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魔尊伏诛
请帖是在他手背上长出来的。
魔界的主人请客,不送帖。帖自己长到客人身上。
他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,往东走。
那道金线从虎口起,绕过掌心的十字疤,一路走到腕上,收成一个字。字是“请”,笔画很工整,工整得像刻碑的人写的。金线不疼,只有一点温热,像有人拿了根烧过的针,在皮底下慢慢描。他用指甲刮,刮掉一层皮,金线还在,在肉里,比皮深。
血从刮破的地方渗出来,绕过那个“请”字,往下滴。滴到地上,金线亮了一下。
「别去。」阿鼻在他左脚的影子里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「他请过四十七个人。」
“回来了几个。”
「一个。」
“那一个怎么回来的。”
「被抬回来的。」阿鼻说,「抬的是头。身子留在席上,说是赏给下人。」
陈疯把袖子拉下来,盖住手背。袖子短,盖不全,那个“请”字露出半个,在腕骨上,跟着脉一下一下地跳。
「去。」铁片忽然说。
阿鼻不说话了。它怕铁片,怕得很久,怕得很安静。
“你让我去。”
「他肚子里有东西。」铁片说,「三千年的东西。你要的那一件,在他肚子里。」
“哪一件。”
「去了就知道。」
“你不知道。”
铁片沉默了一会儿。它的声音比平时更低,像是从一个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
「我知道他吃过什么。我不知道他还剩多少。」
往东的路很好走。好走得不对。
魔界的路大多不好走。路面是碎的,底下埋着骨头,车辙很深,辙里有黑的东西,干了,一层一层。走一段就能看见一堆,一堆里有手,有脚,有半张脸。这条路没有。这条路平,干净,连一块石子都没有。路两边种着树,树是真的树,皮是青的,叶子是暗红的,风一吹,响得很轻。
树上挂着牌子。木头的,巴掌大,用麻绳拴在枝上,一串一串垂下来。每一块牌子上刻一个名字,刻得很浅,得凑近才看得清。他数了一棵。一百零三块。前一百块绳子旧了,颜色发黑;后三块绳子是新的,白,还没被雨泡过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块最新的。木头上有一层油,是手摸出来的油。有人常摸。
「别摸。」阿鼻说。
“这是他的名字。”
「是他自己的名字。他每天来摸一遍。」
再往前走,路上开始有人。不是活人,是站着的人。他们站在路边,隔十步一个,脸朝着路,一动不动。衣裳是统一的,深色,干净的。他们的嘴都在,可是不说话。他走过第一个的时候,那个人眨了一下眼。走过第七个的时候,那个人低了一下头。
“他们在等什么。”
「等客。」阿鼻说,「客来了,他们要低头。客走了,他们要抬头。三千年,就干这个。」
“他们不能走。”
「他们的脚借给主人了。」
魔宫不在山上。它在平地上。一片平地,中间一座城。城墙是白的。白得不像石头,也不像骨头,像面粉,像刚磨出来的面粉堆起来,拍实了,抹平了。走近了才看清,墙上有一层很细的颗粒,指甲一刮就掉,掉下来是白的粉。
他刮了一点,放在舌尖上。是骨头。
三千年的骨头,磨成粉,掺了什么东西,抹在墙上,抹了不知道多少遍。墙上没有一道缝。三千年,一道缝都没有。这道墙比三界任何一座城的墙都平。城门是两扇,黑的,很高,上面没有门环。他伸手推。门开了,没有声音。门轴上有油,油是新的。
门后站着一个人。门房。门房穿着深色的衣裳,站得很直。他的上唇在,下唇在,中间是平的,一整块皮,从鼻子底下连到下巴,没有缝,没有疤,像是生下来就这样。他伸出一只手,手心向上,等着。
陈疯把手放上去。门房的手很凉,指腹上有一层薄茧,是常年握笔的茧。
“报名字。”门房说。
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。是从胸口出来的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棉花。他把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胸口那一块衣裳动了一下。陈疯站着,没有说话。他的名字被剥了。剥得很干净,剥完之后,簿子上那一栏是空的,空得像从来没有写过东西。
门房等了很久。他等的时候不催,不动,只是把手一直伸着。等了大概有半炷香,他把手收回去,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笔,一本簿子。簿子很薄,纸是黄的。他翻开,在最后一页写了一个字。然后他抬起陈疯的手,在那个“请”字底下,又写了一个字。
客。
“客。”门房说。
他又说了一遍:“客。”第二遍说得比第一遍重,像是要把它坐实。说完他把簿子合上,退到一边,让开路。他退的时候,脚在地上拖了一下,拖出一道白印。
第一进院子里铺着毯子。毯子很厚,踩上去陷下去半寸,脚抬起来,毯子自己弹回去。他低头看。毯子是一寸一寸编的,编得很密,一根压一根,颜色从深褐到黑,中间夹着几缕灰白。他蹲下去,用手指挑开一寸。
是头发。人的头发,编在一起,编了不知道多少层,底下还有,一层压一层,压得很实。他把手按在毯子上,掌心能感觉到一点弹性。不是死物的弹性,是那种压久了还会慢慢回来的弹性,像按在活物身上。
「起来。」阿鼻说,「别按。」
他站起来。廊下挂着灯。一盏一盏,隔三步一盏,从院门口一直挂到院子深处。灯罩是白纸的,糊得很匀,里面没有油,没有芯。里面是一个人。
很小的一个人,缩在灯罩里,抱着膝盖,头埋在臂弯里,只有一团模糊的形。灯亮着,光是青白色的,不晃。他走到第三盏的时候,那盏灯里的形忽然动了一下。形抬起头,转过脸,朝着他。脸的轮廓很淡,看不清五官,可是有一张嘴,嘴张开了,张得很大,没有声音。他停下。
灯亮了一下,亮得很急,然后慢慢暗下去。那个形又低下头,抱住膝盖,缩回原来的样子。
「别看灯。」阿鼻说。
“他们在说话。”
「他们说不出来。」
“他们认识我。”
「他们认识所有走过去的人。」阿鼻说,「三千年,走过去的人不多。每一个他们都记着。记着也没用,他们出不来。」
第二进院子,第三进院子。每一进都要报一次名字。每一进的门房都不一样,衣裳一样,脸不一样,嘴一样——都是平的。第三个门房在他手背上又写了一个“客”,写在原来那个上面。字压着字,墨是湿的,抹开了一点,像一小片淤。
第三进院子最深,最静。院子中间有一口铜盆,盆里的水是温的,冒着一点白气。有个人在那儿洗手。
他不高,有点胖,衣裳是深色的,料子很软,垂下来没有一丝褶。他洗得很慢。手放进水里,搓,一根一根手指搓,搓到指缝,翻过来搓手背,再搓指缝。搓完一遍,把手抬起来看,看了看,又放回去,搓第二遍。第二遍水还是清的。第三遍也是。
他拿一块白布擦手,一根一根擦干,擦完把布叠起来。叠成四方,四个角对着四个角,叠得很齐,放在盆沿上,压住一角,怕风吹。然后他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
他笑的时候只动嘴角,眼睛不动。脸上有一层很薄的油光,是养出来的,不是汗。他的指甲修得很圆,指甲缝里干干净净,一点东西都没有。
“陈先生。”他说,“路上辛苦。”
陈疯没有说话。
“我姓阎,名浮。”他说,“魔界的人叫我主上。你叫我阎浮就行。我不喜欢别人叫我主上,太生分。”
他把手在衣裳上按了一下,按平,然后伸手,做了一个请的姿势。手心向上,五指并拢,不高不低,停在腰那儿。
“只有一道菜。”他说,“我这个人,不铺张。”
席摆在院子最里头。一张小桌,两个座,面对面。桌上铺着一块白布,布上没有花纹,只有一个折痕,折得很直,从这头到那头。桌上有一个盘子,盖着银盖。一壶酒,两只杯。一小碟盐,一小碟酱。没有筷子。
有刀,有勺。银的,一人一副,摆在右手边,刀柄朝里,刀刃朝外,摆得笔直,跟桌沿平行。
“坐。”阎浮说。
椅子是硬的。陈疯坐下的时候,左半边身子响了一声。不是骨头断的声音,是骨头互相碰的声音,闷,短,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木头。阎浮在他对面坐下。他坐得很正,背不靠椅背,两只手放在膝上,一只压着一只。
“你身上有伤。”他说。
“有。”
“不少。”
“不少。”
“坐下的时候响。”阎浮说,“左边。”
陈疯没有说话。他的左肩比右肩低一寸,这是老伤,从血狱那一年就这样。他坐下的时候要用右手撑一下桌沿,撑住了,才坐得稳。阎浮看着他撑桌的那只手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酒壶提起来。
他斟酒。斟到七分,停。酒线断得很干净,一滴都没有洒在桌上。
“魔界的规矩,酒斟七分。”他说,“留三分给话。”
酒是红的,很稠,倒在杯里不晃,挂在杯壁上,往下走得极慢。酒里有东西在动,很细,一丝一丝,像线,像头发在水里散开。
“这是什么酒。”
“三千年的。”阎浮说,“一年一滴,三千年三千滴。这一壶三百滴。剩下的我留着,等下一个客。”
“什么做的。”
阎浮把酒壶放回原处,壶嘴朝着自己,摆正。
“血。”他说,“问这个不礼貌。可我告诉你,因为你是我请的客。”
他伸手,两根手指搭在银盖上。
“我请你,只请你一个。”他说,“三千年,我请过四十七个。四十六个都吃了。只有一个没吃。”
“那个呢。”
“那个我送回去了。”阎浮说,“头送回去了。身子留下了,赏给下人。下人不挑。”
他把银盖提起来。动作很轻,提起来,反手放在桌边,盖里朝上,不占地方,也不滴汤。盘里是一颗人头。
切口在脖子,很齐。齐得像用尺子量过,皮、肉、骨、气管,一层一层,都在同一个平面上。头发梳过,往后拢,用一根细绳系住,绳结打在后面,看不见。脸上没有洗过的痕迹,也没有血污,眼角那儿有一点干了的暗红,很小的一点,像哭过。眼睛是睁着的。
陈疯看了很久。那颗头的左眼是瞎的,眼窝陷进去,眼皮塌着,贴在骨头上。右眼是白的,整颗眼珠像一块石头,没有瞳孔,没有光,白得发闷。左耳缺了一块,缺口在耳轮上,是旧的,边上有肉长回来,长得很丑。嘴唇上有一道裂,裂到人中,是冻裂的,很多年前冻的。
都对。每一处都对。这是他自己的脸。
他看着那颗头的时候,那颗头的右眼——那颗石头的眼——动了一下。不是转,是眨。眼皮从上往下压,压到底,再抬起来。陈疯的手指在桌沿上扣紧了。
阎浮把刀推过来。刀在桌上滑,滑到陈疯手边,停住。刀柄朝着客人。
“按规矩,客先动筷。”他说。
他顿了一下,把“筷”字咽回去,换了一个。
“今天没有筷。客先动刀。”
那颗头的嘴唇动了一下。很轻,像被风吹的。然后那两片嘴唇分开了一点,从里面出来两个字,声音很低,很哑,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中间隔了很多东西。那声音是他自己的。
“别吃。”
陈疯没有动刀。刀就在他手边,柄朝着他,刀刃映着灯,灯是青白的,映在刀刃上,像一道很细的水。他的手放在桌沿上,没有过去。
阎浮也不催。他把自己的刀拿起来,用餐巾擦了一遍,擦得很仔细,从刀尖擦到刀柄,擦完把餐巾折好,放在一边。
“不吃?”他问。
陈疯看着盘里那颗头。那颗头的眼皮又压下去一次,抬起来,右眼还是白的。
“我不饿。”
“饿不饿,跟吃不吃,是两件事。”阎浮说,“我请你来,不是怕你饿。是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。”
“客人来了,主人得管一顿饭。”阎浮说,“这是魔界最老的规矩,比魔界还老。我这人不讲别的,就讲这个。”
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银盒,打开。盒里是一小碟东西,切得极薄,一片一片,摆成一圈,像一朵花。颜色是暗红的,边缘有点透明,上面撒了一层很细的盐。他用刀尖挑起一片,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陈疯问。
“从前的。”阎浮说,“一个客人的。他吃了我的菜,我留了他一点。三十年,一天一片,今天剩最后七片。”
他把碟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,挪得很轻,怕碰倒了。
“我不吃我自己的客人。”他说,“那不合规矩。客人的东西是客人的,我只借,不占。”
“借。”
“借。”阎浮说,“我这辈子只会一样东西。借。”
他把刀放下,两只手在桌上交叠,摆得很正。
“我借东西,有三个讲究。第一,我先开口。第二,我写据。第三,我给的利息,比谁都高。”他说,“三千年,我没有一次不问自取。”
“你借什么。”
“什么都借。”阎浮说,“骨头,血,寿,名字,记性,走路的样子,笑的样子。人的身上,没有一样是不能借的。借来了,我用一用,用完还。还不上的,折成利,慢慢还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种手艺。他说“骨头”两个字的时候,还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锁骨,比了个位置。
“你现在要借什么。”
“先借个亮。”阎浮说。
他抬起头,看了看廊下那几盏灯。灯有点暗,光照不到桌子这一头,陈疯的半张脸在暗处。
“屋里暗。”他说,“借你的影子照个亮。用完就还。”
陈疯脚下的影子动了一下。不是他自己动的。是影子自己动的,从地上被揭起来,像揭一张湿了的纸,从脚后跟起,一寸一寸往上卷。卷的时候没有声音,可是他感觉得到,小腿上有一层东西在离开,凉的,像退水。卷到膝盖,卷到腰,卷到肩,最后从他后颈上离开。
阿鼻叫了一声。只叫了一声,很短,像被掐住。影子离了地,飘起来,飘到桌子上面,抖了一下,抖开了,薄薄的一片,挂在半空。廊下的灯亮了一截。灯光照下来,照在桌上,照在那颗人头上,人头脸上的暗处退了。
陈疯低头看自己的脚下,什么都没有。地上是毯子,毯子上没有影子。
“你看。”阎浮说,“亮多了。”
他取出一张纸。纸很薄,比蝉翼厚一点,是黄的。他铺在桌上,用一根手指压住,另一只手拿笔。笔尖很细,写出来的字很小,很匀。
“今借到。”他一边写一边念,“东荒客,陈氏,影一道。为期三个月,利三分。到期不还,折利。”
写完,他把纸提起来,对着灯看了一遍,看有没有写错。看完,他吹墨。吹的时候他把纸举到嘴边,一口气,慢慢地吹。墨是湿的,得吹干,不吹干收起来会糊。他吹得很认真,吹了三息。
三息。陈疯数着。三界借东西的术,一回要歇九息。阎浮不用九息,他三息。三息已经很少了,少得三界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借东西。
吹完,他把纸贴过来。纸一碰到陈疯的胸口,就黏住了,粘在衣裳上,粘得很牢,扯不掉。纸上那个“影”字,透着一点光。
“第二样。”阎浮说。
“你还没问我。”
“我问了。”阎浮说,“我刚问你,你现在要借什么。你没说不借。”
陈疯看着他。
“不说是应。”阎浮说,“魔界的规矩。客不说话,就是点头。”
他伸手,两根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敲得很轻。
“借你的声音。”他说,“你嗓子哑了,说了半天,我听着累。借我歇一歇。三个月,利三分。”
陈疯张开嘴。他想说“不借”。没有声音出来。
嘴张着,舌头在,牙齿在,气从喉咙里出来,可是没有声音。一点都没有。他用力,喉咙上那根筋鼓起来,鼓得发疼,还是什么都没有。他伸手去摸自己的喉咙,摸到皮,摸到皮底下那根管子,管子在动,动得很厉害,就是不出声。
“别用力。”阎浮说,“用力伤嗓子。伤了,还回来也是坏的。”
他又取一张纸,又写。写完吹墨,三息。纸贴上来,贴在他喉咙上,贴着皮,凉。
“第三样。”阎浮说。
这一次他没有先说。他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陈疯左边,站住。他站得很近,近得陈疯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。是香。很淡的香,像檀,又不是檀,底下有一点别的味道,被香压着,压得很深,闻不出来是什么。
“你左边这半副架子,早就散了。”阎浮说,“散了三十年,你自己用肉箍着。箍得挺费劲。”
他伸出手,掌心朝下,悬在陈疯左肩上面一寸,没有碰。
“我借走。你不箍了,省力。”
陈疯抬手去挡。他的手抬到一半,左肩塌了下去。
不是疼。是塌。肩胛骨先松,松得像一根绳子被人解开了一头,然后是锁骨,然后是肋骨。从肩往下,一根一根,往里头塌。他能听见声音,不是断的声音,是骨头离开骨头的声音,很轻的“嗒”,一声,又一声,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灯。
他的左胸瘪了。皮贴下去,贴在肺上,肺的形状从衣裳底下透出来。他的左臂垂下去,垂在椅子旁边,晃了一下,像挂在钩子上的一块布。他坐在椅子上,往左边歪。他用右手撑住桌沿,撑住了。桌沿是硬的,他的指甲抠进木头里,抠出四道白痕。
“二十三根。”阎浮说,“左边一共二十三根。我数过。”
他回到自己的位子上,坐下,取纸,写。写完吹墨,三息。纸贴过来,贴在他的左胸上。这一张贴得比前两张重,压得他往左歪得更厉害。
“你看,不疼。”阎浮说,“我借东西从来不疼。疼的是那些不会借的人。”
他把那碟薄片又端起来,挑起一片,放进嘴里。
“三千年,我借过很多人。”他嚼着说,“有的人不肯借,我就多问一遍。问三遍还不肯,我就不问了。”
“不问怎么办。”陈疯说。他说不出声,只有口型,可是阎浮看懂了。
“不问,就不借了。”阎浮说,“我让他走。”
他咽下去,喝了一口酒。
“走的时候,他得把席钱付了。”阎浮说,“席钱是命。一条命,抵一顿饭。这很公道。他吃了我的,我还他一顿,两清。”
陈疯的右手在桌沿上收紧。他身上现在有三张纸。胸口一张,喉咙一张,左胸一张。三张纸都透着一点光,光很弱,像纸背后有人拿灯照着。他动一下,纸就响一下,很轻的响,像干叶子。
“你还有四十四张。”阎浮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四十四张纸。”阎浮把酒壶提起来,给他斟酒,斟到七分,“我请过四十七个。四十六个吃了,每人身上我贴了四十七张。你身上现在三张,还差四十四张。”
他把杯子推到陈疯面前。
“吃完这顿,你就齐了。”
陈疯看着那杯酒。酒是红的,很稠,里面的丝在动,一丝一丝,往杯底沉。
“你借这么多,还得起吗。”
阎浮笑了一下。他笑的时候嘴角动,眼睛不动。
“我从来没还过。”他说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廊下的灯亮着,一盏一盏,里面的形缩着,抱着膝盖。毯子很软,踩上去陷下去半寸。桌上有酒,有盐,有酱,有一颗人头。那颗头的嘴唇又动了一下。这一次没有声音,只有一个口型。陈疯看着那个口型,看了两遍,认出来了。
那两个字是“别应”。
“第四张。”阎浮说。
他把笔搁下,看着她——不,是看着陈疯的左眼。那只眼早就瞎了,眼窝陷着,眼皮塌在骨头上,跟盘里那颗头一模一样。
“你这两只眼,一只瞎,一只硬。”他说,“硬的那只,是拿什么东西换的?”
陈疯没有答。他的喉咙里没有声音,答了也传不出去。
“不看也能说。”阎浮说,“我看口型。”
“看了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界壁。”
阎浮点了一下头,像是听了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他把手伸过来,两根手指并着,悬在陈疯右眼前面半寸。
“这只眼,借我。”他说,“我留着有用。三年,利三分。”
“借去做什么。”
“看东西。”阎浮说,“我这人眼睛不好。三千年,看太多,看钝了。有些东西别人看得见,我看不见。你这一只,看过界壁,是好眼。”
他的手指按下来,按在眼皮上。不疼。眼皮底下那块石头一样的东西,忽然轻了。像一块石头被从水里捞起来,水从石头里退出去,退得干净。他的眼眶里空了,眼窝塌得更深,眼皮贴下去,贴成一个坑。
廊下的灯忽然亮了一截,亮得刺眼。他知道了——那是他原来能看见的那一点点光,被借走了。
“你在魔宫,用不着看。”阎浮说,“我扶着你走。”
他写据,吹墨,三息。纸贴在他的右眼上,盖住了那个坑。
“第五张。”他说,“血。”
“血也要借。”
“血最要紧。”阎浮说,“人身上什么都能省,血不能省。你身上血不多了,我知道。你放血放过很多回,放得狠。你现在血是稠的,走两步就喘。”
他把陈疯的右手拿起来,翻过来,手心向上。掌心那道十字疤在灯下很清楚。疤是旧的,旧得发白,边上起了硬皮。
“我抽三成。”他说,“不多。三成你还走得动。”
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根很细的管子,银的,一头尖。尖头在陈疯的腕上按了一下,皮破了,血从管子里往上走,走得慢,一格一格,走到管子上刻的一道线,停住。管子里的血是黑的。不是红,是黑,黑得发亮,像墨。
“你看。”阎浮把管子举到灯下,“黑了。你这血,早就该换了。”
他把管子收进袖子,又取纸,又写。写完吹墨,三息。陈疯坐在椅子上,右手的力气在退。不是一下子退,是一点一点退,像水从一个碗里被舀走。他撑桌的那只手开始抖,抖得很细,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小声响。
“你抖了。”阎浮说,“第一次来我这儿的人,到第五张就开始抖。你比他们强。他们第三张就倒了。”
“你请过四十七个。”陈疯说,只有口型。
“四十七个。”阎浮说,“我记得每一个。你要听吗。”
他不用等回答。他把酒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,放下,杯底在桌上转了半圈,停住,杯柄朝着自己。
“第一个,是个魔王,姓赤。他带了三百人来,三百人都在门口等着。他吃了半口,说腥。我说腥是对的,人肉本来就腥。他就把桌子掀了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他跪下来,求我借他一条命。”阎浮说,“我借了。他现在还在,在我东边那个架子上。第三层,左起第七个。”
“他还活着。”
“活着。”阎浮说,“借了命,就是活着。我一天不还,他一天不死。三千年了,他还在等我还。”
“第四十七个呢。”
阎浮的手在杯子上停了一下。
“第四十七个,我没请他。”他说,“他自己来的。仙界的一个老执笔,写了六百年的簿子,手很稳。他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,就带了一句话,说他要看看我这儿。”
“他看了。”
“看了。我给他上了菜。他揭开盖子,看了很久,看得比你还久。”阎浮说,“然后他把盖子盖回去,盖得很正,说他不吃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他说那颗头是他儿子的。”阎浮说,“他儿子三十年前失踪。他找了三十年,找到我这儿。”
他把杯子放下,杯底碰到桌面,响了一声。
“我告诉他,他儿子是自己愿意的。”阎浮说,“他儿子欠了债,拿自己抵。这很公道。他不信。他坐在那儿,坐了一夜,看着那颗头,一句话不说。”
“你把他怎么了。”
“我送他回去了。”阎浮说,“他自己走回去的。我借了他一双腿,走回去的。他走了三个月,走到仙界,进门就倒了。倒下去的时候腿还给他了,人没了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我不杀不肯吃的人。”他说,“我让他活着回去,让他一辈子记着那颗头。这比杀了他狠。杀了他,他就忘了。”
陈疯的右手在桌沿上收紧了一点。
“你的规矩,就是让人记住。”
“我的规矩,是让人欠着。”阎浮说,“欠着的人,才是活的。清了账的人,就没意思了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院墙那边。
“架子上有一千二百个。”他说,“每一个我都擦。一年擦两遍,擦完上一层油。我不让他们落灰。落灰了,就不体面。”
陈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。院墙很高,墙那边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一片黑。黑里有一点点白,很淡,像雾。
“你想看?”阎浮问。
“想。”
“那你得先吃完。”阎浮说,“吃完我带你去看。客人看架子,是我的脸面。”
他又取出一张纸。这一张比前面几张都小,只有两指宽,纸色更黄,像是放了很久。
“第六张。”他说,“寿。”
陈疯的手在桌沿上扣紧了。
“十年。”阎浮说,“你身上剩的不多。我看得出来,你借过命——”他把“借命”两个字说得很慢,“——借过命的人,寿本来就薄。我再借十年,你还剩多少,我算不出来。可能三年,可能一年。也可能明天。”
“你借。”
“我不白借。”阎浮说,“我给的利息高。十年,我还你十二年。三千年,我的利从来没有错过一文。”
他写。笔尖在纸上走,走得很慢,一笔一笔。写完,他没有立刻吹墨,把纸举起来,对着灯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吹。一口气,三息。
纸贴上来,贴在他的额头上。先是眼睛。眼睛底下的皮松了,松得往下垂,垂成一个袋。然后是手。手背上的皮绷不住,起了褶,褶里透出暗黄的斑,一块一块,像旧纸上的水渍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,那只手他认得,可是手背上的纹路他不认得。
他的头发里有一缕白了。白得很突然,从鬓角起,往上走,走到耳后。
“十年。”阎浮说,“不多。你还站得住。”
陈疯坐在椅子上,往左边歪。左半边是空的,没有骨头撑着,皮贴在肺上,肺在皮底下一起一伏。他的右手还在桌沿上,指甲抠着,抠得四根手指都在抖。他的额头贴着那张纸,纸是凉的。他现在身上有六张纸。胸口,喉咙,左胸,右眼,腕子,额头。
“还差四十一张。”阎浮说。
他把酒壶里的最后一点酒倒进自己的杯子,没有给陈疯倒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。”他忽然说。
陈疯抬起头。他抬得很慢,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绷起来。
“因为你要吃我。”
“不。”阎浮说,“我不吃我的客人。我说过了。”
他把杯子端起来,看着杯里的酒。
“我要的是你的‘以后’。”他说,“你这个人,走到今天,杀了不少。你身上有东西,我说不清是什么,可我闻得到。你身上有一种味道,是那种还没有用完的味道。”
他把酒喝了。
“我要借你的以后。借三十年。三十年里,你杀的人,都算我的。你得的挂,都算我的。你走的路,都算我走过的。”
“三十年之后呢。”
“三十年之后,我把你剩下的一点还给你。”阎浮说,“剩多少,还多少。我说话算话。”
陈疯笑了一下。他笑的时候,嘴角扯动脸上那道冻裂的口子,裂开一点,渗出血丝。
“你借了这么多,还得起吗。”
“我从来没还过。”阎浮说。
院子里很静。廊下的灯一盏一盏亮着,灯罩里的形抱着膝盖,一动不动。毯子上的头发编得很密,压得很实。桌上有盐,有酱,有一颗人头。那颗头的眼睛睁着。右眼是白的,白的里面有一点东西在动,很慢,像水底下的影子。
陈疯的右手从桌沿上滑下来,落在自己膝上,然后往右摸。摸到桌角,摸到桌角旁边的刀。刀是凉的。他一碰到,手心就贴上去了,贴得很紧。
“你要动刀?”阎浮问。
“我不动刀。”陈疯说。他的口型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。
“那你要做什么。”
“我要吃。”
阎浮把杯子放下。他放得很轻,杯底碰到桌面,没有一点声音。他坐直了,看着陈疯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这一次他笑得比刚才多一点,嘴角往上走,眼睛底下那层皮也动了动。
“你要吃。”他说。
陈疯没有答。他的右手握住刀柄,握得很紧,指节顶起来,顶得皮发白。
“好。”阎浮说,“客人肯吃,是主人的脸面。三千年,我一个人吃,吃得很没意思。”
他把那碟薄片往旁边推了推,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,然后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半尺,坐得更正,两只手放在膝上。
“吃吧。我看着。”
陈疯把刀拿起来。刀不重。银的,比屠刀轻得多,刀身很薄,刃口开得极细,是切东西用的,不是杀人用的。他握着刀,手在抖,抖得很细。他把刀尖对准那颗头的脸颊,对准颧骨下面那一块软的地方,停住了。
停住的时候,他听见自己心里的那一下。不是怕。他杀过很多人,拆过很多骨头,手指头伸进过别人拆开的肋缝里,摸过还热的内脏。他不怕这个。
那一下是别的。他说不清楚。像有一个东西在他胸口里往下坠了一下,坠得很轻,可是坠到了底。他想起来一句话:血要放干净,肉才不腥。
这句话他记得。他不记得是谁说的。那个人的声音早就没有了,脸也没有了,只剩这一句话,像一根线,挂了很久,一直没断。他嘴里动了一下。
“可我不是肉。”他说。没有声音,只有口型。
他说完,刀落下去了。刀切进皮的时候,没有血。那颗头放得很干净,血早就放完了,只剩下皮和肉,肉是紧的,颜色发暗,切下去有点像切一块放了很久的腊肉。刀走到骨头,磕了一下,他用腕子加了点力,刀顺过去,绕过颧骨,切下一片。
那片肉贴在刀刃上,薄,指甲盖那么大,边上带一点皮。他把它举到嘴边。
它的味道先到了。不是臭,是香。有一种很淡的香,像阎浮身上的那种,又像什么烧过的东西。他的胃往上顶了一下,顶得很急。他闭住嘴,用鼻子吸气,等那一下过去。然后他把那片肉放进嘴里。
他嚼。嚼了七下。没有味道。一点都没有。不咸,不腥,不香,不苦。像嚼一块干净的布,或者一块凉了的蜡。他的牙咬下去,肉在牙缝里断开,舌头把那些断开的东西推到一边,喉咙张开,咽下去。
咽下去的时候,他的胃又顶了一下。这一次顶得厉害,顶到嗓子眼。他弯下腰,肩膀一抽一抽的,干呕了三声,什么都没吐出来——他胃里是空的,空了不知道多少天。他直起腰,坐在椅子上,喘。
“第一次都这样。”阎浮说,“我第一个客人的时候,他吐了一地。我没有怪他。我让人把地擦了,重新上。”
“你吃过。”陈疯问,口型很慢。
“我吃过。”阎浮说,“三千年前,吃过一口。那一口我嚼了很久,嚼到最后,我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。”
“明白人不能白死。”他说,“他死了,我吃了,他就成了我。这不是坏事。这是成全。”
陈疯看着盘里那颗头。那颗头的脸上少了一片,露出底下的东西,白的一块,是骨头。他忽然发现那颗头在看他。右眼是白的,没有瞳孔,可是他知道它在看他。
他又切了一片。这一片他切得更稳。刀顺着骨缝走,绕过下颌,切下来一块带筋的。他放进嘴里,嚼,咽。胃没有再顶。他坐在那儿,等了一会儿,等胃里的东西落下去,落到一个更深的地方,沉住,不动了。
“不够。”他说。
阎浮的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。
“什么。”
“不够。”陈疯说,“我没饱。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廊下的灯还亮着,一盏一盏,青白的。毯子还是软的。桌上有盐,有酱,有一颗被切了两刀的头。
阎浮没有动。他坐在那儿,两只手放在膝上,一只压着一只,坐了大概有十息。十息里,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。不是怒,不是笑,是一种很空的静,像一潭水忽然不流动了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他又问了一遍。声音还是那么慢,那么有礼。
“我说我没饱。”陈疯说,“你的规矩,客人来了,主人得管一顿饭。我没饱。”
“你吃了两口。”
“两口不够。”
“这道菜就这么大。”阎浮说,“我请你,只有一道菜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陈疯说,“规矩是你的。菜不够,是你的脸面。”
阎浮的眼皮抬了一下。他抬起眼皮的时候,眼睛里那层油光退了一点,露出底下的东西。底下的东西很旧,很黑,像一口井。
“三千年。”他说,“三千年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“你知道这句话说出来,会怎么样。”
“知道。”陈疯说,“客不饱,主不送。”
阎浮的手在膝上慢慢松开了。他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退了半寸,退得没有声音。他绕过桌子,走到陈疯左边,低头看他。
“你左边空了。”他说,“二十三根。你现在坐着,是靠右边那二十三根撑着。撑不了多久。你的腰已经开始弯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敢说没饱。”
“正因为知道。”陈疯说,“你再借我一样,我就坐不住了。我坐不住,就得躺下。躺下就吃不了。所以我要趁现在吃。”
阎浮看了他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这一次笑得很真,眼角的纹都出来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要吃,我上。”
他回到位子上,坐下,取纸。
“第七张。”他说,“骨。左边二十三根,原样还你。”
他写。写完吹墨。三息。纸贴过来,贴在他的左胸上。贴着的一瞬间,他左半边身体里响了一串声音,很密,“嗒嗒嗒”,从肩一直响到腰。他的左胸鼓起来了,皮从肺上离开,肋骨一根一根顶回来,顶到原来的位置上。
顶回来的时候不对。有一根顶得太高,顶在锁骨底下,硌着。有一根歪了,歪向里头,压着肺。他吸气,肺张不开,只张开一半。他坐着,左边的肩比右边高了一寸,整个人往右歪。
“歪了。”阎浮说,“我知道。借出去的东西,还回来总要差一点。这是利息。”
陈疯伸手,把那张纸从胸口揭下来。纸粘得很牢,他用指甲抠,抠开一个角,然后一整张撕下来。撕的时候皮上留了一块红。
他把那张纸放进嘴里。纸在嘴里化开。不是嚼碎的,是化的,一碰到口水就软,就散,变成一股热,顺着喉咙下去。热落到胃里,沉住,不动。
他胃里那一块地方,忽然有了一点分量。
“你在吃我的据。”阎浮说。
“我在吃你的菜。”陈疯说。
阎浮看着他,看了三息,然后低头,又取一张纸。
“第八张。”他说,“血。三成,原样还你。”
他写,吹墨,三息。纸贴上来,贴在腕子上。陈疯揭下来,放进嘴里。
他的腕子上那根管子拔掉之后留下的孔,忽然收了口。皮肤底下的血多起来,走到指尖,指尖从白变成粉。他的耳朵里响了一声,是血冲上来的声音。
“第九张。”阎浮说,“眼。”
写,吹墨,三息。贴。揭,吃。
他的右眼眼眶里沉了一下,那块石头一样的东西回来了,比原来更硬,压着眼皮往下坠。他眨了一下眼,眼皮刮在石头上,疼。
“第十张。”阎浮说,“声音。”
写,吹墨,三息。贴。揭,吃。
他的喉咙里“咯”了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通了。他张开嘴,试着说了一个字。
“够。”
声音出来了。很哑,很低,可是出来了。
“不够。”阎浮说。
他又取纸。他写得越来越快。笔尖在纸上走,走得急,墨有时候会洇开一点,他就用指甲刮掉,重写。写完吹墨,吹得也急,一口气吹到底。
陈疯坐在那儿,一张一张地接。阎浮贴一张,他揭一张,吃一张。贴,揭,吃。中间没有停。
阎浮吹墨要三息,他吃一张只要一息。所以他吃完了,阎浮的墨还没干。他坐在那儿等,等那张纸吹干,等它贴上来。三界的术,借一次要歇九息。阎浮歇三息。三界没有一个人能在三息里做完一件事,可他不用等。他连一息都不用等。
第十一张,第十二张,第十三张。他的左肩落下去了,落回原来的位置。歪的那根骨头被后来的东西压着,压回了一半,还是硌,可是不压肺了。他能吸满一口气了。
第十五张,第十六张。他的指甲回来了。他的牙回来了。他掉了的三根指骨回来了。他的左手,能从桌上抬起来,抬到一半,停在那儿,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动了一下。
第二十张,第二十一张。他的头发从白转回黑,转了一半,剩鬓角那一缕白着,怎么也不转。
第二十二张,阎浮写的是一个“名”字。他写的时候没有念出声,写完吹墨,纸贴上来,贴在陈疯的胸口。陈疯揭下来,吃下去。他等了等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他没有名字,这一样还不回来。
第二十三张,写的是“记”。他吃下去的时候,脑子里有一块地方亮了一下,亮得很短。他想起一个街口,街口有一棵树,树底下有个人在剔一口猪的骨头,手很稳。亮到这儿就灭了。他坐在那儿,张着嘴,等了很久,那点亮没有再回来。
第二十四张,写的是“路”。他吃下去,膝盖里响了一串,脚趾头在靴子里动了一下。他这三十年走过的路,回来了一部分,回来的是些碎的:一段雪地,一条窄巷,一处很高的台阶,台阶上有血,他记不清是哪一座城的。
阎浮写第二十五张的时候,手已经不稳了。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墨洇开一块,他用指甲刮,刮掉一层纸。他抬头看了陈疯一眼,又低下头重写。
第二十五张。他坐直了。他的腰能直起来了。他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都放在桌上,一只手压着一只手,跟阎浮刚才的姿势一样。
第三十张的时候,阎浮的笔停住了。笔尖停在纸上,墨从笔尖往下走,走到纸上,洇开一个黑点,越来越大。
“你在吃我的账。”他说。
“我在吃你的菜。”陈疯说。
“账吃下去,是要还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疯说,“我还。”
阎浮抬起头。他的眼睛里那口井翻了一下。
“你拿什么还。”
陈疯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一下。他笑的时候,脸上那道冻裂的口子又渗出血丝,一滴,挂在嘴边上。
“拿你三千年的。”
阎浮把笔放下了。他放笔的动作还是很轻,笔搁在笔架上,笔尖朝外,摆正。然后他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院子中间那口铜盆旁边,把手放进去洗。
这一次他洗得很快。搓两下,抬起来,甩了甩水,连布都没有用。
“你吃了我三十张据。”他背对着桌子说,“三十张,是我三千年里所有的利。你把利吃了,本还在我这儿。”
他转过身。手上的水往下滴,滴在毯子上,毯子吸进去,没有声音。
“本是什么。”陈疯问。
“本是人。”阎浮说,“三千年,一千二百个人。他们的骨头在我架子上,他们的名字在我册子上,他们的命在我这儿挂着。这些是本金。”
他走回来,站在桌子这一头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身体往前倾。
“你吃了利,我不怪你。利是给客人吃的。”他说,“可你要动本,我就不能讲规矩了。”
“你已经不讲规矩了。”陈疯说,“你刚才说,客不饱,主不送。你现在要送。”
阎浮看着他。他的脸上那层油光彻底退了,露出一张很旧的脸,旧得像一块被水泡过很多年的木头。
“我讲了三千年规矩。”他说,“三千年,我一个人讲,一个人守。三界没有一个人陪我讲。他们只会怕我,或者求我。”
他直起腰。
“今天你陪我讲了半个时辰。”他说,“这半个时辰,是我三千年里最舒坦的半个时辰。”
他把手伸出来,掌心朝上。
“所以我不杀你。”他说,“我把你留在这儿。第四十八个架子,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。第一层,正中间。”
他的手往下一压。陈疯的身体离了椅子。
不是被打飞,是被“提”起来的。他的衣领没有动,肩没有动,整个人从椅子上浮起来半尺,浮在半空,脚离了地,垂着。他低头看,地上没有影子——影子还在桌上飘着,薄薄的一片。
“不问而取。”阎浮说,“这是抢。我这辈子没抢过。”
“抢了会怎么样。”
“抢了,我就不体面了。”阎浮说,“不体面,我也认。你把我的利吃干净了,我没有别的路。”
院子中间的地开了。毯子从中裂开一道缝,缝里没有土,是空的。空里升上来一样东西,升得很慢。
是一杆秤。秤杆很长,比人高,黑的,杆上有一排星,一颗一颗,密得看不清。秤盘是白的,圆的,边缘有几个缺口——是掌骨拼的,拼得很密,拼成一圈。秤砣挂在杆子另一头,是一颗心,拳头那么大,暗红的,还在跳,一下,一下,跳得很慢。
“这是我吃饭的家伙。”阎浮说,“三千年,我用它称人。”
他把陈疯放到秤盘上。陈疯落在盘里,盘往下沉,沉了半寸,停住。他坐在盘里,盘是凉的,骨头拼的缝硌着腿。
阎浮走到秤杆那一头,伸手,把秤砣往远处推。秤砣滑出去,滑过一颗星,两颗星,三颗星。秤杆一点一点平起来。
“你有多少,我称得出来。”他说,“你的骨,你的血,你的寿,你的记性,你走过的路,你杀过的人。这些都在秤上。秤不会说谎。”
秤砣停住了。停在第七颗星上。
“七。”阎浮说,“三界的人,大多在三到五之间。你到七。你这三十年,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重。”
“重了怎么样。”
“重了,我借得多。”阎浮说,“也还得起。”
他把手放在秤杆上,往下按。秤杆没有动。秤盘也没有动。陈疯坐在盘里,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按不动。”陈疯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称的不是我。”陈疯说,“你称的是你的账。”
阎浮的手停在秤杆上。
“我吃了你三十张据。”陈疯说,“三十张据上写的是什么?写的是‘今借到’。借到谁的?借到我的。你写了据,我就是债主。债主坐在你的秤上,你的秤就称不出重量。”
他从盘里站起来。盘在他脚下响了一声,骨头碰骨头。
“你的秤,只称欠你的人。”他说,“我现在不欠你。你欠我。”
阎浮的手从秤杆上滑下来。他退了一步。退的时候脚跟碰到毯子的边,绊了一下,扶住桌子才站稳。
“三十张据。”他说,“只是利。”
“利也是据。”陈疯说,“你写的。你自己写的。”
他抬起手,把手心翻过来。手心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那道十字疤。
“你写了三千年据。”他说,“一张一张,都在这儿。”
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,往下压了半寸。阎浮的脸变了。
不是惊,是那种很慢的、从里往外的变。他的皮肤先是白了一层,然后额头上出了一层汗,汗很细,很密,一颗一颗排在发际线上。
“你吃了什么。”他问。
“吃了你的菜。”陈疯说。
“三十张据,不够。”
“不止三十张。”陈疯说,“你贴第一张的时候,我就开始吃了。你写据的时候,墨是湿的。湿的墨里有你的东西。”
他抬起手,用袖子擦了一下嘴。袖子上有一片黑。
“你的墨,是你自己的血调的。”他说,“你写字,就是放血。三千年,你写了多少张据,你放了多少血,你自己算。”
阎浮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很细的口子,是刚才写第三十张的时候,笔尖划的。口子不深,可是没有结痂,一直在渗。
“我算过。”陈疯说,“三千二百一十七张。”
阎浮抬起头。
“你怎么算的。”
“你每写一张,吹墨三息。”陈疯说,“三息里,你的手腕转一下,笔尖在纸上顿一下,墨洇开的大小一样。我数了三十张,都是这样。三十张一样,三千张就一样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秤盘在他脚后跟那儿响了一下。
“你借人东西,从来不问第二遍。”他说,“你也不数。你不数,是因为你觉得没有人敢数。”
“你数了。”
“我一直在数。”陈疯说,“从我坐下开始。你洗手洗了三遍,第一遍水浑,第二遍水清,第三遍水还是清。你斟酒斟七分,一滴不洒。你切那片肉,切了七下。你吹墨,每一次都是三息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你不是讲究。”他说,“你是怕。你怕哪一步错了,账就乱了。你的账一乱,你就什么都不是。”
阎浮站在桌子那一头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撑得很紧。桌沿上的白布被他抓出了褶子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。
他抬起头,脸上又有了那层笑。
“我确实怕。”他说,“三千年,我每天怕。怕账乱,怕人跑,怕有一天有人坐在我的桌子上,把我的账一张一张数出来。”
他把手从桌沿上拿开,站直了。
“所以我现在不数了。”
他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对着陈疯。
“我抢。”
阎浮的掌心对着他,五指张开,张得很稳。
抢,不用开口,不用写据,不用吹墨。抢没有那三息。抢是直接把东西从人身上拿走,拿走的东西不记账,不落纸,不问主人。这样的术比借快得多,快到被抢的人来不及想。三界所有的术都有回气,抢没有,抢是阎浮自己身上掉一块肉去换的——他每抢一次,自己身上就少一样东西,少的那样东西再也没有了。
所以他三千年没抢过。他宁可多问三遍,多写一张纸,多吹三息墨。他宁可慢。慢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。现在他把这条退路烧了。
陈疯的右手先没了知觉。不是麻,是空,从指尖起,皮还在,肉还在,里面的东西没有了。他抬起来看,手背的皮塌下去,贴着骨头的形状,可是骨头不在里面,皮贴着的是空气,软软地垂着。然后是小臂,是肩。他的右半边也跟着空了。
他跪下去了。膝盖磕在秤盘上,盘是骨头拼的,磕上去响了一声,很脆。
“骨。”阎浮说。
他的肋骨从身体里被抽走,一根一根,抽得很干净,抽的时候不疼,只有一种“轻”的感觉,从胸口一直轻到后背。他趴下去,趴在自己的腿上。他的胸口贴在地上,地很凉,凉从皮一直透到里面,透到肺上。
“血。”
他的血往外走。不是流,是走,从皮里往外渗,渗成一层薄雾,浮在他身体上面,浮了半尺高,然后往阎浮那边飘。他的手指从粉变白,从白变青。他的嘴唇干裂,裂口里没有血。
“寿。”
他的头发全白了。白得很快,从鬓角一路白到后脑,白完,发根那儿开始稀,一把一把地掉,掉在秤盘上,掉在毯子上。他的手背上起了一片斑,斑连成一片,皮松了,松得能揪起来。
“记性。”
他忘了一件事。他不知道忘了什么,只知道有一个地方空了,空得很干净。他试着去想,想到一半,那半也没了。
“名字。”
他没有名字。这一样抢不走。阎浮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。
“你没有名字。”他说。
陈疯趴在地上,抬不起头。他的脸贴着地,地上的毯子是头发编的,一根一根,扎在脸上。他张开嘴,喘了一口气,气从喉咙里出来,很浅,只到胸口就没了。
“我。”他说。
“你什么。”
“我有。”
他把手往前伸。手是空的,皮包着空气。他伸到桌子腿那儿,摸到桌腿,摸到桌腿旁边那把刀。刀是银的,凉的。他的手贴上去,贴不住,皮太软,握不紧。他就把手压在刀上,压住。
“你有。”阎浮说,“你有什么。”
“我有账。”
陈疯的胃动了一下。那不是饿。那是一种很沉的、很满的动,像一袋装得太满的东西,被人从底下顶了一下。他的胃里有很多东西,三十张据,六张据,三千二百一十七张据的墨,还有一口人肉。这些东西在他胃里,一直没有化,一直存着,一层一层,压得很实。
他咽了一口。喉咙里什么都没有,干的。
“你吃了我三十张据。”阎浮说,“三十张,化不了。”
“化不了。”陈疯说。
“化不了的东西,会烂在肚子里。”
“不会烂。”陈疯说,“我肚子里,什么都烂不了。”
他把手从刀上抬起来,抬到嘴边。他的手已经没有骨头了,抬起来像抬一块布。他把两根手指伸进喉咙里。
“你做什么。”阎浮问。
陈疯没有答。他把手指往里送,送到舌根,压下去。他的背弓起来。
第一口吐出来的是纸。一张一张,黄的,薄的,从他嘴里出来,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墨,墨是湿的。纸落进秤盘里,落在他的膝盖旁边,摊开,上面的字很清楚:今借到,东荒客,陈氏,影一道。
第二口还是纸。第三口是纸。纸从他嘴里出来,一张接一张,不停。秤盘里的纸堆起来,堆到他的腰,堆到他的胸。纸上有名字,有日期,有数目,有“利三分”四个小字,写了三千年的那种小字。阎浮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吐的是据。”他说。
“你的据。”陈疯说。
“据是纸。”
“纸上有你的血。”
第四口,他吐出来的不是纸了。是一根骨头。很短,指骨,落在纸上,弹了一下。第五口是手掌,一整只,五指张开,落在秤盘边上,手指还在动,一下一下地抓。第六口是头发,一大把,黑的,很长,落在纸上,铺开。第七口是牙齿,十几颗,一颗一颗掉在盘底,响得很密。
第八口,他吐出一张脸。
那张脸落在秤盘上,脸朝上,眼睛睁着,嘴张着。是一张女人的脸,很年轻,眉毛很细。她的眼睛动了一下,看向阎浮。
阎浮的手落下去了。
“阿箬。”他说。
他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声音变了。不是那种慢的、有礼的声音,是很轻的,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。
“你在架子上。”他说,“第三层,左起第十二个。我上个月才擦过你。”
那张脸的嘴动了一下。没有声音。
阎浮往前走了半步,又站住。他开始说话,说得很慢,像在点卯。
“你脚边那只手,是老周的。”他说,“他做饭的,六百年。他煮的汤我喝了六百年,最后那一年他手抖,汤咸了,我就把他借了。”
第九口吐出一段脊梁。脊梁落在地上,骨头上有刻痕,一道一道,数不清。
“这个是阿七的。”阎浮说,“他自己刻的。每挨一刀刻一道,刻了一辈子。”
第十口吐出一只脚。脚上穿着一只鞋,鞋底磨穿了一个洞。
“这个是送信的。”阎浮说,“他跑了三千年,跑遍三界,我借他的脚,他一直跑到脚烂。他跑的时候不穿鞋,这只鞋是他自己的,他一直带着。”
第十一口,一堆头发。头发里缠着一根红绳。
“这个是……这个是我妹妹。”阎浮说。
他说完这句,停了很久。他的手在身侧,手指头动了一下,像是想去捡,又放下了。
“她不是我吃的。”他说,“她是自己饿死的。三千年前魔界大旱,她把口粮给我,自己不吃。她死的时候我抱着她,抱了三天。后来我把她身上能留的都留下了。头发,指甲,一颗牙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我留着,是想有一天还给她。”他说,“可是她不在了。还不出去的东西,就变成我的了。放着放着,就吃到肚子里了。”
第十二口。第十三口。
他吐得越来越快。骨头,头发,指甲,眼睛,舌头,皮。秤盘装不下了,东西从盘沿上掉下来,掉在毯子上,掉在院子中间。有一只手掉在阎浮脚边,抓住了他的鞋。
那只手很小。是孩子的手。
阎浮低头看它,看了很久,没有弯腰。
“这个。”他说,“这个我不记得了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,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记了一千二百个。”他说,“我以为我记得每一个。”
秤杆上的星开始亮。
一颗,两颗,三颗。星是眼睛,很小,一颗一颗嵌在黑杆上,亮起来的时候是青白的。星亮到第十颗,秤杆开始弯,弯得很慢,像一根弓。秤砣那颗心在杆子另一头跳,跳得越来越快。
陈疯还在吐。他的胃里像有一口井,井底连着三千年。他不知道里面有多少,他只知道一样一样往外走,走到空了为止。
第十四口,他吐出一把刀。刀很短,七寸,刀柄上缠着布,布已经烂了。刀落在纸上,插进去,立着。
“这是谁的。”阎浮问。
陈疯没有答。他趴在那儿,肩膀一抽一抽的,嘴里还有东西。
第十五口。第十六口。
秤星亮到头了。最后一颗星亮起来的时候,秤杆“咔”了一声,从中间断开。秤盘翻了,盘里的东西全倒出来,倒在院子中间,堆成一小堆。那一小堆东西在动,慢慢地动,像一窝刚生下来的东西。
秤砣那颗心落在地上,跳了三下,裂了。
阎浮站在原地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他的手背上,皮底下有东西在顶。先是几个小包,圆的,一个一个有指甲盖那么大,从手背一直排到手腕,排得很整齐。包越顶越高,顶破了皮,露出白的东西。
是骨头。指骨,一节一节,从他的手背上长出来,长得整整齐齐,像一排牙。
“不。”他说。
他抬起头,脖子上的皮底下也有东西在顶。他的脸上开始鼓,一块一块,鼓起来,鼓成人的形状。那些形状在他的皮底下挤,挤得很急,像有很多人要同时从一件衣裳里出来。
他跪下去了。
他跪在自己的骨头上,跪在那堆东西旁边,两只手撑在地上。他的背拱起来,拱得很高,皮绷得发亮,皮底下有几百个形状在动。
“三千年。”他说,“我借了三千年。”
他的嘴张开了,张得很大。从他嘴里出来的不是声音,是一只手。那只手抓着他的下唇,往外撑,撑得他的嘴角裂开,裂到耳根。
他还在说话。他的喉咙里还有声音,很小,很闷,被东西堵着。
“我一个都没还。”
陈疯趴在地上,脸贴着毯子。他抬起头,抬得很慢。
“今天还。”他说。
阎浮跪在那儿,皮底下的东西还在长。他的背已经不成背了,拱起来的地方长出一排肋骨,肋骨朝外,白生生地翻着。他的肩膀上有手,好几只手,从皮里伸出来,五指张开,往下抓,抓在他自己的身上。他的腿上长出脸,一张一张,挤在一起,都是仰着的,都张着嘴。
他没有叫。
他跪在地上,两只手撑着,撑得很稳。他的手背上那一排骨刺已经长到两寸长了,刺尖朝上,他撑下去的时候,刺扎进毯子里,扎得很深。他就这么撑着,头低着,脖子上鼓起一个包,包在动。
然后他抬起一只手。
那只手很慢,从毯子上抬起来,抬到胸口,抓住自己裂开的衣襟,把两片衣襟合上,合得很正,边对边。他的指头已经不听使唤了,抓了三次才抓住,抓住之后,一点一点把衣襟拉平。
拉平了,他把手放回去。
“陈先生。”他说。
陈疯趴在地上,抬起头。
“我的衣襟。”阎浮说,“劳你。等我死了,帮我理一下。我这个人,见不得衣裳歪。”
陈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阎浮笑了一下。他笑的时候,脸上那块皮底下正好有东西顶上来,顶得他的笑歪了,歪到一边去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我那些据。散在地上的,你收一收,摞齐。别让人踩着。踩了,那些人的账就乱了。”
他说完,头垂下去了。
垂到一半,停住。他的脖子撑不住了,头往前掉,掉在毯子上,落在那一堆东西旁边。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,毯子很软。
他的身子还在动。皮底下的东西还在长,长到最后,把他的身子撑开了。
撑开的时候也没有声音。衣裳先裂,裂成一片一片,落下来。然后里面的东西散开,散成一堆,骨头、手、脸、头发、指甲,全混在一起,堆在毯子上,堆成一堆。那一堆跟秤盘里倒出来的那一堆挨着,挨得很近,分不清哪一堆是他的,哪一堆是他吃过的。
只剩下那颗头。
头落在毯子上,脸朝上,头发乱了,一边的鬓角贴在脸上。眼睛是睁着的。嘴也是张着的,张得不大,像要说什么,说到一半。
陈疯从地上爬起来。
他爬得很慢。他的手没有骨头,撑着地会滑。他用小臂撑,撑一下,往前挪一点,挪了三次,挪到那颗头旁边。
他坐起来,坐在地上,把那只没有骨头的手放在膝上。他用另一只手——左手,骨头回来了的那只——把阎浮的头捧起来。
头很轻。比一颗人头该有的重量轻得多。他捧着,捧到桌子边,把桌上那个白瓷盘拉过来。盘里还是那颗头,他自己的,脸上少了两片,露出骨头。
他把阎浮的头放进盘里,放在自己那颗头旁边。两个头并排,都脸朝上,都睁着眼。他把阎浮的头发拢了一下,把贴在脸上的那一绺拨到耳后,拨得很正。
“理好了。”他说。
院子里很静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左手回来了,二十三根,一根不少,可是装得不对——锁骨底下那一根顶得太高,顶出一个包;靠里的两根挤在一起,挤得他吸气只吸得进七成。他用右手去按那个包,按了一下,按不下去。
右手还是没有骨头。皮软软地垂着,垂在腕子上,像一只空了的手套。
地上的据散了一片。他伸手,一张一张捡。捡起来,摞齐,边对边,摞成一摞。有的据被踩了,纸上有一个鞋印,他用袖子擦,擦不掉,就把那一张放在最底下。
摞到最后一张,他停住。那一张是新的,墨还没有干透。上面写着:今借到,东荒客,陈氏,寿十年。为期三个月,利三分。
他把这张据拿在手里,看了很久。
十年。他身上的斑还在,手背上一片一片,皮松着。头发白的那一缕也还在。十年没有回来——阎浮抢走的东西不记账,不记账的东西,还的时候就没有凭据,没有凭据,就还不回来。
他把那张据折了一下,折成很小的一块,塞进怀里。
他试着站起来。站到一半,胃里响了一声,很闷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。他扶住桌子,等那一下过去,然后再站。站稳了。
桌上有酒,有盐,有酱。他伸手,用手指蘸了一点盐,放进嘴里。
没有味道。
他又蘸了一点酱。也没有味道。他把手指在舌头上抹了一下,抹的是自己的血——嘴角那道口子还在渗。血在舌头上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他站在那儿,把手放下。
“你得了。”铁片忽然说。
陈疯没有出声。
「吃下去的东西,化不了,就存着。」铁片说,「存着的东西,能原样放出去。放出去的时候,不问多少,不问死活。」
“这叫什么。”
「吞噬。」铁片说,「挂谱上没有这一条。这一条是他养出来的,你捡了。」
“代价。”
铁片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吃多了,会想吃更多。」
陈疯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。喉咙里空空的,胃里还是那个沉的分量,压在底下,不动。
“那得先有得吃。”他说。
廊下的灯开始灭。
不是被风吹的,是里面的东西走了。第一盏灯里的形站起来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僵,站了两次才站稳。它在灯罩里转了一圈,抬手推了一下灯罩,灯罩碎了,碎得很轻,像一层薄冰。
它从灯里出来,落在毯子上。落下来的时候人是淡的,淡得能看见毯子上的纹。它站在那儿,低头看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,然后弯下腰,从地上那一堆东西里捡起一根骨头。
那根骨头是它的。它把骨头按在自己身上,按在胸口,按进去,按得正好。然后它直起腰,往院门走,走得很慢,走到门口,没有回头。
第二盏,第三盏。灯一盏一盏灭,形一个一个出来。它们出来之后都不说话,都在地上找自己的东西。有的找到一只手,有的找到一捧头发,有的找了很久,找不到,就那么走了,走的时候身上缺一块,缺的地方是透明的,能看见后面的墙。
有一个形没有走。
它走到桌子前面,站住,低头看盘子里那颗头。它站得很久,久到它的形又淡了一层。然后它弯下腰,伸出手,去合阎浮的眼皮。
第一次合上了,眼皮弹回来。第二次它用两根手指按住,数了三下,松开,眼皮又弹回来。第三次它按得更久,按到自己那只手都散了,眼皮还是睁着。
它直起腰,看了最后一眼。
“算了。”它说。
它转过身,往院门走。走到陈疯旁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陈疯问。
“我叫……”它说了一个名字,两个字,很轻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陈疯说。
那个形点了一下头,走了。走出院门的时候散了,散得很干净,像一口烟被风吹开。
陈疯站在原地,把那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念到第二个字,卡住了。他再念,第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。他站在那儿,想了很久,脑子里那块地方是空的,空得很平,像被人抹过。
记性是被借过的。借走的东西还回来,总要差一点。
院子暗下来。暗到最后,只剩桌上一盏灯还亮着,照着那个盘子,照着盘里那两颗头。
毯子散了。
编了三千年的头发,一层压一层,压得很实,现在一根一根松开了。松开的时候有声音,很细的“沙沙”,像很多虫在爬。头发立起来,立了半尺高,然后又落下去,落平,铺了一地,铺成薄薄的一层。毯子没有了,底下是青石的院子,石缝里长了草,草是白的,三千年没见过光。
门房走进来了。
他走得很急,走到院子中间,站住。他抬起手,摸自己的嘴。他的上唇在,下唇在,中间那一块平的皮,正在裂。裂得很慢,从中间起,往两边走,裂开一道缝,缝里有红的。他用手去掰,掰开一点,疼得缩了一下,又掰。
“客。”他说。
声音是从嘴里出来的,不是从胸口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愣住了,又摸了一下嘴,又摸了一下喉咙。
“我叫……”他说,说了两个字,停住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眼白里全是红丝。他在想,想得很用力,额头上那根筋鼓起来。“我叫……”他又说了一遍,然后不说了。
他哭了。眼泪从脸上下来,流进那道刚裂开的缝里。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他手里还抱着那本簿子。他把簿子递过来,递到陈疯面前,双手捧着,捧得很正。
陈疯接过来,翻开。簿子很薄,前面四十六页写满了名字,一页一个,写得很工整,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小字:某年某月,借某某若干,利几分。第四十七页是空的,只有最上面一横,是起笔。
桌上有笔。他拿起来,蘸墨。墨还是湿的。
他在第四十七页上写了一个字。写完把笔放下,把簿子合上,还给门房。
门房低头看那一页。
“客。”他念。他抬起头,看着陈疯,看了很久。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
“你没有名字。”
“有过。”陈疯说,“被剥了。”
门房把簿子抱在怀里,抱得很紧,像抱一件很贵重的东西。他退出去,退到院门口,站在那里,没有走。他大概不知道往哪儿走。他站在那儿,一只手抱着簿子,一只手摸着自己的嘴,摸一遍,又摸一遍。
陈疯往院子深处走。
院墙那边有一道门,门是开的。门后是一个很长的大厅,没有窗,屋顶很高,黑得看不见顶。大厅里立着架子。
架子是木头的,一层一层,从地到顶,有九层,望不到头。每一层隔一尺有一个格,每一格里放着一颗头。头都朝着外面,脸朝上,眼睛闭着,闭得很整齐。每一颗头底下垫着一块小木牌,牌上写着名字。
他走到第一排,看最近的那个格子。木牌上写着:赤。第三层,左起第七个。
那颗头睁着眼。
他伸手,把它的眼皮合上。眼皮很凉,合上之后又自己弹起来,弹了一半。他再按,按住,数了三下,松开。眼皮落下去,不动了。
他往前走。第二排,第三排。每一颗头底下都有名字,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小字,写着借了什么,借了多久。有的写着“左臂一双,六百年”,有的写着“舌一条,一百二十年”,有的写着“名字一个,未还”。
大厅很深。他走了很久,走到腿开始抖。他扶着架子,站住。
架子上的头开始掉。
不是一起掉,是一颗一颗掉,掉得很慢。第一颗掉下来的时候,落在青石地上,响了一声,滚了半圈。第二颗,第三颗。掉下来的头在地上滚,滚到墙边,堆在墙角。有的是空的,落地就散了,散成一堆白灰。有的不散,落在地上还睁着眼,看着屋顶。
他站着看了一会儿。
他弯腰,捡起最近的一颗,摆回架子上,摆正,脸朝外。他退后一步看,看正了,又往前走。
后面还有几百颗在掉。
他没有再捡。
他转身,往门口走。走出去的时候,那些头还在掉,一颗一颗,落地的声音很密,像下雨。他走过大厅,走过院子,走过那一地头发,走到院门口。门房还站在那儿,抱着簿子。
“你要走了。”门房说。
“走了。”
“走了还回来吗。”
“不回来。”
门房点了一下头。他侧过身,让开路。让路的时候他抬了一下手,像是要拉一下陈疯的袖子,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陈疯走出院门。
胃里响了一声。
不是饿的响。是很沉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,翻完,开始说话。
先是一个数数的声音。数得很慢,很稳:“三百四十七。三百四十八。三百四十九。”数到三百四十九,停了一下,又从头数:“一。二。三。”
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很轻:“我的手指头,我的手指头还在他手上。”
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很粗:“我不愿意。我说了三遍我不愿意。”
然后是很多声音一起,听不清,像一屋子人在同时说话,说的话都不一样,有哭的,有笑的,有骂的,有的只是在喘气。
他站住,扶住门框。
那些声音在他胃里,不在耳朵里。他捂住肚子,肚子是平的,按下去是硬的,硬得像一块石头。他按了一下,里面的声音乱了一下,然后接着说话。
「一千个。」阿鼻说。它回来了,在他脚边的影子里,影子回来了一半,很淡。
“多少。”
「一千二百个。」阿鼻说,「你吐出去的是骨头,是手,是脸。声音吐不出去。声音留下来。」
“留下来做什么。”
「说话。」阿鼻说,「说到你死。」
陈疯把手从肚子上拿开。
「你听见了。」铁片说。
“听见了。”
「听见就好。」铁片说,「以后你吃东西,他们会说。你杀人,他们会说。你睡觉,他们也会说。你别指望他们停。」
“他们说什么。”
「说他们自己。」铁片说,「他们只会说自己。」
魔宫门外是一条长街。
街上站满了人。他们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有的人靠着墙,有的人蹲在地上,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脚踝,抱得很紧。有的人跪着,跪在街心,头低着。他们的脚都回来了——脚回来了,可是还没学会用,站着像站在一块浮着的木头上,膝盖一直在抖。
三个魔将站在街心,甲很亮,亮得能照出人影。他们看见陈疯出来,一起低头。中间那个往前走了一步,甲片响了一声。
“主上死了。”他说。
陈疯没有答。他从他们旁边走过去,走得很慢。他走一步,胃里响一声,很闷的一声,像有人在里面敲一个装满东西的坛子。
“我们没有主了。”那个魔将又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魔界要乱。”
“会乱。”
“你不留下。”
陈疯停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个魔将的脸很年轻,甲是新的,肩上的纹还没磨平,是刚升上来的。
“我留下来,你们就有主了。”陈疯说。
那个魔将愣了一下,然后把头低下去,低得很低。
街上的人让开路。让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说话,只有脚在地上拖的声音,一片一片。有一个老人伸出手,想摸一下他的袖子,手伸到一半,缩回去了。他把手缩回去之后,站在原地,看着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。
陈疯走过长街,走到城门底下。
城门是开着的。门外是野地,野地上有雾,雾很厚,看不见远处。城门洞里很黑,风从外面灌进来,带着土味和一点很淡的腥味。他在门洞的石阶上坐下来。
坐下来的时候,他的脊梁响了一串,从颈一直响到腰。他把背靠在门洞的墙上,墙是凉的,凉从后背进去,进到肺里。他的右手放在膝上,皮垂着,里面是空的。他用左手把右手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再一根一根合上,掰开,合上,像在试一只不属于自己的手。
胃里的声音又起来了。
“他还没吃完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“他吃了我们。”另一个说。
“他吐了我们。”第三个说。
这一句说完,很多声音一起应,应得很乱。有的说“吐了”,有的说“没吐干净”,有的说“我少了一只手”,有的说“我少了一张脸”。声音在他肚子里撞,撞得他胃里发胀,胀得他弯下腰,手撑在石阶上。
「忍着。」铁片说。
“忍到什么时候。”
「忍到你习惯。」
「魔界没有主了。」阿鼻说,它的声音在影子里,很淡,「三界明天就知道。仙界的兵三天就能到,魂界的渡船五天。这地方要打成一锅粥。」
“跟我没关系。”
「跟你没关系。」阿鼻说,「可你身上有他的味了。」
陈疯抬起头。
「你吃了他的东西。」阿鼻说,「吃进去的,就是你的。你身上现在有主上的味。魔界的人闻得出来。他们闻到了,就会跟着你。」
“跟着我做什么。”
「等你还。」
他没有说话。风从城门洞外面灌进来,吹在他脸上,很凉。他把衣襟拉了一下,拉到胸口,压住。
身后有声音。
从宫里传出来的。穿过三道院门,穿过那一片掉了头的架子,穿过一地散了编的头发,传到城门洞里来。声音很小,很哑,像一个人躺在地上说话,说得很费力,可是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陈先生。”
陈疯没有回头。
“我的衣襟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你理得很好。”
城门洞里有风,风把声音吹得散了一点,散成一片。停了一会儿,那个声音又起来。
“三千年。”它说,“头一回有人陪我吃完一顿饭。”
陈疯坐在石阶上,看着城门外的雾。
“架子上的头,我都擦过了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一年两遍,上了油。你以后要是有空,替我再擦一遍。不用多,一年一遍就行。落了灰,就不体面了。”
风停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我给你的那张据,寿十年。你别扔。那张据上没有我的血,是我后来用手指蘸着写的。你留着,说不定有一天能兑。”
陈疯的手在膝上动了一下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。”
那个声音笑了一下。笑得很轻,笑得像一口气没接上。
“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坐下来听我数完的人。”它说。
城门洞外,雾在动。雾里有什么东西在走,走得很慢,看不清是什么。远处传来一声很长的响,像一口钟,又像什么东西塌了。
“陈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吃了我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就会想吃更多。”
陈疯坐在石阶上,背靠着墙。他的手撑着石阶,左手有骨头,右手没有。他的头发白了一缕,他的脸上有斑,他的胃里有一千二百个人在说话,一个在数数,数到三百四十九,又从头数。
他抬起头,看着城门外的雾。那个数数的声音还在数,数到三百四十九,停一下,又从头数。他听了一会儿,听出来了:它不是在数人,它只会数到三百四十九。它死的时候,数就停在那儿。
“我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