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疯魔合道
他把脖子放在那个断口上,放了一夜。
断口没有再长出头来。
天亮之前,他开始数自己身上的脉。
星碎之后落了三天灰。灰从上面下来,落得很慢,不像雨,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筛东西。他背上积了一层,白的,风一过就散一点,再落一点。他伸手想抹,抹不到——他没有手了。
右臂在第九颗星上被收走,剩一截空心骨,从肩到肘,敲一下会响,响得很空。左臂在第十颗星上用完,垂着,里面的骨头被人一根一根抽走,抽完只剩一层皮,像一只空的袖口。两条袖口垂在石头上,被灰盖住,看着不像他的。
肋骨断了十一处。最疼的是左边第四根,断口朝里,扎着肺。他呼吸的时候能听见一点声音,很细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片叶子。吹一下,疼一下,吹一下,疼一下,很匀。
眼睛没有了。三十六只,是他自己咬掉的,一只一只,咬的时候有汁,酸的。咬完他就瞎了。瞎了以后看见的东西反而多,多到他不想要。
阿鼻在他身子底下。没有光,影子本该没有,可影子还在——从他背上掉下来一小块黑的,贴着石头,像谁打翻了一点墨。那点墨会动,动得很慢。
“你还要趴多久。”阿鼻说。
他没有答。他把脸贴到断口边上,那边的石头是凉的,凉得很稳,不像活人的皮。凉的东西不会变,他喜欢这个。
“你要是想接上去,我劝你别。”阿鼻说,“接上去的多半不是你。”
“我没想接。”
“你在想。”
他确实在想。他想的是把头放上去会怎么样。他不知道。这个问题比疼更难受,因为疼他熟,不知道他不熟。疼他能忍,不知道他忍不了。
他没有放上去。不是因为怕。是因为还有一句话没问。
那句话是别人替他说的。在还书楼塌下来的最后一层,有个声音贴着他耳朵说:他不是来杀神的,他是来问一句话的。他一直记得那个调子,往上一挑,像问路。
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。可他知道自己还没问出口。没问出口,就不能把头放上去。头放上去了,问话的人就没了。
这个理由很薄。薄得像结在伤口上的一层痂,一碰就破。可他身上只剩这一层了。
天亮了。神界的天亮不是亮,是白变得更硬。白从石头里往外冒,冒到一定的时候,石头就不再是石头,是一块一块发光的板。他趴在上面,像趴在一口烧红的锅底。
他不烫。他的皮已经不会烫了。这是数脉的时候发现的:他把脸贴在石头上,石头是热的,他一点感觉都没有。皮死了,里面的东西还活着,这就是他现在的样子。
“你在数什么。”阿鼻问。
“数脉。”
“数出几根。”
“十二根大的,三百六十根小的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大的是空的。”
空的意思是摸上去还在,按下去是一个洞。像一根被抽走了芯的草。体修烧血,血从脉里过,一遍一遍,过了十六年,把脉烧成了空管。
法修的脉是满的。满的才引得住气,气在脉里走,走到要用的地方,一次放出去。他的脉是空的,气进去就从洞里漏,漏得比进得快。放不出去,就什么都放不出来。
“所以你学不了神法。”阿鼻说,“这话不是我说的,是规矩说的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他开始往上爬。爬这个动作他现在很熟:用下巴勾住石头的棱,用肩往前顶,用那截空心骨撑一下地。三步一停,停的时候吐一口血。血吐在石头上不流,摊成一小片,很快被白石头吸干,只留一点淡红。
爬到半里,他停下来。不是累,是他听见了声音。
声音从星底下上来,一步一步,很齐。是脚。十二双脚,加一双。十二双踩在一个点上,踩得一样重,听上去像一双。多出来的那一双落在最后,轻,像一个不着急的人。
“收星的来了。”阿鼻说。
“收什么。”
“碎了的星要收骨。你也是这星上的东西,你有一个头。”
来的人穿灰。灰不是颜色,是一层洗过很多遍的布,洗到看不出原来是什么色,边角都起了毛。他腰上挂着十二个小袋,袋口用筋扎着,每个袋子里装一点灰,一颗星一点。
他只有三根手指。左手三根,右手三根,其余的地方是平的,像被人用刀削过,削得很整齐,还上过药,长好了,长成一层光滑的皮。
他身后十二个人抬着一张网。网是筋编的,网眼一样大,密到能兜住灰。十二个人走得很齐,网在他们中间一点不晃。
那十二个人长得一样。不是像,是一样:一样的眉,一样的嘴,一样的下巴,连站着的姿势都一样,两条腿分开的角度都不差。神庭养这种人不给名字,只给号,号是烙在脖子后面的,一个数。他们收灰收了三千年,收过的星比活过的人多。
灰衣人在三步外站住,低头看他。看了很久,看得像在看一件要估价的旧东西。
“第十二颗星上没有人。”灰衣人说,“只有一个字。字底下压着一具没头的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比它多一个头。”灰衣人说,“所以我要收两个。”
“你收得动。”
他打过很多法修,从青石镇打到神界,打到后来他一听脚步就知道对面是什么人。法修有一个毛病,改不了:施法之前一定要先做一个动作。有的抬指,有的掐诀,有的只是把袖子往下放半寸。那一下看着不值钱,可那就是他们的门。门不开,法不出来。
灰衣人把左手三根指头并起来,往下一按,说了一个字。“住。”
这个字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不是压,是忘。他身上每一件会动的东西,一起忘了该怎么动。
血停在伤口上,不流了。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血在流,是因为它停了。停了以后那一片皮变得很重,像贴了一块湿布。
心还在跳。心不在“住”的范围里。他数心跳,三下。
三下之后,钉松了。他动了半步。半步是用下巴挪的。挪完他看见灰衣人的手已经放下去了,垂在身侧,指头松着。
那只手要再并起来,得等。等多久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他自己不用等。这一条他用了十六年,用到成了本能:别人放完一招要回气,他放完一拳还是他。
他用下巴又挪了半步。灰衣人看着他,不急。他把三根指头并起来,这一次说得更慢。
“跪。”
他的膝盖自己弯了。弯得比他想的快,快过他脑子里那一下。膝盖磕在石头上,里面本来就碎的那块骨头往两边分开,分开的时候他听见一声闷响,像踩碎一个核桃。
他跪下去了。跪下去以后他没有停,他用膝盖往前挪,挪一下,石头把膝骨磨掉一层,白粉留在后面,像撒了一把盐。
灰衣人皱眉。他把手抬起来,第三次并指。
“睡。”
睡来得比疼快。他的眼窝里是干的,可脑子上面像被人盖了一层棉。他知道自己要睡过去了,睡过去就醒不来,醒不来就问不成那句话。
他咬自己的舌头。咬穿一个洞,血从嘴角流出来,咸的,热的。他醒着。
灰衣人看着他,眼里有一点意外,像看见一件不合手的工具。三息到了,钉松,灰衣人垂手,回气。
这九息里,陈疯做了一件事:他往前滚。滚不是爬,滚不要手。他把自己当一袋东西,从石头的斜面上滚下去,滚到那面网底下。
十二个人没料到他会往网里滚。网是收骨灰的,网眼小,滚进去就出不来。他们一起把网往下压,压得很齐,像压一口盖。
网压到他身上。他没有挣。他咬住网。
筋很韧,咬不断。他就不咬断,他往下坠。他把自己全部的分量挂在这一口牙上——他身上现在只有这一口牙还是他自己的。
十二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步。一步之后是第二步。网在他们手里打滑,滑到第三个人的肩上,缠住了。
缠住的不只是人。网的一角甩出去,甩到灰衣人抬起来的那只手边上,绕了两圈,绕得很紧。
灰衣人要把手并起来。并不起来。网勒在指根上,三根指头被分开,分得很开,像一个张不开的架子。
陈疯从网底下钻出来。他没有手,他用肩。肩撞在灰衣人的膝上,把人撞得退半步,退的时候脚后跟磕在一块碎石上,人往后倒。
他压上去。牙刚才用在网上,崩了六颗,剩下的咬不住。他用下巴。下巴的骨头抵住喉咙,往下压。
喉咙比他想的软。压下去的时候有一下很小的响,像捏破一个水泡。
那只被网缠住的手在他脸上抓了一把,抓掉了半块皮。然后手垂下去了。
他趴在那个人身上,吐了一口血。血里有东西,是牙,他数了一下,六颗。
下巴脱了。他想合嘴,合不上,嘴角挂着一条血丝,一滴一滴落在灰衣上。灰衣吸得慢,血在上面滚成一颗珠子。
十二个人停了。他们不是怕,他们是等。等了一会儿,其中一个跪下来,另外十一个也跪下来,跪得很齐,和来的那十二双脚一样齐。
“收星使死在星上。”跪在最前面那个说,“星上的东西归杀他的人。”
陈疯看着他们。他嘴里全是血,说不成整句。他说了两个字:“起来。”
他们没有起来。
他不管他们了。他用下巴撑着地,问了一句:“神法怎么学。”
跪着的那个人抬头。他脸上没有表情,答得很快,像这句话他答过很多遍。
“学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没有脉。”那个人指了指他的胸口,“你的脉是空的。空的引不住气,气进去从底下漏出来。你不是不能学,你是学不成。三界三千年,空脉的人没学成过一个。”
陈疯低头,看自己的胸口。胸口有一个洞,三指宽,边上是光滑的。那洞不是他的。
他刚才趴在那具没头的身体上,把自己的胸口对上去,对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他在自己胸口摸到这个洞。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有的。
阿鼻在他影子里说:“别看他。”
“谁。”
“那具没头的。”阿鼻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趴了一夜,你胸口就多了一个洞。这叫学。你没想学,可你在学。”
陈疯把胸口从石头上抬起来。抬起来的时候,洞边上有一圈很细的白,像缝过,也像还没缝。
他抬头。十二根柱子还在,都断了,断口往上翘。可翘的方向不对。它们不是往外倒,是往里弯。十二根,弯得很一致,弯的尽头对着一个点。
那个点在圈心。圈心那块地是空的,空的地底下有东西,白得比他见过的任何白都软,软得不像石头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他问。
阿鼻很久没有出声。出声的时候嗓子发干:“天罡池。”
“洗什么的。”
“洗脉。神人生下来脉是乱的,抱到池里洗一遍,洗直了才能引气。”
“洗完了呢。”
“洗完了人就干净了。”阿鼻停了一下,“干净到,你问他叫什么,他要想一想。”
陈疯把下巴往那个方向挪了一寸。就一寸。挪完他停住,喘,喘的时候肺里那根断骨跟着动,动一下,嘴里就涌一点血。
他要做什么,这个念头不是想出来的,是疼出来的:下去,把空脉填上。填上,他才能施术。能施术,他才能活着走到那个要问话的地方。
他往下爬。爬一步,吐一口血。后面十二个人跟着,不扶他,也不走。他们跟着,像跟着一件已经归了他们的东西。
他爬了半天,才明白圈心不是一块地,是一个盖。十二根柱子往里弯,弯到最后都插进这一块白石里,插进去的地方有一圈一圈的纹,纹是往外散的,像水泼在土上以后干出来的印子。这块白石就是盖,盖底下有东西。
盖和柱子之间有一道缝。缝不宽,最宽的地方两指,最窄的地方塞不进一根手指。缝里有白光漏出来,光不刺眼,看着软,像隔着水看灯。
他把肩膀卸了才挤进去。卸肩这件事他做过一次,在还书楼,那次是往一个还书口里挤。这一次更难,因为他胸口有一个洞,洞被石头边一刮,疼得他眼前发黑,黑完了他还在挤。挤到一半他停住,等血从嘴里流干净,再挤。
缝的那一边是空的。空得像一口井,井壁是白石,往下走不知道多深。他顺着井壁滑下去,滑的时候用背,背上的皮早就没了,骨头在石头上磨,磨出一种很干的声音。
井底是一口池。池不大,围一圈走四十步就能绕回来。水是白的,白得不像水,像磨过很多遍的骨,表面平得能照人。它不反光,光从它里面出来,出来得很慢,一层一层往上浮。
池边坐着一个老人。老人很瘦,瘦到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都看得清。他嘴里是空的,舌头没有了,牙也只剩三颗。他手里拿着一把木片,一片一片削,削得很薄。
池边立着一块石,石上刻着字。字刻得很深,深到指头能整个放进去。陈疯摸了一遍,摸出来三行。第一行:入池者洗三样,名、来处、去处。第二行:洗完出来,不是原来的人。第三行只有两个字,刻得比上面都小,刻在最低的地方,要趴下去才摸得到。
自愿。
老人坐的位置比池边低一点,坐的是一块被磨出凹坑的石头,凹得很深,深到像是坐出来的,不是凿出来的。他背上的骨头从皮里顶出来,一节一节,像一串念珠。他削木片削得很慢,一刀一刀,木屑落在膝上,他不拍。
那块石头上有一道印,是他坐出来的。印的边被风磨圆了,圆得像水冲过的河石。有人在这个位置坐了很久,久到石头先认了这个人。
老人抬头看他。看了一会儿,把手里削好的木片递过来,又递过来一根很细的骨针。
陈疯明白了。要写名字。他把骨针夹在牙缝里,用下巴压着木片,在木片上划。划了半天,木片上什么都没有。他划不出字来。
他想起白骨原那堵墙。那时候他把血抹上去,墙不认,因为他被剥了名,血里没有字。名字这个东西,他被剥过一次,剥完就没有再长回来。他一直是陈疯,可这三个字不在他身上,只在别人嘴里。
老人看着那片空木片,看了很久。他伸手到身后,从一个很旧的木匣里抽出另一片。那一片也是空的,一片空白,边上有一点点旧了的划痕,划痕的方向和他刚才划的一样。
老人把两片并在一起,摆在池边。摆得很正,边对边。
陈疯看着那两片。他心里有个东西沉下去,沉得很慢,像一块石头掉进很深的井,很久都没有到底。
阿鼻在他影子里没有出声。它一向话多,这时候一个字都没有。
“他在下面。”陈疯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阿鼻说。它说得很轻,轻得像怕被谁听见。
“你知道。”
“我只知道,这片池子三千年没有干过。”阿鼻停了一下,“干不了。它是从界外漏进来的东西凝的。谁来洗,它都洗。洗完了,它还是它。”
陈疯把两片木片拿起来,对着光看。两片都是空的,可空得不一样。他那片是刚划的,毛边还立着。另一片旧了,边角被摩得很圆,像被人拿在手里拿了很多年。
他把木片放下。他问老人:“洗过的人,你还记得吗。”
老人摇头。他抬起手,在池边的湿土上写了一个字,写完抹掉。写的是:忘。
“一个都不记得。”
老人又写:进来的人,我都记不住。出去的人,也记不住我。
陈疯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忽然觉得这口池子比十二颗星都狠。星是打死人,池是让人自己走出去,走出去以后谁都认不出他,他也认不出谁。这不叫杀,这叫擦。
“你下去过。”他问阿鼻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阿鼻说得很干脆,干脆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句,“我怕的不是水。我怕的是你上来的时候,我得重新认一个人。”
它说完这句,影子往他脚后缩了一点。它一贯躲在他影子里说话,说得很稳,只有这一次,声音从更下面传上来。
陈疯坐在池边,把两条空袖口摆在膝上。他问:“有没有人合过。”
阿鼻沉默了一段。池水在它沉默的时候浮上来一层薄光,光贴着水面走,走到池边就散了。
“三个。”它说。
“说。”
“第一个叫应无咎。神界的,三千二百年前。他合成了,合了四年。”阿鼻说,“合完第三天,他把自己的同门杀了十七个。不是入魔,是他分不清。他看见一个人,脑子里有两个名字,两个名字都对,他得选一个。他选了杀。杀完他坐在尸堆里等人来杀他。”
“等了多久。”
“四十年。没人来。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,就坐在那儿,坐到骨头和地长在一起。”
陈疯没有说话。他把一根手指——他没有手指——他把下巴搁在膝上,看着池水。
“第二个叫竺婴。”阿鼻说,“合完变成两个人。白天一个,晚上一个。两个都不知道对方夜里写过什么。他家里有一整面墙的字,字是他自己写的,他看不懂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白天那个把墙推了。晚上那个又砌了一面。砌了拆,拆了砌,砌到死。”
“第三个。”
阿鼻停得比前两次都久。池水上的光已经散完了,池边暗下来一点,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拉到陈疯脚边。
“第三个没有名字。”阿鼻说,“他是个和尚。合完,他在一条河边站了十一年。他不走,也不回头。有人问他站什么,他说他在想该往前还是该往后。想了十一年。后来河干了,他还在站。”
陈疯听着。他听完,把下巴从膝上抬起来,抬得很慢,脖子上的骨头一格一格响。
“合道的人,最后都分不清自己是谁。”阿鼻说,“这不是我编的。这是三个人的下场,一条一条摆着。你要下去,我不拦。我拦不住。可我得把这三条摆在你面前,让你踩着它们下去,别装作没看见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那你还下。”
“我下。”
阿鼻没有再劝。它把影子收紧,收成很小一块,贴在他脚踝上,像一只手抓着他,抓得不重,但是不松。
陈疯往池里挪。挪到水边,他停住,回头问了一句:“合成了,是不是又能打又能施术。”
“是。”阿鼻说,“三界第一个。别人一拳打完要回气,你一拳打完还能钉住他。他躲开你的拳,躲不开你的字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他把自己放进水里。
水不凉。水是温的,温得正好,正好到和他自己的皮一个温度。他一进去就分不清哪一块是水,哪一块是他,边缘化开了,像两块一样的蜡贴在一起。他这辈子洗过很多次澡,每一次水都比身上凉或者比身上热,只有这一次,水跟他一样。
它一碰到他的皮就往里走,走得很顺,顺得像回家。他身上的伤口一处一处合上,合的时候有点痒,痒完就不疼了。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不疼是一件可怕的事。
然后气进来了。气不是从鼻子进的,是从池水里渗进来的,从每一个伤口,每一寸没有皮的地方,往脉里钻。他数得清那些气:它们像一群很小的虫,找到脉口就往里挤,挤进去以后顺着空管往下走,走得很欢。
走到一半,它们从管壁的洞里漏出去了。漏出去的气碰到血,血就烧。不是血烧,是气在血里烧,一边烧一边往上顶,顶到皮底下,皮就鼓起来。
他背上鼓起第一个泡。泡有拳头大,鼓到最薄的地方破了,破的时候没有声音,只有一股热气喷出来。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他的背像一块被火从底下烤的面饼,一处一处起,一处一处破。
他往岸上爬。爬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在叫,叫得很闷,因为水灌进了嘴里。他爬到池边,一只手——他没有手——他用下巴勾住池沿,把上半身拖出去,拖出去以后趴着不动,背上的泡一个一个破完。
破完的皮是白的,一碰就掉。他背上少了一大块,少的地方露出底下的肉,肉是红的,红得很新。
老人坐在旁边看着他,没有动。他把手里那片空木片翻过来,翻过去,翻了很多遍。
“气留不住。”陈疯说。他说话的时候嘴里还有水,声音哑得像两块石头磨。
“留不住。”阿鼻说,“我早说了。你的脉是空的。”
“空的能填。”
“拿什么填。”
他没有答。他趴在那儿,看着池水。池水已经把他身上的血洗掉了,又变成白的,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他想的是另一件事:气和血不能走一条路。走一条路,气一漏就撞血,一撞就烧。要让它们不撞,就得让它们分开走。
可分不开。人身上只有一套脉,血走这一套,气也走这一套,三界所有人都是这样。法修的脉里血少,体修的脉里气少,谁也没想过让两样东西同时在一条管子里走。走不了,管子只有一根。
他抬手——他抬的是那截空心骨——把它举到眼前。骨尖是断的,断口斜着,斜的那一面很薄,薄得能当刀。
他忽然想起老屠。老屠第一次教他下刀,手从背后握着他的手,说刀要顺骨缝走。他那时候十一岁,问为什么。老屠说,顺着走,肉不散,皮不破,一刀下去看着像没切。
他这时候想不起来老屠的脸。可他记得那个调子,往下压,压到最后一个字。
脉也有缝。
他摸到过。数脉的时候,每一根大脉的边上都有一条很细的沟,沟不深,指腹一按就过去,可它一直在。他当时以为是脉的影子,现在想起来,那不是影子。
那是缝。
他把骨尖放到腿上,找了很久。
他找的不是脉。脉他数过,闭着眼——他本来就是瞎的——也知道哪一根在哪。他找的是一个口子。要从皮外面切开进去,得先破皮,破了皮就要流血,流血他现在流不起。他身上的血只剩下一个底,撑着他爬到这儿,再漏一碗他就得趴下。
他摸到膝盖下面三寸,那里有一个旧伤。伤是第五颗星上留下的,磨穿了,结的痂很厚,痂底下是空的,按下去有一点软。他把骨尖对准那块软的地方,停了停,然后往下压。
骨尖进去的时候没有声音。皮太厚了,痂太硬了,进去的过程像把一根钉子往一块旧木头里拧。进到两寸,他碰到一根东西。那根东西是热的,会跳,跳得比心慢,一下,一下,很有耐心。
他顺着那根东西的边上摸。摸到那条沟,很细,指腹一按就过去,可它一直在,从头到尾,一点没断。
刀要顺骨缝走。
他把骨尖横过来,插进那条沟。第一寸,没有感觉。第二寸,也没有。第三寸的时候,脉自己往两边让,让得很顺,像一条被划开的湿纸。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响,不是从耳朵里来的,是从腿里来的。
然后疼来了。那不是刀疼。刀疼他知道,刀疼是一条线,过去了就过去,剩下的是一跳一跳的钝。这个不是。这个是血在岔口找不到路,撞在脉壁上,撞回来,再撞。撞一下,他疼一下。撞十下,他疼十下。撞得越久,撞得越急,因为血不会停,血一直在来。
他咬住嘴里的木片。木片是老人塞给他的,塞的时候老人拍了拍他的下巴,像拍一匹要上路的马。牙咬下去,木片软,咬进去半寸,木刺扎进牙龈,扎得很深。
他数撞。数到四十,他听不见池水的声音了。数到六十,他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。他数不到六十,数到五十九就没有了,那个地方是空的,一直空着。以前他觉得那个空是个缺,现在他靠那个空知道自己还在这儿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撞慢下来了。血找到了路,一条很窄的路,从岔口挤过去,挤得很勉强,可是过去了。疼退成一层薄的,铺在整条腿上,像盖了一块湿布。
他把骨尖抽出来。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点血,血滴在池边的土上,土吸了,颜色变深。
“你别做了。”阿鼻说。
“我做了第一根。”
“你做了第一根的一半。你还有十一根。”阿鼻的声音贴着他耳朵,“十一根做完,你身上的血路就只剩一半宽。你以前能连着打七个时辰,从早打到晚,中间不吃不喝不停,你打过。打完你还能站着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做完你就不能了。”阿鼻说,“你打七十二息,就得停。停一口的功夫,够别人杀你三次。你现在最硬的那样东西,是你不用等。你把这件东西换出去,换一个‘能施术’。”
陈疯把骨尖在腿上擦了擦。他擦得很慢,擦完抬起头。
“我打七个时辰,是为了打到有人能回答我。”他说,“打不到,我打七十个时辰也没用。”
阿鼻不说话了。它把影子收得很紧,紧到贴着他的脚踝,一动不动。
他做第二根。第二根在另一条腿上,位置更深,要绕着骨头走。他绕的时候骨尖刮到了骨面,刮出一种很尖的声音,声音顺着他自己的骨头传上来,传到牙根,牙根发麻。他停了一下,等麻过去,再往前。
做完第二根,他学会了一件事:剖开以后,两半会自己长回去。他抽刀的那一小会儿,两半就往中间靠,靠得很亲,像从来没分开过。血里的东西认亲,它不管你想要什么,它只认合。
他得拦着。他摸到胸口那十一处断骨,挑了一根最松的,用骨尖一点一点刮,刮下一点粉。粉很细,细得像面粉。他把粉撒进刚剖开的缝里,撒了一层薄的。
刮的时候那根断骨动了。它本来就断着,一头扎在肉里,一头悬着,他刮的是悬着的那一头。刮到一半,骨尖一滑,那根骨头往里陷了一点,陷进肺里。他停住,等那一下闷疼过去,再刮。粉刮够了一小撮,他才把骨头推回原来的位置,推的时候又疼了一次。
粉进了缝,两半就不往中间靠了。粉不认亲,粉是死的。
“你在往自己身子里撒骨灰。”阿鼻说。
“撒的是我自己的。”
“那也是骨灰。”
“我身上现在只有这个还硬。”
他做第三根。第三根最难,因为它在胸腹之间,拐弯的地方有三处,三处都贴着脏器。他摸不清,只能一寸一寸试。试到第二处弯,骨尖偏了,扎进别的东西里,那东西一软,从底下涌出一股热。
血。涌出来的血是黑的,涌得很快,一下子就把他的手——把他的骨尖淹了。他压不住,他没有手可以压。他把整条腿折起来,用膝盖顶住腹侧,顶得很死,顶到自己喘不上气,顶到眼前那片黑里又多了一层红。
血慢慢止了。他趴着,嘴里全是铁味,铁味后面有一点甜,甜得他想吐。
老人走过来,蹲在他身边。老人没有说话,他把一块布按在他腹侧,按了很久。布很快就透了,老人换了一块,再换一块。换到第四块,血不透了。
陈疯把脸贴在土上,说了一句:“多谢。”
老人没有应。他站起来,回到池边坐下,把手里那片空木片翻过来,翻过去。
他做第四根。第四根在背脊上,够不到,只能把骨尖绑在一条布上,用牙咬着布的另一头,甩到背上去。甩了七次才对准。这一根最疼,因为背上的脉底下垫着骨头,剖的时候骨尖顶在骨面上,每走一寸都要从骨头上刮过去,刮出来的声音顺着他自己的架子往上走,走到耳朵里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刨木头。
第五根做了一半,他停下来听。听他自己的身子。剖开的脉在叫,叫得很细,一声一声,像隔着墙的虫子。他以前听不见这些声音,以前他身上只有一种声音,就是血烧起来那一下,呼的一声。现在他身上有几十种声音,各自叫各自的,谁也不管谁。
第五根做完,他晕了一次。晕的时间不长,醒过来的时候他嘴里的木片换了新的,旧的那块在旁边,咬穿的洞有指头粗,边上是他的牙印,印子很深,深到木头上起了毛。
他做第六根。第六根在大腿内侧,最粗的一根。这一根剖开的时候,他感觉到自己的身子从中间分了一下——不是断,是分,像一块豆腐被刀背压了一道,还没切开,可是已经知道要从哪里切了。
他开始缝。缝比剖难。剖是往前走,缝是往回走,走的还是同一条路,可路已经变了,两边都在缩,缩得比他想得快。他要让两半不贴到一起,中间还要留一道隔。这道隔不能是空的,空了就会合。他把剩下的骨粉全倒在手心里——他没有手心,他倒在断臂的骨窝里,用骨尖一点一点往缝里拨。
缝要线。线在他自己身上。血里有丝,平时用来结痂,痂就是丝织的。他把舌尖咬破,咬得比刚才深,然后用手——他没有手——他用牙咬住舌尖上那一点黏的东西,往外抽。
抽的时候疼得很怪。像拔一根长在肉里的头发,头发很长,一直长到喉咙,抽一下,喉咙里就有一节东西跟着动。他抽出一尺,断了,绕在牙上。
他把这根丝穿进缝里,一针一针。针是牙,线是血,缝的是自己的脉。每缝一针,那一段脉就安静一点,血不再撞了,气也有了地方待。他能感觉到气从池水里渗进来,渗进新缝出来的那条窄道,走了一段,停住,像一个人走进一条不认识的巷子,走两步就站住听。
第六根缝到一半,他的牙停在半空。
线还在他嘴里,一头连着舌根,一头连着腿里的脉。他不敢动。动一下,线就断,断了就得重抽,重抽就得再咬一次舌头。
就在这个时候,铁片响了。
铁片在他小腿里,隔着肉,声音应该从下面传上来。以前都是这样,声音从腿上上来,闷闷的,像有人隔着一堵墙喊他。可这一次不是。这一次声音在他脑子里,就在他自己的念头旁边,像两个人站在同一间空屋子里,一个开口,另一个也听得见自己。
「别合。」
他牙关紧了一下。线绷直了。
「合了,你就成我了。」
他停了半息。
半息很短。短到嘴里那根线垂下去,线上的血往下走,只走了半寸。短到池水上那层薄光只挪了一指宽。短到他自己的一下心跳还没走完。
他停在那儿,牙关咬着,线绷着,腿里那根剖开的脉张着一个口等他缝第七针。口张着,不流血,也不合,就那么在等。
他先是想自己听错了。铁片在他小腿里待了十六年,说过的话他大多记得。那声音一贯是短的,硬的,一句是一句,像用刀背敲石头。“练。”“疼就对了。”“这也叫拳。”“你的拳是打人的,不是给人看的。”最软的一句是“打完这一拳,你就知道你不是废物”,说完还加了一句“别笑”。
没有一句是劝。十六年,一句都没有。这个人不会劝人,他连骂都懒得骂第二遍,骂完就走。所以“别合”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,短,平,没有刺,也没有骂——这不像他。
他想起池边那两片空木片。一片是他的,一片是旧的。旧的那片边上磨圆了,说明有人拿在手里拿了很多年。写不出名字的人才会把空木片留着,留着做什么,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那个人来过这口池子,站过他站的这个位置,看过他现在看的这口白水。
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。第十二颗星上有一块碑,碑上一个字,字底下埋着一具没有头的身体,穿着白衣。断口是顺着骨缝走的,切得很干净,切得懂行。
他想到这儿,心里有个东西停了一下。如果那个人合过,合完就不是自己了。不是自己,就有人来收。收的时候先收头。头是名字待的地方。
如果那个人没有合——那他为什么说“合了你就成我了”。
他想不到底。他现在这个脑子不够用,一半的力气在腿上,一半在牙上,剩下的一点连一句话都拼不圆。
他只抓住了一样东西:那句话的调子。主身说话一贯往下砸,砸到最后一个字上,像把钉子敲进木头。这四个字不是。这四个字是平的,平得没有落点,说到“我”字的时候还轻了一点,像怕说重了会把什么碰碎。他跟着这个人十六年,听过他骂人,听过他嫌,听过他懒得多说一个字就断掉的话头。他没有听过这个调子。
他想,一个人要在什么情况下,才会把话说得这么轻。
他想到一个答案,想到就把它推开了。推开了它又回来。来回三次,他不再推了。
他又想起阿鼻说的那个和尚。合完在河边站了十一年,想该往前还是往后。河干了,他还在站。
他不想站在河边。他也不想坐在尸堆里等人来杀他,等到骨头和地长在一起。他更不想变成白天一个晚上一个,两个都不知道对方写过什么。
这些他都不想。
可他也不想趴在这儿。一个没有手的人,一个瞎了的人,一个数不到六十的人。他打七个时辰,是因为他没有别的本事。他只剩一样东西还硬,就是不用等。可不用等只管打人,不管问话。他要走到那个能问话的地方,中间隔着神庭,隔着十二颗星,隔着不知道多少个人。
他趴在石头上想这些的时候,血已经从舌头上滴下去,滴到地上,落了一小片。线还在他嘴里,另一头在腿里,中间那段绷得很直,直得像一根弦。
半息快完了。
他做了决定。这个决定不是想通的,是想不通才做的:不缝,他一定走不到。缝了,他可能不是他。一个是“一定”,一个是“可能”。
他选了“可能”。
他脑子里还闪过一件更远的事。要是合完他真变了,那具没有头的身体就该是他的。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,想到的时候脖子后面凉了一下,那一片皮上起了一层很细的疙瘩。他没有手去摸,就让它在那儿凉着。
他没有反驳。他一句都没有说。他把牙关松开一点,让线滑出去半分,重新咬住,然后往回拉。
第七针进去了。
线穿过脉壁的时候有一点阻碍,像针穿过一块半干的皮。穿过去,拉紧,那一段脉安静下来,血从新开的窄道里挤过去,挤得很慢,可是过去了。气也跟着进来,进到另一条道里,走到头,停住,没有撞上血。
他等了一会儿,等那一段定住。定住的感觉很奇怪:像一只脚试进一只新鞋,鞋是照着他的脚做的,可他还是要走两步才知道合不合。他试着让一滴血从那一头走到这一头,走通了。他又让一口气从另一条道走,也走通了。
两条道并着走,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骨粉。它们不碰。
他缝第八针。第九针。第十针。每一针都要重新咬一次线,因为线短,一尺长,缝五针就用完。抽线的时候要先咬破舌尖,舌尖已经咬烂了,烂得像一块被嚼过的布,咬下去没有感觉,只有血往外涌。他不管,他要线。
第六根缝完的时候,他吐了一口气。这口气吐出来,他发现自己背上全是汗。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出汗是什么时候。体修不出汗,体修的血在皮底下烧,烧完就从伤口里走。出汗是法修的事,法修的力气不是烧出来的,是引出来的,引完还剩一点在皮里,就从汗里走。
他出汗了。这是他身上第一次有法修的东西。
他做了第七根。第七根在腰侧,比大腿细,好做。他剖开,撒粉,缝。做到一半他发现自己快了一点,骨尖落的准头开始有章法。他知道下一刀该往哪里下,知道粉该撒多厚,知道线拉多紧不会断。
他做第八根,第九根。做到第九根的时候,他听见池边有声音。老人站起来了,走到池边,蹲下去,把手伸进水里,搅了一下。水面上那层光被他搅散了,散完又慢慢合上。
陈疯不知道老人在做什么。他没有问。
第十根在锁骨底下。这一根最难够到,因为他没有手,只能用下巴压着骨尖,一点一点往上顶。顶到一半,骨尖滑了,扎进胸口的那个洞里——那个不是他的洞,三指宽,边是光滑的。骨尖进去,遇到很硬的东西,硬得像石头,可石头不会跳。
那东西跳了一下。
他把骨尖抽出来,抽得很慢。他没有再往里试。他把那一片空着,绕过去,做第十一根。
第十一根做完,他停下来喘。喘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胸口有第二个声音,很轻,跟他自己的心跳差半拍,一下,一下,不急。
他没有理它。他现在没有空理它。
第十二根在脖子侧面。这一根最细,也最险,旁边就是喉管。他摸了很久,摸到沟,把骨尖放上去,往下走。走到一半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三千年前那个人,脖子上的断口,也是从这儿进去的,绕过喉管,从后面出来。
他的骨头停了停。然后又走。
第十二根缝完最后一针,他把线咬断,线头缩回肉里。他躺下去,仰面朝天,胸口起伏得很慢。
他等着。他等的是第二句话。那个人既然开了口,就该有第二句。骂他也好,说“这也叫合”也好,说“缝得歪”也好,什么都行。他等着,等得把呼吸都放轻了,怕吵着那句话。
没有。池边很静。池水在他身下慢慢地浮光,一层,一层。老人的木片在手里翻过来,翻过去,木头磨木头,有一点很小的声音。
他等了一百下心跳。他等了两百下。他数不到六十,数到五十九就断,断了从头数,数了三个五十九。
没有第二句。
他把牙关咬紧,又松开。他想说点什么,比方说“我缝完了”,比方说“你说的那句我记着”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他躺着,觉得身上有一块地方空着,比胸口那个洞还空。那块地方本来是给一句话留的,现在话没有来,那块地方就那么张着。
他不知道那算不算赢。他把十二根脉剖开,缝成二十四条,中间隔骨粉,血走血的路,气走气的路。他现在能引气了。他能施术了。
可他也知道,从这一刻起,那个在他脑子里说话的人,不打算再教他了。
他躺了很久。躺着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身体里那二十四条道,一条一条,像二十四根刚接上的绳,接的地方还发涩,血和气流过去的时候会顿一下,顿完再往前走。
阿鼻先开的口。
“刚才那半息,你身上的味变了。”
“什么味。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阿鼻说,“你以前身上是铁味。刚才那半息里,有一点别的。像庙里的香灰。”
“我没闻见。”
“你闻不见。你在里面。”它停了一下,“他说了什么。”
“别合。”
影子动了一下。不是飘,是缩,缩成一团,缩得很小,像被风吹到墙角的灰。它缩了很久才重新铺开。
“他说别。”阿鼻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干,像两块干木头蹭在一起,“他说别。”
“怎么。”
“他从来不说别。”阿鼻说,“他骂你,是因为你还能练。他要是懒得管你,他连骂都不骂。十六年,他没劝过你一件事,一件都没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缝。”
“我缝完了。”
阿鼻半天没有出声。池水在它沉默的时候慢慢变清,从白变成透明,透明到能看见底。
“他说别,”阿鼻终于说,“是因为他试过。”
陈疯没有动。他躺着,看着头顶那一小片白——他瞎了,看不见,可他脸上朝着那个方向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阿鼻说,“我猜。他要是没试过,他会说‘你缝不好’。他说的是‘别合’。这两句不一样。前一句是看不起你,后一句是他知道后面是什么。”
池底铺着一层东西,薄薄的,白白黄黄,像沉在河底的叶子。密,密到看不见底下的石头。他看不见,可他感觉到水变了——水变得很轻,轻得像没有,贴在皮上不凉也不温,像一层不属于任何人的气。
老人站起来了。他走到池边,蹲下去,伸手在水里捞了一下。捞起来一片东西,捏在指间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陈疯不知道那是什么。阿鼻知道。
“名字。”它说,“沉在底下的都是名字。”
“多少个。”
“数不清。”阿鼻说,“这口池子三千年没有干过。进来的每一个人都留一片。洗完,名字就沉下去,人走上去。”
“我的呢。”
“你没有名字。”阿鼻说,“你身上没有那三个字。你被剥过一次,剥完就没长回来。所以水找不到你的名。”
水找不到名,就去找第二样。石上刻着三样:名、来处、去处。
它从来处开始洗。洗的感觉不像疼,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翻箱子。翻得很轻,一件一件拿出来看,看完就往身后一放。他想伸手去接,接不到。他没有手,他连自己脑子里那点东西都抓不住。
先走的是青石镇那条街。他记得那条街有多长,从东头走到西头要数二百四十步,街口的石狮子缺一只耳朵,屠户铺子的门板上有一道被刀砍进去的印,是老屠年轻时候砍的。这些他记得很清。
清着清着,那条街短了。短到一百步,短到五十步,短到最后只剩下一个“街”字,字后面是空的。
他慌了一下。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因为忘记而慌。忘记这件事他做过,在界壁那道缝前面,为了撑住被擦掉的手,他借了不灭挂,代价是忘掉师父的死法。那次忘完他没有感觉,因为忘掉的东西不会疼。
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他眼看着东西被拿走,拿的时候还看得见。
血狱的味道走了。骨头烧过以后那种甜腥,走了。白骨原的风走了。万魂窟底下那种一直响的水声走了。他一样一样地看着它们走,像看着一屋子人排队出门,门一关,屋里就空了。
还有更小的东西。青石镇腊月的风,风里有猪油和柴灰的味道,那种味道跟着他十六年,他一闻就知道要过年。血狱第七层墙角有一个人一直在咳,他不记得那人的脸,只记得咳的次序,三声短的,停一下,一声长的。这些也走了。
他试着拦一样。他挑了一件最不值钱的:某一年夏天他在后山睡了一觉,醒来太阳偏西,身上全是草叶压出来的印子,背上有一道,横着,很久才消。他想留住这个,水就绕开它,绕一圈,又回来拿。他拦不住,看着它走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他只剩下一个东西可以拿来挡。
他数。一,二,三。
数到五十九,停。
那个地方是空的。他一直数不到六十,从还书楼那一次起就是这样,字钻进他皮下,占了他数数的地方。他一直觉得这是个缺,是个残,是别人从他身上拿走的一块。
现在他靠这个缺站住了。
水洗的是“有”。它把一件一件有的东西捞走,捞得干净利落。可它捞不走“没有”。五十九后面那块空地不是东西,是一个洞。水进去,从另一边出来,什么都没带走。
他数第二遍。数到五十九,停。停的那一下是他自己的,因为那一下谁都没有。
“五十九。”他说。
他说的不是数字,是名字。他没有名字,他给自己找了一个:数不到六十的那个人。
水在他身上转了很久,转得越来越慢。它找不到名,找不到来处,去处那块更空——一个人连明天在哪儿都不知道,水拿他没办法。
最后水退了。退的时候从池心往外退,退得很整齐,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抽走。
老人站在池边,手里那片木片掉在地上。他没有去捡,他看着水里出来的人,看了很久,然后蹲下去,在湿土上写了三个字。
第四个。
陈疯从池里爬出来。爬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动作轻了。不是力气大了。是身上少了一些东西——少了一条街,少了一种味道,少了一段风声。人轻了,就容易爬。
他坐在池边,把两条空袖口摆在膝上。他问:“前三个,后来呢。”
老人抹掉土上的字,又写:没一个走出十里。
“走出十里会怎样。”
老人写:会忘了自己从哪儿来。忘了从哪儿来,就往回走。往回走,走到这儿,再进去洗一遍。
陈疯看着那行字。他看到最后,把下巴抬起来。
“那我走十一里。”
老人抬头看他。老人嘴里是空的,说不出话,可他的眼睛动了一下,动得很轻,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。
阿鼻在他影子里说:“你连自己从哪儿来都忘了,还说什么十一里。”
“我记得五十九。”
“那不够。”
“够我认得我自己。”陈疯说,“别人身上没有这个洞。”
他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腿里那二十四条道一起动了一下,血往上走,气往下走,两样东西擦着过去,没有撞。他站得很稳。这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站得这么稳——以前他站着靠的是骨头硬,现在他站着,身体里有一半是空的,空的东西不晃。
他抬起右臂那截空心骨,把断口上的三个尖并在一起。并的时候他明白了一件事:神法的印结在手上,是因为神人有手。他没有手,可他有骨。骨也是硬的,骨也能承气。三个尖并在一起,就是一个印。
他记得收星使那三个字。住,跪,睡。那个人并了三次指,说了三个字,他听了一遍,全都记住了——他没有师父教法,他只有一双耳朵和一具记得住疼的身子。三个字里他挑了一个:住。
他对着池边一块石头,说了一个字。
“住。”
石头停了。不是不动——石头本来就不动。是石头上那一点“要滚下去”的意思停了:那块石头卡在池沿上,本来就快要掉进水里,它悬了很多年。他说了那个字,它就不悬了,定在那儿,定得连风都推不动。
三息之后,石头掉了,掉进水里,没有声音。
陈疯看着自己的骨。骨头里有一点空,空的地方在肘弯,像被人挖走一勺。他知道代价了:施一次法,骨空一分。他的法是拿骨换来的。
“再来。”他说。他对着第二块石头说“住”,石头停,三息,掉,骨又空一分,这次空在肩。别人放完一个字要回气九息,他不用。血一转,气就补上了,补得比九息还快。
第三块。第四块。第五块。
第五块停住的时候,他身体里响了一声。不是骨头响,是那二十四条道里的一条响了,响得很闷,像一根绷太久的弦。
然后他倒了。不是他想倒,是他的身子自己停了。膝盖先软,然后是腰,最后是脖子。他脸磕在石头上,磕掉一颗牙。
他趴在那儿动不了,连眼皮都动不了。他知道自己没死,因为还数得出心跳。他数,一,二,三,数到十八,身子回来了。
十八息。他刚才停了十八息。
“你也开始等了。”阿鼻说。它说得很轻,没有讥讽的意思,反而像在报一个坏消息。
陈疯把脸从石头上抬起来,嘴里有血,血里有一颗牙。他把牙吐出去,吐得很远。
“我等十八息。”他说,“他们等九息。可他们九息之后只能再放一个。我十八息之后,还能再打七十二息。”
“七十二息。”阿鼻说,“七十二息之后呢。”
“之后我躺下。”他说,“躺十八息,再起来。”
“要是那时候有人在等你起来呢。”
陈疯把嘴里的血咽下去。他咽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点响,响完他说了一句:“那就看谁先站起来。”
他站起来,又试了一次。这一次不是单施法。他先把骨尖并起来,钉住三步外一块石头,钉完不停,直接往前走,用肩撞上去。
石头定在那儿,他走了两步半,肩落在正中,石头从中间裂开,裂成两半,一半掉进水里,一半滚到池边卡住。
撞的时候他身体里那二十四条道一起动。血往肩上走,走得很快,走到肩头就烧,烧出来的力气顺着骨头出去。气同时往下走,从腰绕到脚,把脚钉在地上,让他的身子不往后弹。
这两件事在同一个时候发生。以前不行,以前他要么烧血,要么引气,一样起来另一样就得停。现在两样并着走,中间隔一层骨粉,谁也不碰谁。
他又钉了一块,钉完直接撞。石头是死的,本来也不会躲,可这一下让他明白了一件事:活的东西会躲。
他想的是人。人挨打的时候会退,会侧,会往后跳半步。半步就够了,半步就让一下落空。他现在可以先说一个字,把那半步钉住,然后肩再过去。
他站在池边,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走了一遍。走完他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,因为他嘴上还挂着血,笑一下就要扯到下巴。
阿鼻在他影子里说话,声音很慢,像在称一样东西的分量。
“你知道你刚才做的是什么吗。”
“钉住,再打。”
“三界没有人这么打过。”阿鼻说,“法修施术要回气,回气的时候他就是一块肉。体修能打,可他碰不到会跑的人。这两样东西本来是分开的,分了三千年。”
“现在不分了。”
“现在不分了。”阿鼻重复了一遍,“挂谱上有一样东西,第三十七位,名叫双修挂。写的就八个字:体法同运,互不相冲。三界三千年,摸到过它的人一个都没有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“为什么没有。”
“因为它不是给强的人。”阿鼻说,“强的人不肯把自己剖开。挂谱四十九,得一可杀人。可挂不认修为,只认意,心里不肯,它就是一张纸。三千年里跪在池边求的人不少,求到最后一刻都下不去手。下得去手的三个,都成了。”
陈疯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胸口那个洞还在,三指宽,边是光滑的。他把骨尖伸进去,转了转,能转,转得动,里面是空的。
“代价呢。”
“合道之后,有可能变成另一个人。”阿鼻说,“这一条我早说了。你缝的时候我就说了。”
“还有别的吗。”
“还有。”阿鼻说,“你身上的骨,会一直被抽。施一次法,骨空一分。你的法是从骨头里换的。别人施法是回气,你施法是拿骨。骨空了,人就软,软到最后站不住。”
陈疯把骨尖从洞里抽出来。他看着那截骨头,骨头上有一层很细的纹,纹是新的,像被水泡过又晒干。
“我身上的骨还够用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鼻说,“没人试过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他走出池边,往井壁那边去。走的时候他数自己的步子,数到五十九就断,断了从头数。他数了三遍才走到井壁底下。
井壁是白石,很滑。他没有手,只能用背贴着往上顶,用脚蹬,用肩蹭。顶到一半他滑下来,滑到最底下,坐在池边喘。喘完他把两条腿折起来,用膝盖顶着壁,一点一点往上挪。
挪到井口,他把肩膀卸了,从缝里挤出去。挤出去的时候天光落在他脸上,落得很硬。他趴在地上,喘了很久,喘的时候听见旁边有脚在动。
十二个人还在。他们坐在缝外面,坐成一圈,圈中间是那张网。看见他出来,十二个人一起站起来,站得很齐,然后一起跪下去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。
他们没有起来。最前面那个抬头,说了一句:“我们跟着你。收星使死了,星上的东西归你,我们也归你。”
“我不要人。”
“那就当我们是东西。”那个人说,“星上还有半座城的灰要收,收完没处去。神庭不收没有主的奴。”
陈疯看了他一会儿。他看不见,只能听。听的时候他听出这个人的呼吸很稳,稳得像一口老井,不是怕,是习惯了等。
“神庭在哪个方向。”他问。
那个人抬手,指了一个方向。指的时候手停在半空,停得有点久,像不敢确定。
“那边。”他说,“往那边走,走到看得见台阶的地方就是。”
“多远。”
“不知道。我们没走过。我们只在这颗星上收灰。”
陈疯站起来。他站的时候腿里那二十四条道动了一下,动得很顺,没有一处发涩。他往那个方向走。
走了三步,他停住。他回头说了一句:“你们别跟。”
十二个人没有应。他走了十步,听见后面有脚。不远不近,跟在他后面十步。他不管了。
他走第一里的时候,身上很轻。轻得不像他。他以前走路是往下坠的,每一步都像要把石头踩出印。现在他走得像一片被风推着的东西,脚落下去不响。
他知道这是代价。洗过的人轻,轻是因为少了东西。
第二里,他试着一边走一边运气。气从脚底起,沿着那二十四条道往上走,走到胸口分成两股,一股留在胸口,一股往下回到脚。走一路,气转一路,血也在走,两样东西各走各的,中间那层骨粉一直在。
这条路他走了三里,没有一次撞上。
第四里,他开始数自己还记得什么。青石镇那条街他记得一半,东头到街口那一段还在,街口往西是空的。石狮子缺一只耳朵他记得,耳朵缺在哪一边他忘了。老屠的铺子记得,门板上的刀印忘了。
第五里,他想起血狱。血狱的墙是黑的,墙上有很多手印,手印是往上爬的人按的。这一段还在。他记得有一个人爬到一半掉下来,掉在他脚边,脸朝下,没有再动。那个人的脸他忘了。
第六里,他想起白骨原。白骨原的风很大,风里有骨头磨骨头的声音。这一段也还在。
他数里用的是呼吸。他不知道一里有多远,只知道一口气走多远,一百二十口气大概是一里。数到一百二十他就把手指——他没有手指——他就在心里记一道,记满了十道换一个整。这个方法是他自己想的,因为数到五十九会断,他不能靠数字,只能靠别的东西。
第七里,他想起万魂窟。窟底有水,水一直响。他记得阿鼻被钉在窟底三千年,钉子是七根,一根穿肩,两根穿肋,四根穿腿。这一段他记得很清楚,清楚得让他有点意外。
“你还记得我怎么被钉的。”阿鼻说。
“记得。”
“那你记得我为什么被钉吗。”
陈疯停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想不起来。
“想不起来。”他说。
“洗就是这样。它不一次拿完,它一点一点拿,拿到你自己都不知道少了什么。”
阿鼻说这句的时候语气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条旧规矩。念完它又补了一句:“你走路左脚重,右脚轻,右脚落地的时候会顿一下。这个不是洗出来的,这是第五颗星上那根脉断过,接歪了。你要是把这个也忘了,你就连自己怎么走路都不知道了。”
陈疯试着走了一步。他听自己的脚。左脚落下去是实的,右脚落下去有一点顿,顿完才实。这个顿他从来没注意过,现在听见了,觉得它比什么都清楚。
第八里,他忘了一件事。他不知道忘的是什么,只知道有一个地方空了。他走着走着,忽然觉得脚下这块石头他应该认得,可他认不得。他停下来,蹲下去摸,摸到石头边上有一道很浅的槽,槽是被脚磨出来的。
他在这道槽上站过。站过很久。他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。
他站起来,继续走。第九里,他想起师父。他记得师父的手,很粗,指关节大,手背上有烫伤的疤,疤的形状像一片树叶。他记得师父说话的时候喜欢往下压最后一个字。他记得师父教他下刀。
他想不起师父的名字。
他在心里叫了一声“老屠”。那两个字落下去,没有回音。像往一口很深的井里扔了一颗石子,等了很久,没有听见落底。
他站住。站了很久。他站在那里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风把他身上那两条空袖口吹起来,吹得贴在背上。
阿鼻没有说话。它知道这个时候说话没有用。
他继续走。第十里,第十一里。
第十一里的尽头是一块平地。平地上有一个坑,坑不深,坑里有水。水很清,清得能看见坑底的石头。神界很少下雨,这坑里的水大概是那天下过的雨,落下来,积在这儿,一直没有人喝。
他走到坑边,跪下去。
他跪下去的时候,膝盖先着地。膝盖上没有肉了,只有一层薄皮包着骨头,磕在石头上有一点响。他把身子往前倾,把脸低到水面上方一尺。
他看不见。他瞎了很久了。可他低头的时候,水面上有东西在动。那不是他的眼睛看见的,是他脸上那层皮感觉到的——水面上有一层凉气,凉气在动,动得不对。
他把脸再低下去半尺。
他看见了。
不是眼睛看见的。是他身体里那二十四条道看见的。气从水里往上走,走进他的脉,走到他脑子里,把水面上的东西描了一遍,描给他看。
水面上有一张脸。是他的脸。眉骨,鼻梁,下巴上那道旧疤,都对他的。可那张脸在笑。
他没有笑。
他等着。他等着自己脸上那点肌肉动一下,好让水里的人跟着动。他等了半息。水里的人先动了——不是跟着他动,是自己先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,嘴角往上抬了一点。
然后他脸上的肌肉才动。他动的时候,水里的人已经笑完了。
慢半息。
他抬手——他抬的是那截空心骨——水里的那截骨头也抬起来,抬得比他慢。他把骨头放下,水里那截还举着,举了半息才放。
他盯着水面,看了很久。他看到最后,看见水里那个人的脖子上有一圈线。
很细的一圈,绕着喉结,从前面绕到后面。像缝过的痕。
他抬起骨尖,摸自己的脖子。他摸了一圈,从喉结摸到后面,摸得很慢。他的脖子上什么都没有。皮是光的,骨头是圆的,一圈摸下来,没有线,没有疤。
水里的那个人脖子上有。
他坐在坑边,坐了很久。坑里的水一直没有动,那张脸一直在里面,笑着,慢半息。
“阿鼻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水里有人吗。”
“我看不见水。”阿鼻说,“我在你影子里,我看不见水。可我看得见你的影子。”
“影子怎么了。”
“你的影子不跟你走了。”阿鼻说,“你低头,影子低得比你晚。你抬手,影子抬得比你晚。差半息。以前不差。”
陈疯把骨尖从脖子上放下来。
“他合成了。”他说。
“谁。”
“池子里那个。”他说,“三千年前那个。他也来过这口池子,他也写过木片,木片上也是空的。他合成了,所以他没有头。”
阿鼻沉默了一段。沉默的时候,风从平地上过,把坑里的水吹出一层很小的纹。纹从中间散开,散到边上就没了。
“你说反了。”阿鼻说。
“哪儿反了。”
“他不是因为没有头才合。他是因为合了,才有人来收他的头。”阿鼻说,“头是名字待的地方。一个人合完,谁都不知道他是谁了,收他的时候就得先收头,把头收走,他就再也没有名字。”
陈疯看着水面。水面上那个人还在笑。
“那我呢。”他问。
“你还有五十九。”阿鼻说。
天黑得很慢。神界的夜不是黑,是白变成灰,灰一点一点加深,加深到最后成了铁的颜色。这个过程中没有星星,也没有月亮,天和地一起暗下去,暗得一样快。
他把铁片从小腿里挑出来。这件事他做了很久,因为他没有手,只能用骨尖在皮上划开一道口,一点一点把铁片往外顶。顶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点血,血滴在地上,被石头吸了。
铁片很小,比一只手掌还小,黑的,边上磨得很圆。他把它放在石头上,放在自己面前,然后坐着等。
“你骂我一句。”他说。
铁片没有说话。
以前铁片要说话的时候会先热一点,热得很轻,像有人在里面呵了一口气。现在它是凉的。他用手背——他没有手背——他把脸贴上去,贴了很久,铁片一直是凉的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你说得对,行了吧。”
铁片没有说话。
“我缝完了。”他说,“十二根,二十四条。你看看。”
铁片没有说话。
他坐在那儿,等到天黑透,等到灰变成铁,等到铁变成一种更深的颜色。他坐在那儿,一直等到风停。
“他从不这样。”阿鼻说。
“哪样。”
“从不沉默。”阿鼻说,“他骂你的时候是在教你。他嫌你笨的时候也是在教你。他不说话的时候,是在算你。”
“算我什么。”
“算你还能走多远。”阿鼻说,“他要是连算都懒得算了,那才是真的不管你。”
陈疯把铁片拿起来,握在手里。他没有手,他把它夹在下巴和肩之间,夹得很紧。
他想起那句话。合了,你就成我了。
他想到一个可能,想完背后起了一层很薄的凉。如果他已经成了那个人,那个人还需要说话吗。他现在坐在这儿,坐得很直,坐得不像一个刚把脉剖开又缝上的人。他想的每一件事都很清楚,清楚得不像他自己。
他不敢往下想。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按到很深的地方。
夜里石头会冷。神界的白石白天从里面往外冒光,冒到晚上光收了,石头就凉,凉得比白天热得还快。他坐在坑边,背靠着坑沿,凉从背上的骨头一直走到胸口。
坑里的水一直没有干。他坐了很久,水面上那层凉气还在动,动得很慢,跟他身上气走的快慢不一样。他知道水里那个人还在笑,他没有低头去看。看一次就够了,第二次再看,他怕自己会习惯。
他没有睡。他现在睡不着,也不敢睡。身上二十四条道刚刚接好,接的地方还嫩,睡过去万一有一处合错了,醒过来就是个废人。
他坐着,把气在道里走。走得很慢,一圈一圈,像有人在一间新盖的屋子里踱步,看哪块地不平。走到第三圈,他摸到一处涩,涩在左肋下面,是第十根脉接的地方,骨粉撒薄了,两半贴得近。
他用气把那处顶开一点,顶的时候疼,疼得不重,像有人用指甲在皮里刮。顶开以后他不动了,等它自己定。定了半刻,他再走一圈,涩没了。
阿鼻看着他做这些。它看了很久,看到最后说了一句:“你以前不这么干。”
“以前我没有这个。”
“以前你身上坏了就坏着,能打就行。”阿鼻说,“现在你在修自己。修这个东西是法修干的。法修怕坏,因为他们只有一个身子,坏了就完了。你不怕,你以前不怕。”
“现在怕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花了三天缝它。”他说,“缝过的东西,舍不得。”
铁片在他手边。他没有手,他把它夹在断臂的骨窝里,夹得很稳。他忽然想到一件事:他可以用气探它。
这个念头起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怪。铁片他带了十六年,从来没有想过探它,就像没有人会想着去探自己的一颗牙。可现在他身上多了一样东西,多出来的东西总想试试。
他把骨尖抵在铁片上。骨尖是断的,断口有三个尖,三个尖里有一个最细,细得像针。他把气从那个尖上逼出去。
气出去的时候骨头里有一点空,空得像被抽走一勺水,勺不大,可是抽得清楚。他这才知道施法不是“用气”,是“用骨”。气是引子,骨是柴。
气进了铁片。铁片里面是一个很小的屋子,小得转不开身,四壁是黑的,摸上去不像铁,像很旧的木头。屋里有一点温。温得很淡,像有人刚走,坐过的凳子还没有凉透。
他在屋里摸了一圈。摸到墙,摸到角,摸到地上一点很细的灰。他没有摸到人。
“你在吗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没有人应。声音在屋里散得很快,散完就没有了。
“你在吗。”
还是没有。
他退出来,把气收回骨头里。收的时候骨尖上有一点凉,凉得像沾了水。他坐在那儿,想了很久,然后明白了一件事:以前铁片说话,声音是从腿上来的,闷闷的,隔着一层肉。今天那句话不是。今天那句话在他脑子里,就在他自己的念头旁边。他当时以为是主身厉害了,现在想起来,是地方变了。
一个人从一间屋子搬到另一间屋子,说话的声音就不一样了。
“他不在铁片里了。”他说。
阿鼻沉默了一段。它沉默的时候影子会收紧一点,收得很轻,不仔细看像是风吹的。
“在哪儿。”它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身上多了一个洞。”阿鼻说,“那个洞不是你的。你今天用气探铁片的时候,有没有探过它。”
陈疯把手——他把骨尖——放到胸口。那个洞三指宽,边是光滑的。他把气伸进去。
洞里面很深。深得不像一个洞,像一条竖着的井道,往下没有底。气往下走,走了很久,走到他觉得自己该摸到底了,还在往下走。他不敢再走,把气收回来。
收回来的时候他出了一身汗。这是今天第二次出汗。
“深。”他说。
“深就好。”阿鼻说,“深说明它还没满。”
“满了会怎样。”
“满了就是另一个人。”阿鼻说,“我不说这个了。说了你也不听。”
他不再问。他把铁片拿起来,放在膝盖上,然后把骨尖抵上去,说了一个字。
“住。”
他钉的是屋里那一点温。温不是活物,钉它应该很容易。可是钉不住。他的字进去,温停了一下,停了不到半息,又慢慢走。像水从指缝里漏,你按住这一边,那一边还在流。
他再钉。再散。第三次钉的时候,他的骨头里空了一大块,空得他眼前发黑,黑完他低头吐了一口,吐出来的不是血,是一点很清的唾液。
“你在钉一个快没有了的人。”阿鼻说。
“我在钉他。”
“他要是想走,你钉不住。你钉得住石头,钉不住一个自己要走的人。”
陈疯把骨尖从铁片上拿开。他坐在那儿,手——他把那条空袖口——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“他为什么不说。”他问。
“我早说了。他在算你。”
“算了一整夜?”
“算你用得着算一整夜。”阿鼻说,“他这个人,算一件事能算三百年。他算你的时候不说话,算完了也不说,等你撞了墙他才开口,开口第一句一定是‘这也叫走’。”
陈疯没有笑。他觉得这个说法很像主身,像得他心里发闷。
“还有一种可能。”阿鼻说。
“说。”
“他已经不用说了。”
陈疯把脸转过去,朝着影子的方向。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他说的那句,你记着。”阿鼻说,“‘合了,你就成我了。’你要是成了他,他要说的话你自己会说。他不用开口,他只要听。”
风从平地上过,把坑里的水吹出一层纹。纹从中间散到边上,散完水面又平了。
“我不是他。”陈疯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他不会数五十九。”他说,“他数得到。他什么数都数得到。我数不到。我数到五十九就断,断了就从头来,从头来还是五十九。这个洞是我身上最不像他的地方。”
阿鼻没有说话。它没有说话的时候,影子贴着地,很安静。
“你用这个认自己。”它过了一会儿才说,“一个洞。别人认自己用名字,用脸,用记得的事。你用你没有的东西。”
“我有的东西都被人拿走过。”他说,“拿不走的只有这个。”
夜过了一半,他发现自己记得的东西排不出先后了。
这件事比忘更让他难受。忘是少了一件,排不出先后是乱了。他记得白骨原的风,也记得万魂窟的水,可这两样东西哪个在前哪个在后,他弄不清。他试着按日子排,日子是空的。他试着按地方排,地方是散的。
最后他用了一个笨办法:按疼排。
最疼的是那一夜,老屠死的那一夜,穿心钉从后背进去,从前胸出来,钉尖上挂着一点布。他记得那一下的疼,疼得他跪在地上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,磕掉一层皮。这一件排第一。
第二疼是界壁前面那三天。他砸了一万一千九百六十三下,砸到两只手烂到骨,砸到额头开洞。那三天的疼是钝的,钝得像有人拿一块磨石在他身上磨。
第三疼是把三十六只眼咬掉。咬的时候不算最疼,咬完最疼,疼在脑子后面,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。
他一样一样往下排,排到十几样,排到自己都记不清了。可他排出了一个顺序,这个顺序是真的,因为疼不会骗人。忘得掉的事不会疼,还疼的事忘不掉。
他排到师父。师父那一段排在很前面,因为那一夜的疼他记得。他记得刀,记得布条,记得师父的手,记得师父说话往下压。他记得铺子的门板,记得灶台,记得灶台上那口锅有一道裂纹。
他想不起师父姓什么。
他记得招牌上只有一个字:屠。他记得大家都叫老屠。他试着往“老屠”前面加一个字,加了几个都不对,加完自己就知道不对,像穿错了一只鞋。
他坐在那儿,把这个空缺看了很久。他不慌,也不难受得厉害。他只是坐着,像一个人站在自己家门口,摸遍了口袋,找不到钥匙。
“忘了。”他说。
“忘了什么。”阿鼻问。
“姓。”
“他人已经没了。”阿鼻说,“姓留着也没用。”
“有用。”他说,“我叫他一声,他得知道我在叫谁。”
他试了别的路。他试着从招牌往回找:招牌是木头的,黑底,字是刻的,刻完描了一层黑漆,漆掉了一半。他记得那个字的笔画,一横,一撇,一竖,可他凑不出一个字来。笔画在,字不在,像一堆散了的柴。
他坐在那儿想,想到最后想起一件小事。师父有一次喝多了,坐在门槛上,说了一句“我这辈子就杀过一头牛是杀错的”。说完他自己笑了,笑完不再提。陈疯不知道那头牛是怎么回事,也没有问。这件事他记着,记着的不是牛,是师父笑的时候牙上有一个缺口。
这个他还留着。他把这个收好,像收一枚铜钱。
阿鼻没有再说。风停了。坑里的水很平,平得像一块磨过的石头。他没有再看水面,他知道水里那个人还在,还在笑,笑得比他慢半息。
后半夜他做了一件事。他把这十六年记得的事,一件一件在心里过,过完一遍,把还记得的挑出来,重新排一遍。排完他发现自己记得最清的不是疼,是几句话。
老屠说,刀要顺骨缝走,人也一样。
主身说,疼就对了,疼说明还活着。
主身说,这也叫拳。
主身说,别合。
他把这四句排在一起,排完坐在那儿,很久没有动。
第一句教他怎么切。第二句教他怎么忍。第三句是骂他。第四句是求他。
他想到“求”这个字的时候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主身不求人。主身连骂人都只骂一遍,骂完就走,从不回头看。这样一个人说“别合”,说得那么短,那么平,没有刺——那不是命令,命令会有刺。
他坐着又想,想到第二件:那句话来得太晚。他缝到第六根,六根缝完,另外六根还开着。那时候要停还来得及,拆开,把缝的线剪断,让脉自己长回去,人会废一半,可还是个人。主身偏偏在那一针上说。
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:那个人不是在劝他别合。那个人是在他过了一半的时候才开口,开口的时候已经知道劝不住了。说了,是让他自己选;不说,是替他选。他想了半息,还是选了缝。
他把这个想法按住,按了很久。他不想承认,可他承认了:这一整夜他心里最难受的不是沉默,是他想起那句话的调子,往下压,压得比平时轻。
天快亮的时候,灰变浅了。先是天和地之间那条线变淡,然后石头从里往外透一点光,光很薄,像纸后面的灯。十二个人在十步外坐了一夜,坐得很齐,一个人都没有睡。最前面那个看见灰变浅,站起来,另外十一个也站起来。
陈疯也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二十四条道一起动,血往上,气往下,两样东西擦着过去,没有一处撞。他站得很直。
“往那边走。”他说。
“那边是台阶。”最前面那个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把铁片从膝盖上拿起来,用下巴和肩夹住,夹得很稳。他夹着它站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。
铁片是凉的。一整夜都是凉的,凉得像一块从来没有被人拿过的石头。
他等了一整夜。一整夜里铁片一句话都没有说,这比骂他难受。
他把铁片贴在嘴上,等它说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