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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万魂朝宗

第七章 万魂朝宗

第七章 · 约 22,593 字 · 共 50 章 · 更新于 2026-10-30

他念完那行字,纸就从边上开始烂,烂到指缝里,成了灰。

血屠城的规矩,死人的名字不能念出声。念了,就得跟着走。

所以他把那五个字咽了回去,转身往城北走。城北今天有一趟车,往地底下开。

天已经亮透了。夜里的血回了城,回得很慢,贴着地皮走,走成一层薄膜。他踩过去,脚底黏,抬起来的时候带丝。街两边的铺子都上了板,板上留着昨夜的黑壳,壳上落了一层新灰。

他脸上抹了血泥,抹得很厚,连下巴都糊住了。血屠城认得赤瞳的人不多,认得陈疯的人更少。可是少,不等于没有。胸口那个洞在发烫。三指宽,能塞进两根手指,烫得像有人拿一块烧过的石头贴在胸骨后头。这个洞跟了他四十七天,从青石镇那个下午开始,一天也没停过。

「你要去哪儿。」铁片在他脑子里说。

“城北。”

「城北没有路,只有一道门。」

“门后头有车。”

铁片安静了一会儿。它安静的时候,他能听见洞里那团光的声音,很轻,一下一下,比心跳慢半拍。

“命簿之上,还有命主。”他说,“这行字不是我写的。判官的纸上没有这一行,是他塌了以后才浮出来的。”

「浮出来又怎样。」

“浮出来,说明写字的那个还在。”他往前走,“我要问它一句话。”

「问什么。」

“问我上头那个,在神界遇着了什么。”

铁片这次静得更久。久到他走完两条街,久到城北的鼓响了一下。

「万魔渊底下有个东西。」它说,「三千年了。你去问它。」

“什么东西。”

「一个魂君。叫阿鼻。它见过神界的人。」

陈疯停下脚。

“你认识它。”

「不认识。」

“你刚才顿了一下。”

「我顿的时候多了。」铁片说,「别去。」

“为什么。”

铁片不答。他等着,等到城北的鼓响第二下。鼓声很闷,是从一口倒扣的铁锅里敲出来的,敲一下,整条街的窗纸都跟着抖。

「脏。」铁片最后说,「那地方脏。你去一趟,回来身上要带味儿。」

“什么味。”

「我闻不出来的味。」它说,「我闻不出来,才叫脏。」

陈疯把这句记住了。铁片说话从来只说一半,可是它不说“别问”,只说“别去”。这两个不一样。别问是它不想说,别去是它不想让他看见。城北的血食市在天没亮的时候就开了。到这个时候,已经装完了大半。

市在城根底下,一片洼地,四周用黑石垒了半人高的墙,墙上插着铁签,签上挂着旧布条,一条布条是一笔账。洼地里摆着桶,一排一排,桶口蒙着粗布,布上开一个拳头大的洞,洞里插一根竹管,用来透气。桶里装的都是活的。

麻秤头死了以后,掌秤的是他弟弟,人称称三。称三比麻秤头矮半个头,脖子粗,手背上文着一杆秤。他站在一张条凳上,脚边放着一只钩子秤,秤杆上有七颗铜星。他报斤两的时候不看桶,看桶底下渗出来的水。

“这一桶一百四十二斤。活。整。”

“这一桶九十八。缺一条腿。折三成。”

“这一桶——”他用钩子往桶上一敲,桶里没声。他又敲了一下,还是没声。他跳下条凳,掀开布看了一眼,把布盖回去。“死了。抬走,剁了喂猪。”

陈疯站在墙外看。他数了一下,洼地里一共三十七只桶,抬走的第四只桶里那个,脸朝下,头发散在血水里,看不出年纪。

「别看。」铁片说。

“我看得清。”

「看清了也没用。」

“看清了有用。”他说,“下回我要是被人装进桶里,至少知道桶口朝哪边。”

他要的是那份工。扛担的工,一趟三块魔晶,死了不加钱。告示贴在一根拴马桩上,桩上钉着一张皮,皮上烫了字:招扛担三十人,身高五尺以上,手稳,能走三千阶。

他去的时候,已经排了二十几个。排在前头的都是老手,肩上有一层厚茧,茧是扁的,是常年压出来的。他们看陈疯,先看他的手,再看他的肩。称三从队伍那头走过来,走到他面前停住,把手一伸。

“手。”

陈疯把手翻过来。掌心朝上,一道旧疤从虎口斜着走到腕子,疤边上还有新裂的口子,裂得很深,能看见底下的红。指节上有老茧,茧硬,茧面上有一层细密的横纹。称三捏了捏他的指节。

“杀过猪。”

“杀过。”

“几年。”

“六年。”

称三把手松开,往他肩上拍了一下,拍得不重。“扛担的手要稳。桶里的东西一晃,撞在桶壁上就撞死了,撞死了扣钱,扣的是你的。”他往洼地里一指,“一桶一百四十斤,两个人抬,一头一个。你抬后头。后头那个最费腰。”

“我不抬。”陈疯说,“我背。”

称三看他一眼。

“背一桶,走三千阶,你背得动?”

“背得动。”

“背得动也不要你背。”称三说,“桶是圆的,背着走,走三步就滚。你要背,就背小桶。小桶六十斤,一个人背,一趟两块。”

“两块就两块。”

称三笑了一下,笑得不好看。他从腰上解下一块木牌,牌上刻着两个字:白牌。他把牌子往陈疯脖子上一挂。

“白牌是贱货的牌。”他说,“路上死了,就地扔,不报,不埋,不记账。你要是不想死,就记着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。”

“到了底下,别抬头。”

陈疯把木牌塞进衣领里,木牌贴着皮,凉了一下就热了。他往车队那边走,走到一半,被一个老头拦住。老头是扛担里的老手,少一只耳朵,剩下的那只耳朵上挂着一只铜环,环上磨得发亮。他上下打量陈疯,看见他脖子上的白牌,脸上的肉动了一下。

“新来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头一回下渊。”

“嗯。”老头往地上吐了一口,吐出来的东西带血丝。他伸手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,比的是台阶。

“三千阶。一千阶是给人走的,一千阶是给车走的,最后一千阶,不是路。”

“是什么。”

“是铁。”老头说,“最后那一千阶,脚底下踩的都是铁。踩上去响,一声一声,像有人在底下数你走了几步。”

“数到三千呢。”

“数到三千,就到了。”老头说,“到了以后,你别抬头。你低着眼,把桶放下,退到墙根,蹲着。听见什么都别抬头。看见什么都别出声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老头看着他,那只独眼里有一种很旧的东西,不是怕,是习惯。

“因为抬头的,都没回来。”

车队在卯时末出城。一共十九只大桶,十一只小桶,三十个扛担的,四十个血屠军的押队,还有一辆车。

车是铁车,没有轮子,底下是两条滑板,用十六头魔牛拖。车上装着一只匣子。匣子是乌木的,四尺长,一尺宽,用七道铁箍箍着,箍上各贴一张符。符纸是黄的,可是黄里透着黑,像被火燎过。

陈疯看见那匣子的时候,铁片在他脑子里动了一下。不是说话,是动,像一个人在床上翻了个身。

“那是什么。”他问。铁片没答。

“你看见那匣子了。”

「看见了。」

“里头是什么。”

「别问。」铁片说,「你这一路,只管走路。走到地方,把桶放下,转身回来。你要是能忍住不问,我就教你下一锻。」

陈疯看着那只匣子。押队的人围着它走,走得很紧,前后左右各四个,手都按在刀柄上。有一个押队的走在车后头,走一步回一次头,回头的时候眼睛不离开那只匣子。他把这个记住了。一个人回头,是怕后头。一直回头,是怕匣子。

出城北门,走二十里,到断魂隘。隘口两边是崖,崖是黑的,石头上一层一层的纹,像干了的水位。隘口正中有一道石阶,往下去,看不见底。阶很窄,只能过一辆车。石阶上有一层薄薄的水,水不流,也不干,就那么铺着。脚踩上去,水不溅,只往两边退一点,鞋一抬,又合上。

车不能走。魔牛在阶口站住,怎么打都不肯下。押队的把牛卸了,用人拉。十六个人拉两条滑板,滑板在石阶上一寸一寸往下挪,铁和石头刮出来的声音很长,长得像一根线,一直拉到看不见的地方,还没有断。

陈疯背起一只小桶。桶是木头的,箍了三道铁,桶口塞着木塞,木塞上钻了眼,眼上蒙一层布。桶里的东西在动,动得很轻,一动,桶壁就“咚”一声,像有人在里头用指关节敲。

他把桶绳在肩上绕了两圈,跟着队伍下阶。下到第五百阶,阶上开始有风。风是从底下上来的,不冷,也不热,是温的,温得像人对着你耳朵呼气。风里有味,很淡,闻着像铁锈泡在水里三天。

下到第八百阶,队伍前头有人喊了一声。他抬头,看见前头一个扛大桶的滑了一下,桶从他肩上翻下去,顺着阶滚,滚了七八级,撞在石壁上,裂了。桶里的东西流出来,是红的,很稠,顺着阶往下淌,淌到下一级,被那层水一挡,停住,积成一个洼。

押队的走过去,看了一眼,回头喊:“算损耗。”

扛桶的那两个人跪在阶上,一句话没说。称三从后头上来,手里拿着账本,翻了一页,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道。

“一桶一百四十二斤。”他说,“折你们的工钱。一人二十趟。”跪着的两个人里,有一个抬起头。

“三爷,是桶滑——”

“桶滑是桶的事。”称三说,“你扛的是桶。桶滑了,是你没扛住。”

那个人没再说话,把头低回去。陈疯从他们旁边过。他看了一眼阶上那摊红,红里泡着一样东西,很小,是一只手指头,指头上还留着一片指甲。他把眼睛移开,继续往下走。下到第一千阶,阶两边的崖壁上开始有东西。先是黑的,看不清,走近了才看清是钉。

钉是铁的,有小孩手臂粗,一头嵌在崖壁里,一头露在外头,露出来的那一截被磨得很亮,像被人摸了很多年。钉和钉之间隔着三尺,一排一排往上走,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。陈疯伸手在一根钉头上摸了一下。钉是凉的,凉得不像铁,像骨头。

「别摸。」铁片说。他把手收回来。手心里留了一层白灰似的粉。

“这些钉是干什么的。”

「钉渊的。」铁片说,「渊会合。合上就没有窟了。钉住,它就合不上。」

“谁钉的。”铁片不答。

“三千年前钉的?”

「你走路。」铁片说,「你话太多了。」

下到第一千八百阶,车停了。滑板卡在两级台阶之间,十六个人拉不动。押队的把刀拔出来,在滑板上敲了三下,喊了一句号子。十六个人一起使劲,滑板“嘎”一声,往前挪了半尺。

陈疯站在旁边等。他把桶放在阶上,桶底落在水里,水面荡了一下,又合上。他直起腰,往上看。上头是一线天,白得刺眼。往下看,看不见底,只看见雾。雾是灰白的,在阶上滚,滚到脚边就散。

他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。他的左眼是赤瞳的眼珠,能看见气血。这一路他都没敢用它,怕被人看出来。这时候他用了。他往底下看。底下什么都没有。气血是红的,活的,一颗一颗,像灯。可是底下没有灯,只有一片黑,黑得很干净。他不信,又看了一遍。还是没有。

他站在一千八百阶上,往一个三千年的窟里看,看见的是死。不是死人的那种死,是连死都死了的那种死。

「看见了。」铁片说。不是问。

“看见了。”

「怕了。」陈疯把桶重新背起来,绳在肩上绕紧。

“不怕。”他说,“我怕的是它活着。”铁片没有说话。队伍又开始往下走,他跟着走,走了两步,听见铁片在他脑子里说了一句很轻的话。

「你该怕的,是它活着还记得。」

第一千九百阶,阶上开始有铁。不是整级都是铁,是石头里嵌着铁,铁从石头缝里顶出来,顶出一个个小尖。脚踩上去,尖会硌脚心。

第二千阶,整级都是铁了。铁面上有一层薄锈,锈是暗红的。踩上去,脚底下有一声响,不长,很短,像一声“当”,被人用手按住了后半截。

陈疯踩了第一脚,响了。第二脚,响了。第三脚,他停住。他站在原地,听。底下的响声没有停。他踩一脚,底下响一声。他不踩,底下也在响,一声一声,很密,像有三千个人在底下走路,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往上。

“这底下有人。”他说。走在他前头的独耳老头没有回头。

“没有。”老头说,“底下是钉。钉在响。”

“钉为什么会响。”

“因为有人在上头走。”老头说,“你走一步,它响一声。三千阶走完,它响三千声。”

“响完呢。”老头停了一下。他停的时候,那只独耳动了一下,像在听什么。

“响完,”他说,“它就醒了。”

第三千阶走完的时候,队伍停在一片地上。地是圆的,像一口锅的底,直径大约三百步,四周是崖,崖往上收,收到顶上只剩一个碗口大的天。天是白的,白得很薄,像一层纸,纸上透下来一点光,落在场子正中。

场子正中是一座台。台是黑的,不高,齐人的腰,四四方方,边长约二十步。台面上密密麻麻,全是钉。

钉都是铁的,和崖壁上那些一样粗,一头钉进台里,一头朝上,露出来三寸到五寸。钉和钉之间的距离很匀,横着竖着,像一块田。陈疯数了一下横排,从这头到那头,数到五十就数不下去了,钉太密,眼睛花。

「三千根。」铁片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「我数过。」

陈疯没有再问。他把桶放在地上,退到墙根,蹲下。他蹲的位置不好,正对着台,抬头就是钉。他低着眼,看地上的水。水在这底下不流了,积成一片一片,每片水里都立着钉的影子。钉公是从台后面走出来的。

他走得很慢,慢得不像走,像在挪。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灰袍,袍子很长,拖在地上,拖过的地方水被抹开,抹出一道干净的痕。他手里捧着一只匣子。匣子是乌木的,四尺长,一尺宽,用七道铁箍箍着,箍上贴着符。陈疯在车上见过这只匣子。

钉公走到台前,把匣子放在台沿上,然后转过身,抬起脸。他的脸很平。不是瘦,是平,皮贴着骨,没有多余的肉,也没有皱纹,眼睛是两个洞,洞里有光,光很淡,像水底下的灯。他看着场子里的人,看了很久,久到有人开始不安,脚在地上蹭。

“七个。”他说。声音不高,可是这地方太静,静得每个字都落地。“今年来了七个。”
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是一根钉,一尺长,比台上那些细,钉头上刻着花纹。他把钉举起来,让所有人看。

“这是拔钉。”他说,“拔一根,你们就是它的半个主人。拔七根,它就是你们的主。”

场子里有人笑了一声。笑的是个高个子,穿着血屠军的黑甲,腰上挂着一柄弯刀,刀鞘上嵌着七颗牙。

“老东西。”他说,“七个人拔七根,那它是七个的主,还是我们七个打一场,剩下的那个做主。”钉公看着他,那双洞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情绪。

“你们打。”他说,“打完剩几个,就拔几根。剩一个,就一个人拔七根。剩七个,就七个人拔一根。”

“拔一根也算主?”

“算半个。”钉公说,“半个主,也是主。魔界不嫌主多。魔界只怕没主。”

高个子又笑了。他笑的时候,场子里有六个人没有笑。陈疯蹲在墙根,把这六个人一个一个看过去。第一个是个女的,穿紫,脸上蒙着一层薄纱,纱是活的,在她脸上游。她身后站着三个一模一样的人,也是紫衣,也蒙纱。陈疯用左眼看她,看见四团气血,四团都一样重。

第二个是个老僧,光头,穿一件补了十七八块的红袍,脖子上挂一串人牙。他闭着眼,嘴唇一直在动,像在念什么。

第三个只有一条胳膊,剩下那条从左肩根上就没了,断口用一块铁皮盖着,铁皮边缘长进了肉里。他另一只手提着一柄刀,刀比他高,刀身上有七道缺口。他站在最后面,不看台,看的是头顶那一小块天。

第四个是个女的,很高,比场子里所有男人都高,头发剃得很短,露出一道从额角到后颈的疤。她背着一口黑色的棺材,棺材只有三尺长。第五个是个老头,矮,胖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笑得很和气。他脚边放着一只竹笼,笼子里什么也没有。

第六个就是那个高个子,血屠军的黑甲。第七个——陈疯数了两遍——第七个不在场子里。他正想着,台上那边有响动。台后头有一道石缝,缝里出来一个人,走得很急,走到钉公面前跪下,说了几句。钉公点了点头,那个人退回去。

“第七个到了。”钉公说,“在阶上。走不动了,让人抬。”

场子里有人笑起来。高个子笑得最响。

“走不动也来拔钉?”他说,“魔界这是没人了。”

“魔王的第七个儿子。”钉公说,“十四岁。他父王让他来。”

笑声停了一半。陈疯低下头。他听见自己心口那个洞在响,一下一下,很稳。他忽然想起青石镇,想起老屠把刀递给他那天,刀是热的,因为刚从猪身上下来。

阿犁是被两个人抬进来的。他躺在门板上,脸白得像纸,嘴唇发青,眼睛睁着,看着顶上的天。抬他的人把他放在台前,他就那么躺着,不起来。钉公走过去,低头看他。

“起。”阿犁没有动。他的手动了一下,抓住门板的边。

“我父王说,”他开口,声音很细,“我拔了钉,就是魔界之主。”

“你父王说得对。”

“我父王还说,”阿犁说,“我拔了钉,就不用回去了。”

钉公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灰袍的下摆浸在水里,水把袍角染成了深色。阿犁躺在地上,眼睛还是看着天。

“我不想做主。”他说,“我想回去。”

场子里没有人说话。风从崖上下来,吹得台上的钉微微响,响声很细,像一群虫在叫。钉公弯下腰,把手里的那根拔钉放在阿犁胸口。

“那就拔一根。”他说,“拔一根,你就有半个主。半个主,能换一条命。”

阿犁看着胸口那根钉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握住了它。陈疯在墙根站了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,因为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台上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独耳老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
“蹲下。”

“他要拔。”

“他拔他的。”老头说,“你蹲你的。”

陈疯看着台上。阿犁握着那根钉,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,钉尖在他胸口划出一道白痕。他抬起头,往场子里看,眼睛在人群里扫,扫到墙根,扫到陈疯脸上,停了一下。那一眼里没有求救。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,像一个人在黑屋子里摸到了另一只手,不确定那是不是人的手。

陈疯把手抽回来。

“他会死。”

“都会死。”老头说,“十年七个,三千年,你自己算。”

陈疯算了。三千除以十,三百。三百乘七,两千一百。两千一百个人,在这块圆地上,一个接一个,握住一根钉。台上的阿犁把钉拔了出来。

拔的时候有一声响,很长,很低,像一根弦从肉里抽出来。钉离了阿犁的手,掉在台上,“当”一声,滚了半圈,停住。

台动了。不是整座台,是台面上那些钉,三千根钉一起动了一下,像一片草被风吹过。动完,台正中的钉往两边分开,分出一个洞,洞有井口大,洞里是黑的。黑里有东西上来。先上来的是气,气很凉,凉得像从很深的水底冒出来。然后是一团墨。

墨从洞里漫出来,漫到台面上,不散,聚成一个形状。形状像一个人,可是没有脸,没有手脚的边,就是一团立着的墨,墨里偶尔翻起一点白,像鱼翻肚。阿犁躺在地上,仰着头看它。他的嘴张开,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,不是话。墨低下头。

“你用什么喂我。”它说。

声音不是从墨里出来的。是从场子四面八方的水里出来的,是从崖壁上那些钉里出来的,是从人脚下踩着的铁阶里出来的。陈疯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应这个声音,应得很轻,像一把音叉。

阿犁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摸,摸到腰上的刀,摸到胸口的衣襟,最后摸到自己的脸。

“我带了三个血食。”他终于说出来,“在桶里。三个。都活的。”

“不够。”

“我父王说——”

“你父王没有下来过。”墨说,“你父王在上头数人。数够七个,他就少一个儿子。”阿犁的手停在自己脸上。

“不够。”墨又说了一遍,声音还是很平,“你拔了我的钉。钉在我身上长了三千年,拔一根,我要长回去,得吃东西。三个血食,够我长半寸。”

“那要多少。”

“一条命。”墨说,“活的,自己走过来的,自己愿意的。三个血食是被绑来的,绑来的不算。”

场子里静下来。静得能听见水滴在钉上。阿犁慢慢从门板上坐起来。他坐起来的时候,胸口那块衣襟湿了一片,是刚才钉尖划破的。他往场子里看,看那六个候选人,看钉公,看墙根下蹲着的三十个扛担的。他的眼睛最后落在那些桶上。

“我不愿意。”他说。墨的形状动了一下。它没有脸,可是陈疯觉得它在笑。

“你愿意。”它说,“你刚才拔钉的时候,就想好了。你想,拔了就能回去。”阿犁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
“你不愿意,是因为你还没想明白。”墨说,“我告诉你一件事。你回去,也活不过今年。你父王有十一个儿子,你是第七个。他送你下来,不是让你做主,是让你死得远一点,省得脏了宫里的地。”阿犁的手从脸上滑下来,落在膝盖上。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我在这个洞里坐了三千年。”墨说,“上头的事,我一件都不知道。可是人这种事,三千年不变。”它往前倾了一点。墨的边缘拂过台面,把几根钉的尖裹住,裹了一下,又松开。

“现在你想明白了吗。”阿犁低下头。他的肩膀在抖,抖了很久。抖完,他抬起头,脸上没有泪,眼睛很亮。

“想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我还是不愿意。”

墨停住了。停的时间不长,大概三息。三息里,场子里没有人动,连风都停了。陈疯看见台上那团墨的边上,翻起一丝很细的白,白丝往上走,走到一半断了。

“好。”墨说。

然后它退了。墨从台面上退下去,退回洞里,退得很慢,像水退潮。退到只剩一层薄薄的影子的时候,它说了一句话。

“你不愿意,就轮下一个。我不吃不愿意的。”

场子里响起一片松气的声音。阿犁坐在门板上,整个人往下塌,塌成一团。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抹了一手的血,是刚才钉尖划的。钉公走过去,把那根掉在台上的钉捡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。

“算你拔过。”他说,“半个主。你能活着出这个洞。出去以后,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
阿犁没有理他。他慢慢地从门板上下来,脚落在地上,站了一下,站住了。他往墙根那边走,走了三步,停住,回头看台上那个洞。

“它为什么不吃我。”他问。钉公把钉收进袖子里。

“因为它不饿。”他说,“它等了三千年,不差你这一口。它要的是自己愿意走进来的。”

“那谁会愿意。”

钉公抬起脸,那双洞一样的眼睛往场子里扫了一圈,扫过六个候选人,扫过三十个扛担的,最后落在陈疯脸上。

“总有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三千年,来了两百一十个愿意的。”陈疯站在墙根,迎着他的眼睛,没有躲。

先上台的是那个矮胖老头。他把竹笼提上去,放在台沿,掀开笼门。笼子里空着,可是他伸手进去,摸出一条胳膊,又摸出一条胳膊,一条一条往外掏。掏出来的都是人,很小,缩着,像被晒干了的果子,一共九个,摆在台面上排成一排。

“九个。”他说,“都是自己走进笼子的。我在渊口摆了三年笼子,谁想下来,我就装。他们自己愿意。”

墨从洞里漫出来,漫到台面,把九个干果子一个一个裹住,裹完,松开,九个人没了,只剩九张皮,皮上还有褶子。

“不够。”墨说。

“我知道不够。”老头说,“我这是先给个定钱。定钱收了,我们说价。”

“说什么价。”

“你要一条愿意的命。”老头说,“我这条命,不算愿意。我是来做买卖的。买卖人讲的是价,不是愿意。你给我一样东西,我把命给你,这就叫买卖。买卖的命,你要不要。”

场子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。陈疯听清了,是那个高个子。他骂的是“老滑头”。墨停在台面上,没有动。停了大概五息,它开口了。

“三千年前,也有一个人跟我讲价。”它说,“他讲赢了。”

“他怎么讲的。”

“他把我要的东西给了我,然后把我钉在这儿。”墨说,“你要不要听他怎么说的。”老头的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。

“不必了。”他说,“我不讲价了。”

“你讲。”墨说,“我喜欢听人讲价。三千年,我只听过两百一十个人讲价,讲得好的,我都记着。”

老头站在那里,脸上的笑还在,可是笑已经不听他的话了。他的手在袖子里摸,摸出一把小刀,刀很短,刀身是黑的。

“我给你半条命。”他说,“我把我的魂切一半给你,剩下一半我带走。我出去还能活,活得不长,可是能活。这半条命,是我自己愿意给的。”

“切一半,你会忘事。”

“我记性本来就不好。”

“你会忘掉你为什么活着。”老头笑了一下。这一下笑得像真的。

“我本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活着。”他说,“我活了七百年,头三百年在找路,中间三百年在走路,最后一百年在等死。你要半条,拿去。”

他把小刀竖起来,刀尖对着自己的眉心。墨动了。它漫上他的手臂,漫得很快,一直漫到他的手腕,把刀裹住。

“不用切。”它说,“我自己拿。”

老头没有挣扎。他站在台上,眼睛睁着,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层黑往上爬,爬到肩,爬到脖子,爬到脸。爬到脸上的时候,他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
“我姓竹。”他说,“我叫竹三畏。我怕过三样东西。山、水、人。后来不怕了。你记着。”

墨把他整个人裹住,裹成一个立着的形状,形状抖了一下,然后塌下去,塌成一张皮。皮落在地上,皮里没有骨头,软软地摊开,像一件脱下来的衣服。台面上那九张皮也摊着。十张皮,在钉中间,被水浸着。

钉公走过去,用脚尖把那张皮挑开,露出底下的一根钉。钉是湿的,钉头上有一点滑腻的光。

“第一根。”他说。

陈疯蹲在墙根,把手按在地上。地是凉的,凉气从掌心往上走,走到手腕就散了。他忽然发现一件事:从进这个洞起,铁片一句话都没有说。他在心里叫了一声。没有人应。他又叫了一声。还是没有。

那种感觉很奇怪。不是怕,是像一个人走夜路,一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忽然脚步声没了。你不知道是它走了,还是它站住了。第二根钉是紫衣女的。她走上台的时候,身后跟着三个她。四个人走成一排,步子一样,衣服的下摆摆动的幅度一样。走到台前,四个一起停。

“我有四个。”她说,“你吃一个,我还有三个。你吃三个,我还有一块。”

墨从洞里出来,没有漫到她身上,先漫到她身后那三个身上。三个紫衣人不动,任它裹,裹完,塌成三件衣服,落在地上,衣服里没有人。

“三个都是空的。”墨说。紫衣女的脸在薄纱底下动了一下。

“我练了二十年。”她说,“二十年,我把自己的魂分成四份。三份分出去,一份留着。分出去的那三份,能走,能打,能替我死。”

“能替你死,不能替你活。”墨说,“你分出去的是魂,不是人。魂没有自己的愿意。”它往前漫了一寸。

“你让它们替你说愿意。它们说的,是你的话。你的话,我听得出来。”紫衣女往后退了一步。她退的时候,脚下那三件衣服动了一下,像被风掀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
“那我自己说。”她说,“我愿意。”

“你不愿意。”墨说,“你只是想赢。想赢的人,我见过两千个。他们进来的时候都说愿意,进来以后都喊娘。”紫衣女不说话了。

“不过你跟他们不一样。”墨说,“你把自己劈开了。劈开的人,魂是散的。散的魂,吃起来费劲,可是吃完了,能顶三个月。”紫色的纱底下,那张脸终于露出来了。脸很白,白得像纸,纸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,从眉心裂到下巴。

“三个月。”她说,“我这条命值三个月?”

“三千年,我按月份算。”墨说,“你上来。”

她上去了。她走得很稳,一步,两步,走到台中央,站住。墨从四面漫上来,先漫脚,再漫腿,漫到腰的时候,她忽然转过头,往场子里看。

“我要是不分呢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。”

“我要是不分那三份,我是不是就是一个人。一个人的魂,是不是就不用按月份算。”墨停了一下。

“是。”它说,“一个人的魂,我吃一顿。”她笑了一下。裂缝从眉心裂到下巴,裂开了,里面是空的。

“晚了。”她说。

墨把她裹住。裹的时间比竹三畏长,长得像一个人在慢慢地喝一碗烫的东西。裹完,台上落下一件紫衣。紫衣底下没有人,也没有骨头,只有一层很薄的灰。钉公走过去,挑开紫衣,露出第二根钉。

“第二根。”

陈疯把眼睛低下去。他看着自己脚边那片水,水里立着钉的影子,影子一根一根,密得像一片没有长起来的林子。他想起血狱里那个秤说过的话:魂是按撮卖的,一撮三枚骨币。这地方按月份算,一条命三个月。三千年,三百次,两千一百个人,一共是五千两百五十个月。

他忽然觉得这地方很像屠场。屠场里也这样,一头猪分成几份,前腿后腿,下水骨头,没有一样浪费。第三根钉,是老僧的。老僧走上台的时候还在念经。他念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念的时候脖子上的筋会动。他走到台前,没有拔钉,坐下来,盘腿,把手放在膝上。

“我不拔。”他说。钉公抬起脸。

“不拔,你上来做什么。”

“我来封它。”老僧说,“我不收它,我封它。它在这儿三千年,是因为有人封着。封的东西旧了,我来换新的。”

他把脖子上的那串人牙解下来,放在膝前,一颗一颗摆开。摆完,他开始念。念的声音不大,可是场子里每一个人都听得见。那声音不往耳朵里走,往骨头里走,走到骨头里就化成一种很闷的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,一下,一下,每一下都隔着很久。

陈疯听了几句,胸口那个洞开始疼。不是烫,是疼,像有人拿一根针在洞里搅。他抬起头,用左眼看老僧。老僧身上有一层东西。气血是红的,可是他气血外面包着一层白,白很薄,白上有一层纹,纹是一圈一圈的,像水波。这不是魔界的东西。

“他是仙。”陈疯低声说。蹲在他旁边的独耳老头猛地转过头。

“你说什么。”

“他身上的气是白的。魔的气是黑的,魂的气是灰的。白的是仙。”老头往台上看了一眼,把身子往下缩了缩。

“仙怎么进来的。”

“走进来的。”陈疯说,“他穿了魔界的皮。”

台上,老僧念到第七十遍的时候,声音开始抖。他每念一遍,要停一停,停的时候脖子上的筋鼓起来,鼓得很高,鼓完落下去,再念下一遍。陈疯看着他停的那一下,数了数,一共三息。三息。放一遍,回三息气。一百零八遍,他要停一百零八次。

墨一直没动。它停在洞里,只露出一个头,像一条从洞里探出头的蛇。等到老僧念到第八十遍,它开口了。

“你念的这本,我听过。”老僧的声音停了一瞬,又接上。

“三千年前,有人在洞口念过。”墨说,“念了七天七夜。念完,他把我钉上了。”老僧的手在膝上抓紧了。

“那个人,”墨说,“穿白的。跟你一样。他身上也有这种气。”

“他叫什么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墨说,“他钉我的时候,我问他叫什么,他说,你不用知道。你只要知道,钉你的人,将来会来放你。”老僧睁开眼。

“他没来。”

“他没来。”墨说,“所以我一直在等。你念的经是封我的,他念的经也是封我的。你们穿一样的衣服,用一样的气,念一样的字。你说,我该不该信你。”

老僧张了张嘴,还没有出声,墨已经到了他脚边。它没有漫上他的身。它从他影子底下上来。陈疯看见老僧脚下的影子忽然变厚,厚得像一块布,然后那块布立起来,从背后把老僧包住。老僧的身体悬起来半尺,脚离了地,脖子上的筋全部绷直。

“你的经,念到第八十遍。”墨在他背后说,“还差二十八遍。二十八遍,够你死二十八次。”老僧的手在空气里抓了一把,抓到那串人牙,人牙散了,滚了一台。

“我——我是奉命——”

“奉谁的命。”

“奉——”

他没有说完。墨把他整个人卷进去,卷成一团,团在台面上滚了半圈,停下来的时候,台上多了一件红袍。红袍是鼓的,里面还有东西,鼓了一下,瘪了。

钉公走过去,把红袍挑开。底下是一具身体,身体还是完整的,只是瘪了,像一只被抽了气的皮囊。皮囊的脸朝上,眼睛睁着,嘴也张着,嘴里有一颗牙是金的。

“第三根。”钉公说。

他弯腰的时候,陈疯看见他的手在抖。抖得很轻,可是他的手在抖。那双手刚才挑开两张皮的时候没有抖。

第四根钉,高个子自己走上去的。他把黑甲解开,扔在台上,露出里面的身子。他身子很宽,胸口有一道旧疤,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腰,疤上纹着七道魔纹,纹路是暗红的,像七条蜈蚣趴在他身上。他把弯刀从鞘里抽出来,刀身很薄,薄得能看见对面的钉。

“我不拔。”他说,“我劈。”钉公没有说话,往后退了半步。这个半步让陈疯记住了。三千年守钉的人,往后退了半步。

屠岸渠把刀举起来。他举刀的时候,胸口那七道魔纹开始亮,一道一道,从下往上亮,亮到第七道,刀身上起了一层红雾。陈疯用左眼看过去,看见他的气血全往手臂上涌,涌到手腕就停住,停住的时候他在喘。喘了三息。

“一尊。”独耳老头在陈疯旁边低声说,“他是血屠军的副统领,一尊。这一刀下去,能断半座崖。”

刀落下来。刀没有碰到墨。刀落在墨上方三寸的地方,那一处的空气先裂了,裂开的声音很脆,像冰。然后墨被劈开了,从中间分开,分成两半,两半往两边退,退到台沿。场子里有人喊了一声好。陈疯没有喊。他看着那两半墨。

墨分开的地方,露出台面上的一根钉。钉是亮的,亮得发白,亮完,暗下去。暗下去的时候,那两半墨往中间合,合得比分开快,合上以后,墨比刚才厚了一点。

“再来。”屠岸渠说。

第二刀。第三刀。第四刀。他一刀一刀地劈,每劈一刀,要停三息,三息里他胸口那七道魔纹从暗红变成灰白,再从灰白变回暗红。他劈到第十九刀的时候,场子里已经没有人喊好了。因为那团墨越劈越大。

第一刀的时候,它只有井口大。第十九刀的时候,它漫到了半个台面,厚得像一床被子,被子上翻着白,白翻得很慢,像水开了以后那种慢。陈疯的左眼一直盯着那些钉。

每一刀落下去,力没有进墨里。力进了钉。钉亮一下,亮完,墨就厚一分。三千根钉,一根一根地亮,亮得像田里的水反着天光,从台中央往外,一圈一圈地亮。

“它在吃。”他说。独耳老头转头看他。

“什么。”

“他每一刀,都在喂它。”陈疯说,“刀上的力被钉吸走了。钉吸了,转给它。他砍得越狠,它长得越快。”

老头往台上看了一眼,看了三息,脸色变了。他往后退,退了两步,退到墙根,蹲下去,把头埋进臂弯里。台上,屠岸渠劈到第三十刀,停了。他站在那里,刀垂在手里,胸口起伏得很厉害。台上的墨已经漫到他脚边,把他的靴子裹住了半寸。他低头看那半寸黑,再抬头看那团墨。

“你在吃我。”他说。

“你在喂我。”墨说,“三千年,来的人里,有一半是你这样。你们以为钉是锁,其实钉是嘴。你们打我一拳,我就吃一口。你们打得越用力,我吃得越饱。”屠岸渠的刀抬起来,又放下。

“我不打了。”

“晚了。”墨说,“你打了三十刀。三十刀,够我饱三天。饱了三天,我就要睡觉。睡觉之前,我要还一笔账。”

“什么账。”

“钉的账。”墨说,“你打我的时候,钉替你受了。钉受了,就要有人还。”

屠岸渠往后退。他退第一步,脚下的黑跟着他;退第二步,黑到了膝弯;退第三步,他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把。他没有倒。他把刀插进台面,撑住自己,然后回过头,往场子里看。

“钉公。”他说,“你早知道。”钉公站在台边,灰袍的下摆浸在水里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“你早知道他打不动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屠岸渠笑了一下。他笑的时候,嘴里有血流出来,流到下巴,滴在刀上。

“那你让我打。”

“你要打。”钉公说,“我拦不住一个一尊。你要是打完了想通,是你自己的事;你要是打完了没想通,也是你自己的事。我只管钉。”墨漫到他的胸口。他把刀从台面上拔出来,横在身前,刀尖对着自己的喉咙。

“我自己来。”他说,“我不给你喂。”

刀往下一压,血喷出来,喷在墨上。墨接住了那口血,接得很稳,像一只碗。血落进墨里,墨里翻了一下白,然后整团墨往下沉,沉进洞里,把屠岸渠也带了下去。

带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。场子里只听见刀落在台上,“当”一声,滚了两圈。钉公走过去,把刀捡起来,放在台沿。他弯腰挑开台面上一层薄薄的黑,露出第四根钉。

“第四根。”

陈疯低下头。他听见自己心口那个洞在响,响得比刚才快。他在心里又叫了一声铁片。这一次有回应了。很轻,只有两个字。

「别看。」

“你刚才去哪了。”

「我在。」铁片说,「我一直都在。这地方我少开口。它听得见。」

“它听得见我说话吗。”

「听得见。」铁片说,「它听得见所有从外头进来的人。你说话,它就知道你在哪儿。」

陈疯把嘴闭上了。第五根钉,是背棺材的那个高女人。她把棺材从背上解下来,竖在台前。棺材是黑的,三尺长,一尺半宽,棺盖上钉着九颗铜钉,钉头磨得发亮。她把手按在棺盖上,没有立刻开。

“我叫骨七。”她说,“白骨军第七营,三千年前守过这个洞。”钉公抬起脸。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一个候选人。

“第七营。”他说,“第七营三千年前就没了。”

“没了的是人。”骨七说,“营还在。营在骨头里。”

她把棺盖推开。棺材里没有尸首,只有一根手指。手指是黑的,三寸长,指节很粗,指甲还在,指甲是青的。它躺在棺材底的一层白灰上,白灰上有一圈一圈的印,是它躺了三千年压出来的。

陈疯看见那根手指的时候,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。他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立了起来,像有风从后颈吹过。台上的墨动了。它动得很快,快得像一个人扑过来。整团墨从洞里涌出来,涌到台沿,涌到棺材边上,停住。

“那是我的。”它说。

“是。”骨七说。

“你从哪儿拿的。”

“我祖上。”骨七说,“三千年前,那场钉,我祖上是递钉的。钉到第七百根的时候,你的手挣开了一下,斩断了一根手指。我祖上把它捡了,藏在骨头里,一代一代传下来。”

“传了三千年。”

“传了三千年。”骨七说,“传到我这一代,只剩我一个人。我把它带来,还你。”墨停在棺材边上,没有动。停了很久。

“你要什么。”它说。

“我要你认我。”骨七说,“我把手指还你,你把你自己给我。这不是买卖。这是还债。你欠我祖上一条命,我祖上替你收了三千年的东西。”

“我欠你祖上一条命?”

“钉到第七百根的时候,你挣开了。”骨七说,“你挣开的那一下,杀了十七个人。我祖上在里头。”墨里翻起一片白。白翻得很急,翻完,慢慢落下去。

“我记得。”它说,“那十七个人,我记着他们的脸。有一个很年轻,手里还捏着一根钉,钉尖朝下,他是想钉我的脚。”

“那是我祖上。”

“他钉偏了。”墨说,“钉子进了我的掌心。”场子里静下来。骨七站在棺材前,手还按在棺盖上。她的手很稳,可是她的肩膀在抖。

“那你认不认。”

“我认。”墨说,“我认这笔债。可是债要用债还。你要我认你,得让我把手指接回去。接回去,要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。”

“一只手。”墨说,“你的手,接我的手。”

骨七没有说话。她把手从棺盖上抬起来,举到自己面前,看了三息。她的手很大,指节粗,掌心有茧,是一双拿骨头拿了三千年的手。然后她把手放进了墨里。

墨裹住她的手,裹到腕,裹了一下,然后往下一收。她的手从腕上断了,断口很平,没有血。墨把那只手卷进棺材,卷到那根手指上,手指立起来,往手上一贴,接上了。接上的一瞬,棺材炸了。

不是炸,是塌。棺材的四壁往里塌,塌成一堆黑木片,木片中间立着一只手。手是三寸长的,接在一只人手上,那只手在动,五根指头一根一根地弯,弯完,伸开,伸开的时候,指尖上有一点红。骨七站在那堆木片前面,左手还在,右腕上是一个平的断口。

“接上了。”她说。

“接上了。”墨说。

“那你认我。”

“我认你。”墨说,“我认你,所以我要吃你。”骨七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你说过还债。”

“我还了。”墨说,“我把手接回来了,这就是还。你要我认你,就得让我吃你,这也是还。两笔债,一笔一笔算。你们人算账,不都这么算。”骨七站在那里,看着自己那个平的断口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。

“三千年前那十七个人,”她说,“你记着他们的脸。”

“记着。”

“那你记着我。”她说,“我叫骨七。第七营,最后一个。”

墨漫上来,把她整个人裹住。裹的时候,那只接回来的手从木片堆里飞起来,飞到墨里,落在她胸口上,五根指头张开,按住。按了三息,松开。墨退回去,台上落下一具骨。骨头是完整的,一根不少,白得像洗过。骨头站在台上,站了三息,然后散开,散成一堆。

钉公走过去,从那堆骨里挑出第五根钉。

“第五根。”他说。

陈疯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他掐得很用力,掌心里那道旧疤被掐开了,渗出一点血,血不往下流,往手腕上走。

第六根钉,独臂的那个人自己拔的。他上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,把刀往台面上一插,弯下腰,两只手指捏住钉头,一拔就出来了。拔得很利索,像拔一根扎进木头的钉子,拔完把钉往台上一丢,抬起头。

“我不会说话。”他说,“我只会说一句。你吃了我,替我去杀一家人。血屠城东街,姓麻的,一门十七口,只留一个吃奶的。”

“为什么留一个。”

“让他长大。”他说,“长大了才知道怕。”

墨从洞里出来,没有漫他的身,绕着他走了半圈,走到他左边,停在他那块铁皮上。铁皮盖着他断臂的断口,边缘长进肉里,缝里有一圈黑。

“你这里空着。”墨说,“空的地方最好进。”

独臂的人往后退了一步,退了半步就退不动了。墨从铁皮缝里钻进去,钻得很慢,像水渗进一块干土。他的身子开始往左边塌,塌得很快,肩往下沉,脖子往左歪,歪到最后,整个人像一杆被压弯的秤。

“姓麻的。”他说。声音已经不清楚了,“东街。十七口。”

“我记不住人家。”墨说,“三千年,我只记脸。你把脸给我,我就记着。”

他抬起头。他的脸已经歪了,一只眼睛高,一只眼睛低,可是那张脸上有一种东西,很硬,硬得不像要死的人。

“那你就记着这张脸。”他说。

墨把他整个人裹进去,裹了一下就松开。台上落下一具尸首,尸首是完整的,只是左半边是扁的,扁得像被人踩过。钉公走过去,从尸首底下抽出第六根钉。

“第六根。”他说,“六根了。”

他站起来,把六根钉在掌心排开。六根钉都是湿的,钉身上有一层油亮的东西,油亮里透着一点红。他把它们一根一根看过,看到第五根的时候停住,把那一根举起来,对着崖壁上的光。

“这一根是干的。”他说。场子里没有人说话。钉公把那一根钉翻过来,钉尾上有一圈很浅的印,是手指捏出来的。

“那个孩子拔的。”他说,“他拔出来了,可是他没有喂。空钉拔出来,再插回去,插不牢。钉不牢的钉,跟没有一样。”他把那根干钉收进袖子,抬起脸。

“七根钉,六根湿。今年这个窟,闭不上。”

这句话说完,台上那团墨动了一下。它没有往前来,往后退了半寸,退的时候,台面上三千根钉一起响了一声,响得很轻,像一片铁在被风吹。钉公转过身,面对墙根下蹲着的三十个扛担的。

“你们三十个。”他说,“我说过,到了底下别抬头。你们里头有抬过头的。抬过头的,站起来。”没有人站。墙根下三十个人蹲得更低,有人把脸埋进膝盖。

“不站也行。”钉公说,“我认得出来。抬过头的人,脖子上有一道印,低头低久了,印就发白。”他往墙根走。他走得很慢,灰袍拖在地上,拖出一道干净的痕。他走到第三排,停住,低头看一个人。

“你。”那个人抬起头。是独耳老头。他的脸全白了,白得没有一点血色。

“我没抬头。”他说,“三爷,我在这儿蹲了三十年,我从来没抬过头。”

“你抬了。”钉公说,“你抬了两次。第一次是那个高个子劈刀的时候,第二次是骨头散的时候。”老头张了张嘴,没有出声。钉公从他身边走过去,走到墙根最里头,停住。陈疯蹲在那里。

“你抬了三次。”钉公说,“第一次是那孩子拔钉。第二次是老僧念经。第三次是现在。”陈疯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,他没有管,把手上的土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
“我不是抬了三次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在看。”钉公看着他。那双洞一样的眼睛里,光动了一下。

“你的左眼是别人的。”他说,“魔瞳。吃眼珠吃出来的。你杀过赤瞳。”

“杀过。”

“你是那个从血狱爬上来的。”钉公说,“我听说过你。血屠城的秤被你砸了,判官的簿子被你断了。你叫陈疯。”场子里起了一阵很小的动静,像水底下的鱼翻了个身。陈疯没有回头。

“你认得我,还敢让我上来。”

“我认得你,才让你上来。”钉公说,“七根钉,六根湿。缺的这一根是空钉。空钉要一个活人拔,拔出来的时候,钉要吃他一口,吃一口就湿了。这一口,得是心里有东西的人。心里空的人,喂不饱钉。”他把袖子里的干钉取出来,递到陈疯面前。

“你心里有东西。”他说,“我从阶上就看见你了。你走一步,钉响一声,你数着。”

陈疯看着那根钉。钉有一尺长,比台上那些细,钉头上刻着花纹,花纹是一圈一圈的,像水波。钉身上有一圈手印,手印很小,是十四岁的手。他伸手接了过来。钉是凉的,凉得往骨头里钻。

“上去。”钉公说。

陈疯往台上走。他走得很慢,走到台前,先低头看台面。台面是骨头和铁混着浇出来的,骨是碎骨,铁是铁水,浇在一起,浇得看不出哪个是骨哪个是铁。钉从里头长出来,一根一根,长得歪,歪的方向都一样,都往外倒。

他上了台。脚踩在钉缝里,钉尖硌脚心,一下一下。他走到台中央,蹲下,把钉对准阿犁拔过的那个孔。孔还在。孔里有锈,锈是新的,因为钉子拔出来才半个时辰。

“拔之前,”他说,“我问一句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三千年前钉你的人,穿白衣,赤脚,是不是。”

场子里没有人动。台上那团墨停在那里,停了很久,久到陈疯以为它不会答。然后它动了。它从洞里整团涌出来,涌到台面上,涌成一个很高的人形,人形没有脸,可是有一个很清楚的头,头低下来,低到他面前三尺。

“你见过他。”它说。不是问。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水里出来,出来的时候,场子里所有的水都荡了一下。

「别说。」铁片在他脑子里说。说得很急,这是它第一次说得很急。

陈疯没有说。他把钉插进孔里,两只手握住钉身,往上一提。钉出来了。出来的那一下,钉身上有一声很轻的响,像一口气从很深的地方吐出来。钉是干的,干的钉出来的时候,不带血,也不带肉,只在钉尖上挂着一根很细的丝。他站起来,把钉握在手里。墨往后退了。

它退得很快,整团墨从台面上退下去,退到洞边,缩成一团,缩得比刚才小了一半。缩到最后,它的边上起了一层抖,抖得很密,像水面被风吹皱。三千根钉一起响。响得比刚才响,响成一片,从台中央往外,一圈一圈地响,响到崖壁,崖壁上的钉也应了,应到最后,整个洞都在响。

「它怕了。」铁片说。陈疯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你怕什么。”他问。墨没有答。它缩在洞口,抖了大概十息,抖完,慢慢抬起来一点。

“你身上有封印。”它说,“三道。一道在命上,一道在骨上,一道在魂上。封得很深,深得看不见底。”

“谁封的。”

“封我的人。”它说,“他封我用的手法,跟封你用的手法,是同一只手。”陈疯的手握紧了钉。钉身很凉,凉气从掌心往上走,走到手腕,走到肘,走到肩。

“他为什么封我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墨说,“我只知道,他封我的时候,是三千根钉,一根一根钉进去,钉了七天七夜。他封你的时候,只用了一只手,按在你的胸口上。按了一下。”陈疯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那个洞在那儿,三指宽,洞里那团光在跳,比心跳慢半拍。

“你认得这个洞。”

“我认得。”墨说,“他钉我的时候,我看见他胸口也有一个。一样的,三指宽。里头是空的。”台上台下都没有声音。陈疯站在那里,听见自己的呼吸,也听见洞里那团光的声音,一下,一下。

“我不吃你。”墨说,“你走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吃你,就是吃他的东西。”它说,“三千年,我什么都能吃。他的东西,我不敢。”陈疯把钉换到左手,右手空出来。他没有走。他在台中央站着,看着洞口那一团抖着的黑。

“我不是来收你的。”他说,“我来问路。”墨没有动。

“三千年前,他在你这儿待了七天七夜。七天七夜,他跟你说了什么。”

墨往后缩了一寸,又缩了一寸。缩到第三寸的时候,它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,低得像从地底下透上来。

“他说了很多。”它说,“我一句都没听懂。”台边,钉公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陈疯没有回头。他听见背后有铁的声音,是钉从袖子里滑出来的声音。

“它不吃,我喂。”钉公说。

钉公把袖子往上一推,露出整条手臂。他的手臂上没有肉。皮贴着一层薄薄的筋膜,筋膜底下是骨头,骨头的形状看得清清楚楚,一节一节,从腕到肘,从肘到肩。骨头上刻着字,字很密,从腕一直刻到肩,刻得深,深得像被人用钉子一笔一笔凿出来的。

他把匣子抱在怀里,右手按在匣盖上。

“三千年前,那个人把这匣子交给我。”他说,“他说,匣子在,钉就在。钉在,它就在里头。他让我守着,等他回来。”

“他没回来。”陈疯说。

“他没回来。”钉公说,“我守了三千年,守到今天,钉松了。松得不对。往年十年松一次,松半寸,喂七个人,就紧了。今年松了三寸。”他抬起脸。那双洞一样的眼睛里,光变得很亮。

“三寸,是因为钉它的人死了。”他说,“钉认主。主死了,钉就不知道该钉谁。”

陈疯站在台上,手里的干钉握得很紧。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,胸口那个洞烫了一下,烫得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贴上去。

“你知道他死了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钉公说,“我猜的。三千年,我天天猜。今天看见你,我就不用猜了。”

他把手按在匣盖上,往下一压。匣子响了一声。不是木头的声音,是铁,是很多铁一起响,响得很闷,闷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关门。台面上,三千根钉一起往上抬了半寸。

“我本来想让你喂钉。”钉公说,“你喂了,钉就湿,就再紧十年。十年以后我再来一趟,再骗七个人下来。这样能拖很久。拖到他自己回来。”

“他不回来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钉公说,“所以我不拖了。我要用你。”陈疯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用我做什么。”

“钉认主。”钉公说,“它认过的那个人死了,它就要认第二个。你的胸口有那个人的手印。你身上有他的封印。钉会认你。”

“认了我,会怎么样。”

“认了你,你就是钉。”钉公说,“你会站在这儿,站三千年。你走一步,钉响一声。有人下来,你就张嘴。你不吃,钉吃。你只是一个洞。”台上那团墨动了一下。它缩在洞口,缩得很小,小得像一口井里的一摊水。

“他不要。”它说。

“他不要也得要。”钉公说,“我守了三千年,不是为了听一个不要。”

他拍了一下匣子。第一根钉从台面上飞起来。钉飞得不快。它从钉阵里立起来,立直,然后转了个方向,对着陈疯,停了一息,往前一送。送出去的时候,钉身上有一层很薄的青光,青光走过的地方,空气里留下一条白痕。

陈疯侧身。钉从他肩头擦过去,擦破了一层皮,飞出台沿,钉进崖壁,钉进去半尺,钉尾还在抖。钉公的手还按在匣上。他没有立刻拍第二下。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,起伏得很慢,起伏完,手指才动。三息。陈疯在心里数着。引一根钉,他要停三息。

这地方所有的人都得等。等气回满,等经脉重新灌满,等那三息过去。三千年前那个人也一样,判官也一样,赤瞳也一样。三界所有的杀法,都建立在“他要停一下”上。

陈疯不停。他往前冲。冲到第三步,钉公拍了第二下。第二根钉飞出来,比第一根快。它没有直着来,它拐了一个弯,从侧面绕,绕到陈疯背后,往下扎。陈疯的左眼一直开着,他看见那根钉的气,钉没有气,钉是死的,可是钉走的地方,空气会先让开,让开的那一瞬有一圈很淡的红。

他扑倒,滚了半圈。钉扎进台面,扎进去一尺,台面上裂开一道缝。

“你躲得开一根。”钉公说,“十根呢。”

他拍了第三下。这一次匣子里出来三根,一根在前,两根在后,三根钉成一个三角,三角的中间是陈疯。陈疯站在三角里。他没有动。他把气往下压,压在腰下三寸,压到脚踝,然后他把胸口的气堵住,堵在心口那个洞的边上。

三根钉同时到。第一根钉偏了,钉进他左边的空气里,钉在台面上;第二根钉偏得更远,钉在他右脚的鞋边;第三根钉到了他面前,停住,钉尖对着他的喉咙,抖了三下,然后掉在台上。钉公的手停在匣盖上。

“你把气藏了。”他说。

陈疯不答。他从台上爬起来,往前冲。他冲的时候,肋骨在响,响得像一把旧椅子。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,藏气这一手,他在血沟里用过一次,用过以后半边身子麻了三天。他冲到台边。钉公往后退,退到匣子后面,把匣子挡在身前。第四下。匣子里出来五根。

五根钉一起走,走成一个扇面,扇面的口子对着他。陈疯扑向台面,把身子贴在钉阵上。钉贴着台面飞,飞过去的时候,把他背上的皮削下来两条。他翻过身,看见钉公的手还按在匣上,胸口还在起伏。这一息是空的。

他扑上去,右手抓住匣子的一角,往下夺。钉公的手扣在匣盖上,扣得很死。两个人隔着匣子,脸对脸。陈疯看见他的眼睛里那点光在动,动得很急。

“你夺不走。”钉公说,“匣认我。我抱了三千年。”

“匣认你。”陈疯说,“钉不认。”

他把左手伸进匣子的缝里。第五下,钉公拍了。这一下拍的不是匣盖,是匣底。匣底一响,台面上所有钉都抬了起来。三千根钉,一根一根立直,钉尖朝上,像一片刚长出来的苗。然后它们一起转,转向陈疯。

陈疯的手还在匣缝里。他知道自己要死。三千根钉一起下来,霸体挡不住,无敌挂只有三十分之一息,挡一根,挡不了三千根。他把手往外一抽,抽出来的时候,手里抓着一把钉。

不是从匣子里抓的。是从匣底抓的。匣底有一层薄板,薄板底下压着七根钉,七根钉都很短,只有三寸,钉头上刻着花纹,和阿犁拔过的那根一样。他抓住那七根钉的时候,钉公的脸变了。

“放下。”

陈疯没有放。他把七根钉握在拳里,拳心被钉尖扎穿,血从指缝里出来,滴在台上。台上立着的三千根钉,停了。它们停在半空,钉尖朝上,一根一根地抖。抖了大概两息,然后一起落下去,落回台面,落得很轻,轻得像下雨。钉公的手从匣盖上滑下来。他看着陈疯的拳头,看了很久。

“你抓的是母钉。”他说,“三千根钉,都是从七根母钉上生出来的。母钉在谁手里,子钉就听谁的。”

“你怎么不早说。”

“因为你早不知道。”钉公说,“我抱了三千年,我从来没让人碰过匣底。”陈疯把拳头松开一点,七根母钉在他掌心里,扎得很深,扎进去半寸。血把钉身染红了,红得很匀。

“现在它们听我的。”

“听你的。”钉公说,“你说一句,它们就动。你说一句,它们就停。”

陈疯看着手里的钉,又看看台上那三千根。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这匣子不是锁,是缰绳。三千年来,这东西一直被人握在手里,握得越紧,里头的那个就越紧。他抬起手,把匣子从钉公怀里拖出来。

匣子很重,重得不像四尺长的木头。他拖的时候,钉公没有拦。钉公站在原地,两只手垂下来,垂在身侧,骨头上的字被血浸得发黑。

“你要做什么。”他问。

陈疯把匣子举起来,往台面上砸。匣子砸在钉阵上,砸碎了。碎的时候有一声响,响得不脆,是那种很多东西一起断的声音。乌木裂开,铁箍崩开,七道符烧起来,烧成七片灰。灰落下去的时候,台上的三千根钉一起响了一声。响得很长。长得像三千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。

陈疯把七根母钉从掌心里拔出来。

拔第一根的时候,他用了牙。钉尖穿过了掌心的肉,从手背上出来,他咬住钉头,往上一扯,肉被扯开一条,血跟着出来,钉离了手,落在台上,响了一声。第二根在指缝里,他自己用手指捏住,慢慢转,转出来。第三根卡在骨头缝里,转了半圈转不动,他把手按在台面上,用另一只手压着钉尾,硬掰,掰出来的时候听见自己掌心里有一声很细的响。

七根拔完,他的手在抖。抖得很轻,可是抖得停不下来。他把七根母钉在台面上摆成一排,低头看。每一根钉的钉尾上都有一个手印。手印很浅,可是很清楚。五个指头,掌心,掌心的纹路都在。七个手印,一模一样,是同一只手按出来的。

“这些钉不是锤进去的。”他说。

“不是。”钉公说,“他是用手按的。一根,按一下。三千根,按了三千下。按到第七百根,他的手掌烂了,他就用左手按。按到第一千五百根,左手也烂了,他用肘。”陈疯看着那些手印。他伸出手,把自己的手掌放上去,比了一下。手印比他的手大一圈。

“你比过。”钉公说。

“比过。”

“比他小。”

“小。”陈疯把手收回来,把七根母钉一把抓起来,走到洞口,松开手。

七根钉落进洞里。落的时候没有声音,洞太深,声音掉下去就没了。钉公从台边走上来,走了两步,停住。他看着那个洞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一声。这一声笑很短,短得像一声咳嗽。

“三千年。”他说,“我抱了三千年的匣子。你一把就扔了。”

“你要,你可以去捡。”

“捡不回来。”钉公说,“母钉认手。你扔了,它们就谁的都不认了。谁都不认的钉,就是七根铁。”

他抬起脸。台上三千根钉开始动。动得极慢,一根一根,从台面上往起抬,抬到一半,抖一下,又落回去。像一片草被风一遍一遍地吹,吹不起来。

“它们要松。”钉公说,“一根一根自己松。松一根,要一炷香。三千根,要三年。”

“我等不了三年。”

“你等不了。”钉公说,“它也等不了。它被钉了三千年,它的骨头已经长成钉的形状了,钉一松,它就散。散了的魂,聚不回来。”

陈疯蹲下去,把手按在台面上。台面是凉的。凉气从掌心一直走到肩,走到肩就不走了。他把手贴着台面往旁边移,移得很慢,像在摸一样活的东西。

他十三岁那年,老屠教他拆骨。拆骨先摸骨,摸骨先找缝。猪的骨头和人的骨头不一样,可是缝是一样的,缝都是关节,关节都是软的,软的地方能进去。台面是骨和铁浇出来的。铁是死的,骨是活的,骨有缝。

他摸了半个时辰,摸到一块髋骨。髋骨很大,是成年男人的,骨盆的内侧和脊骨之间有一道缝,缝里没有灌满铁,铁水浇到那儿的时候被什么挡住了,留了一线。他把断刀楔进那道缝里。刀只有七寸,刀身是断的,断口不平,正好当錾子用。他把刀背贴着自己的虎口,另一只手举起来,往下砸。

第一下,刀进了半分。台面上掉下一小片铁锈。第二下,掉了三根钉。三根钉落在台面上,滚了一下,停住。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很轻,像隔着一层布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很老,说话很慢。

“谢谢。”

陈疯的手停在半空。第三下他没有砸。他蹲在那里,看着那三根钉。钉躺在台面上,钉身上没有光,也没有气,就是三根铁。他把耳朵凑近去听。没有声音了。

他又砸了一下。这一下砸得深,刀进了半寸,台面上翻起一块巴掌大的骨片,骨片底下带着七根钉。七根钉落在台上,滚开,滚到一半,声音来了。

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很粗,说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然后是一个小孩,说得很快,一连说了三遍“谢谢谢谢谢谢”,说到第三遍声音就散了。然后是一个老太太,她没说话,只有一口很长的气,气吐完,就没了。陈疯坐在台边,坐了很久。

“它们在里头。”他说。

“在。”钉公说,“钉吃魂。吃完,魂出不来,就留在钉里。一根钉,一个魂。三千根钉,三千个。”

“它们知道自己在哪儿吗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钉公说,“它们只知道疼。疼了三千年,忽然不疼了,就说一声谢谢。”

陈疯站起来。他把刀重新楔进那道缝,举起手。从这一下开始,他不再停。他一下一下地砸,砸开一块,掉一片钉,掉一片钉,响一片谢谢。谢谢的声音很密,密得像下雨,可是不像下雨那样连着,是一个一个来的,中间有空,空里能听见钉子落在台面上的声音。

他一边砸,一边听。听了大概一个时辰,他听出三种。第一种是很快的,说完了就散,像一个人憋了很久,只等这一口气。第二种是很慢的,说得很完整,说完还要停一停,像在等谁应一声。第三种没有声音。第三种钉掉下来的时候,台上什么都没有,安安静静,像掉下来一块石头。

他停下来,把第三种钉捡起来看。钉是空的。不是没有魂,是从来没有过魂,钉身上干净,一点红都没有。

“这些是空的。”他说。

“那些是原钉。”钉公说,“三千年前钉它的那三千根。它们没吃过人。”

“有多少。”

“九百。”

陈疯把手里那根空钉放下,重新数了一遍掉下来的钉。他数得很慢,数到第三堆的时候,他算出来了。三千根钉,九百根是空的。剩下两千一百根,一根一个人。十年一次,一次七个人,三百年。三百年乘七,两千一百。

这笔账他在血屠城的墙根下算过一次,那时候是纸上的一行数。现在这些数变成了钉子,一根一根落在台上,落一根,说一声谢谢。他把刀楔回去,继续砸。

顶上的光变了三次。先是白的,白得像纸;然后是灰的,灰得像水;最后黑了,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。他摸黑砸,砸得更准,因为看不见了,手反而知道该往哪儿落。黑的时候,钉公在台边说话。

“你这样砸,砸到明天也砸不完。”

“砸一根少一根。”

“砸完了,它就出来了。”钉公说,“它出来,魔界要死一半人。它饿了三千年,它一出来就要吃。它吃的第一口,就是这个地方。”

“这个地方的人,是买来的,绑来的,卖来的。”陈疯说,“它要吃,我不拦。”

“你不拦。”

“我不拦。”他说,“它被钉了三千年,钉的时候没有人问它愿不愿意。”台边安静了一会儿。黑暗里,钉公的呼吸声很粗,粗得像风箱。

“你这句话,”他说,“三千年前那个人也说过。”陈疯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他说的一字不差。”钉公说,“他说,钉它的时候,没有人问它愿不愿意。他说完这句话,就把它钉了。”

陈疯把刀往下砸。这一下砸得很重,刀断了。断的是刀身,本来就只剩七寸,砸了一夜,砸到卷口,终于从中间裂开。他把两截断刀捡起来,看了看,把带柄的那一截插回腰上,剩下那一截扔在台上。然后他用拳头砸。

第一拳下去,拳骨就裂了。裂的声音很小,在心里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掰断一根筷子。他没有停,第二拳,第三拳。台面上的骨片一块一块翻起来,翻起来的时候带着钉,钉落在台上,说谢谢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他的手已经不成形了。手背肿起来,肿得像一只馒头,皮下面全是紫的,指头不能弯,只能直着往下砸。他砸到最后一堆骨片的时候,顶上的光变白了。最后一块骨片翻起来。骨片底下没有钉。台上空了。

三千根钉散在台面上,散成一片,像秋后割完的田。洞里没有声音,也没有墨。洞是一个黑洞,比刚才更深,深得看不见底。陈疯坐在台边,两只手放在膝上。他的手在抖,抖得停不下来,血从指缝里往下滴,滴在台上,一滴一滴。钉公站在他背后。

“它出来了。”钉公说。

陈疯抬起头。洞里没有东西。洞口是空的,空得很干净。他往四面看,看崖壁,看水,看墙根下那三十个还蹲着的人。什么都没有。

“它在你后头。”钉公说。

陈疯回过头。台那边立着一个东西。是黑的,有一个人那么高,肩很宽,头很低,垂在胸前。它的形状不齐,边上是毛的,毛边上一直有东西往下掉,掉到地上就化成水。它站得不稳,站了三息,塌下去,塌成一堆,堆了三息,又慢慢立起来。

立起来的时候,它把头顶起来了。它没有脸,可是有一个很清楚的下巴的形状。

“三千年。”它说,“我忘了怎么站。”

阿鼻站在台那边,站了很久。它站的时候,边上的毛边一直往下掉。掉下来的东西落到地上,化成水,水在地上积了一圈,圈里的钉被泡着,慢慢沉下去。它站得不稳,风从崖上下来,它就被吹得往一边歪,歪完自己正回来。

“为什么。”它说。

陈疯把手从膝上抬起来,又放下。他的手已经不成形了,手背肿得像一只馒头,抬起来的时候血从指缝里往下滴,滴在台上。

“我被钉过。”他说。阿鼻没有动。它没有脸,可是在它胸口那个位置,黑往里收了一下,收出一个凹。

“钉在哪儿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陈疯说,“我不记得。”

“钉了多久。”

“也不记得。”他说,“我只记得钉子进去的时候,声音是从里头出来的。不是从外头。是从里头。”

台那边安静了很久。风又下来了,把阿鼻的边吹起来一条,吹成一条很长的丝,丝在半空里荡了一下,断成两截,落在台上。

“三千年。”它说,“我每一天都记得。你连钉在哪儿都不记得。”

“我小时候以为,”陈疯说,“人生下来就要挨压。压我的是天。”

“天没空。”阿鼻说,“压你的是人。”

“我记得疼。”陈疯说,“疼这个东西,不认地方。”

阿鼻往前挪了半步。它挪的时候没有脚,是整个往前推,推过去,地上留一条湿痕。它推到台边,停下来,低下头。它低头的地方,是陈疯的胸口。

“这个洞。”它说,“他也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这个洞是什么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陈疯说,“四十七天了,我一直在猜。”

阿鼻的头往下沉了一点,沉到离他胸口一尺的地方,停住。它身上那些毛边往他胸口伸,伸到一半,缩回去。

“我不碰它。”它说,“碰了,我就得知道他是死是活。”

“他死了。”阿鼻没有动。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疯说,“我猜的。我猜了四十七天。”

洞里静下来。崖壁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,落在钉头上,响一声,很轻。阿鼻站在那儿,头低着,一动不动,像一块被钉住的影子。然后陈疯的掌心开始疼。

不是刚才那种疼。刚才是砸的疼,是皮和骨的疼。这一下是从里头来的,从他掌心那道旧疤里来的,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针,从虎口插进去,顺着疤往腕子上推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道疤裂开了。

七岁那年他自己划的一刀,从虎口斜着走到腕子,长了十六年的疤,裂开了一线。裂口里没有血流出来。血往里头走,往手腕上走,走到腕子,从腕子往小臂上走,走成一条很细的线。

“你的手。”阿鼻说。

陈疯看着那条线。线在皮底下走,走到肘弯,停了一下,然后往回走,走回掌心,在掌心里聚成一小团。那一小团血鼓起来,鼓成一个包,包上有东西在顶。先是顶出一根尖。尖是黑的,很细,像一根针的尖。尖顶破了皮,出来半分,停住,然后往上长,长到一寸,不动了。陈疯看着它。他认得这个形状。

这是一根钉。

「别看。」铁片在他脑子里说。它说得很快,快得有点抖。

“这是什么。”

「别看。」铁片说,「你现在看,看见的东西,你收不回去。」

陈疯没有听。他用左眼看。左眼是赤瞳的眼,能看见气血。他往自己掌心里看,看见那一小团血里有一根线,线是灰的,从掌心出来,往上走,走到他胸口那个洞,进去,再从洞里出来,往头顶上走,穿过崖顶那个碗口大的天,不见了。他顺着那根线往上看。天是白的,白得像一张纸。线进了纸,就没了。

他再往别处看。钉公站在台边。他身上也有一根线,灰的,从心口出来,往下走,走到脚底,走到台面上,停住。线的尽头,是他脚下的那块台。阿鼻没有线。它站在那儿,一团黑,黑得很干净,一根线都没有。

“你看见了什么。”阿鼻问。

“线。”陈疯说,“每个人身上有一根线。线的尽头,是他死的地方。”

“我的呢。”

“你没有。”阿鼻笑了一声。这一声笑很奇怪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冒上来的气,冒到一半破了。

“我死不了。”它说,“三千年了,我试过。我把自己往钉上撞,撞了三十年。撞不散。”

陈疯把手握起来。那根一寸长的钉扎进肉里,扎得很深,疼得他眼前黑了一下。黑完,他看见的东西更多了。他看见九千阶石阶,白的,从下往上看,看不到头。他看见一个背影,赤脚,白衣,走得很慢,一只手垂在身侧,手上有血,血从指尖往下滴,滴在台阶上,一滴一个印。

他看见那个人跪在一座台前。台是骨和铁浇的,台上有一个东西,是黑的,被钉着。那个人把手举起来,手里什么也没有。他把手按下去,第一根钉进去了。第二根。第三根。他的手掌按在钉尾上,按一下,钉就进去一寸。他按得很慢,一下一下,按到第七百根的时候,他的手掌烂了,他换了一只手。

按到第一千五百根,两只手都烂了。他用肘。钉的声音一直在响。三千下。每一下之间,有一句话,听不清是什么话,只有调子,很平,像在数数。陈疯跪在台上,两只手撑着台面,血从鼻子里流出来,流到嘴里,是铁锈味。他抬起头。那个背影没有回头。可是他知道那是谁。那是他自己的背。

「够了。」铁片说。

“你早就知道。”

「够了。」

“三千年前钉它的人,是我。”

铁片没有答。它不答的时候,他能听见洞里那团光的声音,一下一下,比心跳慢半拍。这一下这个声音变了,变得很响,响得盖过了别的声音。胸口的洞开始烫。

不是烫,是烧。火烧在洞里,从洞里往外顶,顶开一条缝。他低头看,看见洞里有火。火不大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是白的,白里带一点黄,像一盏快灭的灯。火从洞里出来一点,出来一个尖,舔了一下洞边的皮,缩回去。

疼。疼得他咬住了自己的舌头。他知道这个疼。这个疼跟他在破庙里砸皮的那天一样,是从里头往外撑的,撑得骨头都要响。他把手按在胸口,按住那个洞。火在掌心里烧,掌心的钉被烧得发红,红完变黑,黑完,钉往里缩了半寸。

“这是封印。”阿鼻说,“第一道。它开了。”

“开了一半。”陈疯说,“还差一半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因为我还记得我是谁。”他说,“等我不记得了,就是全开了。”

他把手放下来。掌心里那根钉还在,只剩半寸,扎在肉里,不疼了。他把手握了一下,握不紧,掌心的骨头碎了。血还在流。他抹了一把脸,抹下来的血里有一小块东西,是舌头上咬下来的肉。他抬头看钉公。

钉公站在台边,站得很直。他的脸在变。不是表情在变,是皮在变,皮往下垂,垂成一道道褶子,褶子越垂越深。他的头发在往下掉,掉在肩上,落在地上,掉完,头皮上长出一层白。三千年,一起来到了他身上。

“钉没了。”钉公说。他的声音也变了,变得很薄,像一张纸在响。“钉养着我。钉没了,我就得把它们欠的都还上。”他坐下了。坐得很慢,坐到台边,两只手撑在膝上。

“你还有话。”陈疯说。

“有。”钉公说,“他走的时候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总有一天,会有人下来问路。他说,那个人要是问他在哪儿,就告诉他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。”钉公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已经浑了,浑得像两潭泥水。

“他说,他在最高的那一层。”钉公说,“等着被钉。”陈疯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
“他没说他叫什么。”钉公说,“我问过。他说,不用知道。他说,知道的人,都得死。”他低下头,下巴抵在胸口。他的呼吸停了一下,又接上,接得很轻。

“我守了三千年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以为我守的是它。后来我才明白,我守的是那三千根钉。钉在,那件事就还没完。钉没了,那件事就完了。”

他的呼吸停了。停的时候没有声音。陈疯等了一会儿,等到崖壁上的水滴了七下,才走过去,把手放在他颈上。颈是凉的。他把钉公的眼皮合上。合的时候,他看见那根灰线从钉公的心口出来,往下走,走到台面上,断了。

“阶上有个孩子。”阿鼻在他背后说。陈疯转过身。

“什么孩子。”

“拔了半根钉的那个。”阿鼻说,“他往上走,走到两千九百阶,被钉住了。他没死透。他还在等。”

陈疯往阶那边走。他走得很慢,因为腿上的骨头也在响。阶很长,三千级,每一级都是铁。他一级一级往上走,走到两千九百阶,停住。

阿犁在崖壁边上。他背靠着崖,坐着,一条腿伸着,一条腿曲着。一根钉从他的左肩穿进去,钉进崖壁,把他钉在那儿。钉是从崖壁里生出来的,不是台里的那种,是崖壁上的那种,钉头很亮,被磨了很多年。他的头垂着,头发盖住了脸。

陈疯蹲下去,把头发拨开。阿犁的脸是白的,嘴唇是紫的。他的眼睛睁着,看着自己的膝盖。

“他什么时候死的。”陈疯问。

“半个时辰前。”阿鼻说,“他一直在跟你说话。你听不见。他在两千九百阶上喊,喊了一夜。”

陈疯把手放在那根钉上。钉一碰就掉了。掉得很轻,像一根放了很久的东西,终于有人来拿。阿犁的身子往旁边倒,陈疯伸手扶住,把他放平在阶上。他伸手去合阿犁的眼睛。眼睛合不上,眼皮硬了。他用手掌按了一下,按下去,松开,眼皮弹回来。他坐在阶上,坐了一会儿。

他想记住这张脸。他把这张脸看了很久,看眉毛,看鼻子,看嘴角那颗很小的痣,看耳朵后面那一小块青。他看得很仔细,像在记一样以后要用的东西。他记不住。不是忘了,是记不住。他看的时候,那张脸在他眼睛里是清楚的,一移开,就剩下一个轮廓。他再去看,轮廓也淡了。

他想起判官塌下去那天早上,他坐在河床上,想不起母亲的脸,想不起街口那棵树,想不起老屠的声音。他把阿犁背起来。阿犁很轻。十四岁的人,轻得像一捆柴。他的下巴搁在陈疯的肩上,头发蹭着陈疯的脖子。

陈疯往上走。他走得很慢,一级一级。走到两千阶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叫什么。他站住。

“他叫什么。”

“阿犁。”阿鼻说,“他自己说的。他说,他父王给他起名叫犁,因为犁是往前走的。”

陈疯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念完,他接着往上走。走到阶口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渊口的风是热的,热的,带着土腥味。他把阿犁放在阶口的一块石头上,把自己外面那件衣脱下来,盖在他脸上。衣是黑的,上面全是血,盖上去,血把布粘在脸上。他站在那儿,站了一会儿。

阿鼻在他旁边。它从阶底下上来的时候,没有声音,也没有形状,就是一团黑,贴在地上,跟着他走。走到渊口,它停了一下。

“外头的天。”它说,“我不认得。”

“白的。”陈疯说,“一直是白的。”

“三千年了。”它说,“我以为外头是黑的。”它往前挪了一点,挪到他的脚边。

“我跟着你。”它说。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他在我身子里留了一句话。”阿鼻说,“三千年,我天天听。我听不懂。我跟着你,等你听得懂的那天。”陈疯低头看它。

“什么话。”

“现在不能说。”阿鼻说,“说了,你就得死。”

它往他的影子里钻。钻的时候很慢,像水渗进沙子里。它钻进去以后,他的影子厚了一点,边上的轮廓毛了一点。陈疯在心里叫了一声铁片。没有人应。他又叫了一声。还是没有。风从渊口上来,吹得他衣角贴在腿上。他站在阶口,影子在脚下,太阳在他背后。

“你不是第一个来收我的。”阿鼻说,“上一个,把我钉了三千年。”

陈疯没有回头。

“他人呢。”

影子没有动。阿鼻沉默了很久,久到渊底的风都换了方向。

“死了。”它说,“死在神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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