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神界初临
那根手指落下来的时候,陈疯听见了自己骨头碎成粉的声音。
神界的天空是白的,白得像一张还没写字的脸。
他想笑,因为到死他才明白,自己从来不是来打架的——他是来送死的。
九千阶,他走了三天。脚底先是磨破,后来磨出一层硬壳,硬壳破了,露出里面红的,他就用脚跟着地,一级一级往上挪。他没停。
台阶是白玉的,一级一级往上铺,宽得能并排走十个人。三天里他一个活物也没遇见,没有守卫,没有盘问,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一眼。
这件事本身就不对。南天门是神界的大门,三千年没有凡人上来过,总该有人拦一下。他一路走一路等,等到第九千阶,还是没人拦。
白衣是他自己洗的,洗到发灰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赤脚踩在玉上,玉是温的,比人心温。
第九千阶上面是一块平台。平台尽头立着两根柱子,高得看不见顶,柱子中间空着,没有门扇。
南天门没有门。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觉得这件事比一路没人拦更奇怪。门是用来关的,没有门,关什么。
柱下坐着一个人,穿甲,甲上有霜。那人不看他,低头擦一柄刀,刀很长,擦得很慢,一下,一下。
“站住。”
陈疯站住了,把手垂在身侧。他不知道自己该行什么礼,就没行礼。
“哪来的。”
“下面。”
“下面哪一层。”
“不知道。我一直往下走,走到没有路,就往上走。”
守门神将把刀横在膝上,抬起头。他的脸很年轻,眼睛很老,像一口没有底的井。他上下看了陈疯一遍,看到那双赤脚,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凡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凡人上不来。”
“我上来了。”
神将笑了一声。那笑很短,像刀鞘碰了一下石头。他说,三千年了,头一个上来的,是个连鞋都没有的。
陈疯没接话。他在想怎么说那句话。他想了三天,路上想了一百遍,每一遍的说法都不一样,到了这儿,一句都用不上。
“我来问一句话。”他说。
“问。”
“为什么人可以生下来,就比另一个人强。”
神将的笑停在脸上,没有往下走。他看了陈疯很久,久到陈疯以为他没听懂。
“这不是话。”神将说,“这是规矩。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
“不是人定的。”
“那是谁定的。”
神将不答。他把刀从膝上拿下来,刀尖点了点地,玉面上没有声音。他说,你下去吧。我不上报,就当没看见。
陈疯没动。他站着,脚底的血在玉上印出两个印子,边上很清楚,中间糊了。他说,我不是来求的。
神将站起来。甲叶响了一声,很轻。他比陈疯高两个头,可他站起来的时候,往后退了半步——退了半步,又把脚挪回原处。
这个动作很小。陈疯看见了,没懂。他不懂的事太多,这一件排不上号。
“下去。”神将说。
“我不下。”
“你会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神将沉默了两息,然后做了一件奇怪的事。他把刀收回鞘里,退到柱子边上,站直,两手垂下,像在让路。
又不像让路。陈疯很久以后才明白,那不是让路,那是站远一点,别溅到。
天没有变。云没有动,风也没有。他只是忽然觉得,头顶那片白比刚才近了一点。
他抬头,看见白里裂开一道缝。缝里伸出一根手指,很慢,慢得像不打算落到人身上。
那根手指比柱子还粗,指腹上有纹,一道一道,像犁过的地。指甲修得很干净,干净得不像要杀人的东西。
陈疯没有躲。不是不想躲,是躲不了。他看着那根手指往下走,走了很久,久到他来得及想清楚一件事——这东西不是来杀他的,是来掸灰的。
杀一个人要用力气,要先看他一眼,要认一下他是谁。掸灰不用。掸灰的人连头都不低。
指腹贴上来的时候,声音是从身体里面出来的,很细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筛沙子。他没有痛,痛来得太晚,来不及。
他只觉得胸口那口气被挤出去了。挤出去之后,就没有再进来的地方。
血没有流。血在离体的那一瞬就干了,成了粉,和骨头粉混在一处,被那根手指按进玉阶的缝里。
剩下的部分散开了,散得很匀。九千阶上一时下起一场很细的雨,落在白玉上,白玉是白的,看不出湿。
守门神将站在雨里,从头到尾没有抬头。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,接着擦。刀上落了几点,他用袖子抹掉,抹得很仔细。
雨下了半炷香,停了。九千阶上什么也没留下,连脚印都没了。三天前他从第一阶上来,三天后他从第九千阶下去,下去的方式是一场雨。
青石镇也在下雨。雨比神界那场粗,砸在瓦上,一下是一下。
庙在镇子西头,供的是山神。泥像的头几十年前就掉了,掉在哪儿没人知道,只剩一截脖子立在那儿,被香火熏得发黑。
老屠把神台当案板,用了三十年。台面上积着一层洗不掉的暗红,血渗进石头,一年渗一点,渗了三十年,石头就成了那个颜色。
台下有一道槽,槽通到庙后。雨水一冲,什么也看不见。
陈疯趴在台上,脸贴着那块暗红。台面是凉的,他身上只有一样东西是热的,就是胸口。
疼是从里面往外顶的那种。不是皮破,不是骨折,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那儿一直往里塌,塌出一个小坑,坑还在塌。
他伸手去摸。手指碰到的地方,皮是好的,一点口子都没有。可指头往下按,就按下去了。按下去之后,底下是空的,像按在一口没有盖的井上。
他把衣襟扯开,低头看。心口正中偏左一点,有一个洞,约莫三指宽。洞边上没有血,也没有皮翻起来,就像那儿本来该有的东西被人取走了,取走得很干净。
洞里面有光。光是暖的,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。跟心跳一个节拍,可又不齐——心跳快,它慢。
他盯着那光看,看到眼睛发花。然后他做了一件蠢事,他伸手进去了。
手指进去了半寸。里面不冷,也不烫,什么也没有,就是空。他把手抽出来,手上没有血,指甲缝里干干净净。
“陈疯。”
老屠从庙后进来,肩上扛着半扇猪,雨水顺着猪皮往下淌。他把猪往案上一撂,案板响了一声,说,你趴在那儿装什么死。
陈疯没起来。他想说话,一张嘴,先出来的是一口酸水。
老屠走过来,把他的脸从台面上扳起来看了看。看了两眼,皱起眉,说,脸白得跟猪油一样。
“我心口有个洞。”
“放屁。”
“你看。”
老屠低头看了一眼。看了一眼就不看了,把手里那块抹布甩在陈疯脸上,说,那是胎记,你生下来就有。
“胎记不会有光。”
“你眼睛有毛病。”
老屠说完就去洗手。他洗得很慢,一根一根手指搓,搓完在围裙上擦干。陈疯看见他擦到第三根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。停了一下,又接着擦。
“胳膊抬一下。”老屠说。
陈疯抬了抬左臂,抬到一半,肩窝那儿“咔”的响了一声,疼得他眼前发白。老屠走过来,一只手按住他的肩,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,说,忍着。
他没等陈疯答话,往下一压,往前一送。声音很闷,像有人把一块湿木头掰断了。
陈疯叫了一声。叫完,肩窝那儿松了,像有个结被人解开。
“脱臼了三天。”老屠说,“你趴在这儿三天,我还当你死了。”
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。猪都臭了。”
老屠从灶上端下一只碗。汤是白的,上面浮着几片葱花,热气一冒,就被庙里的风扯散了。他把碗塞进陈疯手里,说,喝。
陈疯捧着碗。碗很烫,烫得他手指发麻,可他不撒手。他低头喝了一口,舌头被烫了一下,然后是胃,胃里像有人点了一盏灯。
他一口一口喝,喝到碗底,把最后一点汤仰头倒进嘴里。老屠在旁边看着,等他把碗放下,才说了一句,你这两天别动刀。
陈疯嗯了一声,把碗放在案上。碗底磕在石头上,响了一声,很短。
六年前他十岁,躺在镇口的石碾子边上,三天没人管。老屠从那儿过,把他拎起来,掂了掂,说,还有气。
那是老屠的原话。陈疯问过他为什么拎自己,老屠说,猪崽子掉坑里我也拎。
后来就留下了。老屠没让他叫爹,也没让他叫师父,可镇上的人都当他是老屠的徒弟,陈疯自己也这么当。
杀猪这行,第一步不是杀,是听。老屠让他把耳朵贴在猪肚子上,听里面的响。听了半个月,他才被允许拿刀。
刀是老屠的剔骨刀,一尺二,刀身窄,背厚,钢口很硬。老屠说这刀是他师父的师父打的,打坏了七把,才成这一把。老屠教他下刀,第一句就是,刀要顺骨缝走。
“骨缝在哪儿,你摸得到。摸不到就别下刀,下错了,刀口崩,猪还疼。”
陈疯问,猪疼不疼有什么要紧。老屠说,要紧。猪疼,肉就紧,肉紧就腥。
庙里的墙上钉着一块黑铁片,巴掌大,没有字,边上有个豁口。老屠说那是他年轻时从一个人手里买的,五文钱,一直当镇纸压账。
陈疯小时候拿它磨过刀,磨不动。铁片不吃钢,磨了半个时辰,刀上一点白印都没有。
青石镇归陆家管。陆家在镇东,三进院子,院墙比镇上祠堂还高一层。镇上的人交骨税,一年两回,交的是骨头。
猪骨、牛骨、羊骨,都行。陆家收去熬什么东西,没人知道。收骨的人拿秤,一筐一筐地称,称完在册子上画一道。
老屠每年交得最多。他一个人杀半个镇子的猪,骨头堆在庙后,堆到墙那么高,等陆家的人来拉。陈疯问过老屠,凭什么交。
“凭他们打得过我。”老屠说,“这道理最简单。”
雨到后半夜停了。庙里的漏水点还在滴,一滴一滴,落在神台的角上,砸出很小的声响,久了就听不见了。
陈疯起得比老屠早。他把庙门推开一条缝,外面的天是灰的,镇子还没醒,只有东边陆家的方向有一点亮。
他挑着两只木桶去井边。井在镇子中间,井台是青石的,被绳子磨出七八道深沟。他打水的时候低头看井里,看见自己的脸,也看见胸口那一点光。
光在井水里是绿的,像一块埋在泥里的玉。他试着用手捂住,捂不住,那光从指缝里透出来,比刚才还亮。
他把水挑回庙里,倒进缸。缸是破的,底下垫着一块砖,水一满就往外渗。他蹲在缸边看自己的影子,看了很久,影子上那个洞清清楚楚。
老屠醒了,在庙后咳嗽。他咳得很费劲,一声一声往上拔,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胸口拽出来。咳完他吐了一口,用脚在土上蹭掉。
“起这么早做什么。”
“挑水。”
“水缸漏,挑十担剩三担,你挑它做什么。”
陈疯没答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挑。可能是因为挑水的时候,胸口那个洞不那么空。
天亮了,镇子活过来。卖豆腐的王婆把摊子摆在路口,豆腐上盖着一块湿布,布角压着石子。铁匠铺的风箱响起来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拉一口很长的气。
陈疯从街上过,王婆叫住他,塞给他一块豆腐,说拿回去给你师父。他接了,说了声谢,王婆摆手,说别谢,你师父上回给我修的门轴还没算钱。
镇上的人都欠老屠一点什么。谁家的刀钝了,谁家的锅漏了,谁家的猪不肯走,都来找他。老屠从不收钱,最多收一碗酒,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,说,走了。
可镇上的人也都不太敢跟老屠走近。陈疯后来才琢磨明白,不是嫌他脏,是怕。跟一个杀猪的走太近,陆家的人看着,会记住。
陆家收骨税的日子是初一和十五。今天是十五。
上午的活是磨刀。老屠把三把刀摆在案上,一把砍骨,一把剔骨,一把放血。他让陈疯磨放血那把,自己在旁边磨砍骨。
“手要平。”老屠说,“刀口压在石头上,压重了卷,压轻了滑。你自己找那个劲。”
陈疯磨了半个时辰,胳膊发酸,刀刃上起了一层白。老屠伸手在他刀背上弹了一下,听了听响,说,行了。
“这就行了?”
“你想磨到什么时候。刀是用的,不是供的。”
陈疯把刀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忽然问:“师父,咱们为什么不走。”
“走哪儿。”
“别处。东荒那么大。”
老屠手里的动作没停。他磨了两下,才说:“别处也有陆家。全天下都是这一套,只不过换个姓。”他说完抬眼看了一下陈疯,“你以为跑出去就不是屠户了?跑出去连屠户都做不成。”
陈疯没再问。他把刀插回刀架,去拿那块松木。那是老屠给他的练习料,上面用炭画了几十道弯弯曲曲的线,全是骨头缝的位置。
他拿剔骨刀往里走。刀尖进木的时候,他手腕一转,顺着那道炭线滑下去,木头裂开一条很细的缝,声都不响。
老屠在旁边看,没说话。等他把整块木头拆成七片,老屠才开口:“第七刀歪了。”
“哪儿歪了。”
“你自己找。”
陈疯把那七片木头摆开,一片一片看。看到第四片,看见刀口在那儿稍稍偏了一点,偏得很小,可是那一片的边上多了一块木屑。他把那片木头捏在手里,捏了一会儿,扔进灶膛。
老屠右臂上有一片烧伤,从手腕一直到肘弯,皮是皱的,颜色发黄,像一层化了的蜡。天冷的时候那一片会发白,天热的时候会渗水。
陈疯问过一次,那是什么烧的。老屠说,火。陈疯问什么火,老屠说,烧起来的火。然后就不说了。
那以后陈疯就没再问。他学会了一件事——老屠不想说的事,问三遍也是一句。
中午吃的是昨天剩的猪下水,煮了一锅,放了把盐。老屠吃得很快,吃完抹嘴,说,下午陆家的人来,你把庙后那堆骨头码整齐。
“年年都码,年年他们也不看。”
“码整齐,他们不看,是他们的事。我们不码,就是我们的事。”
陈疯去庙后码骨头。骨头堆了半年,最下面那层已经发黑,长了一层青苔。他把骨头一根一根抽出来,按长短分堆,长的靠墙,短的在外,头骨单独放一边。
码到一半,他摸到一根很细的骨头,不是猪的。他拿起来看,是人的指骨,很短,关节那儿有一道旧裂。他愣了一下,把它塞回堆里,塞得很深。
他没问老屠。这镇上有些事,问了也不会有人答。
未时末,街口传来铃声。铃是小铜铃,挂在收骨车的车辕上,一路走一路响,镇上的人听见铃就关门。
陈疯站在庙门口看。来的是四个人,前面两个抬着一杆大秤,后面一个抱着册子,最后面那个人不走路。
最后面那个人脚不沾地。他踩在空气上,一级一级往上,像踩着看不见的台阶。他穿一身白,白得没有一点脏,靴子底下也干净。
镇上的人管他叫青崖公子。陈疯知道他的名字,陆青崖,十七岁,陆家独子,据说三岁能引气,十七岁筑基。这镇上没人见过筑基是什么样,见过的都死了。
铃声响到哪儿,哪儿的门就关。先是近处的几家,门轴“吱呀”一声,然后是远处的,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在一条街上挨个吹灭灯。到最后,整条街只剩下铃,和铃底下的脚步声。
有一家的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缝里跪着一个老妇,手里捏着三炷香,香没点。她朝着街心的方向拜,拜一下,额头碰一下地,拜了三下。陆青崖从她门口过去,没有偏头。
街边的狗不叫。三条狗本来趴在墙根晒太阳,铃一响,它们就站起来了,站着,尾巴夹着,一声都不出,等那队人走过去,才慢慢趴回去。
陈疯站在庙门口看这一切,看见的不是怕,是熟。这些人做这些事,做得太顺了,顺得像每天都要做一遍。他忽然想到,这镇上的人大概不是今天才开始怕的,是从他还没生下来的时候就开始怕了。
陆青崖进庙的时候,先看了一眼房梁。他不是怕塌,他是在看这庙的结构,像在看一件东西值不值钱。看完他才把眼睛落到人身上。
“老屠。”
“公子。”老屠笑着迎上去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,“今年骨头好,我留了整副的,没砸。”
“嗯。”
陆青崖不看骨头。他在庙里走了一圈,走到神台边上,用手指在台面上抹了一下,看指尖。指尖上有一点暗红,他把手指在袖子上擦干净。
“这案子多少年了。”
“三十年了,公子。”
“换一个。石头里存血,血里存腥气,你这案子上杀出来的肉,陆家的厨房不要。”
老屠脸上还挂着笑,笑得有点僵。他说,公子说的是,我明天就换。
那两个人把秤架起来,开始称骨。一筐一筐往上抬,秤杆压得弯下去,抱册子的那个念数,念一声在册子上画一道。
称到第七筐,陆青崖忽然说:“慢着。”
秤停了。他走过去,伸手在那筐骨头里翻了两下,翻出一根,举起来。
“这根是谁的。”
那是一根腿骨,比猪的细,比羊的粗。老屠看了一眼,说,可能是狗。
“狗骨头里有这个?”
陆青崖用指甲在那骨头上刮了一下,刮下一层薄薄的黄。他把那层黄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皱了一下眉,然后把骨头丢回筐里。
“人骨。”他说,“三根。这筐里有三根。”
庙里静下来。抬秤的两个人不动,抱册子的那个也不动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老屠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掉下去,掉到一半停住了。
“公子,这镇上死人都是要报的,我一个屠户,哪儿来的人骨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哪儿来的。”陆青崖说,“我只知道这三根不该在你这儿。骨税按兽骨算,你交了人骨,就是拿死人的东西充数。这一条,够你赔三年。”
老屠的膝盖弯了一下,又直起来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低下去:“公子,我赔。我今年多交两筐。”
“两筐。”
“三筐。三筐。”
陆青崖没应。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脚步停了。
他停下来的地方,正对着墙上那块黑铁片。他没看铁片,他看的是挂在铁片旁边的那把刀。
剔骨刀。一尺二,刀身窄,背厚,刀柄上缠着一层旧布,布已经黑了。
“拿下来我看看。”
老屠站着没动。他的手在围裙上抓着,抓出一把褶。过了两息,他才走过去,把刀取下来,双手托着递过去。
陆青崖接了。他把刀抽出来半寸,看刀口,又推回去,听那一声“嗒”。他做得很慢,像在验一件货。
“这刀不是铁。”
“是我师父的师父打的,公子。”
“你师父的师父在哪儿。”
“死了五十年了。”
陆青崖把刀举到眼前,对着门外的天光看刀身。刀身上有一道很淡的纹,像水底的草,一明一暗地游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一下。
那是陈疯第一次看见他笑。那笑不好看,也不难看,就是很干净,像有人在算一笔账,算完了,很满意。
“一把刀值三条命。”陆青崖说。
老屠没听懂。他张了张嘴,脸上还挂着那半个笑。
“你这刀,我陆家的炉子炼不出来。市面上一把这样的刀,换三十块灵石。三十块灵石,够买三条人命。”陆青崖把刀横在掌心,掂了掂,“你这条老命,算一条。”
老屠的膝盖这回没撑住。他跪下去了,跪得很实,两个膝盖砸在青石板上,砸出两声闷响。
“公子,刀你拿走。刀你拿走,我不要了。”
“刀我自然要拿。”陆青崖说,“我说的是三条命。刀拿走,还差两条。”
陈疯的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。门框是湿的,他没感觉到湿,只觉得掌心那块旧疤忽然烫了一下,烫得很轻,像有人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下。
陈疯从门框边走下来,走到老屠前面,站住。他比陆青崖矮半个头,肩膀窄,身上的衣服还带着灶灰,看着不像个能挡路的东西。
“刀给你。”他说,“人不能算。”
陆青崖这才把眼睛落到他身上。他看人的方式和看骨头一样,先看长短,再看成色,看完就有一个数。他看了三眼,看出这是个体修的坯子,还是个没入门的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陈疯。”
“哪个疯。”
“不知道。我师父就这么叫。”
陆青崖“嗯”了一声,把刀放回案上。他放得很轻,刀身和石头碰了一下,没有响。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,两手垂在身侧,站得很直。
“你知道一把刀换三条命是怎么算的吗。”他说,“不是我要杀三个人。是这把刀在市面上值三十块灵石。三十块灵石买三条人命,一条十块,不多不少。这是价,不是我定的。”
“那你就去市面买三条。”陈疯说,“这庙里没有三条。”
“有。”陆青崖说,“一个老的,一个小的。还有一个,你们养的那条狗,也算半条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,也没有嘲。他就是在报数,像在报今天收了几筐骨头。这种平静比笑更让人脊背发凉。
老屠在背后拉陈疯的裤腿。他拉得很用力,布都扯紧了。他嘴里说,你让开,你让开,公子说话你别插嘴。
陈疯没让。他也没说话。他就站在那儿,把两只脚分开一点,脚趾抓着地。这个姿势是老屠教他杀猪时站的——猪挣起来顶人,站不稳就要被顶翻。
陆青崖看见了。他眉毛动了一下,抬起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。那两根手指的指尖上,慢慢亮起一点白。
白是很小的一点,像一粒盐。它没有一下子亮起来,是聚的,一息,两息,白才从指尖爬满半个指节。
陈疯盯着那点白看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可他看见陆青崖的手在抖,抖得很细,是那种用力用到头的抖。他还看见陆青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,很深,像在憋一口气。白聚满了,陆青崖把手指往前一送。
没有声音。或者说声音在他身后——他被推出去的时候,背后的墙先碎了。
他飞出去一丈多远,从庙门里飞出去,落在院子里的水缸上。缸碎了,水和碎陶一起溅起来,他砸在湿泥里,泥是软的,他还是听见了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断了。
三根。左边,靠下的三根,一根一根地断,断得很清楚,像有人拿手指在数。
第一口气没上来。他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一点像漏风的声音,胸口那三根断骨往里陷,陷进肉里,扎得他眼前一片白。白过去之后是黑,黑过去之后,他看见天。
天是灰的。他躺在碎缸和泥水里,头偏着,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庙门里面。陆青崖站在门里,没有动。
他保持着送出手指的姿势,肩膀往前,手腕还悬着。然后他把手放下来了,放得很慢。放下来之后,他又站住了。一站就是两息。
陈疯数着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数,可他在数。一息,两息。两息里,陆青崖什么也没做,就那么站着,眼睛看着院墙,像在等什么。等到第三息,他才把手垂回身侧,肩膀松了。陈疯躺在泥里想,他为什么不接着打。
这不合道理。打人这件事,打到一半停下来,是要吃亏的。他杀猪的时候,刀进去不拔出来,猪会挣;他把刀拔出来,猪才会倒。停,是最蠢的做法。
可陆青崖停了。停了两息,停得理直气壮,好像这两息本来就该在那儿。
这个疑问落进陈疯心里,落得很轻,比断掉的三根骨头轻得多。可他记住了,记得比疼还清楚。
院子里有人在叫。是抬秤的那两个人,他们在喊,说这小子还没死。语气里有一点惊讶,不多。
陈疯把左手撑在地上。碎陶扎进掌心,扎在他那块旧疤上,血一下子涌出来,热的。他撑起来了,膝盖先跪着,然后一条腿站起来,另一条腿跟上。
站起来的时候,断骨在肉里磨了一下。他咬住牙,牙根发酸,嘴里有了铁味。
他往回走。走一步,胸口里就有一小块地方塌下去。走了七步,他走进庙门。
老屠还跪在地上,抬起头看他,脸是灰的,嘴张着,说不出话。陈疯从他旁边走过去,走到陆青崖面前,又站住了。
陆青崖看着他,第一次露出一点像是意外的东西。那点意外很快没了,被别的东西替上。
“体修。”他说,“一锻都没入。断三根骨头还能站起来。”
“我还能站。”陈疯说。
“我知道你能站。”陆青崖说,“我在算你能站几次。”
他把手伸进袖子里。袖子很深,他摸了一会儿,摸出一枚钉子。
钉子三寸长,通体乌黑,钉身上有一圈一圈的螺纹,尖上有一点暗红,像凝固了很久的血。他用两根手指捏着钉尾,举到眼前看了一下,像在看一根针直不直。
“这个叫穿心钉。”他说,“打进去不疼。它进的时候你没感觉,出来的时候你才知道。”
陈疯没有退。他知道退没用。他刚才用一丈远验证过这件事——他退到墙外,还是断了三根骨头。
他做了一件更蠢的事。他往前走了一步。陆青崖的手指松了。
钉子没有飞。它是走的,走得很稳,很慢,在空里划出一条直线,钉尾不晃,钉尖不偏。它走的不是最短的路,它走的是唯一的路。
陈疯看着它来。他有时间。他有一息,或者两息,够他侧一下身,够他把肩膀让开。
他没让。他也没躲。他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如果他让开,钉子是往后走的。他身后是老屠。
他想喊一声,让老屠趴下。他张开嘴,气从断骨那儿漏出去,喊不出来。然后他背后有人推了他一把。
推得很重,是那种用整个身子撞上来的推。他被推得往前扑,扑到陆青崖脚边,脸擦在青石板上。他回头。
老屠站在他刚才站的地方,两只手张开,像在拦什么东西。他的胸口上有一个洞,洞很小,边上没有血。他的后背上也有一个洞,比前面那个大一点。穿心钉从他后心进去,从前胸出来,钉在庙门后面的门板上,钉尾还在抖。
老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他抬起手,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个洞,手指上沾了一点红。他把手指放到眼前看,看得很认真,像在看一样没见过的东西。然后他的膝盖软了。
陈疯爬过去。他的三根断骨在爬的时候互相磨,磨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,可他爬到了。他伸手接住老屠,老屠的重量压下来,压在他胳膊上,压得他两条手臂都在抖。
老屠的嘴动了动。他嘴里有血,说话的时候血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,淌到陈疯的手背上。
“刀。”他说,“顺骨缝走。”
陈疯点头。他点得很用力,头磕在老屠的肩上。
老屠的手往怀里摸。他摸得很慢,手指在衣襟里划拉,划拉了半天,摸出一块东西,往陈疯手里塞。
是那块黑铁片。墙上那块,巴掌大,边上有个豁口。
“人。”老屠说,“也一样。”
他说完这句,喉咙里响了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。他的手还抓着陈疯的衣襟,抓得很紧,紧到指节发白——然后松了。陈疯抱着他,没有动。
血从他抱着的那一侧渗出来,渗进他的袖子,渗到他的手腕上。他把手往上托了托,托得更紧,血就从指缝里漏下去,一滴一滴,落在青石板上,砸出小声响。
他抱着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一点一点变。先是胳膊软下去,然后是肩,最后是整个人的重量都往他怀里沉。他没有松手,他把肩顶在下面,让那个重量有个地方落。
过了很久,他伸手去掰老屠抓着他衣襟的那只手。手已经硬了,手指是弯的,掰一根,弹回来一点。他掰到第四根才掰开,掰开以后把那只手放回老屠自己的胸口上,摆平。
院子里很静。抬秤的两个人站在门口,抱册子的那个把册子合上了,合得很轻。远处有狗在叫,叫了两声,停了。
陆青崖走过来,站在他们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看了两息,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布,开始擦手。
他擦得很仔细,一根一根手指,连指缝都擦到。擦完他把布丢在地上,布落在血里,慢慢洇红。
“明天把刀送到陆家。”他说,“我留你一条命。”
陈疯没有抬头。他抱着老屠,脸埋在那件带灶灰的衣服上,闻见猪油、柴火、还有一点很淡的酒味。这些味道他闻了六年,今天闻着,跟昨天一样。
陆青崖转身走了。他走出庙门的时候,脚又踩在空气上,一级一级往上,白衣在灰天里很显眼,走了十几步,拐过街角,看不见了。
那三个人跟着走。抱册子的那个走在最后,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很快又转回去,走快了。庙里只剩陈疯和老屠。
一炷香之后,铃又响了一声。
只响了一声,很短,像有人用指节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就收住了。陈疯没有抬头。他抱着老屠,脸埋在那件带灶灰的衣服上。
脚步声从街口过来,不快,一下一下。他听不见鞋底碰石头的声音,只听见空气被推开的那一点,很轻,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撕一张纸。
陆青崖一个人回来的。抬秤的没跟,抱册子的没跟,那杆秤也没带。他腋下夹着册子,白衣服的下摆沾了泥,从庙后绕进来。
他从陈疯旁边过去,看也没有看。走到庙后那堆骨头前面,站住,把册子放在墙头上,蹲下去。
他蹲得很稳。白衣服拖在泥水里,他不管。他伸手进骨堆,一根一根往外抽,抽一根看一眼,放到左边或者右边。
左边是兽骨,右边是别的。他抽得不快,也不慢,跟下午称骨的时候一个节奏。他不用翻,用手背把骨头拨开,像拨一堆豆子。
抽到第十七根,他停了。把那根举起来,对着灰天看。
是一根指骨,很短,关节那儿有一道旧裂。
“这根,你摸到过。”
陈疯没有答。他把怀里的人往上托了托,托得更稳一点。
“你还把它塞回去了。”陆青崖说,“塞得很深,第三层下面,上头压了两筐猪骨。”
陈疯抬起头。他抬得很慢,脖子上的筋绷着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塞的时候,骨头是干的。”陆青崖把那根指骨搁在墙头上,摆正,“第三层下面是湿的。干的压在湿的上头,一眼就看见。”
他把手又伸进去。这回抽得快了,两根,三根,四根,抽出来都排在墙头。三根人骨,一根猪的。
第三根出来的时候,他用指甲在骨面上刮了一下,刮下一层薄黄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这条命,死了三个月。”他说,“死的时候不到四十,男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骨头上有一层油。活着,油在里头;死了,油往外走。走得快慢看天气。”他把骨头放下,“三个月,油走到面上,就这么厚。”
“他是谁。”
“镇西头挑担的。”陆青崖说,“开春前冻死的。里正没有报。”
“为什么没报。”
“报了要验。验了要埋。埋要一块地。”他说,“地是我家的。”
陈疯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脸,又抬起来。
“骨税一年两回,收的是兽骨。”陆青崖说,“兽骨熬油,油有数,账上有数。人骨不在账上。”
“那你还收。”
“我不收。”他说,“我记。”
他把册子从墙头上拿下来,翻开,用炭笔的尖在纸上点了三下。他写字的时候手很稳,字很小,一横一竖都不出头,像用尺量过。
“记在谁名下。”
“你师父。”
“他死了。”
“账不管人死不死。”陆青崖把炭笔的尖在册子边上磕了一下,“死人的账,从他留下的东西里扣。他留下一把刀,一间破庙,一个你。”
“我不算东西。”
“你算。”他说,“你比一头猪崽子便宜。”
陈疯的手在袖子里收了一下。他左手本来就不听使唤,收的时候指头是散的,收不拢。
“六年前,这庙里多了一个人,账上多了一笔。”陆青崖往前翻,翻到很前面,纸都黄了,“男,约十岁,无来历。买主一栏写的是屠户,没写名字。”
“多少钱。”
“账上的数不是给你看的。”他把那一页按平,“不过我可以告诉你,那笔数比一头猪崽子小。”
“我那时候快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青崖说,“快死的人便宜。”
陈疯看着他,看了两息。他把牙咬住了,没有咬出声音。
“你现在杀我,不用钱。”
陆青崖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火,也没有别的东西。
“杀你不用钱。”他说,“杀完之后要钱。”
“这镇上一年死几个人,我比里正清楚。今年到现在,四个。三个报了,一个没报。”他把册子合上,手指夹在中间,“今天死一个屠户,是生意。今天再死一个十六岁的,是事。”
“事要报。报上去,东荒会来人问。”他说,“来一个人,我要管他三天饭,一匹马,走的时候还要送一份礼。那份礼值一百块灵石。”
“你的命值十块。”他把册子往腋下一夹,“问事的纸值一百块。这笔账,我不做。”
陈疯没有说话。他抱着的那具身体已经开始硬了,肩那儿顶着他的胸口,顶得他呼吸短。
“明天把刀送来。跪下,磕头。”陆青崖说,“镇上的人看见你跪,就知道这件事结了。”
“结了。”
“结了。”他说,“你活着,比死了有用。你活着,没人敢说我杀了人。你死了,我还得埋你。埋一个人要一块地,地是我家的,可地里的东西不是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拍得很轻,泥没有拍掉多少。
“你那两息,在等什么。”
陆青崖的手停在半空。他停了两息,又停了两息。
“你看见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也没用。”他把手放下来,“等手回来。”
“手去哪儿了。”
陆青崖笑了一下。那笑跟下午一样,很干净,像算完了一笔账。
“问得好。”他说,“我不教你。”
他往庙门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陈疯的怀里。衣襟那儿有一个方印,硬的,顶着布。
“怀里是什么。”
“铁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陈疯用右手掏。掌心里还嵌着三片碎陶,蹭到衣襟,血又渗出来一点。他把铁片递上去,托在手上。
陆青崖没有接。他就着那只手看了一眼,用两根手指在铁片边上敲了一下,听声。
“不是铁,也不是石。”他说,“打不动,磨不亮,敲上去像敲一块干泥。你师父拿它压了三十年账,也就这点用处。”
他把手收回袖子里。
“留着吧。明天拉骨头的时候看住它,别让它混进去。一块废铁混在骨堆里,我还得挑出来。”
他转身出了庙门。走到院里,脚又踩在空气上,一级一级往上,白衣在灰天里一点一点小下去。
这回没有铃声。他一个人走过那条街,走过那三条狗。狗站起来,尾巴夹着,等他过去了才趴回去。
天还是灰的。
陈疯低下头。手上的血干了,结成一层壳,壳上有几道裂。他动了动手指,壳跟着动,动的时候扯着皮,像有人在慢慢地揭。
他想起老屠的手。
第一年冬天,他十一。后院架子上挂着一头刚杀的猪,还冒热气。热气是白的,一出来就被风扯散了。
老屠抓住他的右手,往猪的肩上按。隔着一层皮,底下是烫的。陈疯缩了一下,老屠按住不放。
“别用眼睛。”老屠说,“眼睛会骗你。皮下头是什么,眼睛看不见。”
老屠的手掌盖在他手背上。那只手很大,掌心的茧硬,一层压一层,像一块晒干的木头。带着他往下走。
“肩胛边上有道槽。一头宽,一头窄。”老屠说,“走到中间,手指会顿一下。那个顿,就是缝。”
陈疯的手指走到那儿,没有顿,一路平过去。
“没摸到。”
“再摸。”
他摸了三遍。第三遍的时候,指尖底下有一点不同。不是凹,也不是凸,是那一小块皮不动了——别的地方按下去会陷,那儿按不陷。
“摸到了。”
“说说。”
“这儿硬。”
“对。”老屠把他的手指往那儿压了一下,“骨头在这儿咬着。咬着的地方没有肉,只有筋。筋拉得紧,皮就硬。”
老屠把剔骨刀递给他,让他自己下。刀尖放在那个硬点上。
“往里走半分。别多。”
陈疯往里走。刀尖进去的时候,有一声很轻的响,不是断,是分开。像有人把两片贴在一起的湿纸揭开。
“顺着走。”老屠的手还在他手背上,一点力也没加,可他知道那只手在那儿。
刀走了半尺,走到那个回头的地方。陈疯的手腕想拐,老屠按住了。
“这儿别拐。这儿是它拐,不是你拐。”他说,“你只管送刀到地方。刀自己认路。”
刀过了那个回头,一路到底。陈疯抽刀,刀上没有血,只有一层薄薄的油。油在冷风里很快就不亮了。
老屠松开手,退了一步,看那道口子。
“成了。”
陈疯的手开始抖。抖得很厉害,刀都握不住,他把刀放在案上,手还在抖。抖了一会儿,不抖了。
“这是怕。”老屠说,“怕完就好了。怕不完的人,干不了这行。”
第二年春上,老屠教他听。猪还没死,四条腿绑着,放在案上。老屠按着他的后脑勺,把他的耳朵贴到猪肚子上。
肚子上的毛扎脸,有一股臊味。里头有声音,不是一个声音,是好几个叠在一起。肠子里有水在走,走得很慢。再往上,有人在木桶里敲一下,停一下。
“这是心。”老屠说,“它怕了。怕的时候敲得快。”
“它知道我们要杀它。”
“它不知道。它闻见血了。”老屠说,“这庙里三十年的血,洗不掉。它一进门就闻见了。”
陈疯听了半个月。后来他能分出三种响——水声,心声,还有一种更轻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一根线。
老屠考他:“哪儿最紧。”
他指了指右前腿的根。
“对。”老屠说,“它怕,就往那儿缩。你从那儿下第一刀,它就松了。”
第三年,他十三,第一次自己动手杀一头整猪。猪很大,比他还重。他站在案前,手抬起来又放下去。
老屠从背后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老屠的胸口贴着他的背,隔着两层布,是热的。老屠身上有猪油味,有柴火味,还有一点酒。
“不是你杀它。”老屠说,“是刀杀它。你只管把刀送到地方。”
刀进去了。猪哼了一声,很短,像叹气。血出来,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,是热的,热得他手腕上起了一层鸡皮。淌到手肘,就凉了。
老屠松开手,说了两个字,成了。
有一年秋天,他拆骨拆错了一处。老屠没有骂,只让他把那副骨拼回去,再拆一遍。
第二遍又错。老屠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烟锅,敲了一下门框。敲一下,就是从头的意思。
那一夜他拆了七遍。拆到后半宿,手指头上磨出了泡,泡破了,沾上骨上的血,滑。他用围裙擦一下,接着拆。
天亮的时候,老屠站起来,把烟锅在门框上磕干净。
“手记住的,是你的。”他说,“脑子记住的,会忘。”
冬天最冷的那几天,他手背上裂口子。一道一道,白的,一弯手就渗血。
老屠烧了一盆水,水冒着白气。他把陈疯的手按进去。
“忍着。”
水烫得像火。陈疯咬着牙,手在水里抖。老屠按着他的手腕,不让他抽。
烫过之后是麻,麻过之后才是暖。老屠把他的手捞出来,用一块干布吸干,从灶台上刮了一点猪油,一寸一寸抹。
老屠的手那时候是凉的,因为他刚从外头进来。掌心的茧刮过裂口,一点也不疼——茧太厚,那些细的地方它感觉不到。
“明年还裂。”老屠说,“裂三年,就不裂了。”
第六年,他的手没有再裂。
陈疯低下头,看老屠的手。那只手摆在胸口上,已经硬了,指节是弯的,掰直了还会弹回去。茧还在,黄的,一层压一层。
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,掌心对掌心。他的手比老屠的小一圈,茧也薄。
“人也一样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,低得自己都听不见。他不知道老屠说的是什么意思。他只知道那是老屠说的最后一句整话。
雨后的风从庙门灌进来,把地上的册子页吹得翻了两下。神台上那半扇猪还在,血水滴在石头上,一滴一滴,砸出小声响。
天从灰变成黄,又从黄变成黑。这中间过了多久,陈疯不知道。他一直坐在原地,抱着老屠,腿麻了也没换姿势。
老屠的身体先是软的,后来一点一点变硬。这个变化很慢,可他能感觉到——怀里的重量在往一个方向沉,像一袋没扎紧的粮食。
天全黑的时候,他把老屠放下了。放得很小心,先放手,再放头,最后把头在地上摆正,让脸朝上。摆完他坐在旁边,两只手撑在身后,喘了一会儿。
左边那三根断骨在喘气的时候会动。吸气的时候往外撑,呼气的时候往里塌。他试着深吸一口气,吸到一半就上不去了,像有一堵墙拦在那儿。
他把老屠的衣襟解开,看那两个洞。前面的洞小,跟指甲盖差不多,边上一圈焦黑,像被什么烫过。后面的洞大,能塞进两根手指,肉翻着,已经不流血了。
他把手放在老屠的胸口上。没有心跳,也没有一起一伏。皮是凉的,凉得不快,是那种慢慢退下去的凉。
他伸手去合老屠的眼睛。第一次没合上,眼皮弹回来,露出一点眼白。他停了一下,用两根手指按住,按了很久,才松开——这回合上了。
庙里没有点灯。他从灶膛里扒出一点火,引到油盏上。油盏里的油只剩一个底,火苗很小,站在神台上,把泥像那一截脖子照得忽明忽暗。
他坐在案前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有血,有泥,掌心里嵌着三片碎陶。他一片一片拔出来,拔的时候没什么感觉,拔完才觉得掌心发烫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他握起拳头,往青石板上砸了一下。
不是为了发泄。他砸的时候脑子里很清楚——他想看看这块石板会不会裂。
石板没裂。他的手背破了一层皮。
他看着那层破皮,等了一会儿,又砸了一下。这回他用的是同一个位置,砸下去的时候听见骨头和石头碰的声音,很沉,像敲一口闷钟。石板还是没裂。
他换了只手。右手砸了七下,指节那儿肿起来,皮肤底下有一片紫。他停下来看了看,觉得不够,接着砸。
砸到第十几下的时候,皮开了。血从裂口里出来,顺着手背往下淌,滴在石板上,把刚才那些旧血迹又盖了一层新的。
他砸得很慢。一下,停一下,再一下。每一下之前,他都要把手抬起来,抬到齐肩,攥紧,然后落下去。抬起来的时候,血就往手腕那边流;落下去的时候,血甩出去,在石板上散开。
油盏的火苗被震得晃。庙里只有两种声音——拳头砸石头,还有他自己喘气。
从第十五下开始,声音变了。不再是闷的,多了一点脆的,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空的东西。
第二十下,他抬手的动作慢了。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才落下去,落下去之后,没有马上抬起来。他把手按在石板上,手指微微发抖。第二十三下,石板上出现了一道白痕。
很浅,不到一寸长。他低头看着那道白痕,看了很久,然后把拳头又抬起来。
他砸的时候想的不是报仇。报仇这件事太大,他现在连想都想不清楚。他想的是更小的一件事——这世上有一样东西,是他砸得动的。
今天下午他被一根手指弹出去一丈远,落在水缸上,缸碎了,他没有。可那跟他有什么关系呢,那是缸碎了,不是他砸碎了什么。他从头到尾没有碰着过任何人。
所以他要砸。他要找一个硬的、不会还手的东西,一直砸到它认。
后面那几下的力气,比前面大。他不是越砸越没劲,他是越砸越有劲,因为疼到一定程度就不疼了,剩下的只有一件事:抬起来,落下去。
血从指缝里甩出去,甩到案腿上,甩到神台的侧面。有一滴飞到油盏上,火苗“嗤”了一声,暗了一下,又亮起来。
第七下还是第八下的时候,他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关门。声音很轻,是那种怕被听见的轻。他没有停。
砸到后来,石板上那一片已经滑了。血太多,拳头落下去会打滑,打滑就砸偏,砸偏就白费。他停下来,用袖子在石板上抹了一把,把血抹开,抹出一块干净的地方,然后接着砸。
抹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手。手背肿得比平常厚了一倍,皮是紫的,紫里透黑。他看了两息,把手放下,又抬起来。他想起老屠说过,猪疼,肉就紧,肉紧就腥。
他现在有点明白那句话了。疼会把一个人收紧,收得很紧,紧到里面什么都装不下,只剩一件事。
第二十几下的时候,那道白痕变长了。不长多少,多了一个指节。他盯着那一点点长出来的地方看,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响,像是笑,又不像。
最后那几拳他没有目标。他只是把拳头举起来,落下去,举起来,落下去。石板没有裂,只在白痕的尽头多了一条更细的线,细得像头发,斜着往里走,走了半寸就没了。
再往后,他不数了。他只记得自己的手越来越不像自己的手。先是疼,疼到最后不疼了,变成一种钝的、远的、隔着东西的感觉。
血把石板的那一片都染了。血里混着碎的东西,细的,白的,像沙。
他停下来的时候,是因为左手抬不起来了。他试着抬,手肘能弯,手腕能翻,可手指不听使唤,松松地挂着,像五根不是自己的东西。他低头看。
中指和无名指的根上,皮已经没了。肉翻在两边,中间露出一小截白的,是骨。骨头上沾着石屑,也沾着血,血在骨面上很亮。他看着那截骨头,忽然想起老屠教他拆骨头的时候说过,骨头上有一层膜,膜破了,骨头就会坏。
他把手垂下去。垂到一半,手背碰到案沿,他“嘶”了一声,声音很短,像被自己吓了一跳。然后他站起来。
站起来这个动作他做了三次才成。第一次跪起来,断骨扎了一下,他坐回去。第二次跪起来,撑住案边,膝盖打滑。第三次他抓住了案角,把整个身子提起来,提起来之后扶着案站了很久。
他往外走。走到庙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老屠,老屠躺在那儿,脸朝上,眼睛合着,胸口那两个洞对着房梁。他把门带上,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镇上的路是青石的,夜里下了露水,很滑。他一只手垂着,一只手指节全破,走一步晃一下。路上没有人,家家户户门都闩着,窗户上糊的纸透着一点黄。
他先去了王婆家。王婆住在路口,卖豆腐的那个。他敲门,敲了三下,屋里没有声音。他又敲,敲得重了一点。
“谁。”门里有人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。陈疯。”
门里静了很久。久到他以为人已经走了。然后王婆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,贴着门缝,很轻:“孩子,你走吧。”
“我师父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王婆说,“全镇都知道了。”
“我一个人抬不动他。”
门里又静了。他听见有人在里面挪动,脚步很轻,走两步,停一下。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叹气。
“孩子,你别害我。”王婆说,“我有个孙子。”
陈疯站在门口,没有再敲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出去十几步,他听见门里传出很轻的一声,像有人把额头抵在门板上。
第二家是铁匠铺。铁匠姓郑,四十来岁,胳膊比陈疯的腿粗。他开门开得很快,门只开了一半,人挡在门里。
他看了陈疯一眼,又看了那只手一眼,喉咙动了一下。他转身进屋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块布,灰的,很粗。
“盖上。”他说,“别让人看见。”
“郑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铁匠把布塞给他,塞得很用力,像要把他推走,“我知道。你回去吧。”
门关上了。关得很快,也很轻。
第三家是里正。里正姓赵,住在镇子北头,屋子是镇上除了陆家以外最好的。陈疯敲了很久,门才开。
赵里正披着衣服,头发散着,手里提着一盏灯。他把灯举高,照了照陈疯的脸,照了照他的手,然后把灯放低了一点。
“陆家没发话。”他说,“谁也不能收。”
“放着会烂。”
“那也没办法。”赵里正说,“陈疯,我劝你一句。明天把刀送去,磕个头,这事就算了。你才十六。”
“我师父呢。”
“人死了就是死了。”赵里正说,“你活着,还能给他烧纸。”
陈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赵里正被看得不自在,把灯换了只手,说,你回去吧,别在街上站着,让人看见不好。
门关上了。灯从门缝里退进去,退成一条线,然后没了。
陈疯站在街上。风从街口吹过来,吹得他衣服贴在身上。他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块灰布,布很粗,边上没锁,一扯就掉线。他往回走。
走回庙门口,他推开门。油盏的火还在,比刚才更小。老屠还躺在那儿,姿势没变。
他蹲下去,把那块灰布展开,盖在老屠身上。布不够长,盖住了胸口,盖不住脚。他把布往上拉了拉,盖住脸,脚就露出来了。
他坐回案边,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左手不听使唤,右手疼得发跳。
庙外的街上,有一盏灯在动。是巡夜的人,走得很慢,灯光从门缝里过去,又回来,然后远了。陈疯坐着,一直坐到那盏灯看不见。
坐着的时候他想了一件事。明天他要把刀送到陆家,去了可能回不来。回不来不要紧,要紧的是这庙里躺着一个死人,没人管,两天就臭,三天就烂。他站起来,走到灰布旁边,蹲下去。
拖一个死人比他想的难。他把灰布卷起来,兜在老屠的两腋底下,自己倒退着走。人的重量全压在布上,布勒进他手掌的伤口,他咬着牙,一寸一寸往庙后挪。
第一段走了十步,他停下来,把老屠放在地上,自己跪在旁边喘。喘的时候断骨在肉里磨,磨得他额头出汗。
第二段走了八步。第三段过门槛,门槛有一寸高,他一只手抬不起来,只能用肩膀顶。他先把老屠的肩顶过门槛,再把腿一根一根搬过去,搬的时候听见老屠的腰在响。三十步的路,他歇了四次。
柴房在庙后,半间,堆着柴和干草,屋顶漏了一个洞,能看见天。他把干草扒开一个窝,把老屠放进去,再把干草盖回去,盖过脸,盖过手。
盖完他在上面压柴。压得很实,一根一根搭,搭成一个人字形,最上面那根横着压住,两头塞紧。
压完他退后两步看。从外面看,这就是一堆柴。
他蹲在柴房门口,蹲了很久。里面有干草的味道,很干,很暖,是老屠每年秋天自己晒的。
他闻到另一股味道,不是干草。庙后那堆骨头被扒开了。
他听见声音的时候还没看见。声音很碎,是牙啃东西的响。他绕过去,看见三条狗,都很瘦,肋骨一条一条看得见,尾巴夹着。
狗不怕他。它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。
他弯腰捡石头。左手不听使唤,抓了两次才抓住。他把石头砸出去,砸偏了,砸在墙上,碎成几块。狗退了两步,又回来。
他往庙里走,走得不快。狗跟着他,跟到庙门口,停下。他进去,从案上拿起剔骨刀,抽出来。
他出来的时候,狗退到墙根,坐下了。三条狗坐在墙根,看着他,不叫,也不走。
他站着。狗坐着。这样对看了很久,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。
最后是狗先走的。它们走得很慢,走几步回一次头,走到巷口才拐弯。
他过去看骨堆。被扒开一个洞,骨头散了一地,有几根被拖出去老远。他在散骨里找,找到那根人指骨,很短,关节上有一道旧裂。
他把指骨捡起来,捏在手里。骨头很轻,比猪骨轻。
他站在那儿,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老屠每年交的骨最多。他一个人杀半个镇子的猪,可半个镇子的猪,骨头堆不到墙那么高。那些多出来的骨头是从哪儿来的。
镇上死人要报,报了陆家派人来验,验完才能埋。有些死人不能报。不能报的死人,总得有个地方去。
他不敢往下想。可他已经想到了。他把指骨塞进怀里,跟铁片放在一起。
巷口有脚步声。不快,一下重一下轻。
来的是老韩,义庄那个跛子,五十多岁,左腿短一寸,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左边沉。他手里提着一盏纸灯,灯罩破了一个角,火苗从破口那儿往外飘。他走到院门口,站住,没有进来。
“你师父呢。”
“柴房。”
“压柴了?”
“压了。”
“压得对。”老韩说,“狗扒不动柴。人扒得动,可人不会来。”
陈疯没有接话。老韩把灯换到另一只手,往院里走了两步,看见地上的碎缸,看见那摊还没干的水,看见案上那半扇猪。
“陆家的人来过。”
“来过。”
“动手了。”
“动了。”
老韩“嗯”了一声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扔过来。布包不重,落在陈疯脚边,散开一点,里面是白的粉。
“石灰。一天撒一层,撒匀。能撑三天。”
“三天以后呢。”
“三天以后你自己想办法。”老韩说,“三天以后味道就出来了。味道一出来,整条街都闻得见。到那时候,谁想装看不见都装不成。”
陈疯把布包捡起来,捏在手里。石灰很细,从布缝里漏出来一点,落在他的伤口上,疼得他手指一抽。
“他们为什么不让收。”
老韩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灯在他脸上照着,把眼窝照成两个坑。
“你以为他们是不让你收。”老韩说,“他们是不让任何人收。这具尸首烂在庙里,烂完了,就没有尸首。没有尸首,就没有这回事。你懂不懂。”
陈疯懂了。他懂的时候,胃里往上翻了一下。
“明天他们要我送刀去。”
“送。”老韩说,“磕个头。他们留你一条命,不是心软。留着你,比杀你便宜——你活着,这镇上就没人敢说陆家杀了人。你死了,反倒要多埋一个。”
巷子里有风。纸灯的火苗歪了一下,老韩用手挡了挡。
“六年前,”他说,“你师父从陆家手里买过一个人。”
“谁。”
“你。”
陈疯抬起头。“那时候你躺在镇口碾子边上,出气多,进气少。陆家不要死人,死人沾晦气,扔在那儿三天。”老韩说,“你师父从那儿过,把你拎回去了。他给了五文钱。”
“五文。”
“五文。他那时候身上就五文。”老韩说,“多了人家不收,少了人家不放。五文,正好。”
陈疯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他记得五文这两个字。铁片也是五文。老屠说,那是他年轻时从一个人手里买的。
“我那时候,”他说,“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韩说,“陆家买人卖人,从来不说来路。你师父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你身上有一道旧疤,左手掌心,像是生下来就有的。”
陈疯把左手翻过来。掌心那块疤在灯下是暗的,形状很不规整,像一条走到一半就断了的线。
“回去吧。”老韩说,“别在院里站着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得还是那样,一下重一下轻,纸灯一晃一晃,晃到巷子拐角,被墙挡住。陈疯在院里站了很久,然后回庙里。
他把石灰撒在柴房的干草上,撒得很匀,撒完把布包叠好收进怀里。他的手在撒的时候一直抖,抖得粉落不匀,他就用手掌去抹平。
抹平之后他回庙,坐在案边。案上还摆着那块练习用的松木,上面用炭画着骨缝的线,画了几十道。他拿起刀,用左手。
左手握不住刀柄。他试着握,手指弯到一半就松了,刀往下滑。他把刀柄顶在掌心里,用拇指和食指夹住,这样勉强能立起来。他把刀尖放在第一道炭线上。
刀尖一进去就歪了。歪得很厉害,一下滑到线外面,在木头上划出一道很丑的口子。他把木头转过来,从另一头重来。
第二遍还是歪。第三遍歪得少一点。第四遍刀尖在拐弯的地方顿了一下,木头崩了一小块。
第五遍他放慢了。他不再想着要顺着线走,他想着骨缝——想着骨头和骨头咬在一起的那个地方,一头宽,一头窄,中间有一道回头。第六遍,刀走完了整条线,只在最后收尾的地方偏了一点。
第七遍,刀从这头进去,从那头出来,中间没有停,也没有歪。木头裂开一条很细的缝,缝是弯的,弯的走法和炭线一模一样。他把刀放下,看着那条缝。
庙里静得很。风从瓦缝里漏下来,吹得石灰的粉末在光里飘。他坐着,左手搭在案上,右手垂在身侧,两只手都在抖。
他把刀推回鞘里,把铁片贴身放好。然后他站起来,出了庙门。
镇口的石碾子在路北,半人高,碾盘裂了一道缝,缝里长着草。他六年前就躺在这旁边,躺了三天。
他蹲下去,把手放在碾盘上。石头是凉的,上面有一层苔,滑。他闭上眼,想记起那三天里的事。
什么也没有。不是黑的,也不是白的,什么也没有,就像那三天本来就不存在。
他绕着碾盘摸了一圈。摸到东边的时候,手指碰到一道刻痕,很浅,像是用什么尖的东西划的。他凑近了看,看不出是什么,只知道那不是天然的口子,是人划的。他把手指按在那道刻痕上,按了一会儿,松开。
巷子那头有响动。他抬头,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贴着墙根跑,跑到一半停住,站着不动。
是豆腐王婆的孙子,七八岁,瘦得像根柴。两个人在巷子里对看,谁也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那孩子往前跑了两步,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,转身就跑。
跑得很急,跑出五六步,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,整个人摔在地上。他爬起来,没有回头,一瘸一拐地跑没了。
陈疯走过去,蹲下来看。地上是一个红薯,冷的,皮上有一块被啃过的缺口,缺口那儿已经发黑了。
他把红薯捡起来,捏在手里。红薯不重,可他捏了很久。他把红薯揣进怀里,往镇东走。
陆家的院墙在夜里看着比白天高。墙头上没有插瓦,是平的,据说铺的是从东荒运来的青石,一块二十斤。墙的东西两头各有一盏灯,灯罩是纱的,光透出来是黄的。
正门在中间,两扇黑漆门,门环是铜的,擦得很亮。门前三级台阶,台阶上没有一点泥。他站在对街的墙影里看。
二楼的窗亮着,窗纸上有一个人影,坐着,低着头,像在看什么东西。那个人影一只手撑着下巴,另一只手在纸上慢慢地划。划了很久,停了一下,然后接着划。
陈疯知道那是谁。他在看那本骨税的册子,一页一页地看,看完了还要再看一遍。他不是在看数,他是在算别的什么。陈疯站在墙影里,站到那盏灯灭。
回庙的路上他走得很慢。他在心里演练明天的事:从正门进去,走到院里,跪下,把刀举起来,说话。他想了三遍,每一遍都不太一样。回到庙里,他把刀摆在案上,然后试着跪。
第一次跪不下去。左肋那三根断骨在弯腰的时候互相顶,顶得他停在半路,只好扶着案腿站起来。
他喘了一会儿,再来第二次。这回他先侧身,让断的那一边不受力,然后一点一点往下沉。沉到一半,膝盖碰到地,成了。
第三次他从站着的位置直接跪下去,跪到底,跪得很正。膝盖磕在青石板上,声音很实。
他跪在那儿,抬头看案上的刀。刀在暗处,只能看见一道白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留了两个印子,他用手抹了抹,抹不掉。
他坐下,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柴房那边有很轻的响动,是干草在动。
风一直没有停,只是转了方向,从西边转到北边。它从庙门那条缝里挤进来,把油盏的火吹得贴到灯芯上,一会儿亮一会儿灭。
陈疯站起来,去关门。门轴响了一声,他停住,让那声响完。闩在门后,三尺长,一头包着铁皮,摸上去凉。
他把闩插上,又试了试,很紧。插好之后庙里就严实了,风只剩从瓦缝里漏下来的那一股,细细的,吹在脖子上。然后他把闩抽了下来。
抽下来以后,他把闩靠在门边,斜着放,一头搭在门槛上。这样明天一踢就倒,脚一抬门就开。
他站在门后算了算:闩着的话,抽闩要抬手,要找闩,要往外推,半息。半息够那只手抬起来一次。
他知道这个算法有问题。人家要真来杀他,闩不闩都一样。可他还是把闩抽了。
庙后有个小灶,灶边堆着柴。他生了火,把水壶架上。等水响的时候,他去案边蹲下,掀开那块灰布。
老屠的脸在火光里是黄的。眉毛很浓,鼻梁塌过一块,年轻时断的,断得不齐,好了以后就歪了。嘴角有一道沟,是常年抿着留下的。
他把水兑温,用老屠那块旧布巾蘸了,从额头开始擦。擦过眉,擦过眼,擦过那道沟。血已经凝在皮肤上了,得用力才擦得动。
擦到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老屠的手很大,指节粗,掌心全是茧,茧是黄的,一层压一层,硬得像木头。左手薄一点,那只手后来不太用力了。擦到右臂,布又停了。
那片烧伤从手腕一直到肘弯,皮是皱的,颜色发黄。死了以后,那片皮更硬了,摸上去像鞋底。
他把布顺过去,没有多擦。擦过去以后,他把老屠的袖子放下来,把袖口拉平。
六年了,他没问出那片伤是怎么来的。今天也不必知道了。
水凉了。他又去灶上添了一把柴,把壶重新架上,等它响。
庙后墙根有一只木箱,是装猪油的,油吃完了,箱子空着,老屠拿它装自己的东西。箱盖上有钉子松了,一掀就翘起来。
箱子里没什么。一把小刀,刀刃磨得很薄,不是剔骨刀,是削东西用的。一串铜钱,用麻绳串着,数了数,十七文。半包盐,包在油纸里,纸已经透油了。还有一块硬了的皂,皂上有一个手指印。
最底下压着一件褂子。深蓝的,叠得很方,用一张黄纸包着,纸都脆了,一碰就掉渣。
陈疯把褂子拿出来,抖开。这件衣服没下过水,布还硬,折痕很深。领口上有一处针脚,缝得歪,是老屠自己缝的。
他把老屠扶起来,让他靠在自己肩上。人死了会硬,肩抬不动,他把袖子套进去,套到肘就卡住。
他用力。肩膀里面“喀”了一声,很轻,像掰一小块干柴。袖子过去了。
另一只袖子好套。套完他把人放平,把前襟理好,把那串铜钱塞进衣襟里。
褂子领口有点空。老屠瘦了,也缩了。袖子短了一截,露出一截手腕,手腕上的烧伤落到外面。他又把袖子往下拉,拉不动,就算了。弄完这些,他坐回案边,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外面有狗叫,叫了几声,停了。远处有人在打更,梆子敲了二下,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很薄了。他开始数自己的骨头。
从右手开始。他捏着指头,一节一节往上数:指节三节,掌骨一根,腕骨那儿摸不清,也数不出来。他数到十四就乱了。
他从左手数。左手不听使唤,捏不动,只能用右手去摸,摸到一节算一节。数到十一,又乱。
他改成数肋骨。左边从下往上,摸到七根;右边摸到六根。摸到断的那三根的时候,疼得他手一缩,那三根他没算。他停下来,看着自己的手。
陆青崖报“三根”的时候,一点都没有犹豫。他没有摸,没有数,他只是看了一眼,就知道是几根。
陈疯不是羡慕这个。他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——那个人连数都不用数,就好像这世上的东西本来就该被他一眼看穿。而他自己,连自己身上有多少根骨头都数不清。
他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,想不明白,就不想了。他把手放下,去案上拿刀。
剔骨刀还在案上。刀柄上的旧布被血浸过,干了以后发硬。他把刀抽出来,看了看刀口,刀口上有一个很小的缺口,是今天砸石板的时候崩的。他把刀推回去,放在手边。
铁片在袖子里,硌着胳膊。他摸出来,放在案上,看了一会儿。
巴掌大,乌黑,边上有个豁口。他小时候拿它磨过刀,磨不动。今天它从老屠的怀里出来,带着体温,现在凉了。
他用指头在铁片上敲了一下。声音很闷,不像铁,也不像石头。他又敲了一下,然后把它收进怀里,贴身放着。
油盏里的油到底了。火苗矮下去,缩成一个蓝点,跳了两下,灭了。
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。他坐在案边,睁着眼睛。他听见自己的血在身体里走,走到断骨那儿会绕一下,绕过去的时候有一点响,像水流过石头。
他闻见庙里的味道。猪油,柴火,血,还有一点很淡的酒味。这些味道明天还会有,后天也还会有。只是从今天起,没有人再在这里杀猪了。
他把后背靠在案腿上,把两条腿伸直。断骨往里塌了一下,他喘了一口气,等那阵疼过去。
他想起那碗汤。汤是白的,上面浮着几片葱花,热气一冒就被风扯散了。他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,舌头被烫了一下。他想着那口汤,睡着了。梦里是台阶。
台阶很宽,一级一级往上,看不到顶。他站在最下面一级,仰着头,脖子发酸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去,可他知道自己必须上去。
台阶上有人在走。走得很慢,脚是光的,踩在白玉上,没有一点声音。穿的白衣服,洗得发灰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他想喊,喊不出。那人走到很高的地方,停下来,回过头。脸是他的。他一下醒了。
醒的时候,天还没有亮,庙里是深灰的。他先看见的是房梁,然后看见房梁下面的灰布,灰布下面是老屠。
他坐着没动,等心跳慢下来。心跳很沉,一下一下,撞在断骨上。然后他觉得胸口发烫。
不是那个洞。是怀里。
他把手伸进衣襟,摸到铁片。铁片是烫的,烫得他手指一缩。他把铁片掏出来,放在石板上。
石板上有水汽。水汽从铁片底下往上冒,冒得很细,像一块刚出灶的石头。铁片上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光,是纹。乌黑的铁面上,慢慢浮出一条一条的线,线很细,比头发还细,从边上往里走,走到中间就拐弯,拐的弯没有一处是圆的。
那些弯看着眼熟。陈疯盯着看了一会儿,认出来了——那是骨缝。
他拆过几百副猪骨,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。骨头和骨头咬合的地方,缝是这么走的:一头宽,一头窄,中间有一道回头。铁片上的线,全是这个走法。
他伸手去碰。手指刚碰到铁面,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。
「手拿开。」
声音很干,很低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,又被什么东西隔着。语气很坏,是那种被人吵醒以后的不耐烦。
陈疯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看别处。他知道这声音不是从庙里来的。
「压着我了。」那声音说。
陈疯把手收回来。铁片还在石板上,纹路还亮着,亮得比刚才慢了一点,一起一伏,像在喘。
“你是谁。”他说。
没有答。铁片上的纹路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,庙里只有风。
“你是什么东西。”
还是没有答。庙里静得能听见灰布边角被风吹动的声音。过了很久,那声音才又响起来,比刚才更低,也更慢,像在掂量要不要说。
「你这只手,砸废了。三天不能动。」
陈疯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指根那两处露着白骨,血已经干了,结了一层黑。
「三天以后也不能这么砸。」那声音说,「石头比你的手硬。你砸它,它记不住。你砸自己,你记得住。」
陈疯没有说话。他把左手按在石板上,撑着,慢慢站起来。站到一半,胸口那三根断骨卡了一下,他停住,等它松。
「你师父死了半宿了。」那声音忽然说。
陈疯的手在石板上抓紧了一点。铁片的光暗了一瞬,又亮回来,比刚才弱。
「血沉到背上了。你现在抱他,抱到天亮,他也活不了。」
庙里很静。风从瓦缝里漏下来,吹得灰布的一角掀起来,又落下。
陈疯站在案边,低着头。他的影子被石板上那点纹路的光照着,投在墙上,很长。
「我知道。」他说。
那声音笑了一下。笑得很短,气声,听不出是什么意思。
陈疯把铁片拿起来,托在掌心。铁片还是温的,纹路一起一伏,跟人的呼吸一样慢。
“你是鬼。”
「鬼要香火。」那声音说,「你有吗。」
“那你是那块铁。”
「铁不会说话。」
“你会。”
「我会。」
陈疯把铁片翻过来,看背面。背面是平的,什么都没有,连锈都没有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,刮不动。
他站起来,走到水缸边。缸里还剩半缸水,水面上浮着一层灰。他舀了一瓢,先喝了一口,凉的,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。然后他把剩下的水泼在脸上。
水顺着下巴流进领口,把前襟打湿了一片。他抹了一把脸,睁开眼。
「泼水做什么。」那声音说。
“清醒。”
「清醒了还听得见?」
陈疯没有答。他站在缸边,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。影子在晃,晃得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胸口那一点光。
「你泼十瓢也一样。」那声音说,「你现在这个样子,连疯都疯不起来。疯也要力气。」
陈疯把瓢放回缸沿上。瓢磕了一下,转了两圈,停住。
“你在我脑子里。”
「差不多。」
“多久了。”
「今天。」
陈疯转过身,走回案边,坐下。他把铁片放在案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,看着它。
「你打不过他。」那声音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「你连他站在那儿不动的那两息是什么,都不知道。」
陈疯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。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两息。他没跟老屠说,没跟老韩说,也没跟自己说清楚过。那件事只在他脑子里,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,他自己都还没拔出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「我看着。」
“你在铁片里。”
「嗯。」
“铁片在我怀里。”
那声音不说话了。庙里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水缸那边有水在滴。
陈疯等着。他等的时候,天边那一线白宽了一点,从门缝里爬进来,爬到灰布边上,照亮了一小片干草。
「那两息不是给你的。」那声音忽然说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「意思是,你根本没看懂。」那声音说,「看懂了,你就不会问为什么他不接着打。你会问别的。」
陈疯张了张嘴,要问。那声音先截住了他。
「别问。你现在问了也听不懂。」它说,「你连站都站不稳。」
铁片上的纹路暗下去,暗到只剩中间一点。陈疯盯着那一点,喉咙里发干。他有一肚子话,可那些话堵在那儿,一句也出不来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个声音知道那两息是什么。这世上除了陆青崖,只有它知道。而它现在就要走了。
「想让他活?」
那声音说得很轻,轻得像随口一问。陈疯抬起头。
铁片上最后那一点亮,忽然涨了一下,把半个庙照得发青。那光里,石板的纹路、案上的刀、盖着灰布的人,都清清楚楚。
「跪下,磕三个头。我教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