这一拳打的是地。地躲不开。”岳笑了一下。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红动了一下,像一块烧红的铁被风吹了吹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我这一拳打的是地。地躲不开,站在地上的人也躲不开。”他沉下去了。这一回陈疯看清了“起”是什么。
不是用力。是“攒”。岳的身体往下沉,沉到膝盖弯成直角,肩膀压下去,头低下去。他的皮开始鼓,从脚往上,一层一层地鼓,像有东西从地里钻进他的腿,钻进他的腰,钻进他的背。三息。第一息,地裂。第二息,风停。
第三息,岳的身上开始响。不是骨头响,是皮响,像一张鼓被人从里面撑开。陈疯动了。他没有往后退。他往前走。他走得很慢,因为腿断着。他一手拄着刀,一步,两步,三步,走到岳面前。岳的头还低着。陈疯抬起左手。他没有打。
他把手放在岳的胸口上。岳的身体震了一下。“你做什么。”他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,闷得像从井里出来的。“接。”陈疯说。第三息完了。岳的拳到了。这一拳没有打在他的胸口。打在他的手上。
岳的拳从下面上来,先撞到陈疯按在他胸口的那只左手,再隔着那只手,撞到陈疯的胸口。陈疯听见自己的左手响了一声。不是断。是“扁”。他的手被压在两个东西中间,压成了一块。骨头没有断,是散了,散成一片,贴在岳的胸口上。
然后力进来了。不是从拳头进来。是从那只压扁的手进来。力从他的手掌进去,穿过手腕,穿过手臂,穿过肩膀,进到他的胸口,进到他的身体里。陈疯往后退。退了半步,退不动了。他的手还贴在岳的胸口上,像被粘住了。“你放手。”岳说。
“不放。”
“你会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力在他身体里走。他感觉到了。那不是疼。疼是有地方的。这个东西没有地方,它在身体里到处走,走到哪儿,哪儿就变成石头。它走到他的肋骨,肋骨就硬了;走到他的肺,肺就不动了;走到他的腿,腿就没有了。
他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手臂上浮出一层红。红从手背开始,往上走,走到手腕,走到肘,走到肩。走过的地方,皮下面鼓起来,鼓成一条一条的,像树根。“放手。”岳又说了一遍。陈疯没有放。他在数。
一处,两处,三处。他数着那些红走到哪儿。他想起老屠教他剔骨的时候说过的话:一处十二下,前四下轻,中四下到骨,后四下数出声。数出声,是因为数出声的时候人不会晕。他数出声。“四。”“五。”“六。”
红走到他的肩膀,走到他的脖子。他的喉咙开始硬,说话变得很难。“七。”红走到他的下巴,走到他的脸。“八。”他的眼睛开始花。他用右眼看岳。岳的脸很近,脸上的红也在动,动得比刚才快。“九。”红走到他的眉心。停住了。
不是他停的。是那道缝。那道缝在往外顶。里面的东西往外挤,顶得缝两边的皮绷紧了。红走到缝这儿,走不过去,就在缝外面堆着,堆成一圈。陈疯忽然明白了。这道缝是开的。这具身上唯一一处“空”的地方,就是这儿。“十。”他把头低下去。
不是低头。是“让”。他把整个身体往旁边让开一寸,像一扇门被推开一条缝。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让的,可他知道他让开了。身体里那条路本来是堵死的,现在通了。红过去了。从他眉心的缝里出去。
出去的一瞬间,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响,像有人吹了一口气。他的额头上凉了一下,凉完是热,热得像有一根烧红的针从眉心穿出去。红穿过他的眉心,出去了。然后它没有散。它在空气里停了一下。很短的一下。然后它转过身。
不是转身。是“回去”。它沿着来的路,倒着走。从陈疯的眉心,走回陈疯的手,走回岳的胸口,走进岳的身体。岳的眼睛睁开了。“你……”
“你给我的。”陈疯说,“我还你。”
红的走向反了。进来的时候是一股,出去的时候是一片。他身体里所有的红都动了,从他身上往外走,走回那只压在岳胸口上的手,走进去。
走的时候,它们在他身上又走了一遍。从胸口走到手臂,从手臂走到手掌,从手掌出去。走第二遍的时候,比第一遍更疼。第一遍是陌生的,第二遍是熟悉的——每一处都知道它要来,每一处都等着它。
陈疯的嘴里涌出血来。他没有停。
“十一。”他说。
“十二。”
红走完了。他的手从岳的胸口上滑下来。
岳站在那儿,没有动。他的胸口上有一个印。手掌那么大,红的,很淡,淡得像刚印上去的。
然后那个印开始变深。先是红,然后紫,然后黑。黑从印子往外走,走到他的肩膀,走到他的腰,走到他的腿。他身上的红壳一块一块地裂开,裂开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皮,皮是白的。
“你……”岳说。
他说不出第二个字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脚跟踩碎了石头。他退了第二步,第三步,退到井边,背撞在井沿上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在裂。从指头开始,一节一节地裂,裂开的地方没有血,只有一点灰。
“三千年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“三千年,我打了四千一百二十六拳。”他说,“每一拳都留了一道。四千一百二十六道。我全放在山上。我以为我放下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“原来我一直带着。”
他坐下了。不是慢慢坐。是腿一软,整个人塌下去,坐在井边的石头上。他坐得很重,坐下去的时候石头裂了。
陈疯站在他面前,也在抖。他的两条腿都在抖,抖得站不住。他的左手已经不成手了,五个指头黏在一块,分不开。他的嘴里一直在流血,血从嘴角流下来,流到胸口。
他站着。他把右手抬起来,放在自己的胸口上。胸口有一个印,手掌那么大,凉的,按下去有一点硬。那是岳给他的那一下,走了一圈,回来,留在他身上的东西。
「记住了。」铁片说,「这条路开一次,就一直开着。往后谁打你,你都能还。可你每还一次,自己要走两遍。」
“走两遍。”
「第一遍是他打你。第二遍是你还他。」铁片说,「别人一辈子求一个不疼。你这辈子,疼都要疼两回。」
陈疯把手放下来。他的指头在抖,抖得很轻。
「这不是白给的。」铁片说,「你想想,为什么是他给你,不是你抢的。」
陈疯想了一会儿。他想起那四千一百二十六道伤,一道一道从他身上走过去。它们不是力气,也不是术。它们是“发生过的事”。一个人挨过的每一刀,都在身上留一个地方,那个地方会一直疼,疼到死。
“他不想带着走。”陈疯说。
「他不想要了。」铁片说,「三千年,他每天醒过来,身上有四千多个地方在疼。你说他为什么坐在井边不动。」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着。
岳坐在井边的石头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他身上的黑还在往上走。走到脖子,走到下巴,走到脸上。脸上的红退下去了,退成一种很旧的白。他脸上的肉在往下垮,垮得像一块挂在架子上的布。“你坐。”他说。
陈疯坐下。他的腿一软就坐了,坐得很重,坐下去的时候尾巴骨磕在石头上,疼得他眼前黑了一下。“你师兄。”陈疯说,“埋在哪儿。”岳说在山下,往西走三里,有一棵枯树,树底下。“你没去看过。”
“没去过。”岳说,“我一走,山就塌。三千年,我一次都没下去过。”他抬起头,看远处。从这个山顶能看见很远的地方,能看见焦土,能看见红雾,能看见一条很细的线。那条线是河。
“山底下是不是有条河。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陈疯说,“我来的路上蹚过。水很浅,到膝盖。”
“我小时候在那儿摸过鱼。”岳说,“鱼很小,只有指头那么长。摸上来放在手心里,它会跳。跳两下就不动了。”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一直想再摸一次。”陈疯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岳的手。那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背上的黑已经裂开了,裂开的地方在往下掉渣。渣掉在石头上,很小的一点,像灰。
“你身上有个洞。”岳忽然说。陈疯抬起头。
“你眉心上有个洞。”岳说,“我刚才打你的时候感觉到了。我给你的伤,走到那儿就过不去了。后来你把它让开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个洞是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疯说,“三千年的人在我身上留的东西。”岳笑了一下。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皮裂了一道,从嘴角往上走,走到颧骨。
“三千年。”他说,“我们三个人守了三千年,守的是一个山门。山门里头的东西,我们谁都没见过。你现在身上有个洞,那个洞比我们的山门老。”他伸出手。
“把你的手给我。”陈疯把左手伸过去。他的手已经不成手了,五根指头黏在一起,像一块被砸过的泥。岳把他的手握住。岳的手很热。热得不正常,热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石头。
“我这一身,三千年攒下来的。”他说,“我本来想把它带进土里。可土里放不下。”
“你要给我。”
“给你。”岳说,“你身上有个洞,别处放不下,你那儿放得下。”
“我会死。”
“你不会。”岳说,“你要是会死,刚才就死了。”他握紧了。陈疯的手里开始进东西。不是力。力是有方向的。这个东西没有方向,它是“沉”。它从岳的手里过来,进到他的手里,顺着他的手臂往上走,走到肩膀,走到胸口,走到那个洞。
他的身体开始重。不是累。是重。他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往下坠,坠得他坐不住,整个人往地里陷。他低头看,自己坐着的那块石头裂了,裂纹从他屁股底下往四面走。“忍着。”岳说,“三千年,一起给你。”陈疯咬着牙。
他数。一处,两处,三处。他数到二十就数不下去了,因为那些东西不是一处一处来的,是一片一片来的。它们在他身体里堆,堆到胸口,堆到喉咙,堆到眼睛。他看见了很多东西。
不是画面。是“疼”。四千一百二十六道伤,每一道都有它自己的疼。有的是刀,有的是枪,有的是火烧,有的是冻。有的疼在皮上,有的疼在骨头里,有的疼在他不知道的地方。他看见一个穿黑衣的人被一根枪从背后穿过去。
他看见一个女人的手被石头压扁。他看见一个孩子趴在地上,背上有一道从肩到腰的口子。他看见岳。年轻的岳,站在山顶上,一拳打下去,对面的人碎了。他看见岳跪在地上,把两只手按在石头上,身上的红一点一点流进石头里。
他看见岳一个人坐在井边,喝一口水,把碗放下,坐着,坐了三千年。陈疯的眼睛热了。不是哭。是血。血从他的左眼窝的空洞里流出来,从右眼的眼角流出来。“好了。”岳说。他松开了手。陈疯倒在地上。
他躺着,喘。他喘一口气,身上就有一处疼;喘第二口,又有一处。他喘了十几口,疼的地方越来越多,多到他数不清。他躺在那儿,看着天。天是红的。红得很薄,薄得像一层纸。「成了。」铁片说。陈疯没有说话。
「他把一身伤给了你。」铁片说,「从今天起,你挨多少,就能还多少。」
“还多少,自己再受一次。”陈疯说。
「你知道。」
“刚才就知道了。”陈疯说,“还的时候,伤在我身上走了第二遍。”
「对。」铁片说,「这不是什么好东西。这是一笔账。别人打你一拳,你还他一拳,你自己要挨两拳。你算算,划不划算。」陈疯躺在红石头上,算了一下。
“不划算。”
「不划算。」铁片说,「可你能打赢。」它停了一下。
「这就够了。」陈疯撑着地坐起来。他坐起来的时候看见山在变。红壳在掉。
不是一块一块掉。是一片一片掉。从山顶开始,红壳裂开,裂成一块一块的,往下滑,滑到半山腰,撞在石头上,碎了。碎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黑石,黑石很干净,像被水洗过。
红壳掉下去的时候有很多声音。有的像瓦片碎,有的像布撕,有的像一声很长的叹气。掉到山脚,红壳堆成了一圈,堆得很厚。风一吹,红色的粉飞起来,飞得很高,飞到天上,把天染得更红了。陈疯看着那些粉。“他放下了。”他说。
「他放下了。」铁片说。陈疯站起来,走到碑前。碑上的红壳也掉了。碑是黑的,上面那个“放”字现在看得很清楚。字很大,笔画很粗,刻得很深。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字。他现在懂这个字了。
放不是放下。放下是把东西搁在一个地方,人走了,东西还在。放是放出去。把自己身上的东西放出去,放到别人身上,放到山上,放到地里。放出去了,人才轻。可放出去的东西不会消失。它会到别的地方,变成别的东西。他收回手。
“他为什么刻这个字。”他问。
「因为他放不出去。」铁片说,「他攒了三千年,一次都没放出去过。他刻这个字,是刻给自己看的。」陈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最后说出去了。”
「说出去了。」铁片说,「所以山红了三千年,今天才黑。」陈疯转过身。岳还坐在井边。他没有死。
他的身上已经全白了,白得像一块放久了的骨头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指头掉了两根,掉在石头上。他的背还直着,坐得很正。他的胸在动,很慢,一起一伏。陈疯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。“你还活着。”
“还活着。”岳说,“三千年攒的东西,一下全回来,得缓一会儿。”
“缓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岳说,“也许一炷香。也许三息。”他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了,瞳仁散着,找不到焦点。
“你碑上刻什么。”他问。陈疯愣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碑。”
“会有的。”岳说,“过三山的人,都有碑。前头那两个,一个刻坐,一个刻回。我刻放。”
“我刻什么。”
“你自己想。”岳说,“想不出来,就先空着。空着比刻错了好。”他咳了一声。咳出来的不是血,是一点灰。
“我问你一句话。”他说。
“问。”
“你过了山,要往哪儿走。”陈疯跪在他面前,想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不知道就对了。”岳说,“我师父当年也这么问我。我说图打赢。他说打赢以后呢。我说不知道。他就笑了。”他停了一下。他的胸口起伏得很慢,慢到陈疯要等很久才等到下一口。
“我师父是被我打死的。”他说,“他起不来了,我起得来。规矩就是这样。”
“你后悔吗。”
“后悔。”岳说,“三千年,天天后悔。”他抬起手。手抬得很慢,抬到一半抖了一下,又往上抬。抬到陈疯脸前的时候,他的手指头张开了。他把手按在陈疯的眉心上。那只手很凉。凉得像一块放在井水里的石头。
“这儿。”他说。他的手指在缝上摸了一下。缝很宽了,一根指头能塞进去半寸。他摸到缝的边上,摸到那道硬的东西顶出来的那一点尖。
他的手停在那儿。“你不是体修。”他说。
陈疯没有说话。“体修没你这么快的。”岳说,“三息里七刀。三千年,我只见过一个人能在三息里出七刀,那个人是我师父。他出七刀,要喘半炷香。”
他的手指在缝上按了一下。“你的骨头,不该这么听话。”
陈疯抬起头。“什么意思。”
岳没有回答。他的手从陈疯的眉心滑下来。滑到眉毛,滑到眼睛,滑到脸颊。滑到一半,停住了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陈疯等着。
他等着岳再说一句,或者再动一下。岳的嘴还张着,张着一点,像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。
风从东北来。风里有红色的粉,粉落在岳的肩上,落在他的脸上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陈疯伸手去推他的肩。岳的身体往后倒了一点,靠在井沿上,坐稳了。
他死了。陈疯跪在他面前,跪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。他看见自己的右手。五根手指正在一根一根地收拢,收成一个拳,收得很稳,像练过很多年。
他没有让它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