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魂断黄泉
他往西走了七天,胃里那一千二百个人一路都在说话。
冥府的门只认魂,不认人,活人走到门前,会被原样弹回去。
他在门槛外坐了很久,最后把铁片插进了自己肋下。
出魔宫的那天没有天亮。雾贴在地上,走一步,脚踝就没进去一截。血屠城的墙在他背后,走出三十步就看不见了,只剩一片白。他没有回头。
魔界边陲的路是红的。走到第三天,土变成灰的,踩上去发闷,不像土,像踩在一层很厚的纸上。第四天,灰里掺了白,白是碎的,一片一片,边缘很薄。他捡起一片,放在指腹上搓,搓出粉。
他认得这个。骨灰。第五天开始,路上没有活物了。没有虫,没有草,没有风。他的脚步声自己响,响完就掉在地上,不散。他走一段,停一下,听。什么都没有。他接着走。
胃里的声音没有停过。一千二百个人,各说各的,从不齐。有的喊疼,有的骂他,有的只是喘。有一个从头到尾在数数,数到三百四十九,停一下,再从头数。有一个隔一会儿就说一句“我少了一张脸”,说完很久不出声,然后再来一遍。
起初他嫌吵。走了两天,他习惯了。走到第三天,他开始靠这些声音认路。死人认得回家的路,这是他在血狱里就学会的事。
“往哪走。”他问。
一千二百个声音没有商量,一起说了一个字。
“西。”
他往西。有一个声音在他肋骨下面很近的地方说话,是个女人的声音,很轻:“再走两天。过了那道坡就到了。”
“坡底下有什么。”
“门。”
“什么门。”
那个声音想了很久。它想的时候,别的声音也都停了。一千二百个人一起不说话,静得他听见自己胃里有水在响。
“我们不记得了。”它说,“我们只记得进去过。”
第七天傍晚,坡出现了。坡不陡,很长,一直往下。坡面上没有台阶,是磨出来的,中间低,两边高,像一条被很多东西走过很多年的滑道。他蹲下去摸了一把。滑,凉,有细细的纹路,纹路是平行的,一道挨着一道。
是指甲。
他站起来,往下看。坡底有一点青。铁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。它已经烧剩半边,边上卷了,声音也比从前短,一句话说到一半常常就没了气。
「别去。」
“你醒着。”
「醒着。这一路我都在想怎么劝你。」它说,「想不出来。」
“那就别想。”
「陈疯。」铁片很少叫他的全名。叫了,就是有事。「那地方不收活人。你进去了,我不一定能把你弄出来。」
他把铁片翻过来,看了看那道卷边。他没有说话,往下走。
坡走了半个时辰。走到一半,他看见路边坐着人。一个人,背对着坡,坐在坡沿上,两条腿垂下去。肩是塌的,头低着,像走了很远的路,坐下来歇一歇。他走过去,那人没有动。他绕到前面看,那人的脸是空的,不是没有五官,是五官还在,只是淡,像画在纸上又被水泡过。
他伸手,手指从那人肩上穿了过去。不是穿过去,是那层东西太薄,他的手一碰,它就往两边让开,像拨开一层浮在水上的油。他收回手。
“他也是。”
阿鼻的声音在他影子里,很闷。它从进了这片地界就没怎么说话。
“也是什么。”
「也是等着进门的。」阿鼻说,「坐了不知道多少年。等到自己都淡了。」
“门不开?”
「门开。」阿鼻说,「开一条缝。一次过一个。过完了,要喘三十息,才开下一次。」
他往下看。坡底那道门前,队伍排了三里。三个人一排,排得整整齐齐,从门前往上排,一直排到他脚下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往前挤,没有人回头看。每个人的脚边都有两个坑,坑不深,半寸,边缘光滑,是被脚底板一寸一寸磨出来的。有人肩上落了灰,灰上还有脚印,是后来的人踩的。
「这条队,」阿鼻说,「排了三百年。」
他站着看了一会儿。门是青的。门框是石头,石头上有一层水光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没有门扇。门里不是黑,是“没有”——看进去,眼睛找不到落点,看久了,眼眶里发酸,像盯着一个不该看的地方。
门框右边,齐他胸口高的地方,石头上长出一只手。手不大,很干,指甲修得很齐。手心朝上,五指并着,像在接什么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
「门钱。」阿鼻说,「活人过门,得押东西。它只收一样。」
“什么。”
「一口气。」
他走到队尾,站住。队伍前面的人没有动。他等了一会儿。三十息,门开一次,进去一个。他数了两次,就把这条队为什么排了三百年算出来了。前面还有几万人。一个人三十息,一天开两千八百次,也得排十天。
可门不是一天开两千八百次。门开一次,就合上。合上以后要歇很久,歇到它自己愿意再开。有人算过,一天开七次。
七次。
他站在队尾,数到第三次开门,就不数了。他不等。他往旁边走了一步,出了队伍,顺着坡边往下走。队伍里有人侧过头看他。一个老太太,头发梳得很整齐,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把头转回去。没有人拦他。这条队里的人都不拦人。他们只是等。
队伍里也有不动的人。排到某一段,有一个人肩上落了很厚的灰,灰上长了一层白,他的头低着,脚尖朝下,脚底下没有坑。他已经不排了。他站在队伍里,像一根插在那儿的木头,后头的人绕过他,没有人推他。
陈疯从他旁边过的时候看了一眼。那人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在数什么,数了两下就停了。
他走到门前,站住。门里那一片“没有”贴着门框,一动一动,像在呼吸。他往前一步,肩膀先碰到。不是撞,是推,很轻,很稳,像水推一块木头。他被推回来,退了四步,鞋底在石头上蹭出两道白。
他站住,又往前走。这次他按住门框,把整个身子压上去。那层东西凹进去一点,凹成一个他的形状,然后慢慢鼓回来。他被推得更远,退了七步,脚跟磕在一块石头上,磕得小腿一麻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青,擦不掉。
「我说了。」铁片说,「它认魂,不认人。你身上有肉,有骨,有心跳。在它眼里,你是两份。」
“两份。”
「一具身子,一个魂。门只过一个。」铁片停了停,声音低下去,「你要进,就得劈开。」
他没有马上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门里那一片没有。风从坡上下来,吹在他背上。他忽然发现,这一路上他没有觉得冷,到了这里,冷了。
“劈开以后呢。”
「一半进去。一半留在外头。」
「留下的那半,会凉。」阿鼻说,「凉得很慢。你有多少血,它就凉多久。」
“多久。”
「你这样的,」阿鼻说,「两个时辰。」
他伸手,把手放进那只手里。
手是温的。这是他在冥府摸到的第一样有温度的东西。温的,不凉,像刚从一个人身上拿下来,那个人还活着。他愣了一下,手指不自觉地收了一下。那只手也收了一下。然后它开始抽。
不是吸,是抽,很慢,像有人拿一根很细的管子插进他胸口,一寸一寸往外抽。他觉得胸腔里有什么在往上走,走到喉咙,卡了一下,又上去。他的牙咬紧了,咬得腮帮子发酸。抽了很久。抽完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一直闭着眼。
他睁开眼。队伍里有几个人在看他。那个头发梳得很整齐的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,摇了一下头,把头转回去。她的意思他懂:不值得。跑到前头来,多押一样东西,也就早进去几步。
手松开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胸口没有伤,衣服也没破。可他知道少了东西。像一只装了水的袋子被人倒掉一半,袋子还是那个袋子,拎起来轻了。那只手没有缩回去。它翻了一下,手心朝下,从石头里摸出一样东西,推到门缝边上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缝里那点青比外头亮。他往里看了一眼,看见一条街。
他伸手去接。接了个空。他又摸了一下,手指捏住了什么,捏不住。不是滑,是那东西根本没有边。像捏着一小片“没有”,凉的,比周围凉一点,仅此而已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「找你的。」阿鼻说。
“找什么。”
「零钱。」阿鼻的声音有点干,「你押的是整口。活人只有一口,一整口。它没有零的找你。」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手里什么都没有,可他一直知道它在。
「它叫虚无。」阿鼻说,「花出去,一段东西就没了。一段路,一段时间,一个人的一只手。生死也算一段。」
“生死也算。”
「算。」阿鼻说,「这是冥府的钱。冥府只做一件事,把东西从这头搬到那头。它最懂什么叫‘没’。」
他捏着那一小片没有,捏了一会儿。
“用一次呢。”
「用一次,」阿鼻说,「你自己也少一块。少哪一块,不由你挑。」
他把手合上。
“能退吗。”
「不能。」
这三个字说完,他嘴里干了一下。不是渴,是空,像含着一口水,说一句,水就下去一口。他第一次知道,在这个地方,说话是要花钱的。
「它只找零,不找整。」阿鼻说,「你下回要是再来,得押别的。它记着你的账。」
“它还记账。”
「它什么都记。」阿鼻说,「它不记名字,只记斤两。」
他退后一步,坐在门槛外。门槛是青石的,很宽,坐上去凉。他把两条腿盘起来,把铁片从掌心里拿出来,放在膝上。铁片只剩半边,断口很薄,比刀薄,举起来对着门里那点青光,能看见一条亮线。
“疼就对了。”他说。
「这句是我的。」铁片说。
“借来用用。”
他解开衣襟。人和魂之间连着七处。这是他刚才被门推回来的时候知道的。门推他的那一下,把他身上七处地方推得发疼,疼得很准,一处一处,像有人拿指头点过。喉咙一处,心口一处,两边腋下各一处,两边胯骨各一处,脚心一处。
七处。
他先摸喉咙。手指按在喉结下面,往里按。从前他摸骨缝,手会停半息,那个“顿”会告诉他缝在哪。现在没有那个顿了。火把那双手烧掉了,他摸什么都一样,摸骨头和摸肉一样,摸肉和摸土一样。
他只能数。从喉结往下,一寸。再往下,一寸。第三寸的地方,有东西在跳。他用牙数,数一下,咬一下。数到七,他把铁片推进去。
铁片进得很慢。不是切,是挤。像把一块薄木片塞进两片合紧的石板中间,得一边塞一边晃。他晃了七下,塞进去两寸,碰到一样很韧的东西。那东西一碰就缩。他等着,等到它松了,再推进去半寸。
然后他往下一拉。
疼从喉咙里出来,往两边炸。他眼前黑了一下,黑完,嘴里有铁味。他吐了一口,吐出来的是黑的,落在地上,不动。
第一处断了。他坐着,喘了一会儿。喘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心跳在门外,不在他胸口,在他背后,隔着一道门,隔着几十步,在一个坐在门槛外面的身子里。跳得很慢,一下,一下,隔得很开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身子坐在门槛外面,低着头,两手放在膝上,像走累了在打盹。头发白了一缕,脸上的斑在青色的光里很明显。右手的袖口是空的,风一吹就贴在身上。他看了两息,转回来。
第二处是心口。心口最难,因为心口那处不是结,是一个洞。他胸口本来就有个洞,三指宽,从十岁那年就有,洞里有一团跟着心跳慢半拍的光。他要把铁片从洞边上进去,绕开那团光。
他数到十二。第十二下,铁片滑了一下,擦到光。他整个人弓起来,眼前白了一瞬,白完,他听见胃里一千二百个人同时叫了一声,叫完一起哑了。他咬着牙,等。等到能看见东西,慢慢把铁片抽出来。
第二处断了。他喘的时候,胃里的声音一个一个回来。先是那个数数的,数到三百四十九,停一下,从头数。然后是那个说“我少了一张脸”的。然后是一片,一千多个,慢慢响起来,像一锅水重新开了。他坐着,听它们响。
腋下两处好办。他从前拆过猪的肩,知道那里的缝是斜的,从外往里,斜着下去,不能直。他两边各数到九,各拉一下。断的时候肩膀往下沉了半寸,像卸了两袋东西。
胯骨两处难。他右边的骨头是空的,那半边的骨被阎浮借走了,装回来的时候装歪了。装歪的骨头和肉之间没有缝,只有一层乱长的东西。他数了三遍,数不清。他把铁片换到左手,用右手去按。右手没有骨,只有一层皮包着空,按下去是软的。他按了很久,按出一小块硬的地方。
他就从那里进。第四处断的时候,他听见门外那个身子哼了一声。很轻,像睡着的人被人碰了一下。他停下来,等了一会儿。门外没有声音了。
第五处好办。他数到十一,一拉就开了。断到第五处的时候,他胃里那个数数的声音动了。
它没有喊,也没有说话,它只是跟着他数。他数一下,它数一下,隔得很准,像有人在旁边替他记着。他停下来喘,它也停下来,等他。
那是这一路上第一次有人陪他数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。他把牙咬紧,接着数下去。
第六处。断到第六处,他身上已经凉了三层。他抬起手看,手背上的皮是青的,青得像在水里泡过。他捏了一下自己的手,捏不出疼。
脚心那处是最后一处。他把脚翻过来,脚底板上有很厚的一层茧,茧是黑的,裂着口。他数到十三,把铁片从裂口里推进去。这一处断得最快,一拉就开了。
开的一瞬间,他整个人轻了。不是舒服的轻,是那种踩空了的轻。他从门槛上站起来,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用力,身子自己就起来了,像一片纸被风扶了一下。
他站在门前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还是那双手,指节粗,虎口有疤,左手的五个指头都断过,接得歪。他动了一下手指,手指动了。他回头看那个身子。它还坐在那里,低着头。风吹过来,吹动它的一缕白头发。他走过去,蹲下,把铁片放在它的膝盖上。
「你干什么。」铁片说。
“你留下。”
「我留下谁看着你。」
“它得有人看着。”他说,“凉了就凉了。别让它倒。”
铁片很久没有说话。它剩的那半边上,有一点光在动,很慢地动,像一口气在肺里走。
「看得住。」它最后说,「你别太久。」
“多久算久。”
「两个时辰。」铁片说,「过了两个时辰,我烧自己。烧完,我没了,它也凉了。」
他站起来。阿鼻在他影子里动了一下。影子跟着他,贴着地,比刚才薄。
“你怕。”
「怕。」阿鼻说,「这地方收魂。」
“你进得去吗。”
「你进去了,我就进去了。」阿鼻说,「影子没有门槛。」
他转身,走向那道门。走到门前,他没有停。他把肩膀侧过去,像一个人从两扇半开的门中间挤过去那样,侧着身子往里走。
那层“没有”贴上来。这一次它没有推他。它在他身上找了一下,找到那个缺口,七处断开的缝,然后从缝里让开。
他进去了。进去的第一步,他站住了。门槛是青石的,脚踩上去,石头是软的。他往下踩,踩不到底,脚在里面陷了半寸,又停住了。他把脚拔出来,鞋底上带了一点白,像灰,一擦就没了。
再往里一步,胃就安静了。一千二百个人,头一回一起不说话。不是哑了,是安静,像一群人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到了村口,都停下来,看着自己家的方向。他站在那里,听了很久。
他站在门槛里。背后那道“没有”贴着门框,一动一动,像在呼吸。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那个身子还坐在外面,低着头,膝上放着铁片。他进来的时候,铁片那半边亮了一下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朝他抬了一下手。他往前走。
门里是一条街。他原以为门后是黑的,不是。门后有一条街,街上有光。光是青的,从石缝里渗出来,很细,像水,贴着地流。街上没有天,抬头是一片很低的灰,压得很实,看不到边。
街很宽,宽得能并排走十辆大车。可中间留给走的路只有三步。两边坐满了人,靠着墙,腿伸出来,一直伸到道边上。他得侧着身子过。
那些人穿什么的都有。有穿甲的,甲片上还有洞;有穿麻布的,袖口磨得起了毛;有穿绸的,绸是好的,只是颜色旧了。都干净。没有一个人身上有血。
他们在做手里的事。有补鞋的,一针一针,把一只破了的草鞋补上,补完拆开,再补。有补锅的,拿一小块铁,在裂缝上敲,敲得很轻。有剥豆的,剥一颗,放在左边的碗里,再剥一颗,放回右边的碗里。有数钱的,把钱摊在膝上,一枚一枚点。
没有人说话。整条街只有这些声音:针穿过布的声,小锤敲铁的声,豆子落进碗里的声,钱币碰钱币的声。
街当中还有两个下棋的。棋盘是刻在地上的,线很深,被人用脚磨圆了。棋子是骨头做的,白的黑的分不清,都黄了。两个人各坐一边,谁都不动。陈疯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,棋盘上只落了七个子。
「走。」阿鼻说。
他往前走。走了三步,阿鼻又开口。
「别停。」
“停多久。”
「三步。」阿鼻说,「站住超过三步的工夫,脚就生根。生了根,你自己就坐下了。」
“坐下呢。”
「坐下就起不来。」阿鼻说,「你看他们,都在坐。」
他看了一眼。那些人坐得很稳,背靠着墙,像坐在自己家门口。有的人脚边的地已经陷下去,陷成一个屁股的形状。
「别回头。」阿鼻说。
“回头呢。”
「回头,你就看见后头有人跟着你。你一看他,他就认得你了。认得了,你就得留下陪他。」
「还有,」阿鼻停了停,「别说话。」
“我知道。”
「你知道个屁。」阿鼻说,「你刚才说了三个字。」
他闭上嘴。他这才觉出嘴里的空。那半口气在他胸口,很浅,像碗底剩下的一点水。说一个字,就浅一分。他试着咽了一下,咽不下去。他开始数步子。用牙数,数一下,咬一下。这是他刚才劈自己的时候学会的。数着走,脚就不会乱,也不会停。
第一步踏下去,脚底是凉的。第二步,还是凉的。第三步,凉往上走了一寸。
街上的人开始看他。不是一起看,是一个一个看。他走过谁面前,谁就抬起头。有的抬得很慢,像脖子很久没动过,抬一下要分三步。有的只看一眼就低下去,继续补他的锅。有的看着他,一直看到他从面前走过去,还在看。
有一个老头,坐在靠里的位置,膝盖上放着一只簸箕,簸箕里是豆子。他抬头,看着陈疯,忽然开口。
“你是活的。”
他没有停步,只点了一下头。老头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街上安静了一瞬,那些补锅的、剥豆的,手上的动作都停了。然后一个一个又动起来。没有人站起来,没有人叫,没有人扑过来。老头低下头,剥了一颗豆,放进左边的碗里。
“外头还有太阳吗。”他又问。
陈疯又点了一下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老头说。他把簸箕往怀里挪了挪,接着剥。豆子落进碗里,一声,一声。
他走过去。走了大约一百步,看见第一个熟人。那人蹲在墙根,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只草鞋。鞋底已经烂了,他用一根很粗的针,从烂的地方穿过去,拉一根麻线。拉一下,鞋底就皱一下。
石宽。
血狱里那个给周砚当牲口的体修。陈疯用血钉把他钉在石台上,钉的是锁骨下面那一寸,顺骨缝进去的。
石宽没有抬头。他补了半只鞋,忽然说:“你那双也该补了。”
陈疯看了一下自己的脚。鞋底磨穿了,脚趾头露在外面,趾甲掉了两个,剩下的是黑的。他没有停。他走过去。走出五步,石宽在后面又说了一句。
“补鞋不要钱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
再往前,路窄了一点。有一个人坐在路中间,腿伸得很直,把道挡了一半。那人胸前插着一把剑,剑是从前胸进去的,从背后出来,剑柄朝外,像一根钉子。剑柄上挂着一顶帽子。
柳三。
柳三在数剑柄上垂下来的穗子。穗子是红的,一根一根,被他捻开,数一遍,再捻回去。陈疯走到他跟前,他抬起头。
“少一颗。”柳三说。
陈疯侧身,从他腿边过去。
“我记得是七颗。”柳三在他背后说,“你说,是不是掉在台上了。”
他没有答。他记得那一剑。柳三的剑很快,他是硬吞下去的,剑从嘴里进去,从后颈出来。吞完他把柳三按在台上,一拳一拳打到不动。台上有没有穗子,他不记得了。
再往前三十步,三个白骨军坐在一堆骨币边上。三个人围成一个圈,中间摊着一小堆币。有一个在用指头拨,一枚一枚拨,拨到最后,停下来。
“少一枚。”他说。
“再数一遍。”另一个说。
“数了四遍了。”
“再数一遍。”
陈疯从他们旁边过去。三个人都没有抬头。他们数得很专心,像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。
街走了半条,他的脚底已经没有感觉了。不是麻,是空,像脚底下垫了一层布,布和地之间隔着什么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鞋底整个没了,脚掌直接踩在青石上,石缝里的光从他脚边绕过去,不碰他。
墙根下坐着四个穿短打的人。短打是青灰色的,襟口有一道斜缝。陆家的家丁服。四个人挤在一起,像在烤火,可这里没有火。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把刀,刀是陆家制式的,窄,直,刀背厚。他用袖子擦刀,擦一下,看一眼,再擦。
擦刀的那个抬起头,看见陈疯。
“那天你躲在门后头。”他说。
陈疯没有停,从他面前过去。
“我数过。”那人说,“门后头有两个。一个老的不算,算你一个。”
他照直走过去。他记得那天。破庙的门,门闩,他抽掉了门闩,因为闩着的话早上开门要多花半息。那半息救了他。走出十步,那四个人还在擦刀,谁也没有站起来。
赤瞳坐在一个门洞边上。门洞是空的,门框上还留着一道烧焦的痕。赤瞳没有眼睛,两个眼眶是空的,空的里头是干的。他两只手各握着一颗眼珠,在掌心里慢慢转。
“哎。”赤瞳说。
陈疯从他面前过去。
“你过来看看。”赤瞳把两只手往前伸了伸,“这两颗,成色好不好。”
那两颗眼珠在他掌心里转,转得很匀。一颗是褐的,一颗是灰的。他从赤瞳面前走过去。那只手一直伸着。走出七八步,那只手才慢慢收回去。
“你那只,是我给的。”赤瞳在后面说,声音不高,很清楚,“你别忘了。”
他的左眼里没有东西。那颗眼珠早就没了,眼球的位置是空的,眼皮塌下去,贴在骨头上。他记得赤瞳的眼睛是什么样子,记得把眼珠从眼眶里抠出来的时候,那层筋膜断裂的声音。他记得那声音,不记得赤瞳给过他哪一只。
再往前,路宽了一点。有一个人坐在一张矮几后面,几上摊着一本簿子,手里拿着笔。他穿的是仙官的袍子,袍子下摆有一块暗色的印,是血干在上面又被擦过。
白麓。
白麓抬起头,看见他,把笔放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,“我给你留着号。”
他没有停步。白麓也不在意,翻了一页,接着说下去。
“三百七十一。”白麓说,“你前面还有三百七十个。慢慢来。”
他走过去。走出十几步,他听见后面翻簿子的声音,一页,一页,翻得很慢。
再往前,一个穿甲的人坐在墙根。甲上有一个洞,洞在右肋下面,边缘往里卷。他把盔摘下来放在腿上,用袖子擦,擦一下,举起来对着光看,再擦。
“这一拳,”那人说,用手指点了点甲上的洞,“是从这儿进去的。”
他照直走过去。他记得那三百个弓手。他记得自己从火里走出来,一拳一个,打到手套里全是碎的骨头。他记不清这些人的脸,一个也记不清。
“不疼。”那人说,“就是有点凉。”
再往前,一个人坐在墙根,膝上摊着一张纸。纸是黄的,边角卷了,上头有字。他抬起头,把纸举起来。
“劳驾。”他说,“给我看看,这上头写的什么。”
他没有站住。那人也不追,只是把纸举高了一点,让字朝着他的方向。
“我不识。”那人说,“我活着的时候不识,死了也不识。我就想听人念一遍。”
陈疯走过去。他走过的时候,那人还举着纸,纸在风里抖了一下。
“都不识啊。”那人在他背后说。声音不高,也没有怨。他把纸放回膝上,低下头,接着看。他不识字,他就是在看那些字的形状。
街边有一个灶。灶上架着一口锅,锅很大,锅里是黄的汤,汤面上浮着一层油。一个老妇坐在灶边的小凳上,手里拿着一只长柄的勺,慢慢地搅。搅一下,汤面转一圈。
她看见陈疯,舀了一勺,倒进一只碗里,把碗推到灶沿上。
“喝一口。”她说,“路好走些。”
陈疯站住。站住的一瞬间,他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很轻,像一根很细的芽,从脚心往上顶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碗在灶沿上。汤在碗里,黄,稠,油在面上转。他伸出手,把碗端起来。碗是温的。他端着碗,站了两步的工夫。
然后他把碗放回去。
老妇看着他,没有生气,也没有劝。她把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,磕掉勺底的一点汤。
“不喝也行。”她说,“你这个,喝了也忘不掉。”
他往前走。走出十几步,他听见后面又有一个人坐下,凳子腿在石头上蹭了一声。老妇在给人舀汤。勺碰碗,一声,很清。街走到三分之二,他听见有人在问。
“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。”
声音在他右边,很近,就在道边上。他没有看,接着走。
“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。”
第二遍。声音跟上来一点,像那人从墙根站了起来。
“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。”
第三遍。这一次声音在他背后,跟了两步,停住了。他听见那个人又坐下去。坐下去的时候,衣服在墙上蹭了一下。他数着步子往前走。四千三百二十一步。他在心里记着这个数,记着记着就忘了,又从一千开始数。
前面还有人在说话。有的说得很轻,像自言自语。有的说得很大声,像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吵架。有一个女人一直在哄一个孩子,哄了很久,孩子没有哭,也没有应。有一个男人在念一张单子,念到第七样,从头念。
有个小孩蹲在墙根,用一块石头在地上画圈。画一个,抹掉,再画一个。陈疯从他旁边过,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伸手,也没有说话,低下头接着画。
他走过一个补网的人。那人坐在一张破网后面,头也不抬。网很大,摊开来盖住了半条道。陈疯从网边上绕过去,脚碰到网绳,网绳动了一下。
补网的人说:“别踩。”
他绕开。
就在这时,有人叫了一声。
“陈疯。”
声音很平,不高不低,像在街上碰见了熟人,随口叫一声。他停了半步。半步。他的脚已经落下去,另一只脚抬起来,停在半空。他听见自己脚底下有东西在长,很细,很硬,从脚心的骨头缝里往外钻,钻到皮底下,顶住。
他咬破了舌尖。
血在嘴里散开,烫。他借着这一口烫,把抬起来的那只脚砸下去。
“陈疯。”那个声音又叫了一声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往前走,走了十步,二十步,脚下那点硬的东西慢慢退回去。
前面街两边的人渐渐稀了。稀了以后,他看见地上有桥。桥不是架在水上的,桥是嵌在街里的,一道一道,横着,把街截成一段一段。桥面比街面高出一寸,颜色深一点,像被水泡过很久的木头。
稀下来的地方,地上散着东西。一只鞋,一只碗,一根绳,一张卷了边的纸。东西都摆得很整齐,摆在墙根底下,像有人收过一遍,收完又走开,忘了往哪儿放。
第一道桥前面,站着一个穿青衣服的人。那人没有脸,脸的位置是一块平的,像一块布蒙在上面。他手里拿着一根很细的棍,棍头垂着一根线。
“过桥的,站住。”他说。
陈疯站住。这一次他站得很稳,脚底没有再动。
“名字。”
陈疯没有答。那个没有脸的人等了一会儿,把棍子往前递了递。
“名字。”他又说,“没有名字,桥不认。”
「他没有名字。」阿鼻说。
那个没有脸的人偏了一下头,像在听。
「他身上的名字被人剥了。」阿鼻说,「剥干净了。」
“剥了。”那人重复了一遍。他把棍子收回去,棍头的线在空中荡了一下。
“那过不去。”他说,“桥认名字。名字刻在桥上,才踩得住。没有名字,脚是空的。”
陈疯低头看桥面。桥面上有很多字,密密麻麻,一层压着一层,新的刻在旧的上面,旧的字被磨平了,只剩下一点点痕。有些字是亮的,很淡的亮,像刚写上去的墨还没干。
他抬脚,往前踩了一下。
脚穿过去了。不是踩空,是脚从桥面上穿过去,像把手伸进水里。他的脚踝以下都没在桥面底下,桥面对他来说是不存在的。
他把脚收回来。
“我说了。”那个没有脸的人说。
“我说了。”那个没有脸的人说。
他把棍子横过来,棍头的线垂在桥面上,离桥面一寸,不碰。线在动,动得很慢,像底下有什么在吹。他等着,等那根线自己停了,才开口。
“九道桥,一道比一道窄。有名字,走过去。没有名字,走不过去。”
陈疯低头看桥面。那些字密密麻麻,一层压一层。他的眼睛早就废了,右眼是一块石头,左眼是一片黑。他现在看东西靠热:人是热的,墙是凉的,桥面上的字有的热有的不热。他眼睛里的颜色,一半是猜的。
「桥底下呢。」阿鼻忽然问。
那个没有脸的人偏了一下头。“底下是忘川。”
“忘川是什么。”陈疯说。三个字,说完嘴里又空了一点。
“忘川不是水。”那人说,“是忘。”
他把棍子往桥下指了指。陈疯顺着看过去。桥下不是河,是一条很宽的沟,沟里全是人。人挨着人,肩挨着肩,都在走。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脚抬起来,落下去,抬起来,落下去。走了很久的人,脚已经不离地了,只是把身子往前挪。
“走了三百年。”那人说,“走到忘了自己在走。”
沟边蹲着几个人,把手伸进沟里,往下捞。捞上来一样东西,看一眼,又放回去。放回去以后接着捞,捞的还是同一样。他们捞得很专心,谁也不看谁。
“你在这儿站了多久。”陈疯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那个没有脸的人说,“我也没有名字。”
“那你怎么站在这儿。”
“站不用名字。”他说,“走才要。”
沟里有人叫他。
“陈疯。”
他没有低头。
“陈疯,你下来。”
那个声音很熟,熟得他后颈上的汗毛立了一下。他听不出来是谁。他这辈子忘掉的声音太多了,多到听见一个熟的,也只能知道它熟。
“别应。”阿鼻说。
“我没应。”
“你在听。”阿鼻说,“听也算。你听一句,它就多一句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眼睛看着前面。沟里那个人还在叫,叫了七八声,声音慢慢低下去,低到听不清,然后换了别的名字。他叫了一个女人的名字,叫了两声,又换了一个,叫得很耐心,像在挨家挨户敲门。
“他忘了叫谁了。”阿鼻说。
“有没有别的路。”
“有。”那个没有脸的人说。他把棍子收回去,两只手叠在棍子上,像一个人拄着拐站着。“有人替你。”
“替你什么。”
“替你站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桥认名字。名字不必是你的。有人肯把名字抠下来,按在你脚底,你就能过。”
“他呢。”
“他没有名字了。”那人说,“没有名字的人,过不去。他就坐在这儿。”
陈疯没有答。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背后那条街上的人都在做手里的事,补锅的敲一下停一下,剥豆的剥一颗放一颗,下棋的两个人还坐着,棋盘上还是七个子。没有人会站起来。
「走吧。」阿鼻说,「从底下过。忘了就忘了。你到了那儿,看见他,会想起来的。」
“我不会。”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“我已经忘过一次了。”他说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不是上桥,是走到桥头边上,蹲下来。蹲下来的时候,膝盖响了一声。他把手伸到桥面底下,摸了摸。桥面底下是空的,空的里头有风,风很凉,凉得他手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。他站起来。
“没有人肯。”那个没有脸的人说,“三百年了,没有人肯。”
“有。”
声音在他背后,不远。他转过身。转身不算回头。回头是往回看路,转身是看人。
一个人从街边站起来。坐得太久,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。他穿的是一件仙官的袍子,袍子是青的,袖子短了一截,露出手腕。他很年轻,二十上下,脸上还有一点没长开的地方,下巴上有一层很淡的胡茬。
陈疯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他认得这件袍子。那天在仙棺岭,白麓带着两个仙官来收棺,一个站在左边,一个站在右边。站在右边的那个,从头到尾没有拔剑。他往后退了三步,退到一块石头后面,转身跑。
陈疯杀了他。凭一张“可能”。
那个人走过来,走到桥头,站住。他没有看陈疯,看着那个没有脸的人。
“我替他。”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我有名字。”
“那就抠下来。”那个没有脸的人说,“抠干净。留一个字,桥都不认。”
年轻人蹲下去。他用指甲抠桥面。桥面是石头,字刻在石头里,刻得很深。他抠第一下,指甲劈了。他把劈了的那半片指甲咬掉,吐在一边,接着抠。陈疯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抠。桥面上那团热很小,只有一个指甲盖那么大,热得很稳。
“白麓给你留了号。”年轻人说。他一边说一边抠,没有抬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三百七十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猜我多少。”他把抠下来的一片捏在手里,换了个地方,接着抠,“我没号。我是跑的那个。跑的没有号。”他的手指停了一下,又动起来。“没有号,就排不上。排不上,就坐着。所以我不急。”
陈疯站在那里,没有再说话。他记得那张“可能”是什么样子:三条路,一条回头,一条张嘴喊,一条往石头后面跑。跑的那条最亮。他选了最亮的那条,手就出去了。
“你为什么。”三个字。说完他把嘴闭上,舌头顶住上颚,压着那点空。
年轻人没有抬头。他把抠下来的东西放在一边,接着抠第二个字。“那天我要跑的。”他说。
陈疯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年轻人抠字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你知道还杀。”
陈疯没接话。他嘴里那半口气还在,可他不想花了。
年轻人低下头,接着抠。他抠得很慢,一个字要抠很久。他的指甲全劈了,后来用指腹,指腹磨破了,血渗出来,他也不擦。血落在桥面上,被字吸进去,字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抠完了。他把那几片薄东西拢在手心,站起来。“哪只脚。”
“左脚。”
年轻人蹲下,把那些薄片一片一片按在他的脚底。按上去的时候,脚底烫了一下,不是疼,是烫,像踩在一块刚熄了火的石头上。薄片贴住皮,往里渗,渗进去以后,脚底就有了一点重量。
“右脚。”
“一步一步来。”年轻人说,“先左脚。走到桥当中,右脚自己就有了。”
陈疯低头看自己的脚。脚底什么也没有,可他站得更稳了。年轻人站起来,比陈疯矮半个头,站着要抬一点下巴才能看他的脸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陈疯问。
年轻人看了他一眼。“桥上有。”
陈疯低头看桥面。桥面上有一团热,就在他脚边,正在暗下去。暗得很慢,像一盏灯被人拧小了。他知道那是什么。他看不见字,他从来就不识字。他这辈子不知道踩的是谁的名字。
“踩稳了。”年轻人说。
陈疯上桥。第一脚踩下去,桥面是硬的,实的。他往前走。走出七八步,他听见背后有人坐下。坐下的声音很轻,衣服在石头上蹭了一下,然后是背靠上墙的声音。
他没有回头。
「他坐下了。」阿鼻说。
“嗯。”
「他这辈子就坐那儿了。」
陈疯没有答。他往前走。第一道桥走完,桥面窄了一寸。第二道桥走完,窄了两寸。第三道桥的桥面上,有一团热在他前面三步的地方灭了。他看着那团热灭下去,然后一个人从桥上掉下去。
掉下去的人没有叫,保持着走路的姿势,脚还在往前迈,手还抬着,一直落到沟里,混进那些走着的人里,接着走。
「名字磨完了。」阿鼻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「你知道个屁。你脚底下那片,走到第七道就只剩一点。」
第四道桥的桥头坐着一个女人,怀里抱着一个包裹。包裹用布裹着,裹得很紧,四个角都打了结。她抱得很用力,两只手都勒在布上。陈疯走过去的时候,她把包裹往怀里收了收,像怕被人看见。
包裹是空的。布瘪下去,贴在她胸口。
第四道桥窄得只能放一只脚。他侧着身子走,两只脚一前一后,踩在一条线上。桥下的人在他脚底下一步一步地走,有的抬头,有的不抬。桥当中站着一个人,那人不动,站在最窄的地方,两只脚并着,肩塌下去,头低着。桥只能过一个人,他站在那儿,谁也过不去。
陈疯在他背后站住,没有推。他不知道推一下会怎么样。他站着,等。那个人站了很久,久到陈疯数完了三百个数,又从头数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脚,脚踩在桥面上,桥面上没有印子。他走了这么远,一个脚印也没有留下。
数到第五百个数的时候,前面那个人动了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一步,他的脚落在桥外面。他掉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,掉进沟里,混进那些走着的人里,站稳了,接着走。
陈疯走过去,踩在他刚才站的地方。那里还有一点热,热的,很快也散了。
第五道桥的桥当中有一块地方特别亮,所有的字都往那儿挤,挤成一团。他踩上去的时候,脚底烫得他小腿一抽。他没有停,接着走。第六道桥走了一半,他低头看了一眼,脚底那片薄东西已经薄得能看见桥面,桥面的纹路从脚心透上来。他数着步子走,数到七十三,脚下一软。
他停住。不是站住,是把重心挪到后脚上,前脚悬着,慢慢收回来。
第六道桥的最后一段窄得只放得下半个脚掌。他侧着身,一点一点挪。桥下的人离他很近,近得能看见他们头上的灰。有一只手伸上来,碰了一下他的脚踝,凉的,很轻,碰完就收回去了。他没有低头。
“还够一道。”阿鼻说。
“一道。”
“一道。”阿鼻说,“过了第七道,你脚底下就是空的。到时候你得踩着他。”
前面有声音。磨刀的声音。一下,一下,很慢,很匀。石头磨铁,铁贴着石头走,走到头,提起来,再走回去。中间有水的声,很轻,是有人在往磨石上撩水。
他站住。这次站住,脚底没有生根。他站在最后一段街的尽头,前面就是第七道桥。桥头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,弓着腰,两只手在身前,一起一落。
第七道桥是九道桥里最短的一道。短得站在桥头就能看见桥尾。桥栏很矮,只到人的小腿。桥面上的字比前面的桥都密,密得看不出单个的字,只看见一片热,热的中间有一块是凉的。
他听着那个声音,听了很久。一共十七下。第十八下的时候,那个人停了一下,撩了一点水,接着磨。
他往前走。第七道桥的桥头有一块平地,比桥面低一点,像被人坐出来的。那个人就坐在那儿,背对着他,弓着腰。他面前放着一块磨石,磨石一头高一头低,低的那头浸在一只破碗里,碗里是黄水,水上浮着一点灰。
他两只手在身前,一起一落。手腕不动,动的是肩。磨到头,提起来,再推回去。推的时候用力,提的时候不用力。石头和铁贴着走,走一趟,声音很短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咳嗽。
陈疯在他背后三步站住。
那个人没有回头。
“挡光了。”
陈疯往旁边让了半步。光从他背后过来,从街那头过来,很淡,被他的身子挡住的时候,那个人手上就暗一块。他让开以后,那块光又落回去,落在两只手上。
那双手他认得。手背上有很厚的茧,茧是黄的,指节粗大,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往一边歪,是早年断过没接好。左手小臂上有一大片疤,疤是光滑的,比旁边的皮亮,弯弯地从手腕一直到肘弯。
那把刀他也认得。刀只剩七寸,刀身窄,刀背厚,断口卷着,卷成一个钩。刀刃上有七八个缺口,最大的一个缺在刀尖下面一寸的地方,缺得很深,缺口的边上发白。老屠把刀翻过来,磨的是断口。
磨石上出铁屑,铁屑很细,落在水里,沉下去,不散,聚成一小团,跟着水晃。他磨十几下,用两根手指撩一点水,浇在磨石上,接着磨。撩水的时候两根手指并着,只蘸一点,不多不少。
“水浑了。”老屠说。
陈疯看了一眼那只碗。碗里还有小半碗水,黄的,水面上浮着灰。
“你端着。”老屠说。
陈疯蹲下去,把碗端起来。碗很轻,陶的,边上缺了一块。
“举高一点。”老屠说,“我看看水。”
陈疯把碗举到他眼前。老屠没有伸手,他就那么看着碗里的水,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水是黄的。”他说,“底下是清的。你看着黄,是因为上面那层。”
陈疯低头看碗。碗里的水从上往下,果然是黄的,黄到一半,往下就清了,清得能看见碗底的裂纹。
陈疯站着,看他磨。
磨了三十几下,老屠开口。
“瘦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手呢。”
陈疯把手伸过去。
老屠抬起眼,看了一眼。他的眼睛还是那样,眼皮很厚,眼白有点黄。他看了一会儿,抬起手,想接。他的手从陈疯的手上穿过去了。穿过去的时候没有声音,他的手进去,出来,像从一层烟里过。老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把手翻过来,又翻回去,然后放下。
“空的了。”他说的是骨头。
“嗯。”
“哪只手。”
“右边。”
“全空。”
“全空。”
老屠点了一下头,接着磨刀。他磨得很稳,一下一下,铁贴着石头走,声音很干。
“刀呢。”
“断了。”
“断在哪儿。”
“魔界。”
“可惜。”老屠说,“那刀好。钢口是我自己打的,打了两天。”
“有酒没有。”他忽然又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可惜。”老屠说,“磨刀的时候有点酒,手稳。”
他把刀提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断口,又放下。
“断了还磨。”
“磨了才不扎手。”老屠说,“断口上有刺。你不磨,握的时候扎自己。扎一下不碍事,扎多了,手就不敢用力了。”
陈疯看着他磨。他想蹲下,脚刚弯了一点,脚底那片热就动了一下,像有人在下面托了他一把。他没有蹲,他站着。
“坐。”老屠说。
“不能坐。”
“站着也行。”老屠说,“你从小就站不住。让你站一个时辰,你站半炷香就得挪。”
“现在能站了。”
“现在能站了。”老屠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没有什么。他把刀翻了个面,磨另一边,磨石上的水被磨得发灰,他用手指把灰拨到碗边上,拨成一小堆。
桥上有人在动。陈疯侧眼看了一下。第七道桥的桥栏上坐着七八个人,都面朝前,脚垂在桥外。有一个人刚才动了一下,把腿换了个方向,然后又不动了。最边上那个手里有一把剪刀,在剪一件衣服的线头,剪一下,吹一下。他们都很安静,像在等一件很久以后才会发生的事。
桥栏最里头还坐着一个人。他坐得比别人低,两只脚踩在桥面上,不垂出去。陈疯走上来的时候,他把腿往边上收了收,让出一块地方。陈疯从他面前过,没有看他的脸。他记得这个人让路的动作,不记得这个人的脸。他这辈子想不起来的脸太多了。
“坐会儿。”那个人说。声音很轻,像一个不太会跟人搭话的人。
陈疯没有坐。那个人也不再说,把腿收回去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前面。
“他们等什么。”陈疯问。
“等名字磨完。”
“磨完了呢。”
“掉下去。”老屠说,“掉下去就在底下走。走久了,就忘了自己在走。”
他把刀提起来,撩了一点水。
“转过去。”老屠说。
陈疯转过身。老屠伸出手,手指在他背后一寸一寸地走,走得很慢,走一段,停一下。手指穿进去了,穿进去以后照样往下走,像在摸一件挂在墙上的衣服。摸到第四根肋骨的地方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肋条歪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谁给你接的。”
“自己。”
“接得不好。”老屠说,“第四根压着第五根,压了有一指宽。你喘气的时候疼不疼。”
“疼。”
“疼就对了。”老屠说,“压着还喘,说明没长死。长死了就不疼了,不疼就废了。”
他把手收回去,在膝盖上擦了擦。
“我磨了多久了。”他忽然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老屠说,“我记得磨秃了三块石头。这块是第四块。”
陈疯低头看那块磨石。磨石放在桥栏边上,那一块的桥面比别处平,平得发亮,亮得能照出一点影。整道桥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字,只有那一块是平的。
“这儿原来有字。”
老屠磨刀的手没有停。“有。”
“你的。”
“我的。”
“磨没了。”
“磨没了。”老屠说,“磨了三十年。一天磨一点。磨到去年,最后一笔也没了。”
陈疯看着那块平的地方。他想起自己脚底那一片薄东西,走一道桥,薄一层。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坐在桥头,把名字抠下来按在他的脚底。
磨石中间凹下去的那道槽,比桥面的平地方还深。槽底能看见石头本来的颜色,是青的,青里带一点白。三十年的铁屑磨进去,磨成一层黑,黑得发亮。
“没了就过不去了。”
“过不去。”老屠说,“过不去正好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老屠把刀提起来,撩了一点水。水顺着刀身流下去,流到断口,滴在磨石上。
“过去了要忘。”他说,“忘干净了才让走。忘完了,下回你来了,我不认得你。”
“镇上那棵树,还在不在。”
陈疯张了一下嘴。
他不记得那棵树。他记得街口有个地方是空的,记得小时候从那儿过要绕一下,可他想不起来那是什么。树是他忘掉的,忘在最前头,比老屠的声音还早。
“在。”他说。
老屠磨刀的手没有停。
“你说在就在。”他说。
陈疯站在那儿,没有再说话。风从桥那头过来,很轻,吹在老屠的短褂上,短褂的下摆动了一下,动得很小心,像怕被吹坏。
“老韩呢。”老屠又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义庄那个老韩。”老屠说,“他不爱说话,人还行。他给你送过石灰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记得就好。”老屠说,“他那人,不图人记。”
“你今年多大。”他忽然又问。
陈疯想了一下。
“十六。”
老屠看着他,看了半晌。他的眼睛在光里黄得发浑,眼白上的血丝一根一根。
“不止。”他说,“你脸上有斑了。”
陈疯没有答。他抬起手,摸了一下自己的脸。他的手指在颧骨下面摸到一小块,那一块的皮是硬的,比别处薄,摸上去像一张放过很久的纸。
他把手放下来。
老屠把刀放下,两只手在膝盖上擦了擦,擦完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你还记得我怎么死的吗。”
陈疯站着,没有马上答。
“钉。”他说。
“从哪儿进去的。”
“后头。”
“从后头进去的。”老屠说,“我没看见人。”
他把手翻过来,看掌心。他的掌心有一道旧疤,横着,颜色很浅。
“那天我在想,晚上给你做什么。”他说,“锅里还有半斤下水,我想着焯一下,拌点盐,撒一把葱花。你那天没吃饭,早上就没吃。”
陈疯没接话。他记得那口锅。锅是黑的,锅底有一层厚灰,灰上有一圈圈的水印。他不记得锅里有什么。
“你眼睛怎么了。”老屠抬起头。
“进东西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沙。”
“揉揉。”老屠说,“别用手背揉,用指头肚。”
陈疯抬起手,用指头肚按了一下眼角。他眼睛里出来的东西是沙,干的,一粒一粒,落在指头上,落在手背上。他抹掉,又出来。他抹了两下,不抹了。老屠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,接着磨。
“你来干什么。”他问。
“我来接你。”四个字。说完他嘴里那半口气只剩下一点,贴着舌根,很薄。
老屠没有抬头。
“接我上哪。”
“回去。”
“回去干什么。”
“活着。”
老屠把刀提起来,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我活过了。”他说。
这五个字说得很平,跟他刚才说“可惜”是一个调。桥那头有人在吹线头,吹一下,停一下。
陈疯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锅里那半斤下水,”他说,“你没做。”
“没做。”
“我到现在没吃上。”
老屠笑了一下。笑得很短,像一口气从鼻子里出来。“你这孩子。”他说,“记仇。”
他把刀翻过来,用拇指试了试刀刃,拇指在刀刃上走了一段,停下来,又走,走到缺口的地方绕过去。
“陆家那个呢。”他问。
陈疯站着,没有马上答。
“没死。”
“你怎么不杀他。”
“杀不了。”
老屠嗯了一声,把刀放下。“他那种人,不急。”他说,“不急的人最难杀。你急,他不急,你就先累死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“记着就行。”老屠说,“别忘。”
他没有出声。他想说他已经忘了很多,忘到连街口那棵树都要靠猜。他没有说。他嘴里那半口气不多了,他得留着。
“伸手。”老屠说。
陈疯把手伸过去。
老屠把自己的手举起来,手心朝上,停在陈疯的手下面,隔着一寸。
“往下放。”他说。
陈疯把手往下放。他的手落进老屠的手里。不是落进去,是穿进去。他的手从老屠的掌心穿过去,从手背穿出来,中间什么也没有。没有阻,没有凉,没有热。他把手抬起来,老屠的手还是那个样子,手心朝上,托着一团空。
“再试。”老屠说。
陈疯又伸了一次。这一次他伸得慢,慢慢往下,像把手伸进一碗水里,怕溅出来。他的手进去了,出来,还是什么也没有。他换了地方,伸手去抓老屠的手腕,五个指头合拢,合得很紧,紧到自己的指节发白。
他捏住的是空。
他松手,又去抓肩膀。他的手从肩上滑下去,像从一块斜着的石头上滑下去。他去抓后颈,抓衣领,抓那件短褂的前襟。每一处都是一样的。他的手过去,那些东西让开,让完又合上,合得严丝合缝,像水合上。他把两只手都伸出去,一起抱。
他抱了一个空。
老屠坐在那儿,被他抱着,一动不动。他能看见老屠的后脑勺,能看见后颈上那层晒黑的皮,能看见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截线头。他抱得很紧,紧到自己的胳膊发抖。
他什么也没摸到。
他摸不到。他松开了。
老屠坐在那儿,把衣襟拉了一下,拉平。
“摸不着吧。”他说。
陈疯把嘴闭着。
“都摸不着。”老屠说,“这儿的人都摸不着。坐了三十年,没碰过旁边的人一下。”
他把手放回膝盖上。
“刀摸得着。”他说,“石头也摸得着。就人摸不着。”
陈疯低下头,看自己的手。他的手还在抖。他把手合上,又张开,张开的时候五个指头分得很开,像要抓住什么。
桥上那几个人转过头来。他们看的不是他,是他身前那把刀。有一个人喉咙动了一下,像咽了一口。他们看刀的样子,跟活人看一碗水一样。
老屠把刀递过来。
“握着。”
陈疯接过去。
刀是凉的。凉得很实在,凉得有分量,凉得他掌心一沉。刀柄上缠的布早就烂了,露出里面的木头,木头被手汗浸得发黑。他把刀握紧。
“沉不沉。”
“沉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老屠说,“刀得沉。轻的刀不听话。”
陈疯握着那把七寸长的断刀,站在那儿。这是他在冥府摸到的第一样实在的东西。他握着,握了很久,握到自己的手不抖了。老屠看着他握刀的手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这手,”他说,“不像捏刀的手了。”
陈疯握着刀,站着。老屠没有把刀要回去,也没有再说话。他把手放回膝盖上,等着,像在等一个学徒自己把活干完。
刀在陈疯手里,越来越凉。凉得不像铁,像一块从深水里捞出来的石头。他握了一会儿,把刀放在磨石边上,刀背朝上,刀刃朝着自己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。怀里什么也没有。他摸了一下,摸到了那一小片东西。它在,一直贴着胸口,凉的,比周围的凉多一点点。他用两根指头捏住它,捏出来。手里还是什么都没有,可他捏着。
“你想清楚。”阿鼻说。
老屠抬起眼,看了一眼他的手。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钱。”陈疯说。
“哪来的。”
“门给的。找我剩下的。”
老屠看着他的手,看了一会儿,把手收回去。“手别抖。”他说。
“虚无。”陈疯说,“花出去,一段东西就没了。”
桥那头吹线头的声音停了。陈疯没有回头,可他知道那七八个人都在看他。他们看得很安静,没有人过来,没有人问。
“生死也算一段。”他说。
老屠没有马上说话。他把磨石上的刀拿起来,插在自己腰上,插得很稳,刀柄朝外。
“你要买什么。”他问。
陈疯看着他。“买你的死。”
这五个字说完,他嘴里彻底干了。那半口气只剩下舌头底下一点,很薄,像一层皮。他把嘴闭上,用舌头顶着上颚,等那点湿气自己回来。等不到。
老屠笑了一下。“买那个干什么。”
“买你没死。”
“我没死,我在这儿坐着干什么。”
“你不该在这儿。”
老屠把腰上的刀抽出来,又插回去。“你捏得碎吗。”
陈疯试了一下。他用力捏,五个指头往里收,收得指节发白。那一小片东西没有碎,也没有反抗,它只是在他的指头中间,像一粒沙在一只手里,怎么捏都在。
“捏不碎。”
“那就别捏。”
“怎么才碎。”
老屠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更黄,眼白上有一层细细的血丝。“你得要。”他说,“你得真想。”
陈疯捏着那一片没有,站在那儿。
他先想的是“我要他活”。想的时候他用了力,牙关咬紧,脑子里只有这三个字。那一片东西在他指头里一动不动。它不冷也不热,不硬也不软,像在等一句别的话。
他换了一句。“我要他回来。”还是不动。
他站在那里,听见桥那头的风。风里有很细的声音,是有人在剪线头,剪一下,吹一下。他想起门里那只手,手心朝上,指甲修得很齐。他想起它把这一小片东西推出来的时候,像找一枚钱找了很久。
他又试了一句长的。他在心里说:我要他那天下午就别死。那一片东西动了一下,动得很轻,像一条鱼在很深的水里翻了个身,又沉下去。它嫌长。它要一句短的,短得像一刀。
“活”是往前的。“回来”也是往前的。可老屠的死是十几年以前的事,在很后面的地方。要把它拿出来,得往回伸手。
他把那一片东西捏在指头中间,捏得很轻。
“我要他没死。”他说。
六个字。说完他整个人空了一下,像有人从他背后抽走了一根撑着的棍子。他站着没倒,膝盖先软了一下,又硬起来。
那一小片东西碎了。不是裂成两半,是散了,从有变成没有,散得很干净,连灰都没有。他的指头中间空出来,空了以后还是那个姿势,捏着。
老屠动了一下。
不是起身。是他整个人浓了一下。像一层浮在水上的油,忽然底下有了水,油就沉下去一点,沉下去以后,边上有了厚度。他的后颈上那层晒黑的皮有了颜色,短褂的布有了纹路,腰上那把刀的刀柄在光里亮了一线。磨石上的水清了,铁屑从水底浮起来,浮到水面上,一粒一粒,亮着。
老屠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他把手翻过来,翻过去,五个指头张开,又合上。“热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再摸摸。”他把手往前伸了一点,手心朝上,放在陈疯手边。
陈疯把手指放上去。手指进去了。他捏了一下,还是空。他又捏了一下,捏得很用力,捏到自己的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。
“还是摸不着。”
“摸不着。”老屠说。他把手收回去,看了看自己的掌心,“热的也不成。热的也是油。”
陈疯的手停在半空,没有收回去。老屠看着那只手,看了一会儿,自己也抬了一下手,抬到一半,又放下。
老屠的脸在光里比刚才清楚了一点。他的眉毛很稀,眉骨上有一道旧口子,口子底下有一条筋一直在跳。他坐着,腰是直的,肩膀往下塌,这个姿势陈疯见了很多年,在屠案后面,在灶门口,在雪地里。
他张嘴的时候,牙掉了一颗。是左边下面那一颗,陈疯记得,那年啃骨头崩的。
就在这时候,老屠开始往上走。
不是站起来往上。他的身子没有动,是他在往下沉的东西又浮起来了。他的脚还踩在地上,可他的整个身子在往上,很慢,像一件衣服被水托着,一点一点离开水底。
桥上那几个人都站了起来。不是站直,是半站着,手撑着桥栏,往这边看。他们看得很安静,没有人叫。有一个人的脚尖已经离了地,他自己没有发觉。
过了一会儿,他们又一个一个坐回去。坐回去的动作很慢,先放一只手,再放另一只手,最后把身子落下去。只有最边上那个没有坐,他还站着,脚尖离地,两只手垂在身侧,像在等一件很久以前就该来的事。
“怎么回事。”陈疯说。
没有人答他。阿鼻在他影子里,一句话也没有。
老屠低头看自己的脚。他的脚已经离地了一寸。“哦。”他说。
就一个字。
陈疯伸手去抓他。他抓了个空,换了个地方抓,还是空。他的手在老屠身上穿来穿去,穿得很快,快得自己的胳膊都看不清。老屠没有躲,也没有让,他只是站在那儿,任他的手穿过来穿过去。
然后陈疯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。
不是疼。是空。像一间屋子里被人搬走了一张桌子,他还站在原地,手还按在原来的地方,按下去是按空。
他想说一句话。那句话他从小听到大,听了几千遍,他自己也说过几千遍。他想不起来。
“刀。”他说,“刀,顺……”
后面那两个字没有了。
他站在那儿,张着嘴。他知道后面有两个字,两个字很短,他天天说。他记得那两个字的样子,记得说的时候舌头要顶一下上颚。可他就是想不起来。他的后背一下子凉透了。
“骨缝。”老屠说。
陈疯看着他。
“骨缝。”老屠又说了一遍,“刀,顺骨缝走。”
陈疯跟着念了一遍。念出来的时候,那两个字回来了,回来得很急,像被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。
“你拿什么换的。”老屠问。
陈疯没有答。
“你拿这个换的。”老屠说,“你拿我教你的东西,换我不死。”
他往上又走了一寸。他的脚离地两寸了,脚尖垂着,像挂在半空的一件衣服的下摆。
“松手。”他说。
陈疯没有松。他两只手都伸出去,伸进老屠的身子里,什么也没抓住,可他一直伸着。
“我要是没死,”老屠说,“铁片就到不了你手里。铁片到不了你手里,那年冬天你就死在破庙里了。你死在破庙里,就没有后头这些事。”
“那也行。”陈疯说。三个字,说完他嘴里一点气也没有了,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像有一把沙。
老屠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不行。”他说。
他把腰上的刀抽出来。刀出鞘的时候没有声音,因为那不是鞘,是他腰上缠的一条布。他把布解开,刀在手里,七寸,断口卷着,刀刃朝着自己。
刀刃上那七八个缺口在光里排成一排,一个比一个深。最深的那个缺口里有一点黑,是这些年磨不到的地方。
“手放开。”他说。
陈疯不放。
老屠把刀翻过来,刀背朝外。“你记着。”他说,“刀,顺骨缝走。人,也一样。”
陈疯看着他。
“人也有缝。”老屠说,“你要把人从一头搬到另一头,得顺着缝走,不能硬拽。硬拽,人就散了。散了拼不回来。我见过。”
他抬起手,用手背碰了一下陈疯的脸。手背穿过去了。他收回手,看了看自己的手背,又看了看陈疯,换成刀背。
刀背贴在陈疯胸口。刀背是凉的,凉得很实在,凉得他胸口那块皮一下子收紧了。这是他在冥府摸到的第二样实在的东西,第一样是刀柄,第二样是刀背。
“我这一辈子,”老屠说,“就教过你这一句。”
他推了一下。
刀背推在他胸口,推得不重。像一个人用手掌推一扇没关严的门。他的脚先离地,然后整个人往后退,退的时候他没有倒,身子是直的,脚离地半尺,像有人提着他后领把他往后放。
他伸手往前抓。老屠站在那儿,手里握着刀,七寸,断口卷着。他没有再磨,也没有再坐下。他站着,看着陈疯往后退,脸上的表情很平,像在门口送一个人出门。他越来越小。不是他变小,是距离在长。
街往后退,桥往后退,那些坐在桥栏上的人一个一个从他两边过去。他伸手抓着,抓到的全是空。第九道桥,第八道桥,第七道桥的桥头那块平地也过去了,平地上还留着磨石和那只破碗,碗里的水已经清了。
他脚底那片热在一片一片地掉。每掉一片,他的脚就空一分。掉到第五片,他的脚已经从桥面上穿过去,脚踝以下都在桥底下。桥底下是沟,沟里是走着的人。他看见有人抬起头看他,脸是空的。
然后他落到街上。不是落,是贴着地往后退,退得很快,脚跟在地上磨,磨出一道白。街上的人开始抬头,一个,两个,一片。补锅的放下锤子,剥豆的放下碗,下棋的两个人一起抬起头,棋盘上还是七个子。
石宽站起来了。他手里还拿着那只补了一半的鞋,往前递了一下。“鞋。”他说。
陈疯往后退,从他面前过去。柳三也站起来了,把胸前的剑扶了一下,剑柄上挂着帽子,帽子晃了晃。“慢点。”柳三说,“地上滑。”
赤瞳坐在门洞边上,两只手各握着一颗眼珠。他没有站起来,他把两只手举高了一点。“记得啊。”他说。
白麓把簿子合上,用手掌按了按封面。“号作废了。”他说。
街两边的声音乱了。有人在敲锅,敲得很轻,一下一下。有人在数钱,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儿,从头数。补鞋的那根针停在半空,针上的线垂下来,垂到地上。
那个问名字的人站在墙根,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道中间。他的脸陈疯一直没看清,现在也没看清,因为他一直在往后退。“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。”那个人说。声音越来越远。
陈疯想张嘴。他张了嘴,嘴里一点气也没有,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沙。他没有发出声音。那个人站在道中间,看着他退过去,没有再问第二遍。
那个簸箕老头坐在靠里的位置,把簸箕举了一下,像在跟一个出远门的人打招呼。豆子在簸箕里晃,晃出一点声音。门到了。
门从里面看是“没有”,从外面看也是“没有”。他退到门口的时候,那层东西贴上来,没有拦他,往两边让,让得很快,像一张嘴张开往外吐。
他被吐了出去。
外面的光是青的,比里面亮。他往那个身子里落,落进去的时候像穿一件湿透的衣裳,肩先卡了一下,扭了半圈才进去。进去以后他坐不住,往前栽,肩膀先着地,整个背砸在石头上。石头很硬,硬得他眼前黑了一下。黑完,他听见心跳。
心跳在胸口。不是门外那个,是他自己的,在胸腔里,一下一下,跳得很快,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捶门。他躺着,听自己的心跳,听了一会儿,觉得那声音很吵。
然后疼回来了。疼是从脚底开始回来的,脚底、小腿、胯、肋、喉咙、心口,一处一处,回来的顺序跟他劈开的时候一样,只是反过来。疼到最后,他弓起身子,咳了一口。咳出来的是黑的,落在地上,不动。
他撑着地,想坐起来。撑了一下,胳膊是软的。他又撑了一下,坐起来了。他的身子在他旁边,还坐着,背靠着门框,低着头,两手放在膝上。头发白了一缕,脸上的斑在青光里很明显。它的嘴唇是灰的,指甲是青的。
他的脚底磨穿了。不是鞋底,是脚底。皮磨掉了,剩下一层白的,白上有一条条细口子,口子里没有血,血都凉在里头了。他动了一下脚趾,有两个不动。他数了一遍,左脚剩下三个会动的。
他把手伸到自己的背上摸了一下。肋条还是歪的,第四根压着第五根。他喘了一口气,那儿疼了一下,疼得很准。他坐在门槛上,觉得这一下疼还算好。
他伸手,摸了一下它的脸。凉的,凉得像一块放在阴地里的石头。
他把它往自己这边拉。拉了一下,它动了,软软地倒过来,靠在他肩上。它的重量压下来,他差点坐回去。他撑住了。
铁片在它的膝盖上。他伸手把铁片拿起来。铁片还剩半边,断口卷着,边上的光比进去之前暗了很多,暗得像一块快熄的炭。他把它放在掌心里,等了一会儿。
门槛外面的地上有一圈黑。黑是焦的,焦成一个不圆的圈,圈里有几道抓痕,抓得很深,指甲的印子。圈外面的石头是青的,圈里的石头是白的。
“来了一个。”铁片说。
“什么。”
「一个没主的。想进去。」铁片说,「我烧了它。」
陈疯看着那圈黑。他想起自己坐在门槛上,闭着眼,把气交出去的样子。他在里头走的时候,外头有个东西一直在他身子旁边转。
「它不咬人。」铁片说,「它只是想找个身子。它自己那个丢了。」
「回来了。」铁片说。声音很短,短得像一句话被剪掉了后半截。
“你还剩多少。”
铁片没有马上答。它那半边上的一点光动了一下,动了很久,才开口。
「够你走到我看得见的地方。」
陈疯把铁片握紧。
他坐在门槛上,背后是那道门,身边是自己的身体。他把自己的身子往怀里抱了抱,让它的头靠在自己胸口。它的头发蹭在他的下巴上,很干,像一把干草。
他低头的时候,看见自己左边锁骨下面有一道缝。缝很细,从锁骨往下走,走到第二根肋骨就没了。他用手指按了一下,按下去,指头进去了半寸,按到的是空的。他把手抽出来,那里冒了一点凉气,凉气出来得很慢,像一口井在冒气。
那道缝合不上了。
他的影子在地上,淡了一层,淡得能看见下面石头的纹路。
就在这时候,他胃里开始响。一千二百个人,一个一个回来。先是几个,然后是几十个,然后是一片。它们回来得很急,像一群人从很远的地方跑回来,跑进一间屋子,挤着,撞着,各自找自己原来的位置。
他坐着,等它们回来。等到声音都齐了,他开始数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,他坐在那儿,把头靠在门框上,一个一个数下去。数到三百的时候,有一个声音该出现了,没有出现。
他停下来。那个声音数到三百四十九,停一下,再从头数。从他走出魔宫那天起,这个声音就没有停过。他嫌它吵,嫌了很多天。后来他靠它认路,因为它是唯一一个从不说别的话的声音。
现在没有它了。他又数了一遍,数到三百,停住,等。等到胃里别的声音都响过去了,那个声音还是没有来。
一千一百九十九。他数了三遍,三遍都是一千一百九十九。他不知道少的是谁。他试着想那个声音说过的话,想起来一句“我少了一张脸”,可那是另一个。数数的那个,从头到尾只数数,没有说过自己是谁。
他坐在门槛上,抱着自己的身体,想不起来自己拿什么换的。
风从坡上下来,吹在他背上。他抬起头。坡还是那条坡,坡上还有人在往下走,走得很慢,走一步,停一下。队伍还在门前排着,三个人一排,一动不动。有人肩上落了灰,灰上又有脚印。
门又开了。开了一条缝,缝里进去一个人,缝合上。他数着,数到第七次的时候,天没有变,光也没有变,坡上还是那些人,走一步,停一下。这里的一天不是一天。
他跪起来。不是想跪,是腿撑不住。坐了一会儿,腿就木了,他想站起来,膝盖先落了地。落地以后,他没有再动。
膝盖下面是石头。石头是凉的,凉气一点一点往上走,走到大腿就停了。他跪在那儿,两只手撑着地,手心里的皮磨破了,撑在石头上,疼。他没有把手拿开。
他跪在门槛外面,两手撑着地,头低着。他先把自己的身子摆正,让它靠着门框,不让它歪。然后他伸手,把它敞开的衣襟拉了一下,拉到胸口,压平。
门里没有声音。他等了一会儿,开口。
“师父。”
两个字。他说得很轻,轻得自己都听不太清。他的喉咙还是干的,声音出来的时候像两张纸在磨。门里没有声音。他又等。
坡上有风,风里有灰。他的身体靠在他腿边,凉了。铁片在他掌心里,那点光一动一动,动得很慢,像一个人睡着以后的呼吸。
他把自己跪直了一点。膝盖磨在石头上,磨出一点声音。他没有别的办法,他只能跪在这儿,等门里的声音再说一句。门里不说话,他就这么跪着。
他伸手,摸了一下门槛。门槛是凉的,比他想的凉。他小时候在破庙里睡过门槛,那时候门槛是热的,因为白天有人跨。这里的门槛没有人跨,凉得像一块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。
坡上有人在往下走。走一步,停一下,很慢。那个人走到一半,抬头看了一眼天,天是一片很低的灰,看不到边。他又低下头,接着走。
铁片那点光又动了一下,动得很吃力。他把手合上,把它护在掌心里,护得很紧。
他跪着的时候,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上。影子很薄,薄得能看见石头的纹。他动了一下手,影子动得比他慢半拍,慢的那半拍里,影子的手是张开的。
“师父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这一声比刚才响一点。
门里传出声音。不是从门里传出来的那种响,是很远的地方,一个人背对着他,一边磨刀一边说话。声音穿过九道桥,穿过整条街,穿过那道“没有”,到他耳朵里已经散了一半,只剩下一点骨头。
他跪在那儿,听见这个声音,愣了一下。他认得这个声音的调子,不认得这个声音。嗓子是那个嗓子,里头那个人他找不着了。他想把这个声音留住,试着把它放在耳朵里多搁一会儿。留不住,像水从指缝里走。
陈疯的手在地上抓紧了。
“别捞我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你该捞的,是你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