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仙陨前传
眼珠在他掌心里闭上了眼。
它闭眼前,瞳仁里那个人说了两个字,他没听见,只记住了嘴形。
他把眼珠按进左眼的空窝,往东走——三界只剩一个地方,还留着三千年以前的话。
那颗眼珠在掌心里缩了。先是拳头大,缩到鸡蛋大,再缩到指节大。缩的时候有声音,很轻,像一副骨头慢慢收紧,收得没有一丝缝。它缩到能塞进眼窝就不再缩,皮是软的,温的,像刚从谁身上取下来,还没凉。
陈疯用两根手指把它推进去。眼窝是空的,空了很多年,边上的疤硬得像石头。他把眼珠按到底,血从底下渗上来,绕着它转一圈,把缝糊住。它在他脸上定住了,定得很稳,像本来就在那儿。
他睁开眼。三千年来头一次,他看见的东西蒙着一层薄红。手背上四根手指,指甲裂着,指缝里的泥是黑的。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坑底,影子边上还贴着一团更黑的东西。
「别让它看我。」阿鼻的声音从影子里出来,压得很低。
陈疯低头。那团黑往影子最深的地方缩,缩成一枚铜钱大,还在缩。「它看得见你,就看得见我。」阿鼻说,「我在这世上躲了三千年,不想被它一眼看完。」
坑底的墙上全是抓痕。他往上爬,眼睛能看见了,手还是要摸。他信手,不信眼睛。眼睛是别人的,手是自己的。摸到第三十七处,指尖碰到水,水是温的,往下淌。他跟着水走。
万魔之心那个坑有三十丈深。坑壁上有人凿过脚窝,一窝一窝往上排,几十年凿一层,凿得歪。他爬到一半,听见上面有人数数,一、二、三、四,数到七就停一下,再从一开始。数得很慢,中间还要喘。
他爬到坑口,看见跛七蹲在边上。跛七手里攥着一根绳,绳断了,只剩半截,断口捏在掌心里,捏得发白。他看见陈疯的头从坑里冒出来,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伸手。
“下面有什么。”跛七问。
“一颗眼珠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。”
陈疯没答。他想起瞳仁里那个人坐在一把没有腿的椅子上,白衣下摆有一块暗红,手放在膝上绕一根线。线绕了很多圈,绕得很松,一头垂下去,垂到看不见的地方。那人张嘴,两个字,他没听见。
“看见一个人坐着。”他说。
跛七把绳头塞进怀里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魔界的老规矩,别往楼上看。”他抬头看了一眼天,天是灰的,“现在多一条。别往眼里看。”
山下有三千七百二十个人。他们昨夜喊了一夜,现在在收尸。尸是魔界自己的,万魔之心塌了半边,压死了几百。有人哭,哭得很短,哭一声就去搬石头。陈疯站在坑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东。
“你去哪儿。”跛七在后面问。
“找个地方,问一句话。”
“问谁。”
“问一本书。”
他走了。走了二十三天。
路是从血屠城的废墟上过的。那座城只剩一圈焦墙,墙里长出了草,草有一人高,风一过就响,响得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。城门口那口钟还挂着,钟舌没了,风推钟身,钟不响。他从钟底下走过去,没有抬头。
眼睛看见的东西总是慢半息。他看见前面有一块石头,脚已经踩过去了。他看见一只鸟从坡上飞起来,抬头的时候鸟已经过了山。他知道这不是眼睛坏,是眼睛不肯给他快的。它让他看的是它挑过的。
「它记路。」阿鼻在影子里说,「你走一步,它记一步。你走到哪儿,它就知道你在哪儿。」
“那你别说话。”
「我不说话,它也知道我在这儿。」
第二十天,路过一座没有人的村子。村口的井还在,井绳还在,桶在水面上漂着。屋里的桌子摆着碗,碗里有一层黑。他坐下来歇了半个时辰,把铁片从怀里摸出来。
铁片只剩半边。断口被火烧过,边是圆的,摸上去像一块被啃过的骨头。他把铁片放在膝盖上,用拇指磨了磨断口。
“你认得那两个字吗。”他问。
铁片没有响。
“它说话的时候,你看得见。”
「它不是跟我说话。」铁片终于开口,声音哑,像两块干木头磨在一起,「它是在看你。看你会不会认出来。」
“认什么。”
铁片不答了。它这半年越来越不爱答,问三句答一句,答的半句还留着半句。陈疯把铁片翻过来,背面是平的,什么也没有。他把它揣回去,站起来,走出村子。
第二十三天,到了仙界最西。
那地方没有山,地平得像一块案板。案板尽头有一座楼,九层,木头是黑的,看不出漆过没有。楼没有门。楼的墙根有一个洞,一尺宽,离地三寸,洞口的石头被磨圆了,磨得像一块被很多人摸过的碑。
楼前有一条队。从楼根排出去,排到三里外的坡上,一直排到坡那边看不见。队里没有人。
队里全是骨头。每一具骨头都站着,膝盖不弯,怀里抱着一卷东西。卷早烂了,一碰就散,可姿势还在。有的骨头一只手托着卷底,一只手压着卷口,像怕风把纸吹开。有的骨头把头低下去,低到胸口,像在看怀里的字。
三千年前那一夜,仙庭传令:家藏旧书者,三日之内还于还书楼。不还者,以藏逆论。于是人来了。楼只收,不借;收一本,记一笔。有人排到死,死了还站。风把他们的衣服吹没了,把他们的肉吹没了,把他们的名字吹没了,姿势没吹走。
陈疯从队尾往队头走。走到第七十具的时候他想数一数,数到一半乱了,风一吹,骨头碰骨头,一片响,响得他听不见自己数到哪儿。他就不数了。
队头那一具骨头是跪着的。别的都站着,只有它跪。它怀里那一卷没烂,因为卷外面缠了一层骨片,骨片是从它自己身上拆的,拆的是左臂。左臂只剩半截,断口很齐,不是砍的,是拆的。
陈疯蹲下去。骨头的两只手扣着卷,扣得很紧,指节上还有筋。他伸手去拿,拿不动。他把它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顺骨缝掰,掰到第三根的时候,指骨响了一声,松了。
卷里是一张纸。纸是干的,没有字。纸上只有一个印,一个脚印,赤脚的,五个趾头分得很开,前掌压得重,后跟轻。印是湿的。三千年了,那个印还是湿的。
他把纸翻过来,背面也没有字。他把纸卷回去,塞进骨头怀里,把它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回原位,掰到第三根的时候,指骨又响了一声。他让它抱好。它的头低着,看不见脸。
洞口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仙官,坐在一张矮桌后面。桌上有一本册,一支笔,笔尖干着,干了很久。他坐得很直,背不靠墙,像一根插在土里的签。他穿着仙庭的旧袍,袍子洗得发白,袖口磨破了一圈,破的地方补过,补的线是黑的。
他抬起头。眼睛很干净,干净得不像在这地方坐了多年的人。
“还书。”他说,不是问。
“还书。”
“书名。”
陈疯没答。
“没有书名的,我不记。”仙官把笔放下,“不记的,不算还。不算还,就不能进。”
“那我进去找一本有名字的。”
“进阁要领气引。”仙官从桌下摸出一根香,香只有一指长,细得像一根针,“一根香,烧完出来。出来在墙根坐半个时辰,回气。阁里的气是死的,三千年没动过,引不动。谁进去都得等。”
“我不用回气。”
仙官的笔停在半空。他看了陈疯一会儿,看得不急,像在称一样东西的分量。然后他把笔落在册子上,写了一笔,又划掉,划得很轻,怕划破纸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名字的人,我见过三个。”仙官说,“一个死在阁里,一个死在阁外,一个昨天来过。”
陈疯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昨天来的那个,什么样。”
“赤脚。”仙官说,“白衣。他没进去。他在队头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”
“站了多久。”
“没多久。他看了看队头那具骨头,就转身走了,走得很快,像有人叫他。”
风从坡上过来,把桌上的册子掀了一页。仙官伸手按住,按得很稳。册子上写满了字,一行一行,都是名字,名字后面画着一横或者一点。
“你叫什么,我不问了。”仙官说,“你要进,从那个洞进。那个洞是还书的,不是进人的。你挤得进去,就算你还了。”
他低下头,重新拿起笔,在册子最后一行的后面,画了一个点。
陈疯蹲到洞口。一尺宽,离地三寸。他把脸贴上去,里面是黑的,黑里有一点白,白得很远。有风从里面出来,风不冷,是干的,干得像一口气吹了三千年,还没吹完。
他把左手按在右肩上,往下一压,一拧。肩头闷闷地响了一声,肩膀塌下去半寸。他把手臂贴着身子塞进洞里,肩膀跟着进去,骨头在石头上刮,刮掉一层皮。他侧过身,肋骨一根一根擦着洞沿,像一叠刀从鞘里抽出来。
仙官在后面看着,笔悬着,一直没有落下。
“你这是什么手艺。”仙官问。
“屠户。”
“屠户拆人?”
“屠户拆猪。”陈疯说,“人和猪,骨头数一样。”
他整个人进了洞。洞里的黑贴在他脸上,贴了一瞬,然后散了。
楼里没有气。
不是气少,是没有。他站在一层的地上,胸口那口气没人接,也没人要,就自己悬在那儿,悬得发闷。法修在这儿抬手就是空的,空了补不上,补不上就得出去坐。这楼收书三千年,靠的就是这一条:谁也别想在里面久留。
一层很高,梁在头顶上,看不见。架子从地一直到梁,一格一格,塞满了书。书是新的,纸白,边齐,连绳子都是新搓的。他抽出一本,封皮上写着《仙庭实录·卷一百七》,翻开,第一页第一行:天下一统,四海无事。
他往后翻。翻到一半,看见一处墨色不一样。那一处的字是“逆贼伏诛,天雨三日”,墨比别处黑,笔比别处重,写的人用力了。他把这一页对着光看,纸背面有印子,是先前那一版的字,被刮掉了,刮得很干净,可印子还在。
「七遍。」铁片说。
“什么七遍。”
「这本史,改过七遍。你现在看的是第七遍。前六遍在四层,烧过。」
墙角坐着一个人。一个老仙,头发全白,白得发黄,坐在一张蒲团上,背靠着架子,两腿盘着,手放在膝上,掌心朝上。他面前的地上插着一排香,十几根,全烧完了,只剩香脚。他闭着眼,胸口一起一伏,起得很慢。
陈疯翻书的声音把他惊动了。他睁开眼,眼白上有一层黄,瞳孔散着,看人要看很久才对上。
“你的香呢。”老仙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香,你进来干什么。”
“看书。”
老仙笑了一下,笑到一半咳嗽,咳得肩膀抖。他伸手在袖子里摸,摸出一根香,递过来。“拿着。烧完就出去,别硬撑。硬撑的人我见过,撑到第七页,一头栽在架子上,血从鼻子里流出来,流了一地,我替他擦的。”
陈疯没接。“我不用回气。”
老仙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看了陈疯很久,看得眼睛都不眨。“年轻人,”他把香收回去,“三千年前我也这么说过。说完第二天,我在这一层坐了六个时辰。”
“你现在读到哪儿了。”
“第三页。”老仙说,“六年了,第三页。”
他指了指脚边那本书。书摊开着,纸边起了毛,是被手指翻过太多遍的样子。“我找我的名字。”他说,“我家那一支,三千年前被划了。谱上还有墨,名字没了。我读三页就得出去坐半个时辰,坐完再进来,进来又忘了我读到哪儿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用手摸。”陈疯说,“字被刮掉,纸上有印。”
老仙愣住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十根手指,指甲修得很整齐,指腹上没有一点茧。他这只手六年没干过活,只翻书。
“我没想到。”他说。
陈疯没有再说。他把手里的史放回去,放得很正,书脊跟别的书脊对齐。他往楼梯走。老仙在后面叫他:“你上不去。二层以上要牌子。”陈疯没回头。他听见老仙在后面又咳了几声,然后是香点着的声音,火折子擦了两下才着。
二层是账。
一层一层的架子,每一层一年,从三千年前排到去年。他抽出一本,封皮上写着“仙历三千零四年·死”。翻开,一页一页都是数字:东荒,七万三千;南泽,四万一千;西陲,九千;北岭,不记。最后一栏是总数,总数后面画了一个圈,圈里一个“准”字,是批过的。
他往后翻,翻到近年,本子越来越薄。去年的那一本只有七页。第一页写:三界死,一百四十七万。第二页写:在册,九十一。第三页写:余者,不问。
“不问是什么意思。”他问。
「不算数的意思。」铁片说,「死了不算,就不必记。不记,就不必报。不报,上头就不知道死了多少。」
“上头知不知道,有什么关系。”
「知道了要派人。派了人要给粮。给了粮要记档。他们嫌烦。」
陈疯把本子合上。他的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,按出一个浅坑,纸太软了。他忽然想起血屠城那四万个坑,一个坑埋三十个,埋了一千三百多个坑。他埋了七天。那七天里,没有一本册子记过这件事。
三层是名字。
这一层没有书,只有牌子。牌子是木的,一寸宽,四寸长,一块一块插在架子上,插得密密麻麻。每一块牌子上刻一个名字,名字下面刻一个字:在,或者不在。
他伸手摸过去。木头的边磨得很滑,摸得多了才滑。他摸到“在”字,指腹上是一横一竖;摸到“不在”,指腹上多一撇。他摸了一整排,全是“不在”。
「一万三千。」阿鼻在影子里说,「神界有名有姓的,一万三千个。你摸到的那一排,是三千年前那一夜没的。」
“那一夜没了多少。”
「你数。」
他数。数到第六十块就乱了,因为牌子挤得太紧,指头一滑就跳过一块,跳过去他不知道,回来又摸一遍。他数了三遍,三遍的数不一样。他就不数了,改用手掌整片整片地压。压过去,“不在”的凹痕浅,“在”的凸起高。他一掌压下去,掌心能觉出哪一片是空的。
压到最里面那一排,他停住了。那一排中间有一块牌子是空的,没有字,木头是新的,比旁边的白。空牌子的正中有一个指印,指印陷下去一点,是有人用拇指按的,按得很久,木头都被按出了油。
他把拇指放上去。他的拇指比那个印小一圈。
“这一块是谁的。”
「不知道。」
“你不知道,还是不说。”
「这一块,三千年前就是这个样子。」铁片说,「我来的时候,它就是这个样子。」
陈疯把牌子拔下来,翻过来看。背面刻着一横,横的尽头没有收,拖出去一点,像写的人手抖。他把牌子插回去,插得很准。
这时候楼下传来脚步声,很轻,是布鞋底擦着地。走到二层停了,停了一会儿,又往上走。走到三层门口,停住。
“上头的。”一个声音说,“下来。”
陈疯回头。楼梯口站着那个仙官,柯。他手里没有笔,也没有册子,两只手垂着。
“你上了三层,我得记。”柯说,“记了,我得报。报了,仙庭来人,把这一层的牌子全换一遍,换成新的。新的上面全是‘在’。”
“那你别记。”
“我不记,我就是失职。失职要削籍。”柯说得很平,像在念一条早就背熟的话,“削了籍,我就跟外头那些骨头一样,站着,抱着册子,等到死。”
陈疯看着他。这个人不拦他,也不放他,只是站在楼梯口,把两条路都说出来,让他挑。
“你想让我怎么办。”陈疯问。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柯说,“我只是上来告诉你,四层往上,我没有牌子,上不去。你要上,得自己上。”
他转身下楼,走了两级,又停住。
“四层是烧过的书。”他说,声音低下去,“你别在那儿点火。那层的纸,一碰就着。”
“我不点火。”
“你说不点。”柯说,“三千年前那个也说不点。”
他下楼了。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,最后没有了。
陈疯站在三层,手里还捏着那块空牌子。他把牌子插回原位,退后一步,看那一排。一整排“不在”里,只有那一块是空的,空得像一颗掉了的牙。
他往四层走。
四层没有架子。
四层的地上堆着书,一堆一堆,堆到膝盖高,全是烧过的。纸焦了,卷了,黑得像一片一片的树皮。脚踩上去,最上面一层碎成粉,粉飘起来,粘在裤腿上。他往里走,走到第三步就停了,因为脚下的东西不是纸。
是骨头。焦的骨头,一踩就断,断了里面还是白的。骨头埋在灰里,只露出一点,有的是一截手指,有的是一块下巴。他不往那些地方踩,绕着走。绕不过去的时候就踩着灰过去,灰很软,踩下去没有声音。
烧书那一夜,有人不肯走。不肯走的,跟书一起烧了。
他蹲下去,在灰里翻。翻了很久,翻出一本没烧透的,只剩三页,纸边是黑的,中间还能看。第一页上有一个字,左边是“阝”,右边烧没了。他认得这个偏旁,他在白帝原的碑上摸过,在神霄的碑上摸过。这是“陨”。
「别在这儿停。」铁片说。
“我看看。”
「看什么。烧剩的,都是他们不想让人看的。」
“他们不想让人看的,就是我要看的。”
他把三页纸捏在手里,纸一碰就掉渣,他把手摊平,让纸躺在掌心,不敢合。第二页上有半行字:其夜,天上无人。第三页是空的,只有一个角,角上有墨,墨是画,不是字,是一道弧。像是谁的肩。
他把三页纸放回灰里,放在原处,用手把灰拢过来盖上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看见灰上有一串脚印。赤脚的,从楼梯口一直走到最里面,又走回来,走到楼梯口就没了。印很清楚,前掌深,后跟浅,五个趾头分得很开。
灰上落了三千年的灰。那串脚印上没有灰。
五层是空的。
架子还在,一格一格,从地到梁,一格也不少。格子里没有书,一本也没有。每一格的底板上都有一道痕,是书被抽走的时候磨出来的,一道一道,方向全一样,都是从里往外抽,抽得很急。有的格子被刮破了,木刺翘起来,翘了三千年,还翘着。
他走到这一层的中间。中间有一张桌子,桌上有一盏灯。灯是铜的,很小,灯芯只剩一指长,火苗有豆子那么大,一直在烧。灯座里的油是满的,满得快要溢出来。烧了很多年,油没有少。
灯下面压着一张纸。他把纸抽出来,纸上写着一行字,笔很正,是仙庭的写法:此层之书,移至九层。纸的背面还有一行,笔不一样,潦草,墨是炭的:移到九层,是给一个人看的。
他把纸放回去,压在灯下,压在原位。灯焰晃了一下,没有灭。
六层全是抄错的书。
这一层没有架子,书一摞一摞堆在地上,堆到腰高,堆得满地都是,只留下一条窄路。每一摞最上面那一本都摊开着,摊在某一页上,页上压着一根竹片。书脊上贴着条,条上写字:卷三第七页,“上”作“下”,抄者削籍。
他抽出一本看。那一页上,“上”字被朱笔圈了,圈得很圆,旁边写了一个小字:下。再旁边是抄书人的名字,名字被划掉了,划了三道。
他往前走。走了十几步,看见前面有光。光是从一摞书后面出来的,很暗,是灯。灯后面坐着一个人,正在抄书。
那人很老。脸上没有胡子,皮贴在骨头上,眼睛陷进去,眼白是灰的。他握笔的姿势很正,三个指头捏着,手腕悬着,一笔一笔往下写,写得很慢,慢到每一笔都要停一下。他抄的那本书摊在一块木板上,木板架在两摞书中间。
“你踩到我的纸了。”他说,没有抬头。
陈疯低头。脚边有一张纸,纸上写满了字,他退开一步。
“对不住。”
“不用对不住。”老人说,“踩了就踩了。纸是死的,字是活的,字会自己回到该去的地方。”他把笔搁下,抬起头,“你来找什么。”
“一本没有名字的书。”
老人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看了陈疯一会儿,看得不快,像在认一个人。“九层只有一本没有名字的。”他说,“你是第四个。”
“前三个呢。”
“一个死在阁里。”老人伸手指了指头顶,“死在九层,血从楼板上渗下来,渗到六层,滴在我抄的书上。我擦了两天,擦不干净,那一页就废了。一个死在阁外,死在队里,站着的。还有一个,昨天来的。”
“赤脚。”
“赤脚,白衣。”老人说,“他在这一层站了很久,看我抄书。他问我一句话,我没答。他就上去了。”
“他问你什么。”
“他问我,抄这些错字,抄了两千年,图什么。”
“你怎么不答。”
“我答不上来。”老人说,“我要是答上来,我就不抄了。”
他把笔重新拿起来,蘸了蘸墨,蘸得很轻,怕墨多了滴下来。“我叫卷七。”他说,“这不是名字,是编号。我抄的第七卷抄错了,仙庭把我名字削了,按卷号叫我。叫了两千年,我自己也忘了原来叫什么。”
“错在哪儿。”
“一个字。”卷七说,“我把‘上’抄成了‘下’。”
陈疯看着他的手。那双手很干净,指腹上没有茧,指甲修得整齐,跟一层那个老仙一样。不同的是,卷七的右手食指第二节上有一块硬皮,是压笔压出来的。
“你抄书,不读书。”陈疯说。
“我不读。”卷七说,“读了就要报,报了就要烧。我不读,书就还在。这一层的书全是我抄错的,仙庭说错的书要烧,我说我抄,我抄完再烧。他们就把书留给我,让我抄。我抄了两千年,一本也没烧。”
“那你抄的都是错的。”
“错的也是字。”卷七说,“字没错,是我错了。”
他把抄好的那一页提起来,吹了吹,墨还没干。他把纸放到一边,从桌下抽出一本很厚的册子,册子用麻绳穿着,绳换过很多次,纸边换不了,黄得发褐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还书簿。”卷七说,“三千年,每一本还回来的书,我都记一笔。书名,还书的日子,还书的人。人不写名字的,我画一个圈。”
“为什么记这个。”
“因为没人记。”卷七说,“仙庭只记借出去的,不记还回来的。还回来的是废纸,废纸不算数。可我想,一本书回到这儿,总得有人知道它回来过。”
陈疯的心口动了一下。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,不是疼,是别的东西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,他听不清叫的是谁。
“有没有一本,”他说,“叫《天陨志》。”
卷七的手停了。他没有翻册子,他记得。他把册子合上,两只手放在册子上,压着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三千年前,还了半本。”
“半本。”
“半本。另外半本没还回来。”卷七说。
“另半本去哪儿了。”
“被一个人拿走了。”卷七说,“三千年前,那半本还回来那天,是我在洞口接的。它从中间撕开,撕口毛,是手撕的,不是刀切的。我接的时候,撕口上还有一根线,线头是断的。我把这半本收好,抬头往外看,洞口外面还站着一个。”
“什么人。”
“看不清。只看见一双手,手背上有一道疤,疤是旧的,白的那种。”卷七说,“他把手伸进洞口,我不让,我说还回来的书不能拿走。他说了一句话,我就松手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,那半本我自己留着。我怕我忘了。”卷七把笔搁下,“我松手,是因为我懂这句话。我抄了两千年,抄的全是别人的字,我自己原来叫什么,我已经忘了。”
陈疯没有说话。他把手放在册子上,按了一下。册子的封皮是硬的,硬得像一块薄木板。
“还书的人把书从那个洞里塞进来,是我接的。”卷七接着说,“我接的时候,书还是热的,纸上有一股味,不是墨味,是血腥味。”
“还书的人留了名字吗。”
“留了。”
“什么名字。”
“空的。”卷七说,“他在簿子上按了一个手印,没有写字。手印是按在名字那一栏的,按得很正。我问他叫什么,他不说话。我又问了一遍,他说了一句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,‘写了也没用,你们会划掉。’”
陈疯站着没动。他忽然想起队头那具跪着的骨头,想起那张没有字、只有一个湿脚印的纸。他把这两件事放在一处,放得很近,近得几乎要贴上,可中间还差一点,差一点他还没摸到。
“那半本在哪儿。”
“九层。”卷七说,“九层只有那一本。它在那儿三千年,没人动过。三千年里上去过三个人,三个都没下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们没下来。”
“因为我在六层。”卷七说,“我坐在这儿,谁上去谁下来,我都看得见。上去三个,下来零个。”
他把册子推到桌子那头,推到陈疯面前。“你要上去,先看这个。”
陈疯翻开。册子最后一页,写着:《天陨志·卷三》,残,半本。还书之日:仙历□年□月。还书人:(手印)。
“日子为什么是空的。”
“那天没有日子。”卷七说,“那天仙界没有日出。我记日子记了两千年,只有那一天,我不知道该写什么。”
陈疯合上册子。他的手在封面上按了一下,按出一个浅坑。“九层的路在哪儿。”
卷七抬起手,往头顶指了指。陈疯抬头。六层的顶上没有楼板,只有八根铁链,从上面垂下来,垂到离地一人高的地方,链子尽头是空的,什么也没挂。链子很粗,每一节都有他的手腕粗。
“九层是吊着的。”卷七说,“没有楼梯。要上去,爬链子。爬上去的人,到了第七根就得停,停下来回气,回完再爬。阁里没有气,回不上来,就吊在半空,吊到手脚软了,掉下来。”
“掉下来怎么样。”
“掉在六层。”卷七说,“我埋过两个。”
陈疯走到链子底下,伸手抓住一根。链子凉,凉得很实,凉到手心里去。他拉了一下,上面很沉,沉得像吊着一座山。
“你上去,我不记。”卷七在他背后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抄了两千年,抄的全是别人写错的字。”卷七说,“我想看看原本。”
八根链子,他挑了最靠里的一根。链子上的锈很厚,一抓一手红。他把两只手交替往上换,脚蹬着链子打结的地方,一寸一寸往上。链子晃,晃得很轻,八根一起晃,晃得整层楼都在轻轻响。
爬到第七根链环的位置,他停了。不是回气。他停了,是因为手心磨破了,血把链子弄滑了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,擦掉血,重新抓。下面传来笔掉在纸上的声音,很轻,然后是椅子响。卷七站起来了。
“你别停。”卷七在下面喊,“停了就上不去了。”
“我不停。”
“你手在流血。”
“血留着也没用。”
他继续往上。别人爬到这儿要停,停下来回气,回完再爬。阁里没有气,回不上来,就吊在半空。他不回气,他只流血。流到第九根的时候,他的手已经握不住了,他用小臂夹着链子,靠骨头卡住,一寸一寸往上挪。链子上留下两个手印,一个是红的,一个是淡的。
九层的地板是一整块木头,中间凹下去,凹得很深,凹成一个坑。三千年,被一样东西压的。
他从地板边爬上去,趴在地上,喘了一会儿。喘的时候他看见地板上有印,一圈一圈,是书压出来的。压了三千年,木头记住了那本书的形状。
九层只有一张案子。案子很矮,四条腿,腿下垫着纸,垫了很多层。案上放着一本书。
书是骨片串的。二十三片,每一片薄得透光,颜色像放久了的牙。角上打了孔,用麻绳穿起来,绳换过,新的麻绳是黄的,旧的那几股已经黑了。书没有封皮,第一片就是正文,第一片上刻着四个字:《天陨志·三》。
他伸手。书不烫,不凉,像一块晒了一天的石头。
「别……」铁片开口,说了半个字,停住。
“别什么。”
「没什么。你翻吧。」
他把书捧起来。骨片很轻,轻得不像骨头。他翻到第二片,指腹贴上去。
字是刻的。刻得很浅,浅到眼睛看只是一道影子,手指摸才摸得出。摸的时候能摸出两样东西:一样是刻下去的槽,一样是刮过的痕。刮过的地方比别处平,平得发滑。看得见的字会骗人。看不见的字,手知道。
他认字是摸出来的。白帝原那块碑,他摸了三天;神霄的碑,他摸了一夜。他认得的字不多,三百来个,够用。摸一个字要半息,第一遍认形,第二遍认缺,缺的地方比有的地方要紧,缺是有人不想让你看见。一片骨二十几个字,摸完要一炷香的工夫。
九层没有香。他用自己的心跳记,一百下算一页。他闭上眼,从第二片第一个字开始摸。
天陨志·卷三。其一。仙历□年,有人自南天门外来。无籍,无名,无骨。(臣按:无骨二字,原文如此,不敢改。)
“仙历”后面那个年号是空的,空了两格,刻的槽被刮平了,刮得很干净。写到“无骨”两个字的时候,刻的人用力了,槽比别处深,深了一倍。
“无骨。”他说出声。
「他写错了。」铁片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「他要是有骨,后面就不用拆了。」
陈疯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。他没有说话,往下摸。
其二。上令闭门。门闭三日,门外无声。
其三。第一日,上出手一次。手落,天暗一刻。贼退三步。第二日,上出手三次。贼进九阶。第三日,上出手三次。日不出。
他摸到这里,又回头摸了一遍。第一日一次,第二日三次,第三日三次,一共七次。三天,神出手七次。
“他为什么只出手七次。”
「因为他要回气。」铁片说。
“回多久。”
「三个时辰。」
陈疯把这三个数放在一起。三天,七次,九千阶。神每出手一次,要空三个时辰。那三个时辰里,神什么也做不了。那个人就在这三个时辰里走。
“他不用回气。”
「他不用。」铁片说。
眉上有一行小字,笔很细,写得很平:按,上之术一出,则天气尽。故三日仅七出。贼无气可尽,故七出之间,行九千阶。落款是“守拙子”,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:仙历一千八百年,读于第七层。
陈疯顺着这一行摸过去。这一行的墨是后加的,压在原来的字上,摸得出薄薄一层。
“这是谁。”
「一个道士。」铁片说,「一千二百年前,他也上来过。」
“他也读了这本书。”
「他读了三页,就下去了。」铁片说,「他不敢读完。」
“为什么。”
「因为他算出来了。」
“算出什么。”
「算出那个人上九千阶,一共用了三天,中间没有坐过一次,没有喝过一口水,没有睡过一觉。」铁片说,「他还算出,三天之后,那个人还站着。」
陈疯的手指往下滑。第二片到这里就完了,他翻第三片。
第三片的最上面,有一行朱笔。朱很鲜,鲜得不像八百年前的东西。朱笔把“杀”字圈了,旁边写了一个“封”。
“有人改过字。”
「仙庭的校书官。」铁片说,「八百年前,仙庭派人来改。凡是写‘杀’的,都改成‘封’。改一个字,赏一块玉。」
“为什么要改。”
「因为神不会死。」铁片说,「神死了,规矩就没了。规矩没了,他们这些人就什么都不是。」
陈疯用指甲刮了一下那个朱圈。朱是浮在上面的,一刮就掉。掉完了,底下的“杀”还在,刻得很深。
他往下翻。第四片,第五片,写的都是同一场仗。神出手,天暗;天亮了,那人往前走。写得很干,一句一句,像记账。中间有一处缺了三行,纸被烧过,骨片边上焦了,焦的地方一碰就掉渣。他用手指在焦边上摸了很久,摸出三个字的残痕,第一个是“血”,第二个是“不”,第三个只剩一竖。
“这儿缺了三行。”
「烧的。」铁片说,「有人不想让人看见这三行。」
“谁烧的。”
「烧的人,和改字的人,是一伙的。」
他把焦边按平,按得很轻,怕碎。然后他翻到第六片。
第六片开头,是这样一行:上令收天下之骨。凡有骨者,骨先跪。
他的手指在这行上停住了。停得很久,久到指腹下的骨头都被他捂热了。
「往下翻。」铁片说。
“我看看。”
「这一片没什么好看的。」
“你急什么。”
铁片不答。陈疯把第六片摆在案子上,两只手一起摸,摸得很慢。
贼立。骨不跪。上曰,你也有骨。贼曰,有。上曰,那就跪。贼曰,我拆了它。
他摸完这一行,喉咙里有一点东西往下咽。他咽了两下,没咽下去。
“他拆了它。”他说。
「你往下翻。」
“我还没摸完。”
「陈疯。」铁片叫了他的名字。它很少叫他的全名,一年叫不了两次,“往下翻。”
陈疯没有翻。他把手指压在“我拆了它”四个字上,一个字一个字按过去,按到最后那个“它”字,指头停住。那个字的槽特别深,深到指甲能卡进去。刻这个字的人,把刀压得很死。
“你怕什么。”他说。
铁片没有答。九层很静。楼下的风从缝里上来,吹得链子轻轻响。他坐在案子前面,一只脚踩着地板,一只脚垂在坑里,垂在书压出来的那个坑里。他往下翻。
第六片下半,是这样写的:是夜,三界之骨皆跪。山跪,兽跪,死者亦跪。(臣按:山有骨,故跪。兽有骨,故跪。死者之骨未朽,故亦跪。臣录至此,笔不能下。)
他摸到“死者亦跪”四个字,指头停了。他见过死人跪。万魔渊井底那具神骸就是跪着的,跪了三千年,膝盖陷进石头里。白帝原的碑下也是跪的,一百多个,跪成一圈。他从前以为那是敬。
“三界的骨头都跪了。”他说。
「都跪了。」铁片说。
“山也跪了。”
「山有骨。」
“那石头呢。”
「石头没有骨。」铁片说,「石头不跪。所以那一夜之后,三界的山都矮了一截。」
陈疯没有说话。他把手往下移,摸到下一行。
贼立。骨不跪。
六个字。刻得很正,一笔一笔,刻的人很稳。这六个字后面有一大片空白,空得反常,像写的人写到这儿不知道该写什么,就把笔搁下了。
空白里有三处批。第一处是守拙子的,字很小:按,贼之骨不跪,书不言其故。余考之三年,不得。第二处是朱笔,只有两个字:悖妄。第三处是炭笔,字很大,压在朱笔上:因为他自己接过。
陈疯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住。他自己接过。
他十三岁那年冬天,从柴堆上摔下来,断了三根肋骨。老屠没有请大夫,把他按在案板上,让他咬着刀柄,用手把骨头一根一根推回去。推的时候他疼得眼前发白,老屠说,忍住,骨头接歪了,一辈子歪。接完,老屠用布条把他缠紧,缠了七圈,说,以后这三根是你的了,谁也拿不走。
自己接的骨头,不认别人。他坐在九层的案子前面,把这句话在心里说了一遍。说完,他觉得胸口那个洞里有东西动了一下,动得很轻,像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。
第七片。
第七片的开头缺了两个字,刮得很干净。剩下的字是:上曰,你拆不完。贼曰,拆得完。上曰,拆完你就死了。贼曰,那也一样。
他摸到“那也一样”的时候,手指抖了一下。不是怕,是手上的筋自己跳。
第八片。
第八片是整本书里刻得最深的一片。刀痕深,槽宽,摸上去像摸在一道一道的沟里。刻的人在这里换了刀,前七片用的是细刀,这一片用的是粗刀。粗刀刻不了小字,所以这一片的字比别处大,一行只能刻七八个。
取骨之法,与屠同。先断筋,筋断则骨松。骨松,则可取。
陈疯的手停在“与屠同”上。
他读过很多字,多数是摸出来的。他知道字有轻重,写得重的地方,是写的人心里有事。这三个字写得很重,重得整片骨都往这边弯了一点。
「往下翻。」铁片说。
“你急什么。”
「我说,往下翻。」
“我看完这一片。”
「陈疯。」铁片的声音变了,不是哑,是紧,像一根弦被拉到了头,“别看了。”
陈疯没有动。他把手指移回“与屠同”,一个字一个字按过去,按完,又按了一遍。
“你认得这三个字。”他说。
铁片没有答。
“你认得。”他说,“你认得‘与屠同’这三个字。”
「我不认得。」
“你的声音不认得,你的字认得。”陈疯说,“这一片刻得深,是因为刻的人在抖。刻的人抖,不是因为怕神。是因为他知道这三个字会被人看见。”
铁片不说话了。九层静下来,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走。他往下翻。
第九片。第九片的边角碎了一块,缺了角上的三个字。剩下的写:先取左臂。以左手拆右臂,先断筋三处,后断骨。骨出,血不出。(臣按:骨出而血不出,臣不解。问之老医,老医曰,血已尽于前三日。)
“血不出。”他说。
「血在前面流完了。」铁片说,「三天,九千阶,他身上早没血了。他拆骨的时候,拆的是一具空壳。」
“空壳还能站着。”
「能。」铁片说,「站着的不是血,是骨头。」
陈疯把左手的袖子撸上去。小臂上全是字,密密地排着,字缝里露出皮。他用右手的三根指头按住自己的左肩,往下摸了一寸,摸到一根筋。筋在皮下面,粗,滑,按下去会自己弹回来,像一根泡了水的绳子。
书上说,先断筋三处。他知道三处在哪儿。肩下这一处,肘上两指那一处,腕上一指那一处。他不用想,手自己就过去了,一处,两处,三处,按得很准。他停在第三处,没有按下去。
「你会。」铁片说。
“我会。”
「谁教的。」
“一个屠户。”
「他怎么会。」
“他说,猪的筋和人的筋,长在一个地方。”陈疯说,“他说,你摸到那根会弹的东西,就别再往深里按,再按就断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握着我的手,握得很紧,怕我按错。”
铁片不说话了。九层很静,链子响了一声。他坐在案子前面,三根指头还按在自己的腕上,按着那根筋,一动也不动。
「三千年前,有个人也这么跟我说。」铁片终于开口。
“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。”
「他拆了自己。」
陈疯把袖子放下来,盖住手臂上的字。他的手动了一下,抖得很轻,抖得他自己都差点没觉出来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压住,压了一会儿,不抖了。他往下翻。第十片。
第十片残得厉害,左边一整条被烧过,字只剩下右半边。他摸得很慢,摸一个字要在心里拼半天。
凡拆一百□十九根。第四十九根,止。以手按其肋,久。
“一百多少。”
「不知道。那个字被刮了。」
“刮掉的是数字。”
「是数字。」铁片说,「刮的人不想让人知道一共多少根。」
陈疯把手收回来,放在自己身上。他的手掌贴着左肋,从最下面一根往上数。他数得很快,数到十就换手,因为一只手数不过来。数到四十九,他停了。
他的第四十九根肋骨上有一个疙瘩。不是骨头长歪的那种疙瘩,是断过又长合的疙瘩,摸上去像一颗扣子,按下去有点酸。他按了按,酸从肋骨里往两边散,散到背,散到肩。他不记得这根是什么时候断的。
他按了很久。手指按在那个疙瘩上,一下,一下,像在敲一扇关着的门。
「别按了。」铁片说。
陈疯没有停。
「我说,别按了。」
铁片从来不说第二遍。它骂人可以骂半个时辰,同一句话不说第二遍。这一回它说了第二遍。陈疯还是没有停。第三遍的时候,铁片的声音破了。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喊,喊到嗓子裂开,喊出来的不是字,是一口气。
「……那不是他拆的。」
陈疯的手停住了。九层很静。链子在下面轻轻响,灯在六层亮着,卷七的笔在纸上走,走得很慢。他坐在案子前面,一只手还按在自己的肋骨上,另一只手摊在书页上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。”
铁片不答。
“你说,那不是他拆的。”陈疯说,“那是谁拆的。”
铁片还是不答。它的温度在变,从凉到温,从温到烫。烫得他胸口的皮开始疼,疼得像有人拿一块烧红的铁按在他心口那个洞上。
他把铁片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案子上。铁片在案子上,一直烫,烫得骨片上的字都在轻轻跳。
“你怕我认出来。”陈疯说。
铁片没有声音。
“你怕我认出来,所以你让我别看。”他说,“可你刚才说漏了一句。你说那不是他拆的。这书是三千年前的人写的,写的是三千年前的事。你那时候在哪儿。”
九层的地板很凉。他把脚放平,脚心贴着那块被书压了三千年的木头,木头上有凹,凹的形状跟书一样。
“你那时候在。”他说。
铁片在案子上,烫着,一个字也不说。它这样已经很多次了。它不肯说,他也不逼。可他这一次没有把铁片收回去,就让它摊在案子上,摊在那本骨书旁边,像两样东西放在一起,等别人来认。
他重新低下头,把手指放回“一百□十九根”。
他想把那个缺字补上。
一个人有多少根骨头,他从前是知道的。他数过。在青石镇的破庙里,守灵那一夜,他数过自己的骨头,数到一半就乱了,后来老屠的棺材抬进来,他就没数完。那时候他数不清,是因为天黑。这一次,他数不清,是因为别的东西。
他数。一,二,三。数到四十,他还清楚。数到四十七,他忽然不确定自己刚才数的是四十七还是四十六。他倒回去,从三十重数。数到五十,他又不确定了。他停了一下,把手心摊开,用指甲在掌心划了一道,算作五十。然后再数。
数到第三个五十,他低头看掌心。掌心上只有两道。第三道没有划上。他明明划了。
他把手翻过来,看手背。手背上有一行字。字是鼓起来的,皮下面,一条一条,像虫子趴在筋上。他认得那个字。那是“七”。
他解开袖子。小臂上也有字。一行一行,从上到下,密密地排着。九千阶。三日。七出。一百九十九。字很小,小得像刻的,字与字之间挤得很紧,挤得皮肤都起了皱。
这些字是从书里来的。他每摸一片,就有几个字从他的手指钻进去,走到手臂上,找一个地方趴下。他摸得越多,趴下的越多。它们把地方占了。他数数的地方,被它们占了。
陈疯看着自己的手臂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袖子放下来,盖住那些字,重新把手放回书上。
“一百多少。”他问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铁片说。
“你数。”
「我数不清。」
“你也有数不清的时候。”
「我从来数得清。」铁片说,「我数了三千年。我数过我身上的每一根骨头,一共二百零六根。我数过我杀过的每一个人。我数过我在那九千阶上走了多少步。」
它停了一下。
「这一回我数不清。」
他试着用别的办法记数。他先把手指按在骨片上,一个数按一下,按到十就换一根手指。按到四十,五根手指全用完了,他忘了自己换过几轮。他改成咬。咬一下算十,咬到第四下,嘴里全是血,咬第五下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咬的是第几下。他最后改了第三种办法:不记数,记字。七是一横一竖弯钩,九是一撇一横弯钩。他记形状,不记数目。这个办法起初管用,管到二十几个字就不管用了,因为字挤在一起,形状也挤在一起。
他坐在那儿,手摊在书页上,忽然觉得很好笑。他这一辈子靠数数活着。血屠城守北门,他数到一百二十七轮;白骨原布阵,他数三日,数到自己心跳停;万魔渊数台阶,数到两千九百。数是他唯一信得过的东西,比刀信得过,比铁片信得过。
现在这东西被人从他身上拿走了。拿走它的不是刀,不是神,是一本书里爬出来的字。
「你还读吗。」铁片问。
“读。”
「你数不清了。」
“我认字。”他说,“字我认得。”
他往下翻。第十一片。
第十一片的骨很薄,薄得能看见对面的灯。这一片刻的是那人怎么用自己。字很大,一行五个:以肋为刃,以臂为矛,以脊为柱。
他用手指反复摸这十二个字,摸到第三遍,忽然明白了。肋骨是弯的。弯的东西砍不断,只能绕。神身上的甲是直的,一层压一层,直的刀砍进去会滑,弯的刀进去会拐。那十二根肋,是十二把拐着走的刀。臂骨一头大一头小,大的那头是关节,握着顺手,砸下去重。脊骨最直,也最硬,拆下来能当柱子。
「你看懂了。」铁片说。
“我是屠户。”陈疯说,“屠户看骨头,一眼就知道哪根能剁,哪根能撬。”
「他也是。」
陈疯的手指停在骨片上。他没有接这句话。他把第十一片翻过去,翻到第十二片。
第十二片只有九个字:上退一步。天裂一线。
九个字,占了整整一片。前面的字都挤,这一片空得很。刻的人在“退”字上停过很久,槽的边上有一圈毛刺,是刀滑了一下又提起来留下的。
“神退了。”他说。
「退了。」
“神也会退。”
「神不是不会退。」铁片说,「神是不能退。他一退,天就少一根柱子。」
这片骨上没有注,只有眉上一行小字,是守拙子的:按,上之身,天之柱也。柱移一寸,天裂一线。故上宁受一百击,不肯退一步。
朱笔在“退”字旁边写了一个“移”,字写得比正文还大,压过了守拙子的批。朱笔的按语是:非退,移也。移以避锋,非败。
炭笔在这行按语底下画了一道横,横很用力,把纸压出了印。横下面写:退就是退。
陈疯看着这三层笔迹,看了很久。三种人,隔着一千多年,在同一片骨头上吵架。最早的写“退”,因为他不敢不写实话;中间的改成“移”,因为他要替神留脸;最晚的写“退就是退”,因为他谁也不怕。
“最后这个是谁。”他问。
「不知道。」铁片说,「他上来过。他读完了。」
“他读完了,还活着下去了。”
「他下去了。」铁片说,「他下去的时候,把这一片擦过。擦了一半,没擦干净。你看这里。」
陈疯摸过去。骨片右下角有一块地方比别处滑,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擦过的,擦得很用力,把字都擦浅了。擦剩的字是:天裂之。后面的字没有了,擦的人擦到一半停了手。
他把这一片放平,往下翻。第十三片是焦的。
焦得很厉害,左边三分之一全黑了,一碰就掉。他把手指放在焦边上,慢慢摸。焦的地方摸不出字,只能摸出坑。坑有三个,是三个字的槽,被火烧过之后塌了,塌成三个小洞。第一个洞的边还留着一点竖,第二个洞的边留着一点横折,第三个洞只剩一竖。
“三个字。”
「三个字。」
“什么字。”
「血。」铁片说,「第二个是‘不’。第三个,我猜是‘归’。」
“血不归。”
「血不归。」铁片说,「神流血,血不归天。血落在地上,地就不长东西。你去过白帝原,那片地三千年寸草不生,就是因为那一年落了血。」
陈疯把手指从焦洞里拿出来。指尖上有一层黑,黑的上面有红。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,擦了两下,黑擦掉了,红擦不掉。他往下翻。第十四片。
第十四片是这本书的骨头。它比别的片厚,用的是脊椎骨的一段,中间有一道天然的棱。字刻在棱的两边,要斜着摸才摸得全。
贼以脊击上。上崩。天无柱,三日不明。
“崩。”他说。
「崩。」
“神崩了。”
「书上写的是崩。」铁片说,「可你看这儿。」
陈疯看过去。那个“崩”字被人用朱笔圈了,圈得很重,圈里的字被涂了三遍,涂得看不出笔画。朱笔在旁边写了“封”,又把“封”字描了两遍。
朱笔的按语写在片尾,字很正,是仙庭的公文腔:此条悖妄,宜削。上未崩。上自封于仙棺岭,以镇三界,以待后人。凡言崩者,以逆论。
陈疯摸完这一行,没有说话。他想起仙棺岭那口棺。棺里没有尸首,只有一张白布,布上五个字。他想起岭沉了一半,三千双手同时松开。
炭笔就写在朱笔的按语下面,字很丑,横不平竖不直:封个屁。我去过仙棺岭。棺里没有人。
“这个人去过仙棺岭。”他说。
「他去了。」铁片说,「他去的时候,岭还没有沉。」
“他怎么进去的。”
「走进去的。」铁片说,「那时候还没有杠子营。」
陈疯把两只手都放在这一片上,压着。骨片在他掌下很凉。他忽然想,写这行字的人,站在那口空棺前面,看见白布上的五个字,会想什么。他想了很久,想不出。他自己看见那五个字的时候,只觉得有人在等他,等了三千年。
“他为什么擦掉‘天裂之’后面那半句。”他问。
「因为那半句写的是后来。」
“后来怎么了。”
「后来天没有补上。」铁片说,「那道裂缝一直在。你从仙界走到神界,一路上的天为什么总是灰的,因为那道缝没补。他们用云遮了三千年。」
陈疯抬起头。九层没有窗。他看不见天。可他记得那个灰,灰得不透气,像一块洗过很多遍、洗不掉脏的布。他低下头,翻第十五片。
第十五片到第十八片,记的是第三天。
第十五片写得很短:日出。贼至台前。与上对立。相距七步。第十六片更短,只有五个字:上不言。贼不言。这两片中间还夹着一片,没有编号,四行字,记的是那三天的天:第一日有云,云不动。第二日无风,风停在半空。第三日,日不出。末了一行是:三界之人皆仰头,无人敢言。
“风停在半空。”他说。
「风到那儿就断了。」铁片说,「跟你从界壁缝里挤过去那个地方一样。那种地方不属于任何一界,规矩管不着,气也不流。」
“那三天,三界的人都在看。”
「都在看。」铁片说,「没人上去,也没人下来。底下的人仰着头,仰了三天,脖子僵了。第四天他们低头,发现自己站的地方换了。」
“换了。”
「山矮了,河改了道,有的村子整村没了。」铁片说,「他们不记得是那三天没的。他们只记得那三天抬头看天,看得脖子疼。」
第十七片的边碎了,只剩中间一行:台上有血,自上而下,凡十三级。第十八片是最后一片有字的,刻得极浅,浅到要用手掌整片压着才摸得出:贼开口。凡□字。上不答。日落。贼倒。
“开口。”他说,“他开口了。”
「他开口了。」铁片说,「书上没写他说了什么。」
“这个字被刮了。”陈疯的手指按在那个方框上,“凡几个字,被刮了。”
「被刮了。」
“刮了还能摸出来。”他把脸凑近骨片,用指腹一点一点压那个方框的边。方框的四个角还在,是刻的时候起的笔。方框里面的槽被刮平了,刮得很干净,可刮的人手不稳,右下角留了一点残余。他摸了很久,摸出一点竖,一点横折。
“是个数。”
「是个数。」
他把手收回来,在膝盖上按了按,然后开始数。他数这个方框里可能刻过几个字。一个字占多宽,他量得出来。他用指甲量,量了三遍。第一遍量出五个字的位置,第二遍量出六个,第三遍量出七个。他数不清。
骨片上另有三处批,全在这一行旁边。守拙子的字最小:按,此处原文作六字。余以刀痕计之,六字。朱笔在旁边写:五字。余亲验。炭笔写得最大,压在两个人的字上面:七个。我数过三遍。
三个人,三个数。写字的人不敢写,改成数;数的人怕数错,各数各的。陈疯坐在那儿,忽然觉得这一页骨头上挤满了人,一千二百年、八百年、三百年前的三个死人,都趴在这一行字上,伸着手指头数。
“他们为什么数这个。”他问。
「因为那句话说完了,神就倒了。」铁片说,「他们想知道那句话有多长。话越长,神越难答。」
“那我数不清,是不是就不知道了。”
「是。」
陈疯把两只手摊开,看了看掌心。掌心的两道划痕已经结了一层薄皮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手背上那些字还在,密密麻麻。他忽然把这些字和那个方框放在一起想:一个数不清的人,读一本全是数的书,书里最要紧的那一处,恰好被人刮掉了一个数。
他把手放回书上。第十九片。
第十九片没有字。
他把骨片翻过来,背面也没有。他摸了两遍,第三遍才摸出东西:有画。画是刻的,刻得极浅,浅得像一层雾。眼睛看不见,手摸不出形状,只能摸出线。
他把左眼凑上去。那颗眼珠在他眼窝里转了一下,自己对准了骨片。他看见了。
骨片上刻着一个人,背影。人很小,只占骨片中间的一小块,四周全是空的。画的人用线极少,三笔勾出肩,两笔勾出腰,一笔从肩到脚。肩很窄,窄得有点塌。头略低,低得不多,像在看脚下的路。白衣,下摆到小腿,衣上有破口,破口在左肩,破成一朵花的形状。
脚是赤的。两只脚,一脚在前,一脚在后,前脚掌压着地,后脚跟着一点点抬起。脚边有一小滩黑,不是墨,是画的人画的一滩泥。
陈疯看着那个背影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。他认得这个站法。这不是画出来的站法,这是站了三千年之后,身体自己记住的站法:重心压在右脚内侧,左肩比右肩低半寸,脖子往前探一点,像随时准备往前走一步。
他自己站着的时候就是这样。他在城门口站过六个时辰,在白骨原的阵心站过三天,在南天门的门槛外跪过一夜,站起来的时候就是这样。
画没有脸。画的人没有画脸。背影像一个被从背后看的人,你永远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他伸手去摸那个背影的脚。骨片上刻的脚很小,他的指腹比整个脚还大。他把指腹压上去,压得很轻。刻痕在他指下,一横一竖,脚跟的地方刻得深,是画的人在这里停了刀。然后他看见旁边有一行小字。
那行字不在正文的位置,在装订线里,紧贴着穿绳的孔,小得要贴着骨头才看得见。眼睛看不见,是他用指甲刮出来的:此 人 姓 陈,无 名。
六个字。字很小,笔很正,一笔一笔,跟正文是同一个人的手。墨色比正文新,比所有的批注都旧。写在缝里,写在绳子旁边,写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。陈疯的手停在那六个字上。
九层很静。链子在下面轻轻地响,响得很匀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数拍子。六层的灯还亮着,光从楼板的缝里透上来一点,照在骨片上,照在那六个字上。
他慢慢把脚从地板坑里拿出来,放在地上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脚。
脚是赤的。鞋在血狱就没了,后来有过一双草鞋,草鞋在南天门外磨穿了,他没有再找。脚底是一层硬皮,硬得像蹄,踩在石头上不留印,踩在灰上留印。脚趾分得很开,因为常年不穿鞋,五个趾头自己散开,散得像五根小棍。脚背上有泥,泥是红的,是来的时候踩的,仙界的土是红的。
他把两只脚并在一起看。一只在前,一只在后,前脚掌压着地,后脚跟着一点点抬起。和画上一样。
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骨片。这一回他看见的不是那个背影,是页边。骨片的页边上另有一个小人,很小,比背影还小一圈,是用炭画的。炭线很毛,一笔一笔压得不匀,粗的地方像被谁用指甲刮过。小人站着,赤脚,两条腿分开一点,头比背影的头高半分。它站的位置就在背影旁边,紧挨着,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上。
小人底下有三个字:画得像。字写得很丑,横不平,竖不直,跟他这一路上见过的所有笔迹都对不上。正文的楷、守拙子的小字、朱笔的公文腔,全都规规矩矩。只有这三行炭字,像小孩子在墙上划的。
他把指腹放上去。炭渗进骨头里了,渗得很深,三百年也没磨掉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,刮出一点黑,底下的骨还是白的。
三百年前,有个人坐在这儿,看见了这幅画。他没有写批,没有骂,也没有替神说话。他在画的旁边画了一个自己,然后写:画得像。像谁。像画上那个,还是像他自己。
陈疯坐直了,让楼板缝里那点光落下来。他把自己的影子投在骨片上。影子很小,头正好压在那个炭画小人的头上,一分不差。他往左挪了半寸,影子往左,他把脚收回来,影子又回去了。
他坐着没有动。他想起队头那具跪着的骨头,想起那张没有字只有一个湿脚印的纸。他想起三天前在队尾走过来的时候,风把骨头吹得一片响。他那时候以为那个印是三千年没干的,现在他知道不是。那个印是有人昨天按的。昨天来的那个赤脚白衣的人,在队头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那具骨头,然后走了。
“他来过。”他说。
「他来过。」
“他昨天来的。”
「他昨天来的。」铁片说,「他上来过。他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,看了这一页。他看完就下去了。」
“他为什么不把书拿走。”
「因为拿不走。」铁片说,「这本书谁也拿不走。它只让人读。」
陈疯把手指从那六个字上拿开。他的指尖在抖,抖得很轻,抖得骨片跟着轻轻地响。
“书上说,此人姓陈。”他说。
铁片没有答。
“我姓陈。”他说。
铁片还是没有答。
“你姓陈。”
九层静得能听见灰落下来的声音。铁片在案子上,凉了,一点温度也没有。它刚才烫过他,现在凉得像一块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。
「我姓陈。」它终于说。
陈疯点了点头。他点得很慢,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、只是一直没有说出口的事。“那你告诉我,那句话是什么。”
「哪句话。」
“他开口说的那句。七个字也好,五个字也好,六个字也好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。”
「我知道。」
“说。”
「我说了,你就得杀我。」
陈疯看着他手里的骨片,看着骨片上那个背影。他忽然明白了铁片这半年的沉默。它不是不肯说,它是在拖。它拖一天,他就多活一天;它说了,他们两个就只剩一件事可做。
“那你就别说。”他说。
「晚了。」铁片说,「你已经读完了。最后一页翻过去,你就得杀我。这是这本书的规矩。」
“什么规矩。”
「读的人,得替写的人把那件事做完。」铁片说,「三千年前,这本书写完,写在骨头上,压在九层。写它的人留了一句话:谁能读完,谁就接着走。」
陈疯把书合上。
骨片合在一起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,像牙齿咬合。就在这一声之后,整层楼开始动。不是晃,是往下沉,沉了半寸,停住,又沉。八根链子一起绷紧,绷得发出一种很低的声音,低得像牛在很远的地方叫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,跑得很急,跑到三层又跑回去。然后是钟。钟在楼外,一声,两声,三声。第三声没敲完,声音就断了,像敲钟的人被谁按住了手。
“陈疯!”卷七在下面喊,声音劈了,“书不能读完!书读完了,就没有东西压着它了!”
“压着什么。”
“压着这楼!”卷七喊,“这楼不是盖在这儿的,是压在这儿的!你快下来!”
他抓着链子往下爬。爬到一半,最靠外的那根链子断了。断得很干脆,一声脆响,一头掉下去,砸在六层的地上,把两摞书砸散了。九层往一边歪,歪得很慢,像一个人慢慢往旁边倒。
九层歪下去的时候,他先把案子上那块铁片抓起来塞进怀里,再把书夹在腋下,一只手抓链子,一只手护着那本书。这个动作是错的。手护书,就只剩一只手爬。他往下滑了半丈,掌心的皮全蹭掉了,链子上拖出一道红。
他换了办法:把书咬在嘴里。麻绳穿的一头露在外面,他用牙咬住,咬得很紧。骨片很轻,可他咬住的时候,那些字开始动。
先是立起来。骨片上的字一根一根翘起,像皮上起了毛。然后它们离开骨面,飘了一下,散成灰。灰很细,细得像面粉,从他嘴边飘出去,往上飘,飘到黑暗里就没有了。他咬住的那一头,绳子还在,骨片一片一片变白,变轻,最后轻得像一片干树叶。
他咬着的已经不是书了,是一串骨头。
“书!”他在牙缝里喊,喊得含混,“书散了!”
「它会散。」铁片在他怀里说,「它写完了就该散。三千年前它就该散,是那些人硬把它压在这儿。」
“压着就不散?”
「压着就不散。压着的东西不会烂,也不会走。」铁片说,「现在没人压了。」
他往六层爬。链子一根一根断,断一根,九层就往下坠一截。坠到第三次,上面的楼板裂了,一块木头掉下来,砸在他背上,正砸在脊梁中间。他的脊梁在那个地方断过,断过一次,接上了,接得不好。这一下砸在旧断口上,他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一声很闷的响,像一根干树枝被踩了一下。
他的腿立刻不听使唤。他用两只手爬,爬得很慢。牙还咬着那串骨片,骨片一块一块在他嘴里碎,碎了的渣他不敢吐,吐了就掉下去。
爬到六层,他松了口。骨片掉在地上,只剩七片完整的,其余的全成了渣。他蹲下去一片一片捡。捡的时候他把有画的那一片挑出来,放在最里面,贴着肉。
卷七坐在他那一摞书后面,正在抄书。楼在塌,他的桌子在抖,墨在砚里晃,晃出一圈一圈的纹。他握着笔,一笔一笔往下写,写得很稳。
“走。”陈疯说。
“我抄完这一页。”
“楼要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卷七说,“我抄了两千年,抄错了两千年。这一页我不想抄错。”
他写得很慢。陈疯站在旁边,看着他写。那一页抄的是一个名字,名字一共三个字,写到第二个字的时候,楼又塌了一层,四层的灰涌上来,涌到六层,把两个人裹在里面。卷七的眼睛被灰迷了,他没有擦,就闭着眼往下写。第三个字写完了,他把笔搁下,把纸提起来吹了吹,吹掉灰,放进袖子。
“我看过原本了。”他说。
陈疯把那七片骨片从怀里掏出来,找出有画的那一片,举到他面前。卷七低头看。他看了很久,看得眼睛都不眨,然后他伸出手,用指背碰了一下骨片上那个小小的背影。
“像。”他说。
“像什么。”
“像我抄错的那个字。”卷七说,“我抄错的那个‘上’字。我抄了两千年,一直不知道它该长什么样。现在我知道了。”他把手收回去,坐回他那摞书后面,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“你走吧。我不走了。我这两千年,就是在这儿等他来给我看一眼。”
四层的灰像雾一样往上涌。陈疯往楼梯口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卷七坐在那儿,背很直,头低着,跟他抄书的时候一样。灰很快把他的头发染白了,又很快把他整个人盖住。
他往下走。五层已经没了,整层塌进了四层。他从四层的灰上踩过去,脚下的灰很烫,那是烧了三千年还没凉透的灰。灰里埋着的骨头被他踩断了,断了的声音很轻。他一边走一边说对不住,说了七八遍,说到后来他自己也听不清了。
三楼塌了一半。神名的牌子全掉在地上,踩上去噼啪响,像踩一地的干豆子。他弯下腰,抓了一把揣进怀里,抓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要抓。二楼的账本泡在灰里,纸一碰就烂。一楼的书架整个倒了,压住了还书口。
他把书架推开。推的时候用肩,肩是卸过的,使不上力,他用背顶。书架挪了半尺,露出那个洞。洞口被塌下来的砖石堵了一半,只剩三寸宽的缝。
他扑过去,把头塞进缝里,两只手扒着洞口的石头往外撑。石头很沉,撑不动。他把手抽回来,看自己的手,看了两息,然后把右手伸进怀里,摸出那七片骨片。
“借一下。”他说。
他把骨片插进石头缝里,一片一片插,插进去当楔子。骨片很硬,插到第四片,石头松了一线。他用肩顶,用背顶,用头撞,撞到第三下,堵着的石头垮了,垮出去,露出一尺宽的洞。
他往里钻。钻到一半,身后整座楼开始往下塌。
楼塌的时候不是一下子塌的,是一层一层落下来的。每一层落到下一层上,发出一声闷响,闷得像有人在一口大缸上敲。塌到底下第三层就停住了,剩下的一层还立着,立得歪,没有倒。
一根梁砸在他腿上。他抽了一下,抽不动,又抽了一下,抽出来了,腿上的皮留在梁底下。他往外爬,爬到最后,半个身子已经在洞外,手撑在外面的地上,手指抓着土。
外面的天是灰的。土是红的,他的手插在红土里,指甲缝里塞满了红泥。他趴在那儿,脸贴着地,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顶着土,把土顶出一点小坑。身后的楼还在塌,塌得很慢,一层落到一层上,落一层要停很久,停的时候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他试着数自己的心跳,数到三十几就断了。他改成数手指,数到七根,不确定自己数的是左手还是右手。他把两只手都摊在眼前看,看了很久,认出左手少一根小指,右手少两根,剩下七根。
灰落在他背上,落得很轻,像下雪。
柯站在队里。他的桌子被埋了,笔也埋了,只剩手里那本册子。他站在队头往后第二个位置,两只手抱着册子,站得很直,背不靠任何东西。他脸上有一层灰,灰落在眉毛上,把眉毛染白了。
“楼塌了。”陈疯说。
“塌了。”
“书散了。”
“散了。”柯低头看册子,册子的边角被压皱了,他用手指把皱的地方抹平,“我在这一行记了四十年。四十年,进阁的人一共三百一十一个,出来的两百八十七个。剩下的二十四个,我记‘未出’。”
“未出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就是没出来。”柯说,“我不写死。写了死,就要报。报了,就要来人查。来的人查不出什么,就把这一页撕了重抄,抄完那一行就没了。我写未出,这一行就一直在。”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只剩三行空白。他从册子的绳里抽出笔,笔尖干了,他在嘴里抿了一下,抿出一点墨,在最上面那一行写了一个字。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还。”柯说。
陈疯看着他。
“三千年,这本册子上只有借,没有还。”柯把笔插回绳里,“进来的都是拿走的,出去的没有一个送回来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“我还的是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柯说,“册子上只有一栏,一栏写一个字。你从还书口进来的,我就写还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,抱在怀里,往队尾走。走了两步,陈疯叫住他。
“你去哪儿。”
“排队。”柯说。
“排什么队。”
“我没看住楼。”柯说,“失职要削籍。削了籍,就不是仙官了。不是仙官,就进不去仙庭,也没有地方去。这队里都是没地方去的人。”他往后指了指,队很长,一直排到坡那边,“我排最后一个。排到了,我就把册子放下,站着。”
“你会站到死。”
“站着不难受。”柯说,“难受的是站着的时候手里没东西。我有册子。”
他走到队尾,站好,把册子抱正,头抬起来,看着前面那具骨头的后脑。风从坡上过来,把他袍子的下摆吹起来一点,又落下。
塌的声音还在。一层落到一层上,落一层停很久。停的时候风就进来,风一进来,队里的骨头就一个接一个往下倒,倒得很轻,像一片麦子被风按下去。倒了的不再起来,它们的腿在三千年前就僵了,僵着站了三千年,骨头里的筋早干了。
陈疯走到队头。那具跪着的骨头还跪着,风没有把它吹倒,因为它跪着,重心低。它怀里那卷纸掉出来了,掉在它膝前,摊开一半。
他蹲下去捡。纸还是那张纸,没有字,只有一个脚印,印还是湿的。他把纸捧在手里,看了很久,然后把自己的右脚抬起来,放在纸上。一样大。
不是差不多,是一样。前掌的宽窄一样,五个趾头分开的距离一样,后跟那一小块压得轻的地方也一样。他的脚在纸上,纸上的印在他脚下,两个印合在一起,看不出是两个。
他把脚拿开。纸上的印还在,他的脚离开之后,印自己慢慢回满,回到原来的样子,像水。他把纸卷起来,塞回骨头怀里。骨头的手松着,他一根一根把手指掰回去,掰到第三根的时候,指骨响了一声。他让它抱好。
“你抱了三千年。”他说,“再抱一会儿。”
他坐在骨头旁边,把怀里的骨片全掏出来,摊在地上。六片。他数。一,二,三,四。数到五的时候他不确定自己数过哪一片,就把它们重新收拢,从头来。数了三遍,三遍不一样。
他忽然想起一句话。他记不起这话是谁说的了,声音没有了,说这话的人的脸也没有了,只剩这句话还在:不用数,摆。摆成一排,少的地方会空。
他把六片摆成一排,一片挨一片,中间不留缝。摆完他退后看。六个位置,六个都在,可他看得出少。四片插在石缝里当楔子,他只拔回来三片,剩下一片碎在里头。六层带出来七片,地上只剩六片。
“少一片。”他说。
「少一片。」铁片说。
“那一片上有画。”
「画不在那一片上。」铁片说,「你翻。一片一片翻过来。」
陈疯把六片一片一片翻过来。第一片背面是空的,第二片背面是空的,第三片背面有一道裂。翻到第六片,他停住了。第六片的正面还是字,背面刻着那个背影,赤脚,白衣,肩很窄。骨片翻过来,画就朝上。
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骨片再翻回去,指腹压在那半个字上,是“无”字的一半,另一半已经散了,散成一层白粉,粘在他指腹上。他用拇指按了按。字散了,画还在。
“这本书散了。”他说。
「散了。」
“以后没人知道那三天的事了。”
「有人知道。」铁片说,「你知道。我知
它停住了。它没有说完,把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。
陈疯没有追问。他把六片骨片收起来,揣进怀里,跟铁片放在一起。铁片凉着,凉得很稳。他坐在红土上,背靠着那具跪着的骨头,脊梁断的地方一抽一抽地疼,疼得他眼前发白。
“你还说话吗。”他问。
「说。」
“那你还在。”
「在。」
“你要是说了,我就得杀你。”
「是。」
“那你别说。”
「我不说。」
两个都不说话了。塌的声音在背后,一层落一层。坡上的风把队里的骨头一具一具按倒,按倒的声音很轻。天是灰的,灰得看不出是白天还是傍晚。过了一会儿,铁片开口,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。
「你的脚该穿鞋了。」
陈疯低头看自己的脚。脚上全是红泥,脚趾缝里也是,脚背上有一道旧疤,是很多年前被什么东西划的。
“没有鞋。”
「找一双。」
“为什么。”
「因为你还得走很远。」铁片说,「赤脚的人,走不到最后。走到最后的那个,脚上都有东西。”
陈疯想了想。他想起画上那个背影,赤脚,脚边一小滩泥。他想起书上写的那句话,那个人走了九千阶,拆了一百多根骨头,打了三天。
“什么话值这个价。”他说。
铁片没有答。
“他拆了自己一百多根骨头,就为了问一句话。”陈疯说,“那句话要么很短,要么很重。你告诉我,是短还是重。”
「都重。」铁片说,「短的话,重;重的话,更重。」
风停了。塌的声音也停了,停得很突然,像有人按住了什么。他回头。楼只剩最后一层,九层的东西全压在一层上,压成一堆,堆得比原来矮。最后一层还没有落,它悬在半空,悬得很稳,底下的柱子断了一半,另一半在撑。
他又想起那句话。他在心里一句一句试着说。你凭什么。不对。你为什么。也不对。能不能不这样。更不对。他说一句,摇一下头,摇到第四句的时候他停了,因为他发现自己想出来的每一句,都是替自己问的。
替自己问的话,走不到第九千阶。那种话走到第三百阶就够了,人会坐下,会哭,会掉头。那个人没有坐,没有哭,没有掉头。他拆了自己一百多根骨头,拆完还站着。
所以那句话不是替自己问的。不是替自己问的,是替谁问的。
他坐在红土上,背靠着一具跪了三千年的骨头,想不出来。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,像在接什么东西。风把灰吹过来,落在掌心里,落成薄薄一层。
最后一层开始落。落得很慢,慢得像一片叶子从很高的地方飘下来。灰从底下涌出来,涌成一片,把队尾吞了,把坡吞了。他趴在洞口,一只手还伸在洞里。手背上落了一层灰。
有人在耳边说了一句。声音很低,很客气,客气得像在别人家门口等开门。
「他不是来杀神的,他是来问一句话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