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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魂火重燃

第二章 魂火重燃

第二章 · 约 20,041 字 · 共 50 章 · 更新于 2026-10-30

第一个头磕下去,泥溅进了嘴里。

第二个头磕下去,铁片里那个人啧了一声,像嫌他磕得难看。

第三个头磕下去,额头撞在垫香案的青石上,眼前白了一瞬,血从眉毛上面淌下来,流进眼睛,他没有擦。

他跪着,两只手撑在泥里。庙里的地是土的,屋顶漏了三年,漏下来的水把地泡出一层软泥,泥里混着香灰和草根。他磕头的地方凹下去三个坑,一个比一个深。血从额头顺着鼻梁往下走,走到鼻尖,滴下去,滴在第三个坑里,把坑底那点积水染红了一小片。天还没亮透,门缝那儿有一条白,白得像刀口。

铁片在石板上,纹路亮着,一起一伏。它不说话,陈疯也不说话。他跪着等,膝盖下面的泥是凉的,凉气顺着裤子往上爬,爬到腰。他想动一下,没动。

「起来。」

他站起来。跪的时间不短,腿麻了,站起来的时候往旁边歪了一下,扶住了香案。

「你磕头像在砸石头。」那声音说,「头是头,不是锤子。三个头磕出三个坑,你是给我磕头,还是给我挖坟。」

陈疯把脸上的血抹了一下,手背上一道红。他看了看,没说话。

「你不服气。」

“没有。”

「你有。」那声音说,「你这个人,嘴上应得快,心里全是钉子。钉子扎着,你才肯站着。扎不住了,你就躺。」

陈疯没接。他抬眼看那块铁片。铁片巴掌大,边上有个豁口,纹路像骨头咬合的地方。他拆过几百副猪骨,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这种缝。这个他没跟任何人说过,昨天夜里他摸出来了,摸出来以后手心出了一层汗。

“你叫什么。”他问。

「我姓陈。」

“我问名字。”

「我说了,我姓陈。」

“我也姓陈。”

铁片上的纹路停了一下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「你身上有什么,我都知道。」那声音说,「你左边肋骨断过三根,接歪了一根。你右手食指的指甲昨天砸掉了,剩半片。你心口有个洞,洞里有东西在亮,亮得比你心跳慢半拍。」

陈疯的手不自觉按到胸口。衣服下面那块地方是凉的,凉得跟别处不一样,像贴了一块铁。

“你是谁。”

「不许问。」

“你是我什么人。”

「更不许问。」

陈疯盯着铁片看了一会儿,把手放下来。「那我不问了。问了你不说,我白费力气。我这人懒。」

铁片里传出一声很短的气音,不像笑,倒像一口气没接上。「懒。」那声音重复了一遍,「行。那我问你一句,你答。」

“问。”

「你有信心吗。」

陈疯没答。

「有毅力吗。」

他还是没答。庙外有鸡叫了,叫了一声,断了,像被人掐住脖子。远处有人开门,门轴吱呀一声,很长。

「没有就滚。」那声音说,「铁片放下,人走。你今天把刀送过去,跪下磕个头,陆青崖兴许真留你一条命。活着不难,跪着活也是活。」

陈疯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泥,指甲缝里黑的,右手食指那半片指甲边上结着一层薄痂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没有。”

「没有什么。」

“信心,毅力,都没有。”他说得很慢,像在数东西,“我十四岁那年想学打铁,学了三天。十五岁想跟南街的老孙学算账,学了五天。我师父教我杀猪,教了六年,我才学会顺骨缝走。六年,别人三个月。”

「所以。」

“所以我没有。”他抬起头,“但你让我磕头,我磕了。三个。磕都磕了。”

铁片静了很久。

「你这话说得不聪明。」那声音说,「聪明人会说有。」

“我不聪明。”

「你是不聪明,还是懒得编。」

陈疯想了一下,说:“懒得编。”

那声音笑了一下。这回是真的笑,很短,像刀背在石头上刮了一下。「懒人有个好处,认了就不折腾。」它说,「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不是懒,是懒了一半又想起来。想起一半,又躺回去,来来回回,力气全耗在半路上。」

陈疯没反驳。他确实是这样。老屠骂过他一百次,每次骂完他都点头,点完头第二天还是睡到日头晒屁股。

「我教你。」那声音说,「三个月。」

“三个月能教什么。”

「教你能活。」它说,「三个月以后我散。散了以后你死不死,我不管,也管不了。」

“你为什么会散。”

「不许问。」

“这也是不许问?”

「这也是。」

陈疯把嘴闭上了。他把铁片从石板上拿起来,托在掌心。铁片是温的,温得像刚从人身上揭下来。

“你为什么教我。”他到底还是问了,“你说不许问,我还是要问这一句。你不说,我不练。”

铁片沉默。这次的沉默比刚才长,长得他以为它不打算答了。

「因为你姓陈。」那声音说。

“就这个。”

「就这个。」它说,「还有一条,我没别的人可教了。这话难听,你爱听不听。」

陈疯把铁片握紧了一点。他觉得这句话比「因为你姓陈」实在。他听得懂「没别的人可教」,听不懂「因为你姓陈」。天亮了,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一条一条铺在泥地上,光里有很多细小的东西在飞,像灰,又像絮。他把铁片放回怀里,贴着胸口那个洞。

「规矩三条。」那声音说。

“说。”

「一,不许问我是谁。二,不许问我为什么。三,我说练,你就练;我说停,你就停。」它顿了一下,「做得到就留下,做不到现在就走。我不留人,也不追人。」

“做得到。”

「应得太快。」

“应得快你也不高兴,应得慢你也不高兴。”陈疯说,“那我应快点,省点力气。”

铁片上的纹路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
「脱了。」

“什么。”

「上衣。脱了。我看看你是什么货。」

陈疯把上衣脱了。庙里冷,风从瓦缝里漏下来,落在他背上。他瘦,肩窄,肋骨一根一根硌在皮下面,看得清形状。胸口那个洞有三指宽,边上一圈皮是往里凹的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按过。洞里有光,不亮,很淡,跟着他的心跳动一下,慢半拍才动第二下。

铁片不说话。它不说话的时间有点长。

「什么时候有的。」它问。

“前天夜里醒过来就有。”

「以前没有。」

“以前没有。”

「你晕过去多久。」

“不知道。我师父说我躺在屠案前头,躺了一个多时辰。”

又是沉默。陈疯站着,光着上身,等它说。他能听见自己心跳,也能感觉到洞里那点光在动,那不叫声音,是一种压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。

「难怪。」那声音说。

“难怪什么。”

「练。」

陈疯没再问。他把「难怪」这两个字记住了,像记住那两息一样,塞进心里一个角落,先不管它。

「你这个身子,叫万灵弃体。」那声音说,「听过没有。」

“没有。”

「没听过正常。这名字不好听,没人愿意提。」它说,「人有七窍,窍通天地。法修是把天地之气从窍里吸进来,装在经脉里,装满了,一次放出去。放完,空了,再吸。这就是他们为什么放一下要停两息。」

陈疯点头。他懂这个,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懂了。

「你七个窍,六个堵死,剩下一个漏风。」它说,「你装不住气,一滴都装不住。气从你身上过,像水从破篮子过。所以你炼不了气,画不了符,点不着火。你这辈子进不了法修的门,连门槛都摸不着。」

“镇上的人早说过了。”陈疯说,“说我是块废料。”

「他们说得对。」

“你倒是不客气。”

「我客气什么。客气能让你长肉?」那声音说,「万灵弃体不可怕,三界里这种人多了,一半死在十岁前,一半去当了兵,当刀使,当盾使,用到坏为止。可怕的是——」

它停了。

“是什么。”

「可怕的是你又废又懒。」那声音说,「废是老天给的,懒是你自己挑的。老天给你一巴掌,你自己再补一巴掌,还嫌不够,躺下来让人踩。你说你这个人,是不是欠。」

陈疯站在那儿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血在他脸上干了,绷着,一笑就裂。他没笑。

“那练什么。”他问。

「练皮。」

“皮能打死人?”

「皮能让你不死。」那声音说,「法修靠气,你靠肉。肉是一层一层长起来的,皮、肉、筋、骨、髓、脏、血、脉、魂,九锻。别人锻体是从里面往外,先养气血,再养筋骨皮。你不行,你里面是空的,你只能从外面往里打。」

“从外面往里打。”

「对。把旧的打坏,新的才长,长出来的比旧的硬。硬一层,再打坏一层。打到你皮下面长出一层别人看不见的东西,那时候刀砍上去,只当是拍了一下。」它停了一下,「法修怕近身,就是因为这个。他们的气在外面,你的硬在里头。他们放一记,你就近一尺。近到三尺,他们就没用了。」

陈疯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全是骨头,青筋细细的,皮很薄,能看见底下蓝的。

「第一锻。」那声音说,「先站。」

“站?”

「站一个时辰。就在门口,两只手垂着,脚并齐,下巴收回去。不许靠墙,不许晃,不许蹲。」

“站着有什么用。”

「你连站都站不住,砸什么。」那声音说,「去。」

他走到庙门口。门框塌了半边,门口有一块青石门槛,磨得发亮。他站上去,两只手垂下来。

「肩塌了。」

他把肩往后拉。

「拉那么开干什么,你要飞?」那声音说,「收回去一点。腰。腰是软的,你整个人像一根煮过的面。收腹,把腰立起来。」

他照着做。做了以后腰酸,酸得很怪,像有人在里面拧。

「下巴。」

他把下巴收了一点。

「你这是在等谁给你递汤。」那声音说,「抬头,看前面。」

他抬头。前面是青石镇的街,街上没人,只有一条狗蹲在墙根下舔爪子。太阳刚出来,把东边的屋顶照成黄的,西边还是青的。

他就这么站着。站到一半的时候,腿开始抖。抖是从膝盖里面开始的,很细,像有虫子在里面爬。他想弯一下膝,铁片立刻说:「不许弯。」

“酸。”

「酸就酸着。」

“站多久了。”

「不到半个时辰。」

“我觉得有一个时辰了。”

「你觉得。」那声音说,「你这种人,一辈子都活在『我觉得』里。你觉得累了,其实才走了一半。你觉得不行了,其实还有一口气。你觉得明天再练也一样,明天你就躺下了。」

陈疯不说话了。他把力气用在腿上,腿抖得更厉害,抖到脚趾头都在动。汗从背上下来,走到腰窝,停了一下,往下走,进了裤腰。

「呼吸。」那声音说,「你在憋气。憋气的人撑不住。吸,慢一点,吸到肚子下面。吐,吐干净,一口气分三口吐。」

他试。第一口没吐干净,第二口吐急了,眼前发黑。

「重来。」

他重来。第三口吐完,人稳了一点,腿还抖,可是抖得不那么慌了。后面半个时辰,他一直在数自己的呼吸,数到一百二十七,铁片说:「行了。」

他从门槛上下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腿不是自己的,抬不起来,他用两只手把左腿搬了一下,搬过来,伸直。

「明天还站。」

“明天。”

「每天。站完再砸。」那声音说,「拿刀。」

陈疯爬到香案边,把剔骨刀拿下来。刀一尺二,刀身窄,背厚,柄上缠的旧布被血浸过,干了以后发硬,硌手。他把刀抽出来,刀口上有一个很小的缺口,是前天砸石板的时候崩的。

「这刀明天要送去陆家。」铁片说。

“嗯。”

「送了,你就没刀了。」

“嗯。”

「没刀,你拿什么砸自己。用手?」那声音说,「手砸两天就废,废了你就又有理由躺下。」

陈疯看着刀。刀身映出他的脸,脸是歪的,一半在刀上,一半在刀外。他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,把刀架在门槛那块青石上,刀身悬空,刀柄那头用脚踩住,然后抬起另一只脚,踩在刀身上,往下压。

钢很硬。第一下没断,只是弯了一点。他松开,看了一眼弯的地方,又把脚放上去。

「你干什么。」铁片说。

“断了它。”

「你知道这刀值多少。」
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打的,打坏了七把才成这一把。”

他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。刀身在弯,弯到一个很怪的角度,然后叮的一声,断了。断口在刀身中段偏前,茬口是白的,很亮。断下来的那一截飞出去,在泥地上弹了两下,停住。

陈疯把踩在脚底那半截捡起来。这半截带柄,长七寸,剩下的刀身只有两寸多,像一把没有尖的短铲。断口很利,能当刀使,可是已经不能剔骨了。他把另一截也捡回来,两截并在一起看了看,然后只留下带柄的那半截,把前面那截扔到香案底下。

「你这是断自己的路。」铁片说。

“刀断了,他们就没得拿。”陈疯把断刀插回腰里,“他们要的是刀,不是铁。刀断了,我这条命才值点东西。”

铁片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「你这个人,狠起来不像十六。」

“我十六。”他说,“我师父前天死的。”

庙里静下来。灰布那边有一角被风吹起来,露出下面一只脚,脚上没鞋,脚趾头是青的。陈疯看了一会儿,转过头。

“砸哪儿。”他问。

「肩。」铁片说,「从肩开始,往下,一寸一寸,不许跳。」

“用哪儿砸。”

「刀背。你现在只有刀背了。」

陈疯把断刀倒过来握。刀背厚,两分多,握在手里像一根小铁棍。他抬起右手,往自己左肩上砸。

第一下很轻。轻得他自己都觉得不像在砸。

「轻了。」

他又砸了一下,重一点。肩上麻了一下,麻完才是疼,疼从骨头上面那层肉里散开,散成一片。

「轻了。」

第三下他用了力。刀背落在肩头那块肉上,声音是闷的,像拍一块湿布。麻过去以后,那一片开始烧,烧得很沉,不动也烧。

「还是轻。」铁片说,「你在给自己挠痒。你以为疼就是砸到位了?疼分三种。皮疼是麻,肉疼是烧,骨疼是钻。你现在只到第一层。」

陈疯咬着牙,抬手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「怎么,舍不得。」

“没有。”

「那就砸。」那声音说,「疼就对了。不疼,你砸它做什么。」

「手。」它说,「你握哪儿。」

“刀背。”

「握前三分之一,虎口顶住断茬那头。」它说,「握中间,落下去要飘。腕子不许塌,塌一下,力就散在半路上,到你皮上的只剩两成。」

陈疯换了个握法。刀背短,握前三分之一,只剩三指宽露在手外,攥起来硌掌根。

「抬到耳齐。不许过顶。」它说,「过顶是劈柴。劈柴用的是腰,你砸皮用的是腕子和肘。抬过顶,落下来就歪,歪了就蹭。蹭出来的伤是横的,横的不结角。」

他抬到耳齐,落下去。这一下落得比刚才直,声音也短,短得像一声咳。

「这一下有点意思。」它说,「再来。落的时候吐气,抬的时候吸气。一口气十二下,中间不许换气。换了气,力就断,断了就得从头起。」

他试。第三下落下去的时候气没接上,胸口一闷,刀歪了,刀背的棱在肩上刮出一道白。

「歪了。」它说,「你自己看。这一道是蹭的,蹭出来的地方三天不结痂,结了也是软的。」

“那怎么办。”

「等它自己长。」它说,「蹭坏的地方不能补,只能等。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让你图快。你图快一下,我给你多三天。」

陈疯把刀重新抬起来。他数着气,一,二,三,四,每一口吐到底,吐完才落。砸到第九下,他伸手去揉肩上那块。

「手放下。」

“揉开。”

「揉什么。」它说,「血刚被你打到一处,你一揉,全散了。散回原来的地方,你这一遍白砸。你师父杀猪放完血要揉,那是让血往外走。你这是让血往里走,两码事。」

陈疯把手放下来。手在半空停了一下,才垂到身侧。

「你这人有个毛病。」它说,「一疼就想摸。摸了心里好受,皮不好受。往后砸完,手不许碰,让它烧。」

“烧到什么时候。”

「烧到不烧。」它说,「疼是会过去的,你要是老去摸它,它就老在。」

他接着砸。砸到肩上那块已经发亮,亮得像要裂,他还是砸。这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。

“你见过我师父。”

铁片停了一下。

「没见过。」

“那你怎么知道他这辈子没有一天往死里练。”

「看你就知道。」它说,「徒弟是什么样的,师父就是什么样的。你懒一半,他懒一半。你砸三下就想歇,他年轻时也砸三下就想歇。你们这种人,一辈子的力气都花在跟自己讲价上。」

陈疯没说话。他把这句话咽下去,咽得很慢,像咽一块没嚼烂的肉。

「不服。」

“不服。”

「不服就砸。」它说,「你砸到第十万下的时候,我这句话你就忘了。忘不掉的东西都不是道理,是伤。」

他砸到第七下的时候,肩上那块肉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
刀背落下去,先是闷响,然后麻,麻过一息才烧起来。烧是从里面往外烧的,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埋进肉里,埋得很深,用手按不到。他停下来喘,铁片立刻说:“停什么。谁让你停。”

“疼。”

「疼就对了。你以为砸一下就够了?」那声音说,「肩到脚,一遍。中间不许停,停了血就散了,散了白砸。继续。」

他继续。肩头砸完,往下是胳膊。胳膊外侧肉薄,刀背落下去能听见骨头在下面应一声。他自己数着,一下,两下,砸到肘弯那儿,手抖得握不住刀,他把刀换了只手。

「换手也不行。」铁片说,「手背。」

“手背也要砸?”

「你打人的时候,人家砍的就是手背。」那声音说,「法修放术,先抬手。你的手抬不起来,你就没有第二下。」

他砸手背。手背下面是骨头,没有肉垫着,刀背落下去像砸在门板上,疼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白。砸到第五下,指头自己蜷起来,掰都掰不开。

「胸口。」

“胸口有洞。”

「洞边上砸。洞你不用管,那东西砸不坏。」

他把刀背按在胸口,避开那个三指宽的地方,从锁骨往下,一寸一寸。砸到左边第三根肋骨,那里接歪过,一碰就是钻心的那种疼。他停了半息,铁片没说话。他知道它不说话是什么意思——它说了不许停,停不停是你的事,它不重复第二遍。

他就自己往下砸了。

砸到腰的时候他吐了一次。吐出来的是一口酸水,昨晚那碗汤早就没了,吐完嘴里发苦。他扶着香案站了一会儿,把吐的东西用脚拨到泥里盖住,接着砸。

胯、大腿、膝、小腿、脚背。砸到脚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,庙里只剩铁片那点光,青的,把地上的泥照出一个个小坑。他看不见自己的脚,只能摸,摸到哪儿砸到哪儿。砸的时候他在心里念名字,肩胛、肘尖、腕骨、肋条、胯骨、膝盖、迎面骨、脚踝。这些名字是老屠教的,老屠拆猪的时候一处一处念,念得很快,像数自己的东西。最后一下落在左脚脚背上,砸完他把刀放下,人往地上一坐,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散了架。

「一遍。」铁片说。

“一遍。”

「明天两遍。」

陈疯没答。他躺下去,躺在泥地上,仰面朝天。屋顶的瓦少了一半,能看见天。天上有星,星很少,云走得快。

夜里疼得睡不着。不是一处疼,是全身一起疼,疼得没有先后,像有人拿一张网把他整个人罩住,慢慢收。他在泥里翻了个身,压到肩,肩叫了一声,他又翻回来。

「睡不着。」铁片说。

“嗯。”

「数。」

“数什么。”

「数疼的地方。」那声音说,「从脚开始,一处一处往上数。数清了,你就睡着了。」

他闭着眼睛数。左脚脚背,一处。左脚踝,一处。左小腿外侧,一处。膝盖,一处。右膝没有左膝疼,算半处。他数到腰的时候已经数到二十三,数到肩是三十九,数到手背是四十四,数到脸——脸上也疼,额头磕破的那块,还有眼睛底下被血糊住的地方。四十七处。

数到四十七,他睡着了。

醒的时候天刚亮,他是被冷醒的。身上那层汗干了,结成一层薄薄的盐,一动就扎。他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,看了半天没说话。肩上、胳膊上、胸口、大腿,全是紫的,紫里透黑,一块一块,形状不规则,像有人拿墨在他身上按了几十个手印。

他用手按了一下肩头那块最黑的。按下去,一个坑,坑很深,手松开,坑慢慢地回来,回来得比别处慢。

「这叫淤。」铁片说,「血被你打散了,散在皮下面,走不掉。走不掉就积在那儿,积成一块死血。死血不化,新血不进。」

“那怎么办。”

「接着砸。」它说,「把死血砸开,砸散,让它自己流走。流走了,那块地方就空了,空了才长新的。」

“砸开。”陈疯看着自己肩上的黑,“砸开是不是就破了。”

「破了才好。」铁片说,「不破,黄水出不来。黄水不出来,新肉长在黄水里,长一层烂一层。」

他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,扶了一下香案。香案上还有半碗水,昨天的,水面上浮着一层灰。他把灰吹开,喝了。水是凉的,下去以后胃里抽了一下。

第二天的两遍,第一遍他砸得很慢。慢是因为疼的地方太多,刀背落到哪儿都是旧伤。砸到肩上那块黑的时候,黑的地方凹下去,皮绷得发亮,亮得像要裂。砸了七八下,皮真的裂了,裂了一道很细的口子,从口子里渗出一点水,不是红的,是黄的,很淡的黄。

他停下来看。

「黄水。」铁片说,「出来了。接着砸,把里面的都挤出来。」

他接着砸。每砸一下,那道口子就挤出一点黄水,黄水顺着胳膊往下流,流到手肘,滴在地上。黄水是粘的,滴下去不散,在泥上聚成一小颗,像一滴油。味道腥,不是血的腥,是一种更旧、更闷的腥,像放了三天的肉。

砸完一遍,他半边身子都是黄的。他用袖子擦,擦不掉,袖子粘在皮上。

「别擦。」铁片说,「让它流。流干了才结痂。」

“结痂要几天。”

「三天。」它说,「你这身子底子差,兴许四天。三天里不许碰水,不许挠,不许揭。」

“揭了怎么样。”

「揭了从头来。」那声音说,「我见过有人揭痂,揭了十七次,砸了两年,皮还是软的。后来让人一刀捅穿了肚子。他死的时候还在想,早知道就不揭了。」

第二天第二遍砸完,天还没黑。他坐在门槛上,看着街上。街上有小孩在跑,跑过去两个,看见他,停下来看,然后被大人拉走了。那个大人拉孩子的时候,眼睛往庙里瞟了一眼,瞟到灰布那边,脚底下就快了。

天黑透了。他还坐在门槛上,街上一个人也没有,狗也不叫。远处有一家关了门,门轴响了一声,响完就没动静了。

「刀放下。」铁片说。

他把刀放在门槛上,站起来,往下走了一步,又走一步。他走到街心,站住了。

北边是山口。老韩说过,翻过去就是外镇,走三天。他脚上没鞋,脚背肿着,走一步,脚背里那根筋就跳一下。

他站着,没往回看。铁片也没说话。

「走啊。」过了很久,那声音才响,「我又不追。」

“你不拦。”

「拦没用。」它说,「我拦你,你往回缩。我不拦你,你自己知道冷。」

风从街那头过来,吹得他裤腿贴在腿上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脚,脚背上那块紫在夜里看不出来,摸得出来,硬的,像贴了一块皮。

「你走出去三十里,腿上的洞会烂。」那声音说,「烂到骨头,你就烧。烧三天,死在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。死的时候眼睛睁着,没人给你合。」

他站着。

「你师父在庙里。」它说,「今天第二天。第三天开始烂,先从肚子烂。烂出来的水是绿的,味儿能飘半条街。镇上的人关门,关三天,然后有人拿钩子把他钩出去,扔到乱葬岗。」

陈疯转过身。

他走回来,十二步。跨门槛的时候脚趾踢在青石上,疼得他弯了一下腰。他把刀捡起来,握在手里,握得很紧。

「回来了。」

“回来了。”

「那就砸。」它说,「第三遍。今晚砸之前,先把规矩记住。你前两天砸的是力气,不是皮。」

陈疯坐下,把刀横在膝上。刀背上一层黄,黄里掺着泥,结成壳,他用指甲刮,刮下来一条,卷成卷,掉在地上。

「六处,一下都不许落。」它说,「后脑、太阳穴、喉咙、心口那个洞、腰眼、脊梁骨节。」

“砸了会怎么样。”

「不会疼。」它说,「砸了你就过去了。练皮的人一半死在砸后脑上,他们以为晕一下就醒,晕过去就没醒。」

陈疯把六处念了一遍。念到腰眼,他伸手摸,摸到两根硬东西在皮底下,隔着一层肉。

「还有三处,砸了不死,是废。」它说,「膝弯、腋下、裆。废比死难受,你自己想。」

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。”

「我教过。」

“教过谁。”

铁片没答。它不答的时候纹路是暗的,像一块寻常的废铁,扔在路边没人捡。

「明天换石头。」过了一会儿它说,「刀背是方的,方的破肉,破不到骨。肩和胯厚,得用圆的。河滩上捡,拳头大,青的。别捡白的,白的酥,一砸就碎。」

“石头落下去,怎么知道到了骨。”

「骨会响。」它说,「像指甲弹一只空碗。一弹就停,那是好骨。弹下去是闷的,里头有东西,那处不能砸,砸了要烂。」

“一处几下。”

「十二下。」它说,「前四下轻,把血赶到一处。中间四下重,把那一处打散。后四下最重,落到骨上。十二下不停手,停一次,血散回去,前八下白砸。」

「数出声。」

“数出声?”

「出声。」它说,「你数到十就想收手,人人都这样。数出声,你赖不掉。」

「顺序也不许乱。」它说,「肩头、臂外、肘尖、手背、胸侧、肋条、腰侧、胯、大腿前、膝上三指、迎面骨、脚背。十二处,从上往下,一处不许跳。」

“跳了怎么样。”

「跳一处,那一处就是软的。」它说,「软的不用多,一寸就够。刀从软的地方进来,你那层硬的挡在外头,血全闷在里头。死得比没练过的还快。」

“怎么算过。”

「看色。」它说,「先红,红是血上来了。再紫,紫是血堵住了。最后黑,黑到发亮,摁下去一个坑,坑不回来,这处算过。」

「过一处,第二天砸开一处,把黄水挤出来。」它说,「黄水是旧的,旧的不出,新的不进。痂起来,痂下面起一层角,指甲掐不进,那才是成了。」

陈疯点头。他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过完抬起头。

“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些。”

「因为你要用。」

“我要用,跟你有什么关系。”

「没关系。」它说,「我闲着。」

他抬刀,落在肩上。一,二,三,四。

四下轻,肩头那块肉被推得往两边走。五,六,七,八,重了,麻从肩上散到脖子根。九,十,十一,十二,最后四下落在骨上,他听见一声很细的响,像有人在他身体里弹了一下指甲。

「到了。」他说。

「往下。」

臂外,肘尖,手背。手背下面是骨头,没有肉垫着,刀背落上去像砸门板。砸到第五下,指头自己蜷起来,掰不开。他停下来掰,掰开了接着砸。

胸侧,肋条,腰侧。肋条那儿他砸得慢,一吸气就扯着,扯着就喘,喘完再砸。腰侧砸到第八下,他吐了一口酸水,吐在地上,用脚拨了泥盖上。

胯,大腿前。膝上三指。

到迎面骨的时候,他跳了。

小腿前面皮薄,刀背落上去,疼得像有人拿针从骨头里往外挑。他抬手,落在膝上三指,下一手直接到了脚背。中间那一段,他跳了过去。

「回去。」

“砸过了。”

「你砸过的声音跟没砸过不一样。」那声音说,「砸过的,刀背下去是实的,回来带一点黏。你刚才那两下,下去是空的,像拍一口缸。你骗我,你的皮不骗我。」

陈疯的手停在半空。

「从头来。」它说,「跳一处,补十下。补在最后,不许掺在中间。」

“从头来是一百四十四下。”

「一百四十四,加十。」它说,「一百五十四。你自己数。」

他把刀抬起来,牙咬住下唇,咬破了,嘴里有一点铁味。

「你听好。」那声音说,「你不是撑不住,你撑得住。你是想省。省下来的力气你没处放,你只会拿去躺着。」

“我知道。”

「你知道不管用。」它说,「街上一半的人都知道,做到的一个没有。你师父知道刀要顺骨缝走,知道了三十年,他死的时候刀还在骨头上卡了一下。你的手不知道。手要知道,只有一条路,砸。」

「你在看什么。」

“看天。”

「天有什么好看。」

“我在想你是个什么东西。”陈疯说,“铁不会说话。”

「会说话的铁,你现在正贴着胸口。」它说,「你还想听什么。我是鬼,我是你师父的魂,我是陆家派来试你的。三个里你挑一个信。」

陈疯没挑。他知道这三个它一个都不认,就算认了,他也不会信。信了要还,他没东西还。

「你这个人,最会挑好听的信。」它说,「挑完了还要问一句为什么,问了又摇头。」

“那你要我怎么样。”

「我要你别想。」它说,「想是想不出肉的。你现在这点脑子,想三天,皮还是软的。」

他砸完一百五十四下,坐在地上,两只手撑在身后,头仰起来。庙顶的窟窿里能看见天,天是深蓝的,边上有一线灰。

“我问一句。”

「问。」
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
铁片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
“你教我活,我信一半。”他说,“你不让我问你是谁,我也不问。可你什么都知道。你知道我肋骨接歪,知道我师父怎么死,知道陆家会来几个人。你不是神。你要是神,你不用借我的手。”

「说下去。」

“你要用我的手。”陈疯说,“你想让我杀谁。”

铁片静了一会儿。

「你现在这身手,杀得了谁。」它说,「你连一只鸡都要三刀。我要用人,我去找周管事。他比你听话,比你有劲,还识字。」

“那你要什么。”

「我要你活着走到我看得见的地方。」它说,「这话你听不懂,我也不解释。」

“你害我怎么办。”

「我害你,不用教你。」它说,「我教你躺下,三天你就死了,比你师父还快。你自己算算,这个账划不划得来。」

陈疯算了。他算不出它图什么,可他算出了一件事:他现在没有别的可拣。天底下有一样东西比信硬,叫没得选。

“我还是不信你。”

「好。」它说,「不信的人活得久。信我的人,我一个都没见着活的。」
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夜里凉,凉气从脚底往上走,走到膝就停了,停在那块紫的地方。他的汗早干了,背上结了一层薄盐,一动就扎。

「三天。」它说,「三天里你身上有几样变化,你别慌。」

“说。”

「第一,汗是咸的,干了结盐,扎。第二,尿是黄的,黄得像浓茶,一天只一次。第三,指甲根发青,手指关节粗一圈,握不住筷子,吃饭要用手抓。」

“这些都是好的。”

「都是好的。」它说,「盐是水走了,黄是火走了,青是血往骨头里挤。挤进去的血不回头,它就在那儿变成硬的东西。」

陈疯把手举到眼前。指节上的皮绷得发亮,指甲根有一线青,很淡,像墨在水里化开的样子。他捏了一下手背,捏起一点皮,松手,皮弹回去,弹得比前天快。

「摸你的肩。」

他摸。肩头那块黑还是黑的,可摁下去,坑回来得比昨天快。他摁了三下,第三下摁下去,坑只回来一半,剩下一半慢慢填。

「快了。」它说,「血在下面走。血走到哪儿,哪儿就热。你睡着了会有一处忽然烫一下,像有人拿指头点你。那是血通了,不是坏事。」

“烫醒了怎么办。”

「接着睡。」

陈疯把手放下来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这三天他没有饿过。他吃过两回东西,半碗冷粥,一块硬饼,吃完胃里没动静,像往一口井里扔了两块石头。

“我不饿。”他说。

「不饿是对的。」它说,「血都去补皮了,没人管胃。你这三天吃的,够一个干重活的人吃一天。等皮成了,你会饿得想啃半头猪。」

「到时候你别吃。」它又说,「吃了就躺,躺了就散。」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。手背上有一道横的棱印,颜色比别处深,是那天蹭出来的,到现在还没结痂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,刮不动。

「那道印记着。」它说,「往后你每回想图快,就看它一眼。」

天快亮了。东边那线灰变白,白得很慢,像有人在上头一点一点擦。他站在门口,抬起左手,在门框上敲了一下。

声音是实的,像敲一截干木头。

「响了。」他说。

「响了。」它说,「一层皮响,二层皮闷,三层皮不响。」

“不响了怎么知道成了。”

「因为刀砍上去也不响。」它说。

第三天早上,痂开始结。

先是裂口边上起一层薄薄的黄壳,壳是半透明的,像干了的米汤。到了下午,壳变黑,变硬,边上翘起来,翘起来的地方能看见下面新长出来的皮,粉的,很嫩。他用手指碰了一下,碰的时候不疼,只有一点痒,痒得很深,挠不到。痂在动的时候会响,很轻的一声,像踩碎一片干叶子。

「痒是好事。」铁片说,「痒是长肉。疼是坏肉。」

“那我现在浑身都痒。”

「那就浑身都在长。」它说,「你摸摸痂下面。」

他摸了。痂是硬的,硬得像一小块干牛皮。他用指甲敲了敲,声音跟敲别处不一样,别处是闷的,这里是脆的,像敲在一块薄瓦上。

他抠了一块痂下来。痂下面不是嫩肉,是一层硬的东西,颜色比皮深,摸上去像一层薄薄的角,用指甲掐,掐不进去。

“这是什么。”

铁片沉默了一下。

「第一层。」它说,「成了。」

陈疯抬头。

“成了?”

「成了最外面这一层。你现在这层皮,刀砍上去,能挡住三分力。」它说,「三分不够。但够你挨第一下不死。」

“那第二层。”

「第二层在下面。你得把这一层再砸开,砸到它裂,裂了它自己会长回去,长回去的时候会往里压,把下面那层压实。」它说,「一共三层。三层都成了,一锻才算完。」

“三层要多久。”

「别人一年。」它说,「你没有一年。」

陈疯把抠下来的那块痂放在手心看。痂很小,指甲盖大,边缘是锯齿状的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放进怀里,跟铁片放在一起。

第四天早上他没有起来。

不是起不来,是不想起来。他醒得很早,天刚亮就醒了,醒了以后躺在干草上,看着屋顶的窟窿。他知道今天该砸第二层,知道再过三天陆家的人就来了,知道刀断了、尸首还在、镇上没有一个人会帮他。他全知道。他还是躺着。

外面出太阳了,太阳从屋顶的窟窿照下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把脸偏到一边。街上有人挑水,桶绳在扁担上吱吱地响。卖饼的吆喝了一声,声音很远。

他躺到日头偏西。中间起来过一次,喝了水,又躺回去。他数了屋顶上的窟窿,一共十一个,最大的那个能看见天,最小的只有拳头大。有一只老鼠从墙角出来,走到他脚边,闻了闻,又走了。

铁片一直没说话。

这比骂他还难受。他等了半天,等到太阳从窟窿这边挪到那边,等到庙里又暗下来,那声音才响起来。

「你今天砸了几下。」

“没砸。”

「几下。」

“没砸。”他说,“一下都没砸。”

铁片沉默。他把手枕在脑后,等着。他知道要挨骂了,他甚至有点想挨骂——骂了,这件事就算过去了。

「你知道你这个人最恶心的地方在哪。」那声音说。

“懒。”

「不是懒。」它说,「懒是明摆着的,懒人自己也认。你最恶心的地方是,你昨天砸出了第一层,你心里想的是,行了,够了,能挡三分力了,先歇一天。」

陈疯没说话。

「你不是不想活。」那声音说,「你是想活得省一点。你想用三分的力气,换十分的结果。你想躺着,让人把东西塞进你嘴里。你这十六年就是这么活的,你师父给你饭吃,你就吃;他让你杀猪,你就杀;他一死,你就不知道下一步该迈哪只脚。」

陈疯的手指在干草上抓了一下。

「你以为你师父是怎么死的。」它说,「他死,是因为他打不过。他打不过,是因为他这辈子没有一天是往死里练的。他是个好人,好人手里没有硬东西,好人就死在你前头。」

“别说他。”

「我说他,你才听得进去。」那声音说,「万灵弃体不可怕。三界里弃体成千上万,有人练到第五锻,有人练到第七锻,有人拿着一条破命硬生生把自己练成了器。可怕的是你又废又懒。」

它一个字一个字说,说得很慢。

「废是命。懒是你自己。命改不了,你自己也不改,那你活着干什么。你师父拿命换你这条命的时候,你在他怀里点头,点得那么快。你现在躺着。」

陈疯坐起来了。

他坐起来的时候,胸口那个洞里的光跳了一下,比平时亮一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在意。他把断刀从腰里抽出来,握在手里。

“第二层怎么砸。”

「跟第一层一样。砸到裂,等它长,长完再砸。这次不许停一天。停一天,长回去的就不是硬的了,是软的。」

他抬手,往肩上砸。痂还在,刀背落在痂上,痂裂了,裂成几块,翻开,下面是那层硬的东西,硬的上面有一道白印。

他接着砸。

那天他砸到半夜。砸完第二遍的时候,他坐在泥地上,两只手抖得端不住碗,就用碗底顶着膝盖喝。水从嘴角流下来,流到脖子里,凉的。

铁片没再骂他。它只说了一句:「明天早上,去街上走一趟。」

“做什么。”

「听听他们怎么说你。」

隔天他上了街。
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,从东头走到西头三百步。他从庙里出来的时候,街上已经有人了。他走过去,前面的人就慢下来,让开路,等他过去,再走。没有人看他,也没有人不看他。

他在卖饼的摊子前站住。摊主是个瘦女人,手上一层面,看见他,手停了一下。

“两个饼。”

“没、没了。”她说。

摊上摞着一叠饼,冒着热气。

陈疯看了那叠饼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他走到街口,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:“就是他。屠户家那个。”“听说陆家今天要来人。”“来什么人,来收尸。”

他没回头。

老韩在义庄门口劈柴。看见他,斧头停在半空,然后放下来,往两边看了看,快步走过来。

“你怎么还在镇上。”

“我师父在庙里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老韩压着嗓子,“昨天晚上陆家来了两个人,在街上问,问那刀送了没有。我说不知道。他们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咽了口唾沫,“你跑吧。往北,北边有个山口,翻过去就是外镇。”

“跑了,我师父谁管。”

“你管得了吗。”老韩说,“你连自己都管不了。”

陈疯看着他。老韩的头发白了一半,脖子上有一道旧疤,是年轻时被猪拱的。他手里还攥着斧头柄,指节发白。

“韩叔。”陈疯说,“我师父的尸首,要是三天没人管,会怎么样。”

老韩的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
“会烂。”陈疯说,“烂了以后,镇上就说没这回事了。陆家要的就是这个。人没了,事就没了。”

老韩低下头。他低头的时候,斧头从手里滑下去一点,他重新攥紧。

“你要干什么。”

“我不跑。”陈疯说,“我回庙里。”

他往庙里走。走到一半,老韩在后面喊了一声:“你拿什么跟他们打。”

陈疯停下来。他没有回头,把手抬起来,让人看见他手里那半截断刀。刀很短,只有七寸,在太阳底下一点也不亮。

“这个。”

他回到庙里,把门关上,把门闩插上,想了想,又把门闩抽了。

「为什么抽。」铁片问。

“闩着,开门要多花半息。”他说,“他们来的时候,我不等。”

铁片没有立刻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它说:「你总算有一句话说对了。」

陈疯把断刀放在香案上,脱了上衣,抬起手。

“砸。”

那天他砸了三遍。第三遍砸到小腿的时候,他跪在地上,用膝盖顶着地,一下一下往下砸,砸到后来刀背落下去,他自己都不知道落在哪儿,只是机械地抬手,落下。汗和眼泪混在一起,他分不清,也不去分。

晚上他躺在干草上,浑身发抖。抖不是冷,是脱力。他抖了小半个时辰才停。

「两天。」铁片说。

“两天。”

「两天以后,你那层皮只能挡三分力。三分,挡不住一记法术,只能让你不死在第一下。」

“不死在第一下就行。”陈疯说,“第二下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
铁片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「你怕不怕死。」

陈疯想了很久。他想起老屠抱着他的时候,血从指缝里漏下去,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。他想起那两息。他想起铁片说的「三个月」。

“怕。”他说。

「怕就好。」那声音说,「怕的人会想办法。不怕的人只会往前冲,冲完了就躺在那儿,等人给他收尸。你记住——你不是不怕死,你是怕死得没意思。」

陈疯把断刀抱在怀里,闭上眼睛。庙外有狗在叫,叫了几声,停了。风从瓦缝里漏下来,吹动灰布的一角,那角掀起来,又落下,像有人在下面翻身。

第七天早上,他砸完了第三遍。

他把刀放下,站在庙门口看自己的两条胳膊。痂掉了一半,掉的地方露出下面那层东西,颜色比皮深,摸着像一层薄角。没掉的地方,痂还黑着,边缘翘起来,一碰就动。他用指头在左臂上敲了敲,敲出来的声音跟敲木头一样,实的。

「三分。」铁片说。

“三分。”

「别嫌少。」它说,「七天前你连一分都没有。七天前有人拿刀背拍你一下,你就得躺半天。现在你能站着挨一下,还能往前走两步。两步不多,两步能救命。」

陈疯把上衣穿上。衣服蹭到没掉的痂,痂被扯动,疼了一下,他没管。

街上很静。

不是没人的那种静,是有人的那种静。他能听见有人在说话,声音压得低,听不清字,只听得出调子,一句一句,很快,像在传什么东西。他还能听见门关上的声音,一家,两家,三家,关得很轻,不是摔,是掩。

然后狗不叫了。

镇上的狗平时天亮就叫,一条叫,十条跟着叫,叫成一片。今天早上叫过一阵,叫到一半,忽然全停了。停得很齐,像有人挨家挨户把狗的嘴捂住了。

陈疯站在庙门口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他转身回庙里,把香案上的断刀拿起来,插在腰后。插的时候他试了三个位置,最后插在右腰,刀柄朝前,右手一伸就能够到。

「来了。」铁片说。

“几个。”

「四个。一个在前,三个在后。前头那个脚步最轻,是个练过的。」

陈疯走到庙门边,站在门框的阴影里。他能看见街那头走过来四个人。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灰袍,四十上下,个子不高,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,脚落地很稳,脚跟先着地。后面三个隔了七八步,走得散,一个瘦高,一个矮胖,一个很年轻,年轻的那个一边走一边看两边,像在数哪家的门关着。

四个人在庙门口停下。灰袍的抬头看了看塌了半边的门框,又看了看门里,然后笑了一下。他笑的时候,眼角挤出三道纹,纹路很深,是常年笑的人才会有的。他的鞋很干净,鞋底边上一点泥都没有,走到这庙门口,他是一步一步挑着干地走的。

“陈疯。”灰袍的说,“你让我们等了五天。”

陈疯没应。

“镇守让我来取刀。”灰袍的说,“顺便看看你。”

“刀在这儿。”陈疯把断刀从腰后抽出来,举起来,“断了。”

灰袍的往前走了两步,看了一眼,脸上的笑没变,眼睛变了。他伸手:“给我看看。”

陈疯没给。他把刀收回来,插回腰后。“看也是断的。”

灰袍的把手收回去,背回身后。他站在原地,看了陈疯一会儿,然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,那口气叹得很真,像真的可惜。

“你知道这刀值多少。”他说。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我回去没法交差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不知道。”灰袍的说,“镇守要一把刀,我拿一把断刀回去,说路上断了。你猜他信不信。”

陈疯没说话。

“他不信。”灰袍的自己答了,“他会想,是不是我贪了,把好刀藏了,拿把破的糊弄他。他这个人,不想则已,一想就往最坏的地方想。”他抬起头,“所以我得有个东西交。刀没了,我就得交别的。”

“交什么。”

“交人。”灰袍的说,“死的也行,活的更好。活的能问话,问他刀弄哪儿去了,问他后面有没有人。”

庙里静了一下。灰布那边有一只苍蝇在飞,飞得很低,绕着灰布转。

“你叫什么。”陈疯问。

“我姓周。”灰袍的说,“陆家的管事。你拖你师父进庙的时候,我在街对面站着。我没拦。”

陈疯的手在身侧收紧了一下。

“你师父求过我。”周管事说,“他说刀可以给,命也可以给,只要你活着。我告诉他,这话你得自己跟镇守说。他没说。第二天他就死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,不快不慢,像在说一件多年前的旧账。

他说的每一句都可能是真的,也可能是编的,编得很像真的。陈疯听着,没有分辨。他知道分辨没有用,这个人说话就是为了让他乱。

“你们来四个人。”陈疯说。

“四个。”

“杀我一个,用四个人。”

“不是杀你。”周管事说,“是取刀。取刀是正事,杀你是顺手。顺手的事,得做得干净,就得四个人。”

陈疯看着后面那三个。瘦高的那个手指很细,指甲剪得很短;矮胖的那个脚上穿着一双厚底鞋,鞋面上有泥,泥是新的,说明他刚才在泥地里站过;年轻的那个腰间挂着一把短刀,刀鞘上有个缺口。

“你们放术,放完要停两息。”陈疯说。

周管事的笑收了。他收了半息,又笑起来,笑得更和气了:“你说什么。”

“我说,你们放术,放完要停。”陈疯说,“停的时候,你们的手指会抖,脚会往后撤半步。那天有个人在我面前放了一记,放完站了两息。我看着的。”

庙门口静下来。后面那个年轻的下意识把手往腰上摸,摸到刀柄,又放开。

“你知道这个,还敢站在这儿。”周管事说。

“我就是因为知道,才站在这儿。”

周管事看了他很久。他的眼神变了两次,第一次是打量,第二次是算计。算完,他摇了摇头。

“你算错了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
“哪件。”

“你以为我们四个人,会一起放。”周管事说,“四个人一起放,放完一起停,那就是两息的空。两息,够你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小子跑出十步。”他抬起手,伸出四根手指,一根一根收,“我们不是一起放。我们是一个接一个。”

“一个接一个,就没有空。”

“对。”周管事说,“锁、扎、烧、切。锁的放完,扎的已经起手了,扎的落下来,烧的正好接上,切的跟在后面。四个人转一圈,第一记的人已经回完气,正好接第二圈。”

“一圈多久。”

“三息。”周管事说,“三息一圈,圈圈不断。你就算撑过一记,第二记也正好落在你身上。你撑得过三记,第四记就在你后脖子上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得意,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,说给一个要死的人听,让他死得明白。

“所以,”陈疯说,“你们不会一起放。”

周管事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
“我说了半天,你听进去的是这一句。”他说。

“我听进去的就是这一句。”

“你听进去也没用。”周管事把手放下,“你知道我们不会一起放,你能怎么样。你求我一起放?我偏不。”

“我不用求。”

“那你想干什么。”

陈疯没答。他把腰后的断刀抽出来,握在手里。刀很短,刃口只有两寸,前面是断茬,断茬不平,有几个尖。他握刀的方式不对,不是握柄,是攥着刀身中段,让断茬露在拳头上,像一枚铁钉。

周管事看了一眼他的手,眉头动了一下。

“你师父教你的?”

“我师父教我顺骨缝走。”

“那是杀猪的。”

“人也是骨头包着肉。”

周管事不笑了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门槛外面,抬起右手。他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铁戒指,戒指很粗,套在指根,磨得发亮。他把手举到胸前,另外三个人立刻散开,瘦高的往左,矮胖的往右,年轻的退到街对面,四个人站成一个歪的十字。

“最后问一句。”周管事说,“刀在哪儿。”

“断了。”陈疯说,“我踩断的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你们要的是刀。刀断了,你们就只能要我。”陈疯说,“我师父的尸首还在这儿。他得有人守。”

周管事的手停了一下。那一停很短,可是陈疯看见了。他看见这个人有一瞬间没在算账,在别的地方想了一下,想完就回来了。

“可惜。”周管事说,“你要是生在有灵根的人家,能成个东西。”

他的手指一弹。

那枚铁戒指亮了一下,从他的指尖出去一道青灰色的气,很细,像一根绳。绳气在空中不走直线,走的是弯的,绕过香案,绕过地上的坑,一下就到了陈疯面前。

陈疯往左闪。绳气跟着他拐,拐得比他快,缠在他右臂上,一绕,一收。

皮下面那层硬的东西顶了一下。绳气勒进去,勒到一半,勒不动了。他能感觉到那根绳在他胳膊上收紧,收得很紧,紧到皮裂,裂的地方渗出一点血,可是再往里,就进不去了。

周管事的手僵在半空。

“勒不动。”他说。

陈疯低头看自己的胳膊。青灰色的绳气缠在上面,像一条活的蛇,蛇身绷得笔直,勒得皮肉往下凹。凹到那层硬的地方,就停住了。

“再收。”周管事说。

绳气又紧了一圈。陈疯的胳膊开始发麻,手指发僵,可是他还能握刀。他抬起左手,抓住那根绳,往两边扯。绳气在他手里滑,滑得像水,扯不断。

“没用的。”周管事说,“那是气,不是绳。你扯不断气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疯说。

他把右臂往下一沉,用肩膀顶着绳气,往前迈了一步。

周管事往后退了半步,退完他愣了一下——他退的这半步,是他自己没算到的。

“扎。”他喊。

矮胖的男人跺了一下脚。

他跺脚的时候,两只脚跟并得很齐,厚底鞋在泥地上砸出两个印。泥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,动的不是一处,是他脚前脚后一整片。陈疯低头,看见自己脚边的泥在往上鼓,鼓成三个包,包尖上顶着白的东西。

石刺。

第一根从他左脚边半寸的地方出来,扎空。第二根从正面来,扎穿了他的左小腿,从腿肚子进去,从小腿前面出来,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块布和一点肉。第三根扎在他身后的门槛上,把青石门槛顶裂了。

陈疯跪了下去。跪不是他想跪,是那条腿不听使唤了。他跪下去的时候,膝盖砸在泥里,砸出一个坑,人往前扑,用左手撑住。石刺从他腿里穿过去的那一段,他能感觉到,凉的,粗的,像一根别人插进来的骨头。

疼是后来的事。先是麻,麻从小腿往上走,走到大腿根,走不动了。然后疼才来,疼得像有人在他腿里插了一根烧红的铁棍,还在搅。

“一根。”周管事在门槛外说。

陈疯抬起头。他看见矮胖的男人正往后退,退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在抖。退了两步,站住,脚又开始并。

瘦高的那个已经起手了。他把右手抬到胸前,五指张开,掌心朝下,指尖开始发亮,亮成一种橘色,橘色里有一条线,很细,细得像针。

陈疯动了。

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铁片跟他说过一百遍:法修抬手的时候,是他的死期;法修手指亮起来的时候,还有半息;手指一弹,就没有了。

他往左边扑。不是往门外,是往香案那边。香案是硬木的,厚三寸。

火线从他右肩上方过去。他能听见那条线走的声音,不是呼呼的风声,是一种很细的嘶声,像热油浇在雪上。线擦过他的肩,擦掉了一块痂,痂下面的皮立刻起了泡,泡破了,露出红的。

第二道火线跟着来了。这一次瘦高的手腕往下压,线是横着扫的。

陈疯已经把香案掀了。香案翻过来,砸在他和瘦高之间。火线打在香案底上,木头立刻黑了,黑了以后往里烧,烧出一条沟,沟里有火,火苗是橘色的,很稳。

“他挡不住第三下。”瘦高的说。他的声音很平,不像在打架,像在说天气。

陈疯知道他说得对。香案只能挡一次。他抬头,看见了街对面那个年轻的。年轻的两只手已经合在一起,掌心相对,中间有一道白气在转,转成一个薄薄的半月。他的嘴唇在动,动得很轻,像在数什么。

风刃。

陈疯往旁边滚。滚的时候左腿拖在地上,石刺还扎在里面,刺尖在泥里划出一道沟。他滚到庙门内侧的墙根,背贴住墙。

风刃来了。它是贴着地面来的,离地一尺,走的是斜线,把香案的一条腿切断了,把地上的泥切出一道很直的沟,沟边光滑得像用刀刮过。然后它切在陈疯背上。

皮裂了。裂的声音很轻,像撕一块布。裂开以后,血出来了,热的一层铺在背上,很快就凉。可是风刃没有再往里走。它在那层硬的东西上停了一下,然后散了,散成一片白气。

街对面那个年轻的愣住了。

“没切进去。”他说。

“切进去了。”陈疯说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,人已经站起来了。他不该站起来,他的左腿里还扎着一根石刺,他的背上开了一条三寸长的口子,他的肩膀上有一片烧掉的皮。他站起来了,靠的是墙,也靠的是那层硬的东西。

三个法修都看着他。三个人都在回气。

这就是他要的那个时候。

他知道周管事算过:锁、扎、烧、切,四记连放,三息一圈,圈圈不断。他也知道周管事算漏了一件事——四记连放,从第一记到第四记,中间没有任何一个人有余力挪动半步。法修放完术,两息之内连跑都跑不快,手指发抖,脚要往回撤半步。

圈是闭合的。可是圈上的人,是站着的。

陈疯往矮胖那里去。

他没有跑,他的腿跑不了。他用右脚蹬地,左脚拖着,一步,两步,第三步的时候他扑了出去。矮胖的往后退,退的时候两只脚又要并齐——他要跺脚,要放第二记石刺。陈疯看见他的脚跟往中间收。

他把断刀换到左手,右手抓住了矮胖的脚踝。

矮胖倒下来。倒的时候两只手往地上撑,撑在泥里。陈疯压上去,膝盖顶在他腰上,左手抬起刀。

第一刀扎在颈侧。

刀扎进去了半寸,然后卡住了。断刀的断茬不平,卡在骨头上,卡得很死。矮胖的叫了一声,那声音不像人叫,像猪被抹了一半脖子,气从伤口里出来,带着血沫。

陈疯把刀往里推。推不动。他换了个角度,想起老屠说的顺骨缝走。他把刀往下挪了半寸,挪到下颌角和颈骨之间那条缝,然后往里一送。

刀进去了。

血喷在他脸上,热的,喷得很急,喷了他一脸。有一部分进了嘴,腥,还有一点甜。矮胖的身子抽了两下,脚在地上蹬,蹬出两道沟,然后不动了。

陈疯跪在他身上,手在抖。

不是怕。他的手从砸皮那天起就一直在抖,抖得端不住碗。可是这一次抖得不一样,这一次是从心里抖出来的,抖得他想吐。他的胃往上翻,翻到喉咙口,他咬住牙,咽了回去。身下那个人的手还抓着泥,抓得很紧,指甲缝里全是黑的。血的味道盖住了庙里原来的霉味,腥得很新鲜。

「别停。」铁片说。

陈疯抬起头。他的脸上全是血,血糊住了一只眼睛,他用袖子抹了一下,抹不干净。

「停了你就死。」铁片说,「你现在不是在杀人,你是在拆东西。拆完了你再想。想的时候你已经死了。」

瘦高的已经退到香案后面。他退得很稳,退到位置就站住,右手抬起来,五指张开。这一次他没有等,指尖一亮就弹。

火线是横着来的,扫的面积很大,从左到右,扫过整个庙门。

陈疯没有躲。他抬起左臂,横在脸前,冲了进去。

火烧在他左臂上。痂烧着了,烧出一种焦味,跟烧猪皮一个味,他很熟悉这个味。火透过痂,烧到皮,皮烧裂,然后烧到那层硬的东西上。

硬的东西没有烧穿。它变烫了,烫得他叫了一声,可是它没有穿。

他从火里穿过去了。

瘦高的往后退,退了两步,后背撞在墙上。他的手动了一下,想再起手,可是他的手指还在抖,抖得掐不成诀。

陈疯到了他面前。他抓住了瘦高的手腕。

瘦高的手腕很细,细得像一根竹枝。陈疯把那只手腕往下一压,往瘦高自己的胸口压。瘦高的掌心还亮着,橘色,亮得像一块烧红的炭。

“放。”陈疯说。

瘦高的不放。他咬着牙,往回挣。

“你不放,我帮你放。”陈疯把那只手按在他自己胸口上。

火从两个人中间烧起来。瘦高的衣服先着,然后是他的皮。他叫,叫得很大声,叫到一半断了,因为陈疯的刀从他左肋下面进去了。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,近到陈疯能看见他眼里的火,那是他自己身上烧着的火映进去的。

刀进去的时候,陈疯感觉到了骨头。肋骨的缝是斜的,从后往前斜,一层压一层。老屠说过,猪的肋缝是斜的,人的也是斜的,你顺着斜的走,刀就不卡。

他顺着斜的走。刀进了半尺。

瘦高的身子软下去。他倒的时候,手还举着,掌心那点橘色灭了。

陈疯转过身。他的左臂抬不起来了,垂在身侧,皮烧掉了一大片,露出下面那层深色的东西,硬的,上面有一道白印,是风刃留下的。

年轻的在街对面。他的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,掌心那道白气转不起来,散了,又聚,聚了又散。

陈疯朝他走过去。

他走得很慢。左腿里的石刺已经断了,断在肉里,每走一步,断茬就在肉里刮一下。他走了七步,走到街心。年轻的往后退了一步,两步,第三步的时候他的脚后跟绊在灰布上。

他摔倒了。

他摔倒的时候,一只手撑在灰布上。灰布下面是老屠。他的手按在那只露出来的脚上,按了一下,然后整个人僵住了,脸白得像纸。

“别、别过来。”他说。

陈疯走过去。

“我十七。”年轻的说。

陈疯在他面前蹲下来。他蹲下来的时候,两个人在同一个高度。年轻的往后缩,缩到灰布边上,缩不动了。

“我也十六。”陈疯说。

他抬手。年轻的把手举起来挡,挡在脸前。陈疯没有砍他的手,他把刀从那只手下面送进去,送进喉咙。

刀很短,只进去两寸。够了。

年轻的倒下去的时候,眼睛还睁着,看着庙顶。他的嘴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

陈疯站起来。

他站得有点晃。他数了一下:一个在门槛里,一个在香案后面,一个在街心。三个。

还有一个。

周管事站在门槛外面。他没有跑。

他一直站在那儿,从开打到现在,一步没有动。他的右手垂着,铁戒指还在指根上。他看着陈疯,脸上没有表情,不像害怕,也不像生气,像在看一件算错了的账。

“你把我的圈拆了。”他说。

“你的圈上有四个人。”陈疯说,“人是活的,圈就断了。”

“你说得对。”周管事说,“我算的时候,把你们这种人算成死的。死人不会往刀口上撞。”

他把左手抬起来,右手握住左手的手指,把铁戒指从指根上撸下来。撸的时候皮破了,血顺着手指流。

“这一枚,我攒了十一年。”他说,“十一年前我从东荒一个散修手里买下来,那时候它还是一块废铁,我拿血养了三年,它才认我。”

他把戒指捏碎了。

捏碎的时候他吐了一口血,血喷在自己胸前,把灰袍染黑了一片。碎掉的戒指在他掌心里化成一把青灰色的粉,粉飘起来,不散,围着他的手转。

“刚才那一记,是我的气。”他说,“这一记不是。这是器。器不用回气,只能用一次。”

陈疯动了。

他往前冲,左脚落地,人往左边歪,他用肩膀顶着墙借了一下力,扑到门槛前。

晚了。

周管事的手往前一推。青灰色的粉散开,散成一张网。网很大,从门槛这头到那头,从他头顶到脚下。网收过来的时候没有声音,收得很快,一下就贴在他身上。

然后收紧。

陈疯站住了。他的两条手臂被网勒在身侧,胸口被勒住,勒得他吸不进气。网勒进皮,勒破痂,勒出血。血从网眼里渗出来,一颗一颗,挂在网上。

勒到那层硬的地方,网停住了。

周管事等着网收进去。他等了两息,网没有收进去。

他脸上的肉动了一下。然后他把短剑从鞘里抽出来。剑不长,两尺,剑身很窄,刃口在光里泛青。他握着剑往前走,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,脚落地很稳。

“一。”他数。

陈疯在网里挣。网不松,他往两边撑,撑不动,网勒得更紧,勒得他胸口发闷,眼前有黑点在飘。

“二。”

他停下来,不挣了。他把身子往里缩,缩肩,收腹,把气全部吐出去,人矮了半寸。

网松了半寸。

他把右臂往外抽。网眼在他手臂上刮,刮掉一层皮,皮连着痂,一整片,从手腕刮到手肘。他没有停,抽出来了。

“三。”

剑到了。剑尖对着他的胸口,周管事的手很稳,这一剑是要穿心的。

陈疯往左拧了一下身子。剑尖偏了,刺进他左肩,锁骨下面,从前面进,从后面出,钉在肩胛骨上。

剑卡住了。

周管事往回拔。拔了一下,没拔动。他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了,不是慌,是疑惑,像一个人开门的时候发现钥匙插进去转不动。

陈疯的右手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
周管事比他高半个头,比他壮,站在门槛外面,地势还高一点。陈疯抓着那只手腕往下拽,把他从门槛上拽了下来。两个人一起摔进庙里。

摔的时候剑在他肩里搅了一下,他叫了一声,声音很短。然后他把断刀送了出去。

这一刀他没有想。他的手自己找的位置:肋下,第四根和第五根之间,斜着往上。刀进去的时候没有卡,一路顺到底,顺得像刀在骨头缝里滑。

周管事的身子僵了一下,然后软下来。他压在陈疯身上,脸贴得很近,近得陈疯能看清他鼻子上的毛孔,还有眼角那几道细纹。

“几天。”周管事说。他的嘴里有血,说话的时候血从嘴角出来,滴在陈疯脸上。

“什么几天。”

“这一刀。”周管事说,“你练了几天。”

“五天。”

周管事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笑了一下。笑的时候血从他嘴里涌出来,涌得很多。然后他的头垂下去,垂在陈疯的肩上。

网散了。青灰色的粉从他手里散开,飘起来,飘到半空就没了。

陈疯把尸体推开。推的时候他用了两只手,左肩那一下疼得他眼前全白,白完了一片黑,黑里有很多小点在跑。他趴在地上,喘。喘了七八下,胃里那口气终于上来了。

他吐了。

先是酸水,酸的,苦的,从胃里一直翻到喉咙。然后是一口血,血是暗的,里面有丝。他把手撑在泥里,撑住,吐到没有再吐的,还在干呕,呕得整个人一抽一抽。

呕完他跪在那儿,头低着,头发垂下来,遮住脸。他的耳朵里有一种声音,嗡嗡的,像有很多蝉在很远的地方叫,叫得他听不见别的。
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天光从门缝里挪了位置,从门槛挪到香案底下。他跪着,膝盖下面是他自己吐的东西,热的,慢慢凉。

他把左手从泥里抬起来。抬的时候臂上那片烧伤扯着,疼得他吸了一口气。

掌心在泥里按出过一个印,印里的血是别人的,也有他自己的。他把手翻过来,看见掌心那道旧疤在发亮。

那道疤从他记事起就有,从虎口斜着划到手腕,像一条干了的河。老屠说这是他小时候被刀划的,他自己不记得。平时疤是白的,比周围的皮白一点,摸上去是平的。

现在疤裂开了。

裂得很细,一线,从中间裂到头,像一块干了的泥地裂开。裂口里没有血。裂口里有光,光是白的,白里带一点青,很淡,淡得像月亮照在水上。光从裂口里渗出来,不流,只是亮,亮得他手心里的纹路都看得清。

「别动。」铁片说。

陈疯没有动。他举着那只手,看着掌心。

「你手心那个东西,什么时候开始的。」

“现在。”

「刚才呢。」

“刚才没有。”他说,“刚才我撑地,烫了一下。我以为是我的血。”

铁片沉默。他能感觉到它在看,那道视线从铁片里出来,落在他掌心上,很沉。

「你顺着它走。」它说。

“什么。”

「那道光。它往哪儿走,你往哪儿走。别用力,别想。」

陈疯看着掌心。那道光不从裂口里往外冒,它往里面走。他能感觉到它顺着手腕往上爬,爬过小臂,爬到肘,爬到肩,走的是骨头里面那条线,很直,直得像有人在他身体里拉了一根弦。

弦拉到头的时候,他的右手自己抬起来了。

他没有想抬。他的手抬起来,握成拳,拳头对着庙里那根横梁。他撑着香案站起来,左腿一软,他用右脚站住了。血从背上流下来,从肩上流下来,从腿上的洞里流出来,流了一地。他的拳头举在半空,举了一息。

然后他挥了出去。

拳头没有碰到梁。梁离他还有六尺,六尺是很远的距离,一个人的拳头伸出去,连一尺都不到。

梁断了。

没有声音。断口在梁的中间偏左,断得很平,平得像用锯子锯过。上半截先动了一下,然后往下坠,坠的时候带下来一片瓦,瓦先落地,碎了,这才有声音。木头落地的声音比瓦晚,闷的一声,砸在香案残骸上。

下半截没有马上掉,它挂在两头,挂了一息,然后从中间塌下去,塌在灰布边上。

灰布被压住了。灰布下面那只露出来的脚,被梁压住了一半。梁上的灰落下来,落了满满一层,落在灰布上,落在老屠的脚上,把那只青的脚盖成了灰的。

陈疯看着那只脚。

他的手还举在半空,拳头没有松。掌心里那道光已经没了,疤合上了,只留一线红,红得像刚划的。他的手臂里那根弦也断了,断得很突然,断完以后整条手臂就空了,空得抬不起来。

他把手放下来。放下来的时候人跟着往下坠,跪在地上,跪在他自己吐的那摊东西旁边。

第二口血是这时候吐的。血从他嘴里出来,不是喷,是流,流了一下巴,滴在胸口,滴在那个洞的边上。洞里的光跳了一下,很轻。

「三息。」铁片说。

“什么。”

「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。三息之内,你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。」那声音说,「这就是那东西的价。你要它,它就要你。」

陈疯试着抬手指。手指动了一下,只动了一下,像被线牵着的死人的手。

他跪在那儿,等。三息很短,可是他数得很慢。数到三,手指回来了,他握了握拳,拳头是空的,一点力气都没有。

庙里静下来了。静得他能听见血在流,血从梁上滴下来,一滴,一滴,滴在灰布上。

他抬起头,看这间庙。

门槛里躺着一个,矮胖的,脸朝下,脖子上那个口子还在往外渗。香案后面躺着一个,瘦高的,半边脸烧没了,剩下那半边还看得清眉毛。街心躺着一个,年轻的,眼睛睁着,看着庙顶。门槛上躺着一个,周管事,半个身子在门里,半个身子在门外。

四个人。

他跪着往前挪。挪到最近的那个,矮胖的。他把人翻过来,翻的时候手抖,翻了两下才翻正。矮胖的脸是青的,眼睛半睁,眼白上有一层灰。

他伸出手,用两根手指按在他的眼皮上,往下抹。

眼皮合上了。手一松,又弹开一条缝。

他又按了一次。这一次按得久一点,按了三四息,才松手。松手的时候眼皮没有弹开,合住了。

他挪到第二个。瘦高的那个,左边脸烧得只剩黑的,右边的眼睛睁着,眼珠上糊着一层血。他用袖子把血抹了,抹了两下,抹不干净,就那么按下去。按下去的时候眼皮底下有东西在动,软的,他把手挪开,眼睛还是合着的。

第三个是年轻的。年轻的眼睛一直睁着,看着庙顶。他伸手去合,合上,手一松,又睁开。他合了第二次,还是睁开。他看着那张脸,那张脸很年轻,嘴唇上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,喉结还没长硬。他把手掌整个盖上去,盖了一会儿,盖到自己手心发热,才拿开。

眼睛合上了。

最后一个是周管事。周管事半个身子在门槛上,头歪着,下巴抵着门框。他的眼睛还湿,眼白很亮。陈疯伸手去合的时候,手指刚碰到眼皮,那眼皮跳了一下,跳得很轻,像底下有什么东西还在动。

他的手停在那儿。

停了一会儿,他把眼皮抹下去。这一次没有弹开。

他做完这些,坐在门槛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血,血在指缝里结了一层,干了,绷着,一动就裂。他想起刚才那几个眼皮的手感:一个是凉的,一个是软的,一个还有一点温。三样都不一样。

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合他们的眼睛。

没有人教过他这个。老屠教他杀猪,教他放血,教他顺骨缝走,从来没教过他给死人合眼。老屠杀猪的时候从来不碰猪的眼睛,猪眼是要留下来卖给饭馆的。

他做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。他就是看见了那些眼睛,觉得它们不该那样睁着。为什么不该,他说不出来。

他坐了一会儿,然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

庙外有声音。很远的地方,有一扇门开了,又关上。有人走路,走得很快,走了几步,停了。

「有人看见梁塌了。」铁片说。

“嗯。”

「一会儿就有人来。」

“嗯。”

「你现在这个样子,来一个小孩就能捅死你。」

陈疯低头看自己。他的左腿有一个洞,血还在渗。他的背上有一条口子。他的左肩有一个对穿的窟窿。他的左臂烧掉了一片皮。他的右手在抖。他全身的血,大概流掉了一碗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「知道就动。」

他没有动。他坐在门槛上,看着街。街上空的,太阳已经到头顶了,把街心照得发白。有一只狗从墙根出来,走了两步,闻了闻地上的血,夹着尾巴跑了。

“刚才那一下。”他说。

铁片没有应。

“我刚才那一拳。”他说,“我没有碰到梁。”

还是没有应。

“那是什么。”他问,“你教的?”

铁片沉默。它沉默得很久。久到他以为它已经散了。

他坐在门槛上等。风从街那头吹过来,吹动灰布的一角,那角掀起来,露出下面的手。手是青的,指甲是黑的。

他想起杀周管事的那一刀。刀进去的时候,他的手很稳。那不像他的手。他自己的手从砸皮那天起就一直在抖,抖得连碗都端不住。可是那一刀进去的时候,一点都不抖,稳得像有人在后面托着他的手腕。

他把断刀从地上捡起来。刀上全是血,血顺着断茬往下滴。他用拇指把血抹了一下,抹出一道白。

「你刚才那一刀,不是我教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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