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疯魔问道
他醒过来,先数自己的骨头。
数到第七根,他停住了——旁边有人在跟着他数,数到七,也停了。
他抬起头。那七个人还站在原地。
他睡了三天。用寂灭挂的代价是睡三天,这三天里他没有做梦,也没有听见胃里那些声音。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数骨头,这是他多年的习惯:身上少了哪一根,得先知道,打起架来才不会用那根去挡。
他数到第七根停住,是因为他听见了。不是幻听。七个人的呼吸很轻,轻得像没有,可他们数数的声音他听得见——数得很慢,跟着他的手指走,他数一根,那边数一根。
他停,那边也停。
“数什么。”他说。
没有人答。他把手放下来,摸到身下的碑。碑断了一半,断口粗,硌手。他记得这块碑,白骨原最东边那一块,阵起之前他坐过。阵散了,碑还在。他坐了三天,碑上多了一个坑,是他坐出来的。
他身上少了三样东西。左手的无名指少了一截,短得摸不出来是断在哪儿;膝盖上的皮磨没了,露着白;胸口那个洞比三天前大了一圈,边缘发硬,像旧木头。这些是阵的账,记在他身上,不写在纸上。
七个还是七个。他数了一遍,从左到右,一二三四五六七。他们站在离他八步的地方,站成一个不圆的圈。三天前是九步。第七个人往前走了一步,圈就小了。
他站起来,腿一软,扶了一下碑。七个人没有动。他往东走了两步,七个人跟着走了两步。他停,他们停。他蹲下系裤脚,他们也站着等,没有一个人上前。
“你们要杀我。”他说。
没有人答。
“不杀,就别跟。”
第七个人开口了。声音很干,像很久没用过:“跟。”
一个字。陈疯等了一会儿,等下半句。没有下半句。他往前走。七个人在后面跟着,距离一直是八步。他走过骨头堆,走过阵心那个坑,坑里的额骨还在,半个字嵌在石头里,他摸过,摸不出是什么字。风从西边来,把骨粉吹起来,吹到七个人脚边,堆成七个小堆。风绕着他们走。
那天夜里他试过甩掉他们。
他走到半夜,忽然改方向,往北走了一百步,蹲在一块翻起来的骨头后面,不动。他等了很久,等到风把他的汗吹干,等到他自己的心跳慢下来。他听着。
八步外有呼吸。
不是三个人,不是五个人。是七个,呼吸叠在一起,叠成一声。他站起来,绕过那块骨头,往回走。七个人已经在那边等着了,还是八步。
他试过跑。他跑得不算慢,可他一停,呼吸就在八步外。他试过躲在骨堆里,躲到天亮,出来的时候七个人站在骨堆的另一边,衣服上没有露水。
后来他不试了。他走,他们就走;他停,他们就停。像影子,只是影子不会自己站成一个圈。
他走到原边,回头看了一眼。七个人站成一排,脸朝着他。他看不见脸,他早就看不见了。他靠骨头认人:七副骨架,肩宽一样,肋骨的弯度一样,左边第三根肋上都有一个小凸起——那是断过又长歪的。他左边第三根肋上也有。
他转过身,不再看。铁片在他怀里,凉的。他把它摸出来,用拇指磨了磨断口。铁片烧剩半边,边是卷的,像一片被打过很多次的刀。
「往东。」铁片说。
“东边有什么。”
「墙。」
“什么墙。”
铁片不说了。它一向这样,问到要紧的地方就闭嘴,像话说到一半被人掐住喉咙。陈疯把铁片塞回去,往东走。
白骨原往东,走三天,草就没了。草不是枯的,是没有——地上只剩下石头,石头是白的,踩上去脆,一踩一层粉。第四天他踩到一条路。路很窄,只容一个人走,路面被踩得发亮,亮得像上过油。这条路有人走了很多年,一代一代踩出来的。
路上有碑。隔十步一块,碑上刻着字。他摸了一块,字很小,刻得很浅,摸着像指甲划过。他不懂字,他只数笔画:这块碑上七个字,每个字都是四笔以内,刻得规整,一笔不多一笔不少。
再往前,碑上的字多了。有一块碑上刻了三十几个,挤在一起,刻得急,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,拖到碑边还在拖。他摸着那道拖痕,摸出一件事:刻这块碑的人,刻到最后手在抖。
第六天,他遇到人。一个老兵,坐在路边,面前摆着一只碗,碗里没有水。老兵看见他,先是想跑,腿蹬了两下没起来,就不跑了。
“你是那个。”老兵说。
“哪个。”
“白骨原上那个。”老兵咽了口唾沫,“四十万人,你一个人。”
陈疯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。他听见老兵身上有伤,肋骨断了三根,断口已经长住了,长歪了,呼吸的时候有杂音。这个人是收尸的,指甲缝里全是骨粉。
“东边是什么。”陈疯问。
老兵看了他很久,才说:“不能去。”
“我问是什么。”
“没人去过。”老兵说,“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儿守,守到我这辈,四代。守的不是路。是不让人过去。”
“过去怎么样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兵说,“过去的人没回来过。也没人试。”
陈疯往前走。老兵在他背后喊了一句:“前头有块碑,碑上两个字,你认得吗?”
他没有回头。他听见老兵在后面又喊了一句什么,风把话吹散了。
第七天中午,他摸到那块碑。碑不高,到他腰,石头是黑的,和别处不一样。碑面上两个字,刻得很深,深到指头能陷进去半个指甲。
他一个一个摸。第一个字,上面一横,中间一竖,下面一横——他数了四笔。第二个字比第一个字多三笔,上面一截,下面一截,中间连着一撇。
他不认得这两个字。他从小不识字,青石镇没有人教他,后来在血狱、在骨海、在神霄,到处都是字,没有一个字是给他的。可他摸得出这两个字刻得用力。刻的人刻了很多遍,一笔一笔往下凿,凿到石头凹进去,凿到手滑。
他把手按在那两个字上,按了很久。石头是凉的。石头后面有风。
他绕过碑往前走。走了二十步,脚抬不起来了。不是绊,不是陷。脚就是抬不起来。他试了三次,第三次他用了腰,硬把左腿拔出来,拔出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响,像拔一根钉。他把脚放回去,脚就落下了。再抬,又抬不起来。
他伸手往前摸。手伸出去,一直伸,伸到肩膀。前面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墙,没有气,没有阻力。手可以伸,脚不能走。
他换了个方向,往北走。走了一百步,抬脚,还是抬不起来。往南,一样。他往后退了三步,后退很轻松,脚一抬就走。
他站在那里,想了半刻。他想起一件事:血狱的门,认魂不认人;仙棺岭的杠子,抬不动不许走;白帝原的碑,一个字封一个动作。这些东西都有一个共性——它们不是挡你,它们是“不许”你。
他重新往前伸手。这一次他摸到了。不是摸到墙。他摸到的是一种“到头了”的感觉。像手伸进一缸水里,摸到缸底,缸底是平的,没有缝,没有纹,手指抠不进去。他上下摸,往上摸到头顶以上,往下摸到地上,往左往右摸出三丈。三丈以外,还是这样。
他沿着这道“底”走。走了一天,这道“底”没有边。他走回原处,换一个方向走,走了一天,还是没有边。第九天他停下来,坐在“底”前面,把两只手都贴上去。
不冷。不硬。没有温度。手心贴上去,像贴在“没有”上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感觉不到对面的任何东西。风从西边吹过来,吹到这道“底”前面,停了。风不是被挡住,风是走到这儿就没有了,像一句话说到一半被掐断。骨粉在墙根堆起来,堆成一条细细的线,堆到一指高,就再也堆不上去了。
他坐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握拳。他要砸。
第一拳打在“没有”上。这一拳他用的是左手。右手在三圣山就废了,指骨碎过,接歪了,握不紧,只能当锤子用,不能当手用。左手是他最后一只手。他一拳打出去,拳面撞在那道“底”上,力没有落点。
不是硬。硬的东西会震手,会响,会把力还给你。这个东西不还。他的拳打进去半寸,像打进一团很稠的空气里,然后力就散了,散得干干净净,连一丝回弹都没有。他自己反倒往前栽了一下,肩膀撞上去,撞得闷。
他收回手,摸了摸拳面。皮破了。血珠从破口里渗出来,一颗一颗,很慢。
“不许。”他对着墙说。
墙没有回答。他打了第二拳。第三拳。他打的时候数出声,这是老习惯,砸骨头的时候要数,一处十二下,数错了要重来。他数到一百,停下来摸墙。
没有印。他数着往下打。一百,两百,五百。打到八百的时候,他的拳面已经烂了,皮翻开来,露出底下白色的东西。他不看,他摸,摸到那层白,知道是骨。他把拳面在裤子上蹭了蹭,把血蹭掉,接着打。
一千下。他没有停。三界的人打一拳要回气。法修放一个术,经脉空了,得站着喘;仙将放一记,要静立九息;连体修都要回血,一拳出去,血气散一半,得等它回来。所有人的打法都建立在这件事上:打完一下,要停。
他不用停。所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。这不是好事。一千下打完他的手还能动,他就打两千下;两千下打完还能动,他就打三千下。他没有“该歇了”这个念头,因为他的身体从来没有给过他这个信号。他的身体只给疼,疼完还能动,他就接着打。
第一天,他打了四千一百下。天黑的时候他停下来,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他的手已经握不成拳了。五根手指肿成一团,指缝里全是血,血干了,把手指粘在一起。他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掰开,掰的时候听见皮肉撕开的声音。
他坐在墙根,喘。喘了半刻,他伸手摸墙。从下摸到上,从左摸到右,摸的范围比白天大了三倍。
没有印。第二天,他不再用拳。他找了东西。
先是断刀。刀在万魔渊第九层就断了,断在刀身中间,剩一截刀柄带半寸刀根。他把刀根按在墙上,用掌根砸刀柄,把刀根往里楔。楔了三百下,刀根弯了,墙没有凹。
他把刀收起来。这把刀不能扔。然后是神骨。他从胸口的洞里把那一尺神骨取出来。神骨是三千年火烧出来的东西,硬得不讲道理,他在碎神星用它劈开过石头。他双手握着神骨,像握一根凿子,抡起来砸。
砸第一下,神骨弹回来,弹在他脸上,把他自己的眉骨砸开一道口子。
砸第二下,一样。砸到第十七下,神骨的一头崩了一个小口。他把神骨举到眼前,看不见,只能摸。摸到那个缺口的时候,他停了很久。
他把神骨塞回胸口的洞,坐在地上,摸自己的脸。眉骨上的口子在流血,血流到眼睛里,眼睛里是硬的,流不进去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他想起白骨原上那块断碑。碑是被他坐塌的,不是砸塌的——他坐了三天,石头受不住,自己裂了。石头会裂,因为石头是东西。这道“底”不是东西。
第三天,他用头。他跪下来,额头抵着墙,然后往后仰,往前撞。第一下撞得眼前发白,虽然他本来就看不见。第二下撞在同一个地方,皮开了。第三下,他听见自己颅骨发出一声很轻的响,像瓷器上裂了一道纹。
他撞了四十七下,撞到额头上没有皮,撞到骨头露出来。血从额头上往下流,流进眉毛,流进眼睛,流到嘴里。他尝到铁锈味。
墙没有印。
他停下来,跪在那里。他的两只手都废了:左手拳面烂到骨,右手本来就是空骨,这两天又撞又砸,腕子裂了,一动就响。他的额头开了一个洞,膝盖跪在石头上跪了两天两夜,皮磨没了,露出底下白色的东西。他吐了一口血,血吐在墙根,没有渗进去,摊在地上,摊成一小片。
他坐了一夜。半夜的时候,他身上开始长。先是手。骨头在皮底下响,一根一根往回接,接的时候疼,疼得他咬住自己的袖子。这是他身上那具神骸的本事,骨头断了会自己长,长歪了自己断一次再长。他等它长好,长到能握拳,就又站起来打。
这一夜他长好了三次,打碎了三次。第一次长好,他打了两百下,拳面又开了。第二次长好,他打了一百下,指骨断了。第三次长好,他打不下去——手指头软,握不住,一握就散。
天亮的时候,他数了总数。第一天四千一百,第二天三千九百,第三天三千九百六十三。加起来一万一千九百六十三。
他数完,听见旁边有人也在数。数到一万一千九百六十三,停了。
他转过头。七个人站在八步外,站了一夜。第七个人把数报完,把手放下,没有说话。
“数这个做什么。”陈疯问。
没有人答。他把衣服脱了。三天下来,衣服早烂了,挂在身上挡不住风。他脱衣服是想看看身上伤成什么样。手摸上去,胸口、肋骨、后背,到处都是硬的、肿的、烫的。
铁片在他脱衣服的时候响了一声。
「你背上有一篇字。」
陈疯的手停在后背上。
“什么字。”
「我看不懂。」铁片说,声音很平,「密密麻麻。你砸一下,它多一笔。」
他摸着后背。背上不疼,至少不比别处疼。他把手翻过来,摸了摸自己的肩胛骨,摸到一片粗糙。不是伤疤的粗糙。伤疤是凸起来的条,这个是刻的,有横有竖,有拐角,笔画和笔画之间有空。
他摸到最下面一行,摸到一个字。六笔:左边一撇,右边一横折,下面一个口。他不认得,摸着觉得眼熟,想不起在哪儿摸过。
他把手放下来。
「你以为你在砸墙。」铁片说,「你在砸你自己。」
“什么意思。”
「墙不接你的力。」铁片说,「力没有地方去,就回到你身上。你打了一万一千九百六十三下,墙一下没挨着。挨着的是你。」
陈疯坐在地上,把这句话想了一遍。他想起血狱的台子。台子上有个秤,你打它,它记你。他想起神霄的名册,你报一个名,它写一笔。他想起白帝原的碑,你借一次,它记一次。这一路上他遇到的东西,都会记。
这道墙也记。只是它不记在纸上,它记在他身上。他伸手摸了摸后背,摸到那片刻痕。刻得很深,深到摸得出来。他砸了三天,墙上一个印子都没有,他自己背上多了一篇字。这篇字写的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可他猜到一件事:这篇字写完的时候,他大概就不能动了。
“写满了会怎么样。”他问。
铁片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不知道。」它说,「我只知道,你现在还有地方写。」
陈疯站起来。他站得很慢,先跪起来,再撑膝,再直腰。站起来的时候他吐了一口血,血吐在墙根,和昨天那片血挨在一起,连成一片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把手按在墙上。他不打了。他要摸。
他把脸贴在墙上。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灵的办法。他的手指头全烂了,摸不出细东西,脸上的皮还完整,脸颊、额头、下巴,都还有知觉。他把半边脸压上去,从左边慢慢往右边蹭。
一开始什么都摸不到。平的。平得像一块磨了很多年的石板,摸久了会以为自己在摸水。
他蹭了两尺,停下来,换了个角度,用颧骨那一块硬的地方压。压得重了,脸上的皮被压得发麻,麻过之后,底下的东西透上来。
有纹。不是石头的纹。石头有纹,是水冲出来的,一道一道,深浅不一,摸着发滑。这个不是。这个是刻的。横是横,竖是竖,横的头上有一点顿,竖的下头有一点收。他蹭过去的时候,那些刻痕刮着他的脸,像有人在用指甲在他脸上写字。
他把脸挪开,用手指头试。手指头烂了,可指腹上还有一点知觉。他用食指的侧面,横着刮。
一行。他刮出一行。这一行有高有低,高的地方是字,低的地方是空。他一个一个数过去:一个、两个、三个、四个,一直数到第十七个,一行完了。
他往上挪一指,刮第二行。第二行也是十七个。第三行,十六个。第四行,十七个。第五行,十七个。
他往上刮,一直刮到手臂够不着,就站起来刮。刮到头顶以上,跳起来刮。他跳了七次,第七次跳完,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,跪了下去。
他跪在地上,喘。喘完,他明白了一件事:这道“底”,从上到下,从左到右,全是这样的东西。一行一行,密密麻麻,像有人在世界的边上写了一篇很长很长的文章,写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他伸手刮,先摸出来的不是字,是结构。每一行都一个样。
开头三个字,笔画少,横平竖直,刻得规矩;中间一段长,长得出奇,有的十一笔,有的十五笔,挤在一起,挤得笔画都挨着;最后又是一个字,和开头那三个不一样,刻得比别处深,深得能陷进指甲。他连摸了十几行,十几行都是这个结构:三个字,一段长的,一个字。
像一份册子。前面是号,中间是名,后面是一个判。
他在骨海见过这种册子,在万魂窟见过,在神霄的律门见过。三界的官都用一个格式:先写你是谁,再写你干了什么,最后写一句怎么处置。
这面墙上写的是怎么处置。处置的结果,就是那最后的一个字。这个字在每一行末尾,刻得最深,刻了一万遍。
他往下摸,摸到靠地面那几行。这几行刻得浅,摸着新——石头还没有被风吃进去,笔画边上还有崩出来的小茬。最下面一行的末尾那个字,只刻了一半,后半笔歪出去,像刻的人刻到这儿手被人按住了。
他再往上摸,摸到一行,末尾那个字被刮了。
不是磨平,是刮。刮得很急,一道一道,刮出一道一道的白痕,把那个字刮烂了,可刮的人没有刮干净,还剩下半个。
他摸着那个刮烂的字,摸了很久。
有人在册子上被划掉了。划得很用力,划到石头都破了。
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他只知道,划掉一个人,得用多大力气。
他往下摸,摸到一个形状。这个形状他熟:左边一撇,右边一横折,下面一个口。他数了一下笔画,三笔加三笔,六笔。这个形状他在别处摸到过,想不起在哪儿。
他往下刮,刮到第四十行,又摸到它。第七十行,还是它。
他换了个地方,往左挪了十步,从头刮。第一行就有它。往右挪二十步,刮,还是有它。
这个东西在这面墙上出现了一万次,十万次。像一篇文章里反复写同一个词,写到你看不见别的字。
他不认得这个字。但他猜得到它是什么意思。他坐在地上,把两只手放在膝上。他想起一些事,想起得很慢,因为很多事他已经忘了,只剩下一点硬的东西还在。
他想起还字街。那条街上全是人,每个人身上刻着一个字。刻了“饱”的守着饿,刻了“静”的咬断舌头,刻了“忠”的站了三百年。神庭给一个人刻一个字,那个字就管他一辈子。
他想起无字山第三层那个神将崇。他把“跪”刻进崇的后颈,十三笔,刻完崇自己跪下去,跪到膝骨穿皮。一个字,就能让一个神将跪三百年。
他想起那六个魂。六个魂上刻着同一个“疯”,一样的起笔,一样的转弯,一样的尾巴。他自己心口上那道旧疤也是三笔,第三笔的尽头还连着一横。
他还想起一个人。他不记得那个人的脸了,也不记得声音,只记得一双手,手上有茧,虎口有烫疤。那双手在他手背上按过一下,说了一句话,那句话他忘了。可那双手按住他的时候,他手底下有一头猪,他顺着一条缝把刀送进去,刀没有碰到骨头。
那条缝。他忘了那个词,可他的手还记得。字。字。字。
他抬起头,朝着墙。他看不见,可他坐在那儿,能感觉到墙就在前面,一大片,从上到下,从左到右,全是字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他一直以为墙是挡。他打了三天,把两只手打烂,把额头撞开一个洞,因为在他心里,墙就是挡:一堵硬东西立在那儿,你把它砸开,就能过去。
不是。墙不是挡。墙是写。
这面墙上写的不是“此地有墙”,写的是“你不能过”。它不是硬,它是“不许”。它不推你,不撞你,它只是站在那儿,一字一字地写着“不可以”。他的手打上去没有落点,因为“不可以”这三个字没有实体,你打它,它不会疼。
这条界,不是墙。是规则不允许。
字不会疼。所以砸它没有用。陈疯坐在墙根,很久没有动。他的呼吸很慢,胸口那个洞跟着一起一伏。风从西边来,到他面前就没了。
他把手放下来,撑在地上,撑了很久。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。他趴下去,把耳朵贴在墙上。
他左耳早就聋了。他用右耳。右耳贴在墙上,他听见了声音。很轻,很远,像隔着很多层布有人在说话。听不清说什么,只听得出语调: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压,压得很平,没有起伏,像在念,念得很久,念到念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。
他听了很久。念的声音里,每隔一段就有一处停顿。停下来,再重新起。像一个人写文章,写完一句,要停一下,蘸墨,再写下一句。
停顿的地方,就是行尾。行尾有空。他爬起来,用脸去找那个空。
找了半天,他找到了。两行之间有一道宽,比一指窄,比一线宽。那道宽里什么都没有,平的,滑的,像纸的白边。
他把手指头塞进那道宽里,往里按。按不动。可他知道了一件事:这道宽比字软。字是刻进去的,硬;这道宽没有被刻过,它是空的。规则写得再密,也得留出字和字之间的空,不然就成了一块墨。
他把手指头抽出来。这时候,他听见脚步声。
七个人里,有一个往前走。走得很轻,脚踩在骨粉上没有声音,可他的骨头传得过来。陈疯没有回头。那个人走到他旁边,停下来,站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按在墙上。
按的位置,比他高一点,往左两尺。那只手按上去,停了三息,然后拿下来,退回去。
陈疯等了一会儿,等那个人说话。没有话。他伸手过去,摸那个人刚才按的地方。
那块地方是平的。不是“底”那种平,是另一种平,像被人用指甲一点一点磨过,磨掉了一层,磨得比周围都光。他摸过去,摸到边缘,边缘是钝的,不扎手。
这块地方有两个巴掌宽。它比别处暖。
不是热,是暖,像有人刚把手拿开。他的手掌按上去,能感觉到一点余温从石头里透出来,透进他的手心。
他按了很久。这块地方是被磨掉的。有人在这儿磨过,磨了很久,磨到字没了。磨的人用的不是刀,是手——边缘是圆的,只有手指头才磨得出这种圆。磨到最后,那个人的手大概也磨没了。
陈疯把手拿下来,放在膝上。他想起铁片说过的一句话:三千年前,有人撕开过天,走出去。
他坐在那里,风在墙前断掉,骨粉堆在他脚边。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很奇怪:一个人磨了这么久,磨掉两个巴掌大的一块,然后呢?
然后他大概也没有过去。陈疯站起来。他的腿在抖,站起来的时候要扶一下墙。他扶着墙,站直,把两只手都放在那块磨平的地方。
他不砸了。砸是打,打是跟“不许”讲道理。跟“不许”讲道理,讲一万年也没用。
他要找一样东西。一样不在这篇字里的东西。他开始数自己身上有什么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铁片。
“我有几样东西。”他说。
「十七样。」铁片说,「我替你数过。」
“一样一样试。”
「试吧。」铁片说,「反正你也没什么可输的了。」
他先试第一样。三步之内,出手即死。他往前挪了三步,挪到脚抬不起来的地方,然后出拳。拳打出去,落在墙上。落上去的那一瞬,他等着那种感觉——那种“这一下成了”的感觉,他杀过一百多个人,每一次都有。这一次没有。
墙没有死。墙从来没活过。他收回拳,站在那里,觉得自己很蠢。他杀人的东西,用来杀一堵墙。他笑了一声,笑声很短,从鼻子里出来。
「下一个。」铁片说。
第二样。看见半息之后。他闭上眼,把心沉下去,让那样东西上来。他的眼前——他早就没有眼前了,他的“看”是在骨头里,一层灰,一层影,什么东西在动,灰上就有一道痕。
他看见半息之后的墙。墙。还是墙。一千年之后的墙。一万年之后的墙。
他看见自己的手,半息之后按在墙上,手指头一根一根变淡,像被水泡开的墨。他猛地睁眼,把手抽回来。手还在。他摸了摸,五根手指,一根不少。
他不试第二遍了。有些东西看一次就够。第三样。抹掉一片区域里所有的“动”。
他抬手,停在半空,没有落下去。这一样他刚用过,在白骨原。用了三天没醒。他要是现在用,睡三天,醒过来的时候可能已经被这篇字写满了。他算了算,把手放下。
「不敢用?」铁片问。
“不是不敢。”他说,“是不划算。”
第四样。在魂上刻字。这一样他想了最久。墙没有魂。可这篇字有。字写得这么密,写得这么深,写的人一定有心;有心就有意,有意就有魂。他可以把这面墙当成一个魂,在上面刻一个字,刻一个“过”。
他把手按在墙上,运气,起笔。第一笔刚起,他背上就裂了。
不是疼,是裂。皮从肩胛骨那儿开了一道口子,一直开到腰,血从裂口里出来,热的,顺着脊梁往下淌。他停手,背上的口子也停了。
他明白了。刻印这一样,刻什么,先在自己身上显一遍。他在墙上刻一个字,那个字要先刻在他背上。他背上已经有一篇字了,再刻,就是往写满的纸上添。
他摸自己的背。那篇字比他昨天摸的时候又长了,长到腰下面去了。
「还要刻吗。」铁片问。
“刻不了。”他说,“再刻,先死的是我。”
第五样。让一段“存在”消失。这一样他用了。
他把手按在墙上,心里想着一个字:没。想着这一段墙没有过,从来没有,从来不存在。
墙淡了。他摸得到那个淡。他的手按下去,按进去半寸,指头陷进一种软里,像按进一块半化的冰。他心里一动,往前推,推了一寸。
然后墙回来了。不是慢慢回来,是一下回来,像水面合上。他的手被夹在里面,夹了一瞬,抽出来的时候手背上多了一道青,青得像淤了很久。
他也淡了一块。他摸自己的左臂,摸到小臂中间,骨头少了一截。不是断了,是没有了——皮和肉还在,中间空了一段,他的小臂软下去,像一根被抽了芯的蜡烛。他把手臂举起来晃了晃,晃不动,垂着。
他坐在那儿,把这条废了的手臂放在膝上。墙淡了一瞬就回来,因为他抹掉的只是“一段”。这篇字是整篇的,抹一段,剩下的还在,剩下的会把它补回来。就像一件衣服,你剪掉一个角,衣服还是衣服。
第六样。吃。这一样他试得最不像人。
他趴下去,张嘴,咬在墙上。牙齿咬上去,咬不到东西。他换了个地方,咬在那块磨平的地方旁边,咬住一个字,往下撕。
撕下来一点。那一点在他嘴里,是硬的,是凉的,是一小片字。他嚼,嚼不动。字在嘴里不碎,像含了一把很小的钉子。他用力咽,咽不下去,喉咙里堵着,堵得他眼泪都出来了。
他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。吐在地上,那一小片字还在动。不是风吹的动,是自己动——一小片黑,在地上慢慢地爬,爬了半寸,停住,然后往墙根爬回去。
他伸手去按,按住了。手底下那东西还在挣,挣得很细,像一只被按住腿的虫。
他松开手。它爬回墙根,贴上墙,贴上去就看不见了。
“吃下去呢。”他问。
「化不了。」铁片说,「你能吐出来。吐到别处,它还在别处。」
陈疯想了一下这句话。他可以把这一小片“不许”吃到肚子里,再吐到别的地方去。可吐到哪儿,哪儿就多一小片“不许”。他背着一肚子的“不许”走三界,走到哪儿,哪儿就有一小块地方不能过。这不算破。
第七样。受多少伤,原样还回去。
他割开自己的左臂,割了一刀,然后想着把这刀还出去。他还没试完就明白了:还伤得那边有伤可还。墙没有肉,没有皮,没有伤口。这一刀还不出去,它就落回来,落在他自己身上,落了两遍——他割的是左边,右边跟着开了一道一样的。
他伸手摸右边,摸到一模一样的口子,长度一样,深浅一样。
他又割了一刀,割在腿上。腿上开了两道。
他停手了。这一样东西在这儿用,等于自己割自己。
第八样。借命。他向未来借一条命,借来的这条命能替他挡一次死。他可以用这条命去撞墙。
可借来的要还,还的是人。他把这一样跳过去了。跳的时候他没有犹豫,也没有解释。
第九样。死一次,活一次。这一样他想了很久,想到天黑。
死一次,活一次。他要是死在这道墙前面,活过来的时候,会不会已经在墙那边?
他不知道。他不知道死一次活一次,是活在倒下的地方,还是活在别的地方。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还有什么可在意的——他忘了师父的脸,忘了师父的声音,忘了很多地名,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杀第一个人。重生一次要丢掉一样最在意的东西。他要是丢完了,还剩什么。
他把这一样也放下了。他一样一样往下数,数到第十七样,天已经黑了。
十七样,一样都不成。不是他不够狠,也不是他力气不够。是这些东西都对不上。他手里的每一样,都是在一把锁上凿出来的钥匙,一个钥匙开一把锁。这道墙是另一把锁,钥匙插不进去。
他坐在那里,风在墙前断掉。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很熟悉:他这一路,每次都是这样。他手里的东西永远差一样。差的那一样,得他自己去拿。
「想明白了?」铁片问。
“想明白一半。”
「说。」
“这些东西,都是规则外的。”他说,“每一样都能让一条规矩不算数。可每一样只管一条。”
「嗯。」
“墙是一整篇规矩。”他说,“我得让它整篇都不算数。”
铁片没有说话。陈疯把两只手放在膝上,坐直了。他的小臂软着,他的背在流血,他的手指头烂了,他的额头开着一个洞。他坐在世界的边上,前面是一篇写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文章,文章上写着他不能过。
他想起那块磨平的地方。两个巴掌宽,边缘是圆的,是手指头磨出来的。有人在这儿磨过,磨了很久。
那个人磨的时候,一定也试过这些东西。也一定一样都不成。
然后那个人做了一件事,把这块地方磨平了。磨平,就是把字磨掉。字磨掉了,这块地方就没有字了。没有字的地方,就不是这篇文章的一部分。
陈疯慢慢地把头抬起来。他的心在跳,跳得比平时快。他伸手摸了摸怀里——铁片在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血,血还是热的。
“铁片。”
「嗯。」
“字是写在纸上的。”他说,“纸上有字的地方,归写的人管。纸上没有字的地方,归谁管。”
铁片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他以为它不会答。
「归拿纸的人。」它说。
陈疯站起来。
他先试了一件最笨的事:把身子挤进去。那块磨平的地方有两个巴掌宽。他把胸口贴上去,往里压。压的时候他想起小时候钻狗洞,肩膀要先斜,头要低,挤进去的时候肋骨会被石头刮一下。他照那个法子,侧过身,把左肩往里送。
肩进去了半寸。然后他感觉到一种很轻的东西,从肩上拂过去。像有人拿一块布,在他肩上擦了一下。
他把肩抽出来,摸了摸。肩上那块皮没有了。不是破,不是掉,是没有了——摸上去是平的,滑的,和他肩胛骨后面那层长好的皮一样。他刚才穿的那件烂衣服,肩头那一块也没了,断口很齐。
他站在那儿,把手放在肩上按了按。不疼。一点不疼。这比疼难受。
「它不杀你。」铁片说,「它把你没写过。」
“我本来就没写过。”他说,“我的名字在律门就被剥了。”
「剥了名,人还在。」铁片说,「这篇字认的不是名,是‘有这个人’。你站在这儿,你就是一笔。它擦你,是把你这一笔擦掉。」
陈疯想了一下。
“擦掉以后呢。”
「你就不在纸上了。」铁片说,「不在纸上的人,也就不在任何地方。」
他没有再试。他把衣服拉好,遮住肩上那块滑的地方。
然后他蹲下去,开始磨。他用的是左肘。左手废了,拳面烂了,可肘尖那块骨头还是好的。他把肘尖顶在磨平那块地方的边上,压住,往下磨。磨的动作他很熟——在血狱他磨过刀,在骨海他磨过骨币,在神霄他用掌骨磨粗过碑面。磨是一寸一寸的,磨一下,石头上就少一点粉。
磨到半夜,他听见背后有人说话。
“你磨的这块——”
说了一半,停住。陈疯等着。他等了很久,等到手上的血都凉了,那半句话还是没有下半截。他回过头,七个人站在七步外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他们从八步挪到了七步,一个人挪的,还是七个人一起挪的,他没看见。第七个人把嘴闭上了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刚才那半句话是被他自己咬断的。
“这块怎么了。”陈疯问。
没有人答。
“你说完。”
第七个人没有再说。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侧,站着,脸朝他,像一块立在那儿的石头。陈疯盯了他一会儿,转过头,接着磨。
他磨了一夜。第一夜他磨掉了一层皮,肘尖开了,血把墙根染红了一片。第二夜他磨掉的是肘尖那层皮下面的东西,白的,磨起来有声音,沙沙的,像磨一块干骨头。第三夜他的肘尖磨平了,磨成一个圆,摸上去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石头。
那块空白大了。从两个巴掌宽,大到两个巴掌加一根指头。
他坐在墙根,摸着新磨出来的那一指宽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往东走的时候,沿着这道墙走过两天。那两天他踩到过很多人。
不是活人。是坐着的人。一开始他以为是石头。走到近处,脚踢到一根东西,硬,轻,滚出去两步。他蹲下去摸,摸到一只手。手是干的,皮贴在骨头上,像一层纸。那只手没有指头。不是断了,是磨没了——从指根往上磨,磨到掌骨,掌骨也磨圆了。
他往旁边摸,摸到第二个人。坐着,背靠墙,头低着,两只手放在膝上。两只手都没有指头,掌骨也磨圆了。
他往前走了二十步,摸到七个。再往前,摸到十几个。那一天他摸到的,数到后来他不数了,因为太多了。他们都坐着,都背靠墙,都朝着东边,都把手磨没了。
他当时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。他以为这些人是渴死的,饿死的,坐着等死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他们在磨。
一个人磨一点,磨到自己的手没了,就坐下,坐下来死。后面的人走过来,看见这块磨平的地方,接着磨。磨一点,再磨一点。磨一千年,磨出一个巴掌;再磨一千年,磨出两个巴掌。
他刚才磨的那三夜,磨出的那一指宽,是第两千零一个人的一指宽。
那些坐着的人里,有一个不一样。
陈疯摸到他的时候,先摸到手。手是全的,五根指头,一根不少,指甲还在,很长,卷进掌心。他摸那只手摸了两遍,摸不明白——坐在这儿的人,手都磨没了,这个人怎么还有手。
他往下摸,摸到这个人的腕子。腕子内侧刻着东西,很小,刻得很浅,像自己用指甲划的。他摸了很久,摸出两个字,笔画很简单,他不认得。
他坐在那儿,把那只手放回那个人膝上,摆正。
这个人来了,坐下了,没有磨。他大概是磨过,磨到一半停了,坐下来,把两只手放在膝上,等死。等到死,手还是全的。
陈疯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磨了。他想了一会儿,想不出来。
陈疯坐在墙根,把手放在膝上。他的肘尖磨平了,磨得和那些人的掌骨一样圆。他摸了摸,摸到那种圆,心里沉下去一块。
“磨不完。”他说。
「磨不完。」铁片说。
“磨到什么时候都不完。”
「磨到纸磨穿。」铁片说,「纸磨不穿。纸后面还有纸。」
陈疯抬起头,朝着东边。他看不见,可他知道那边有什么: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白,白得没有深浅,没有远近。他想,那大概就是纸的背面。
他坐了很久。风从他背后吹过来,到他面前断掉。骨粉堆在他脚边,堆到一指高,堆不上去了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铁片,又摸到那半块骨币,摸到骨筒,摸到那截带凹痕的指骨。这些东西他带了很多年,有的他忘了是从哪儿捡的。他一样一样摸过去,像摸自己身上的骨头。
“铁片。”
「嗯。」
“这篇字,是谁写的。”
铁片没有立刻答。它沉默的时候,陈疯能感觉到怀里那块铁在变凉。
「写的人在上面。」它说。
“上面是谁。”
「你现在不该问这个。」
“我问了。”
「问了也没用。」铁片说,「你连这道墙都过不去,问上面是谁,跟你问天有多高一样。」
陈疯没有说话。他把铁片塞回去,站起来。他站在那块磨平的地方前面,把两只手都放上去。
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好笑。两千个人,磨了几千年,磨出两个巴掌大的一块,谁也没过去。他来了,磨了三夜,磨出一指宽,然后坐在这儿说“磨不完”。
他笑了一声。笑声很短,从鼻子里出来,笑完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。
“他们都磨错了。”他说。
「哦?」
“他们磨的是字。”他说,“磨掉字,字就没有了。可字磨掉了,纸还在。纸还在,就还是纸。”
他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那块空白上。空白是凉的,凉得像一块没有写过字的地方本来就该这么凉。
“我不是要磨掉字。”他说,“我是要在这块没字的地方,写一点我自己的东西。”
铁片在他怀里响了一声,很轻。
「你不会写字。」
“我不会。”陈疯说,“可我会流血。”
他用断刀割开了左腕。刀根只有半寸,割不深。他割了三次,第三次割到筋上,血才涌出来。血是黑的,流得很慢,滴在那块空白上。
血滴上去,摊开,摊成一个圆。然后那个圆往边上缩。
不是渗进去。是缩——血在石头表面缩成一颗珠,珠子越缩越小,缩到豆子那么大,然后从边上滑下去,滴在墙根。
他看着那颗血珠滑下去。他看不见,可他摸得到:血在石头上的时候是热的,滑走之后,那块石头又凉了。
他又割了一刀,把血抹开,抹满整个巴掌。抹的时候他用了力,把血往石头里按。按了半刻,松手,血又缩回去了,缩成几颗小珠,一颗一颗往下滚。
他抹了七次。七次都一样。血不认这块地方。
“为什么。”他问。
「血里没有字。」铁片说。
“字认血改主。”他说,“无字山那一层,我就是这么改的。描一遍旧刀口,字就换主人。”
「那是字已经有主。」铁片说,「你描一遍,血把那道旧刀口填满,字才知道换人。这块地方没有字。你拿血往空白上抹,就像往水里倒酒——倒多少,都是水。」
他换了个法子。他蹲下去,从地上捡起一块碎骨,磨成粉,拌进血里,再抹上去。血带着骨粉,稠了,糊在石头上,糊了半刻,还是缩,缩成一颗一颗,掉了。
他又试了一次,这回不抹,用滴的。他把手腕举高,让血一滴一滴砸在同一处。砸了三十几滴,那一处还是干的,血全淌到墙根去了。
他最后把神骨取出来,蘸了血,当笔用。神骨一头崩了小口,蘸不住血,血在骨头上也滚,滚成一颗,掉了下去。
陈疯把手按在墙上,血从指缝里往下滴。滴了很久,他才说话。
“那我写一个字。”
「你写什么。」
“我的名。”
「你不会写。」
“我念。”他说,“我念,它认。”
他把嘴凑到墙上,很近。他的气息喷在石头上,石头把那点热气吸掉了。
“陈疯。”他说。
墙没有反应。
“陈疯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大了一点。
血还在往下滴。滴到地上,滴成一小片。他把手抬起来,血从手指头上拉出一条丝,断了。
“陈疯!”他喊了一声。
这一声在墙前散开,没有回音。这道墙不收声音,声音到这儿就没了,像被一床被子捂住。
他站在那儿,喊了三遍。第三遍喊完,他自己听见自己的声音,忽然觉得很陌生。
他这一辈子,别人叫他“小子”,叫他“屠户家的”,叫他“万灵弃体”,叫他“那个疯子”,叫他“第七个”。神霄律门把他的名字剥了,剥完他还在,所以他一直以为名字是身外的东西,剥了也不疼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名字是纸上的东西。纸上没有你的名字,你就不在纸上。你喊破喉咙,纸也不会动一下。
「你叫的这个名。」铁片说,「是别人给你的。」
陈疯没有说话。
「老屠给你起的名。镇上人叫惯了,就叫开了。你自己没写过一笔。」
“我知道。”
「你不知道。」铁片说,「你要是知道,你就不会喊三遍。」
他站在那儿,血从腕子上往下淌,淌到指尖,滴下去。
他想起还字街。街上那些人,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字。刻“饱”的守着饿,刻“静”的咬断舌头,刻“忠”的站了三百年。他当时觉得那些人可怜——一个字就把人管了一辈子。
现在他站在墙前面,忽然觉得那些人比他强。他们身上至少有一个字。那个字是别人刻的,可它是字。纸上有他们。
他呢。他这一身,从头到脚,一个字都没有。他低下头,把手按在胸口。
胸口那个洞的边上有一道旧疤。这道疤从他记事起就在,他一直以为是伤,是小时候被什么划的。后来在无字山,他摸过六个魂上的“疯”,摸过那个起笔、那个转弯、那个尾巴,回来再摸自己的胸口,才知道这道疤是个字。
三笔。起笔,转弯,往下。第三笔的尽头连着一横,那一横往哪儿拐,他摸了很久,没摸出来。
他现在又摸了一遍。起笔,转弯,往下,一横。他忽然停住。
墙上刻了一万遍的那个字,他刮过,摸过,数过笔画。那个字的起笔,是一撇,往左下带出去;第二笔横折,横到一半折下来,折到底;剩下三笔,围成一个口。
和他胸口这道疤,一模一样。他站在那儿,手按在胸口,很久没有动。风从西边来,到他面前断了。
“铁片。”
「嗯。」
“墙上那个字。”他说,“和我心口这个,是一个字。”
铁片没有答。
“是不是。”
「你摸出来的。」铁片说,「你摸出来的,就是你摸出来的。」
“那是什么字。”
「你身上那个字,你没写完。」铁片说,「写不完的字,不算字。不算字,就不认。」
陈疯把手从胸口拿下来。他明白了。他要在这块空白上写东西,得先有一个字;他有一个字,可这个字没写完;没写完的字不算字,所以他的血里什么都没有。
他得先把那个字写完。可他不识字,他不知道那一横该往哪儿拐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断刀。刀根半寸,割腕够了,刻字不够。他把刀翻过来,用刀柄那一头,在掌心敲了敲。
“铁片。”
「嗯。」
“你认得字。”
「认得。」
“你告诉我,那一横往哪儿拐。”
铁片沉默了很久。
「我告诉你,你就得死。」它说。
陈疯笑了一下。他这一路听这句话听了太多遍,听到后来他已经不信了。一个人要是每说一句真话都得死,那这个人早就死透了。
“你说。”他说,“我死不死,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铁片还是不说。陈疯把刀根按在心口那道疤的尽头。
“你不说,我自己试。”他说,“拐错了,就是个错字。错字也是字。”
他先割开皮。刀根钝,割不动肉,只能拉。他把刀根按在旧疤的尽头,往下拉,拉出一道两寸长的口子。皮翻开,底下的肉是白的,白里透红。血从口子里涌出来,把疤盖住了。
疤看不见了,他改用摸。他摸着那道旧疤,从起笔摸到第三笔的尽头。尽头那一横还在,短,只有一指长,断在肉里。他用左手食指的指甲掐住那一横的末端,往里按,按出一个坑。
然后他刻。他用的是右手。右手废了,可右手上还有一根能用的东西——小指。小指在仙棺岭之后就一直弯着,伸不直,指骨断过,断口长成了一个尖。那个尖很硬,比刀硬。
他把那个尖按进肉里,往下划。第一刀划错了。
他往右上划。划了半寸,胸口忽然一紧,紧得像有人攥住了他的心。他停下来,喘,喘了三口,那口气才松开。
他能感觉到那个字在拒他。字没有写完,可它有形状;形状不对,它就顶回来。像骨头接歪了,你一按,它就疼。
他把手抽出来,血从两个口子里一起流。他坐在那儿,想了一会儿。
一横往哪儿拐?他想起那些字。界碑上那两个字,第一个字四笔,上面一横,中间一竖,下面一横,横的两头都有顿。还字街那些人身上的字,刻“守”的那个,宝盖头下面一个寸,寸的最后一笔往下拖得很长,拖到腰上。崇后颈上的“跪”,最后一笔是一竖弯钩,钩子往上挑。
他想起墙上的字——墙上那个字,第三笔往下撇,撇到一半收住。收住以后,接的是一横。那一横如果再往右,就和他胸口这道疤一样了。
他的疤那一横,是往右的。往右,然后呢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在无字山第三层,他摸过六个魂上的字。他摸的时候,手指是顺着刀口走的。那个字,起笔在左,转弯,往下,然后围一个口,口封上,最后一笔往上挑。
往下拐。他把右手指尖重新按进肉里,从那一横的尽头,往下划。
划了半寸。胸口那个洞里的光动了一下。
不是亮,是动。那团光一直跟着他的心跳,慢半拍,慢慢地亮,慢慢地暗。他这一刀划下去,那团光忽然停了。
停了半息。然后它跳了一下,跳得比平时快。快完又慢,慢完又跳,乱了。
他咬着牙,往下划第二寸。血从口子里喷出来,喷在他手上,喷在墙上。
那个字快完了。往下划到底,还有一笔,收尾的一笔,往上挑。
他不知道该不该挑。挑错了,整个字就废了。
“铁片。”他喘着说。
「挑。」铁片说。
一个字。陈疯把指尖往上一带。那一笔挑上去的时候,他听见了一声。
不是墙响,不是风响。是他自己身体里响。从胸口那个洞开始,往上走,走到喉咙,走到后脑,然后散开。散开的时候他觉得有人在脑子里点了一盏灯,灯一亮,所有的东西都看得见了。
他看见九千阶。白的石头,一级一级往上,看不到头。他看见自己赤着脚站在第七百级上,脚底板是黑的,白衣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。他抬头,天是白的。
他笑了一下。这一笑他收不住,笑得肩膀发抖,笑得伤口往外冒血,笑到后来他趴在墙上,用手拍石头,一下一下,拍得手背开花。他嘴里说着什么,说了很长一段,说得很快,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然后他停了。停的时候他跪在地上,嘴里全是血,牙咬着左小臂,咬进去很深,咬出四个洞。他松开嘴,看见自己的小臂上一排牙印,很深,肉翻出来。
他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。他只记得笑。笑得很好,笑得很舒服,舒服得像很多年没有笑过。
他跪在那儿,喘。喘了很久。他吐了一口唾沫,唾沫里有血,还有一小块硬的。他用舌头顶了顶,是半颗牙,崩在左边,崩口很齐。
“我说了什么。”他问。
「你问了一个人的名字。」铁片说。
“谁的。”
「你问的时候,你自己知道。」
陈疯把嘴里的血咽下去。他试着想,想不出来。那个名字刚才还在他嘴里,现在没了,像一句话说到一半被人抽走了后半截。
“刚才。”他说,“我怎么了。”
「你疯了一下。」铁片说。
“多久。”
「半息。」铁片说,「半年那么长的半息。」
陈疯把小臂抬起来,看着那四个洞。血从洞里流出来,流到手腕,滴在地上。
他想起无字山。他描过刺客十七身上的旧刀口,描完他自己疯了半刻。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刻印挂的代价。现在他知道了:不是挂的代价,是那个字的代价。描一遍,就疯一遍。
他刚才不是描。他是写。写一个“疯”字,得疯半息。写完就好了。
他把手按在胸口。那个字完了。起笔,转弯,往下,一横,往右,往下拐,往上挑。摸上去是一整条,从头到尾,没有断。
他摸了两遍,第三遍的时候他停住了。他的手在他之前摸到了那里。
就是说他还没有想,手已经摸上去了。他的手摸到那个字的最后一笔,指甲在那个挑上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来。
陈疯看着自己的右手。他看不见,可他看着。右手垂在身侧,指头一根一根,最后一根是弯的,弯成那个尖。
“你刚才。”他对自己的手说。
手没有动。他抬起头。
七个人站的地方变了。七步变成六步。他们同时往前走了一步——三天来第一次,七个人一起动。他们的脚落地没有声音,可七副骨架一起往前倾的那一下,他骨头里传得清清楚楚。
第七个人的手抬起来了,按在自己心口,食指在那个位置停住。
陈疯也把手按在自己心口。两个人的手,按在同一个位置。中间隔着六步。
“你们。”陈疯说。
没有人答。他站起来,转过身,面向墙。
他割开左腕,把血抹在那块空白上。这一次,血渗进去了。
血渗进去的时候,那块空白变了一点。不是颜色变,是别的东西变。他把手按上去,感觉到那块地方不再“凉”了,它变成了一种温,像自己的皮。他在上面按了一下,那个温跟着他的按动凹了一点,松开又弹回来。这块地方现在是他的了。
然后周围的字动了。
他先听见的。很低的一声,像纸被风吹起来一角。接着是很多声,密密麻麻,从四面八方往这块空白挤。那些字在长——不是长出来,是往这边爬。他摸到最近的一个字,昨天还在三指外,今天到了一指。字的一笔伸过来,笔尖抵在空白边上,试探,缩回去,再伸过来。
它们在把这块地方填回去。
「快。」铁片说。
陈疯把手按在空白的边上,往里扣。扣不进去。空白是平的,边缘是钝的,像一块磨圆的石头,手指头没有地方着力。他换了个法子,用指甲去掐边缘,掐住一点,往上掀。
掀起来一线。那一线掀起来的地方,露出底下的东西。底下的东西不是石头。他没有看见,他摸到了:那是一条缝,很细,缝里有风,风是凉的,从里面往外吹。
他用手去掰。手一碰到字,字就开始擦他。
先是右手小指。他本来就只有半截,现在那半截变得光滑,摸上去像一块磨过的玉。然后是食指指尖。他看着——摸着——自己的手指头一寸一寸变短,不疼,不流血,像有人拿一块橡皮,从他的指尖开始擦。
他抽手。抽出来的时候,五根手指短了三根。他把手放在膝上,喘。喘了两口,他把手又伸回去。
他不能抽。抽一次,那块空白就被填回去一点。他刚才抽了这一下,边缘已经爬进来半指。
他伸出左手。左手更废,可他只有两只手。左手按上去,左手开始被擦。他咬着牙,往里按。中指没有了,无名指没有了。他能感觉到那个“擦”往手掌爬,爬到掌根,掌根开始变滑。
他喊了一声。不是喊疼,是喊一个名字。喊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——他喊的是“师父”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喊这个。他也不知道师父是谁。就在这一声喊出来的时候,他怀里那块铁片热了。
不是温,是烫。烫得他胸口那块皮都在响。
「用不灭。」铁片说。
陈疯把心沉下去,找那样东西。这样东西在他身上放了很久。火中不焚,雷中不散。他挨过九重天雷,挨过十七尊的火,靠的都是这一样。
他把它催起来。催起来的那一瞬,他身上着了火。火是白的,从骨头里烧出来,烧穿皮肉,烧到体外,可他不疼。火不烧他,火烧的是别的。
火烧的是记性。他第一个丢掉的是一个人的死法。
他知道有个人死了。那个人死的时候他跪在旁边,跪了一夜,第二天把尸首拖进柴房。他知道这件事发生过。可他想不起那个人是怎么死的了——是被什么打的,打在哪儿,说了什么话,全没了。像一本书被人撕掉一页,撕得很干净,连毛边都没有。
他第二个丢掉的是恨。他记得一个名字,三个字。他记得自己恨这个人,恨了很多年,恨到把这件事当成活下去的理由。现在他记得名字,记得“恨”这个字,可想不起为什么要恨。他把那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,念完什么感觉都没有,像念一块石头。
他脸上有水。他抬手抹了一把。抹完手是湿的。他不知道这水是从哪儿来的。他没有哭,他没有理由哭。
他第三个丢掉的是路。有一个镇子。镇子口有一块石头,石头被坐得很光。从镇子口往里走,走到一座破庙,中间要过一条街,街不长,走一百二十步。街上有一家卖热汤的,汤锅摆在门口,锅边有一圈结了痂的汤渍。这些他都知道。他刚才还记得。
现在他不知道那条街有多长了。他知道有一个镇子,知道有一座庙,知道这两个地方之间有一条街,可他说不出那条街是什么样。树没有了,石头没有了,汤锅没有了。像有人把那条街从他脑子里搬走了,搬完还扫了一遍地。
他试着想一件好事。他想了很久,才从很深的地方摸出来一样:一只碗。碗是粗瓷的,边上有缺口,碗里是热的。有人把碗端到他面前,端碗的那只手很粗,指头上有裂口。
他不知道那只手是谁的。他只知道那碗是热的。他把这只碗按在心里,按得很紧,像按住一张要被风吹走的纸。
「火只烧一会儿。」铁片说,「烧完了,你的手就没了。」
陈疯没有说话。他把那只碗按住,把两只手往缝里再送进去半寸。
火在他身上烧,烧得很稳。他的左手不再被擦了——擦到他掌根就停住,像擦到一块写不动的纸上。
他的左手只剩下一个掌,加两根指头的根。
火在他身上烧的时候,七个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六步变成五步。陈疯听得见他们的骨头,五步外,七副骨架一起往前移了一点。
有一个人抬起了手。
不是第七个,是中间那个,第三个。他抬起右手,停在半空,停了两息。陈疯等着那只手落下来,落到他背上,落到他肩上,落在他被擦掉的那只手上。
那只手没有落。它停了两息,然后收回去了。
陈疯没有问。他咬着牙,把左手在墙里又送深了半寸。
他趁着这个空,把右手也伸进去。
两只手都扣在那条掀起来的边上。他往后拉。
拉不动。
不是硬。是那种“整块”的感觉——像你想把一块布从一匹布里抽出来,可这匹布没有边,你拉的是整匹。他一拉,整面墙都在跟他较劲。他能感觉到力的去处:力从他的手,走到墙上,散开,散到看不见的地方去,散得干干净净。
他背上开始烫。那篇字在长。他摸得到,一笔一笔,从腰往上爬,爬得很快,像有人拿着针在他背上写,写得很急,写完一个接一个。他刚才拉的那一下,背上多了三笔。
他停下来。
“铁片。”
「说。」
“我拉不动。”
「拉得动。」铁片说,「你别拉整块。你顺着走。」
陈疯愣了一下。他想起一件事。他忘了那个词,那个词在他脑子里被洗掉很多年了。可他的手记得。他的手一按上那条缝,手腕就自己转了半圈,指尖顺着缝的方向斜过去,像握刀的时候找骨头缝。
他顺着走。不是横着撕。是斜着,往下,一点一点,像拆一副骨架——先找缝,把刀插进缝里,顺着缝走,走到关节,一撬,那一块就下来了。硬砍砍不动,砍在骨头上,刀会崩。
他的手在墙上走。走到一个地方,停,往回半寸,再往下。走到另一个地方,换方向,往左斜。
墙开始让。让的时候有声音。很低,很长,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的一口气,终于吐出来。这个声音从墙里面出来,不在墙上,在墙后面,很深的地方。声音过处,那些字停了一下。
他继续走。手走到胸口高的地方,忽然一滑——不是滑,是穿透。他的指尖进去了。
进去的那一瞬,他整个人往前倾。他用手撑住,撑在墙的两边,然后,往两边分。
分开了。不是裂开,是分开——像两片贴在一起的皮,被人从中间分开。分开的地方发白,白得刺眼,白里透出一种颜色,那种颜色他没有见过,也说不出来是什么颜色。
他把手往两边再分。分到一指宽的时候,血出来了。
血从缝里出来,很慢。先是一颗,挂在缝的下沿,越挂越大,挂到豆子那么大,掉了。掉在墙根,砸出一个小点。
第二颗。第三颗。然后是一道。血从缝里往外淌,淌成一条线,顺着墙往下走,走到墙根,拐了个弯,顺着地势往西流。
陈疯伸手去接。血是温的。不是他的血——他的血是热的,这个温比他的血低一点,比石头高一点。血很稠,接在手里像接了一把化开的铁。他闻了一下,是铁锈味,铁锈味底下还有一层别的味,很淡,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是什么味。
是嘴里的味。是张开嘴,往里面闻的那个味。血流到他脚边,绕过去,继续往西。他伸手去挡,血从他手底下过去,不停。他用两只手去捧,捧起来一把,缝里的血还是一样往外淌,淌得和他捧走的一样快。
他捧着那一把血,站在那儿。
“合不上。”他说。
「合不上。」铁片说。
“一直流。”
「一直流。」铁片说,「你撕开的,不会合。这道口子从今天起就一直开着,流到什么时候,你不知道,我也不知道。」
陈疯把手里那把血倒了。血落在地上,和那条线接上,一起往西流。
他回头看。那条线已经流出去十几步,细细的一条,暗红,在白色的石头上很显眼。它流得很稳,不快不慢,像一条小溪认定了方向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三界这么多人,这么多水,这么多河。从今天起,这条线会一直流,流到哪儿去,会流成什么样,没有人知道。
十里外,那个守界的老兵还坐在路边。他守了四代人的路,守到他自己这一代,路上已经没有人了。他把碗放在膝上,碗里空着。天黑之前他看见地上有一条线,从东边过来,很细,暗红,贴着白色的石头走。
他以为是一条蛇。等那条线爬到他脚边,他伸手摸了一下。
温的。他把手指头放进嘴里,尝到铁锈味。他吐出唾沫,唾沫是红的。他站起来,往东看。东边什么都没有,只有白石头,和石头尽头那片看不见的地方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弯腰,把碗放在那条线上。血从碗底下过去,绕过碗,接着往西。他把碗挪开,血又直了。他试了三次,三次都一样——这条线不认碗,不认人,不认石头,它只认低处,只认走。
老兵把碗收起来,背在背上,顺着那条线往西走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走。他只知道这条线是从那道谁也过不去的地方流出来的,那么顺着它走,总有一天会走到一个有人烟的地方。他走了半辈子守一条死路,现在他想走一条活的。
陈疯不知道这些。他转过身,把手伸进缝里。缝里挂着一片东西。
他把它撕下来。撕的时候很轻,像从伤口上揭一层薄皮。那东西到了他手里,薄,软,一面光一面糙,糙的那面有半个字,字是断的,断口是他的手指头撕出来的。
他捏着那一片东西,站在那里。他知道这是什么。不是别人告诉他的,是他捏住的那一瞬,那样东西自己告诉他了:这是一条不该存在的规矩,被人撕下来,捏在手里,就成了能撕的东西。
他捏着它,就知道怎么用。用它,撕。撕哪儿,哪儿开。
代价他也知道。他撕开的每一道口子,都会一直流血,流到这个世界没有为止。
他把那一片东西在手里翻了个面。
糙的那一面朝上,他用指头摸过去。摸到边上,边上不齐,有一排缺口,一个挨一个,像被谁咬过。他数了一下:四个。四个缺口,缺口都旧了,边缘磨得发毛。
这不是新的。这一片东西被人用过,用过四次,每用一次,边上就少一块。
「这不是第一片。」铁片说,「也不是最后一片。」
陈疯捏着它,站在那儿,把这个话想了一遍。这一片东西是从这道墙上撕下来的。它被撕下来过四次,又被放回去过四次。放回去,等下一个来撕。
那四个用过的,现在在哪儿。
他想到一半就不想了。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:那四个人撕开的四道口子,现在还在流血。四道口子,在四个他不知道的地方,一直流,流了很多年,流到今天还没停。
他把那一片东西放进胸口那个洞里。它贴着他的心,凉了一下,然后没有动静了。
他背上的那篇字,从中间断开了一行。不是写完了,是断了——有一笔写到一半,被切开,两截对不上。他能感觉到那个断口,像一根骨头被从中截断,断得很齐。
他站在那儿,喘。风从西边来。到他面前的时候,风过去了。
风过去了。陈疯抬起头。
这几天风一直在他面前断掉,像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。刚才他撕开那一道缝,风就从缝里过去了。风过去的时候带着骨粉,骨粉从缝里钻进去,钻进去就没有了,没有落下来,也没有飘回来。
那道缝有一指宽,从他膝盖高的地方,一直开到他头顶以上。缝里没有光,没有黑,什么都没有。他伸手进去,手伸进去半尺,摸不到任何东西——不是空,是“没有”。空的地方会有风,会有凉,会有回声。这里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手抽出来。七个人动了。
他们一起往前走,走到离他五步的地方,停下。七个人站成一排,脸都朝着那道缝。第七个人往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,走到缝前面,站住。
他伸出手。陈疯以为他要摸缝。他没有。他把手放在离缝一寸的地方,停住,不动了。
“你们要过去。”陈疯说。
第七个人没有答。他的手停在那儿,离缝一寸,像在等什么。
陈疯往后退了半步,让开路。七个人没有动。
他们站在那儿,看着那道缝,看了很久。然后第七个人把手放下来,退回去,退到五步外,站回原来的位置。
陈疯看着他们。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他们不是要过去。他们是在看。看他能不能过去。
他把脸转向那道缝。缝里什么都没有。可他知道那边有东西。墙这边是三界,墙那边是神界。这道墙不是天地的边,是神界画的一条线——线这边归别人管,线那边归他们管。他们画这条线,画了很多年,画到这条线自己长成了墙,长成了字,长成了一篇谁也读不完的文章。
他把手伸进缝里。手伸进去一尺,两尺,三尺。
指尖碰到的是热的。陈疯把手抽回来。
抽得很快。他退了半步,两只手收到胸前,站着不动。他等着——等着那边有东西跟出来,等着有东西顺着他的手臂爬出来,等着缝里伸出一把刀。
什么都没有。缝还在那儿,一指宽,血从里面往外淌。风从里面往外吹,吹在他脸上,凉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,把手伸回去。这一次他伸得很慢。手指头先进去,一根一根,进去以后张开,像在水里摸鱼。他摸到那个热的东西,还在那儿,没有动。他用指尖碰了一下。
是一只手。他先摸到指头。一根,两根,三根,四根,五根。五根都在,一根不少。指头是弯的,弯得很自然,像一只手随随便便放在那儿。
他往上摸,摸到指节。第一个指节,第二个指节。第二个指节上有一道疤。
他停在那儿。那道疤是横的,很厚,摸上去是一条凸起来的棱,棱的两边有点凹——那是砸出来的疤,砸破了皮,皮长回来的时候厚了一层。疤不长,大概半寸,横着,在指节正中间。
陈疯把这只手放在那儿,把自己的右手抬起来,摸自己的第二个指节。
他的第二个指节上也有一道疤。横的,半寸,在正中间,两边凹,中间凸。
他十岁那年砸石板砸出来的。那天他不知道为什么砸,可能是被谁打了,可能是饿了,可能是别的。他只记得砸了很多下,砸到指骨露出来,血把石板染了一小片。后来那道疤就一直在他手上,长了很多年,长到他自己都忘了。
现在他摸到了另一只手,同一个位置,同样一道疤。他把手往下摸。
虎口。虎口上没有铜钱形的烫疤——那道疤在别人手上,他记得那个人,草鞋,红泥,站在第一百个坑边。这只手没有。这只手的虎口是干净的,只有茧。
茧在食指内侧第二个指节下面,很厚,硬,摸上去像一小块角。这是握刀磨出来的茧,握了很多年,握到皮变成了角质。他手上也有一个,在同一个位置。
他摸着那个茧,摸了很久。
“你是谁。”他说。
没有人答。缝里没有声音,连刚才那种念字的声音都没有了。整面墙静得像一块死石头。
他把手往里再伸。他想摸到手腕,摸到手臂,摸到肩膀。
手腕摸到了,很细,骨头突出。再往里,小臂。小臂的骨头他摸得出来,桡骨和尺骨并排,中间有一道沟。他顺着沟往上摸,摸到肘。
到肘就断了。不是断。是摸不到了。他的手再往里伸,摸到的是“没有”——和墙那边一样的“没有”,没有温度,没有阻力,什么都没有。那只手从肘往上就没有了,不是被砍断,是不存在。
陈疯把手停在那儿。他想起一件事。他想起仙棺岭那口棺材,棺材里没有尸体,只有白布上五个字,还有一根断指。那根断指的断口是咬的,茧和疤都和他一样。他碰了一下,断指在他掌心动了一下,然后不见了,掌心多了一道疤。
他想起神霄城外那个戴兜帽的人。那个人说“我进去过,三千年前”,兜帽落下来,是和他一样的脸。
他想起那六个魂,想起那七个站在五步外的人。他想起自己心口那个刚写完的字。
他把手抽出来,站在缝前面。血还在流,流到他脚边,绕过去,往西。他低头“看”着那条血线,看了很久。
他本来想退。他一直是个不多想的人,可他想过一次:这道缝是他撕的,他能撕,也能走。走进去以后出不来怎么办,走进去以后那边不是神界怎么办,走进去以后那边站着一排人等着杀他怎么办。
他想完这些,抬起头。他忽然不想退了。
他这一路上,见过很多只手。杀过的人的手,被他合上眼睛的人的手,还字街上那些刻了字的人的手,杠子营那些举着杠子举了一辈子的人的手。他见过的手都是别人的手,每一只手都在做别人让它做的事。
这只手不一样。这只手在缝里,伸着,不动。它没有抓他,没有拉他,也没有缩回去。它就在那儿,像一个人伸着手,等另一个人来握。
他胸口那一片东西动了一下。
就是刚才撕下来的那一片,他放进胸口洞里的那一片。它贴着他的心,凉了很久,现在忽然热了一点,热得很轻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对着它吹了一口气。
它认得这只手。
陈疯站在那儿,把这个念头想了一遍。他撕下来的这片东西,是从这道墙上撕的。墙这边是三界,墙那边是神界。这只手从墙那边伸过来,可这片东西认得它。
他伸手过去。两只手在缝里碰到一起。他把手指头搭上去,那边的手指头也搭上来,搭得很轻。掌心贴掌心,是温的。
手是热的。人就没死。他忽然很想笑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笑,可能是他太久没有碰到一只热的手了。他没有笑,他只是站在那儿,手指头和那只手扣在一起。
然后那只手动了一下。它翻过来。翻得很快,快得他来不及抽。它扣住他的手腕,扣得很准——拇指压在腕骨上,四根手指绕过来,扣在腕子内侧,扣的位置正好是脉门。
这是握刀的人才会的握法。不是抓,是控。抓住一个手腕,不是要拉住他,是要让他这只手使不上力。
陈疯的手被扣住了。他没有挣。他试了一下,那只手的力气不大,可扣得死,扣在关节上,他一挣,自己的腕骨就疼。
那只手往后拉。陈疯的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。他的脚跟死死抵着地,膝盖弯下去,整个人往后坐。血线被他的脚踩断,断口在他脚后跟那儿,血从两边涌过来,又接上,绕过他的脚,继续往西。
拉了一下,停了。缝里的那只手停在那儿,没有再加力。像在等。等他选。
陈疯站在那儿,一只手腕被扣着,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。他能挣开。他知道自己能挣开——他只要把这只手往下一沉,转半圈,就能脱出来。他打过太多次这种仗。
他没有挣。他抬起头,朝着那道缝。缝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光,没有黑,没有路,没有尽头。
他闻到一股味。很淡,从缝里出来,混在血味里。他闻了很久才认出来。
那是他自己的味。像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,洗过很多次,还是那个味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缝擦着他的肩膀过去,窄,卡住他的肋骨。他把肩一斜,硬挤进去,肋骨在石头上刮了一下。
他没有反抗。他想知道,那边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