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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 疯神现世

第十七章 疯神现世

第十七章 · 约 20,401 字 · 共 50 章 · 更新于 2026-10-30

雪落在神霄城外的平原上,落在陈疯的肩上,不化。

平原上有一百个坑,一百块牌子,九十九个人。

三界说凑齐了一百位神级,他一直在等第一百个从哪儿出来。

坑是新挖的,土翻在坑边堆成小堆,堆上插一块牌,牌上烧着号,一号到一百号,字刻得很深,指甲抠得进去。仙界的土不是黑的,是白的,这土是从二百里外运来的,运了七天,为的是让站在坑里的人脚下有东西踩实。踩实了,气才递得出去;踩虚了,一口气递到半路就散。

陈疯从最外一圈走进去。他走得很慢,脚抬得不高,落在雪上要停一下才敢把重量压下去。他左膝以下没有知觉,踩实没踩实,本该低头看一眼,他没有低头。他数步子。

外圈到里圈二百四十六步,里圈到阵心三十步。走到第二十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把右脚在雪里碾了碾,碾出一个坑,然后接着走。

阵心是一块石盘,青的,一丈方圆,面上刻着一个圈,圈里刻一个字,他不认得。石盘边上的雪很薄,薄得能看见底下的刻痕,刻痕里有旧血,黑了,抠不掉。他站上去,雪在脚底下响了很小一声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掰断一根针。

他怀里有一本册子,压着断骨,每喘一口气都疼。册子上写着三千七百二十个名字,从魔界第九层带上来,一路带到这儿,没丢。册子底下压着一卷纸,纸很旧,边上卷起来,用一根麻绳捆着,是老记给他的第一卷。他带着这两样东西走了三千里,走到神霄城外,本来是要往神庭去的。

神庭在城里。城在二百里外,城门口站着人。这些人不在城里,他们出城二百里,在平原上挖了一百个坑,等他。

九十九个人站着,都不看他。最外一圈是仙界的,四十二个,穿白,袖口宽,手拢在袖子里。中间几圈是魔界的,三十一个,个子高,肩宽,站成一排桩。里圈是魂界的,二十六个,看不清脸,只有一层灰白的影,风吹过去,影会薄一下。

他们闭着眼,九十九双全闭着,闭得很齐,像事先拿尺量过。陈疯看他们的脚:九十九双脚,脚尖朝里,朝着他,没有一双朝外。

“报个名。”有人说。那人在阵外,二百四十六步再往外十步,站在一辆车上。车没有轮,浮在雪面上三寸。他穿一身灰,手里捧着一本簿子,簿子比他的胸还宽,翻开要用两只手托着。

他身边立一面黑旗,旗上没有字,旗后挂一口钟,钟不大,铜的,钟口朝下,里面塞着一团布。“簿子上要写。杀一百个人,得有个名字。”

“陈疯。”

那人低头写,写完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,在名字底下添一笔。“哪个疯。”

“疯子的疯。”

“没有这个姓。”

“那就写这个字。”

那人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,像在算一道很容易的账。“行。簿子上多一栏,叫疯。”他把簿子合上抱在怀里,“我姓聂,记名的。等会儿我写你死在哪儿,第几重,谁的手。你要是没死,我也写。”

“写什么。”

“写你没死。三千年,我这一栏是空的。”

车上那个人一直没有下来。他把簿子接过去,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,又合上,动作很稳,稳得像每天要做三百遍。他姓少梁,神庭下来的,簿子上写“监阵”两个字。他不入阵——三界的规矩,监阵的不入阵,入了阵就没人监。

“这阵叫十叠。”少梁说。他的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送到阵心,像顺着雪面爬过来的。“一百个人,十圈,一圈十个。九个人递,一个人接。递的人放一下就走,接的人把九下接住,加上自己那一下,十下攒成一股。”

“一百个坑,一百块牌。”陈疯说。

“一百个坑,九十九个人。”

“差一个。”

“差一个。”少梁把簿子往怀里按了按,“三界凑了九十九个神级。第一百个位子有人,他自己来的,站在阵外,不肯进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我问过。”少梁说,“他说他不站。”

“三界凑这九十九个,用了多久。”

“四十天。”少梁说,“仙界出四十二个,魔界出三十一个,魂界出二十六个。四十天里有三十七天在吵谁出多少。魂界说他们的尊境死得多,只肯出骨将;魔界说骨将不算神级,要按人头算,那他们就少出十个。最后是神庭派人下去,一张一张帖压着,才凑齐。”

“凑齐了,还是九个九。”

“凑齐了。”少梁说,“一百个位子,九十九个人。这一笔账我记着,将来要报到神庭上去。”

陈疯没有再问。他把腰上那截刀柄解下来,插进石盘的缝里。刀柄七寸,没有刃,柄上缠的布早磨没了,剩一圈一圈的印,印子很深,是手指头压出来的。他把手掌在柄上按了一下,像在试一件工具还趁不趁手。

钟响了。第一声很闷,钟口那团布被震出来一点,露出里面一层铜锈。

最外一圈有人动了,是第八个。他抬起右手,掌心朝内,五指张开,掌心里有一团白,白很薄,像一层霜贴在皮上。他把手往前一送,白离了手,贴着雪面往前飞,飞过七个人的肩,钻进第七个人的后心。

第七个人身子一沉,接住了,也抬起右手,掌心那团白比刚才厚一点。他把自己那团压进去,往前送。

一人一下,九下走完一圈,九下送到眼的手里。眼站在这一圈最靠里的那一点上,两只手垂着,不送,只接。

眼把九下拢在手里,加上自己那一下,两只手往相反的方向转,转三圈。十下拧成一股,粗细和一个人的手腕差不多。拧成的时候有一点声音,像麻绳绷紧,绷到极处又松了半分。十圈,十个股。

九个股顺着一条线往里走。那条线上站着九个眼,一个比一个近,最近的离他三十步,最远的二百四十六步。股从最远的那个手里出来,进下一个的手,下一个把自己那股压上去,再往里送。送到最里面那个坑,已经有九层。最里面那个人接住九股,加上自己这一圈的一股。

十股不拧。十股是压,一股压一股,压成一片。片很薄,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雪,雪在片底下还是白的。

片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。它落到他头顶三寸,停了一下,停的那一下他的膝盖弯了。片再往下压,膝盖就进了石头。石头裂的时候先白后黑,裂缝从他脚边爬出去,爬到石盘边上,停了。他的脊梁响了一声,不是断,是弯,弯到某个地方卡住了,卡住之后就不响了。

第二声钟。片收了,不是往上抬,是往回抽,抽得很慢,抽了十息,抽完他头顶那片雪还是原样,一片没动。他的两条腿从石头里拔出来,石头上留两个洞,膝盖那么深,边缘是圆的。

他站着喘气,喘到第七口,第二片落下来。这一次他没有弯,直接被按到跪。跪下去的时候左边第三根肋骨响了一声,很脆,像踩断一根干柴。他把那口气咽回去,咽到一半,第二片收了。第三片,第四片。

到第五片的时候他不数片了,他数息。第一片落到第二片落,三十三息;第二片到第三片,三十三息;第三片到第四片,也是三十三息。三十三息里,三十二息半是压着的,半息是空的。

“为什么是三十三。”

「一个人放一下,要歇三十三息。」铁片说,「神仙也一样。法术越高,歇得越久。放一记要攒三息,攒完撒手,撒完脉就空,空三十息。」

“九个人轮着放,能接九息。”

「九息之后九个人都空着,剩下二十四息靠眼按着。」

“眼不歇。”

「眼不歇。眼是拿命按的。按满一片,手就白一层。白到第三层,就得换人。」

陈疯把额头抵在冰上,冰化了一点,贴着皮。他算了一遍:九十九个人,一个人三十三息只出一口气,凑一凑,能凑出一张连续的网。网眼里塞的不是气,是人的命——每十下,填一个眼进去。

“他们一百个人,凑不出一次不歇。”他说。

「嗯。」

“我一个人,不用凑。”

铁片没有答,答不出来。那半息他抓不住,它来得没有准头,有时候在第二十息,有时候在第二十八息,他试过两次,两次都在他刚把腰抬起来的时候回来,回来的时候比走的时候重。第二次回来,他的下巴磕在石盘上,磕掉半颗牙。他把那半颗牙含在嘴里,没有吐。

第六片、第七片、第八片。他到第八片才看明白那半息是从哪儿来的——是眼。

每一圈的眼按满一片就要换。换的时候旧眼把股撒开,新眼从圈里上前半步,站到眼位上把股接住。撒开到接住,中间有半息,半息里那一圈是空的。空的那半息由外一圈的眼替,外圈的眼多担半息,担得住。

只有最里面那一圈没有人替。它一撒手,十股全断,断了半息。半息里没有片。半息之后新眼把十股拢住重新压,压出来的片比刚才重三成,因为新眼的手不稳。

陈疯抬起头,看最里面那个坑。坑边坐着一个人,两只手放在膝上,手心朝上,白得像纸。那是刚换下来的眼,手指头伸不直,一截一截往里缩,缩到一半就不动了。他坐得很正,头抬着,看天。

旁边一个人站到他的位置上,伸手去接那十股。接到第七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第八股掉在雪上,雪化了一片,冒起一小股白烟。片轻了,轻得像有人把手抽走。他的头抬起来两寸,抬到第三寸,片回来了。

他数过。从第一片到第十片,最里面那个坑换了十次人。换下来的人都不走,就地坐在坑边,把手放在膝上,手心朝上。手是白的,白到第三层要歇三片,歇完退一层,退得掉就还能递,退不掉就废了。到第十片,坑边坐着十个人,八个在退,两个退不掉,手缩在袖子里,不再伸出来。

第十片落完,他跪在石盘上,两只手撑着地。石盘上的雪化了,化出来的水在他手底下结成一层薄冰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最里面那一圈:十个坑,九个有人,一个刚空。他数了一遍人头,从头数到尾,数了两遍。九十九。牌上写的是一百。

第十一片的钟响了,钟声从二百四十六步外滚过来,滚到阵心已经很轻,轻得像有人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。他抬起头,抬到一半,片压下来,把他的脸按在石盘上,嘴里那半颗牙硌着舌头,硌出血来。他没有吐,把血咽下去,咽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。

「别抬头。」铁片说。

陈疯把脸贴在冰上,眼睛睁着。他左眼能看见东西——不是脸,是血。九十九个人身上各有一根红线,从心口出来往前一个人的后心去,九根接成一根,十根拧成一片。

片是红的,红得发黑,压在他头顶上。他一根一根看,看到最里面那一圈,看见那十根线的断口。断口是新的,断口上还有一点红,红在慢慢退。

“少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
「嗯。」

“那一根线本来该有人接。接的人呢。”

铁片没有立刻答。钟又响了,第十二片落下来,落在他后腰上,他的腰塌下去,脸在冰上蹭出一道血印。

「在外头站着。」铁片说。

第十一重落到第二十重,用了三百三十息。聂记名站在车上,一重报一次,报得不响,可每个字都清楚,像在念一本账。“十一重,未死。十二重,未死。十三重,未死。”报到十七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抬头看看天,又低头,“十七重,未死。”

陈疯趴在石盘上。石盘上的雪早化完了,化完又结冰,冰上有一层血,血冻住了,是黑的。他的脸贴在冰上,一只眼睛睁着,一只闭着,睁着的那只也在往外流血,血顺鼻梁流到冰上,流到一半冻成一条黑线。

他的左肩在第十四重脱了。他自己接回去,用石盘的边顶住,身子往下一沉,骨头“喀”一声回去了。回去之后那条胳膊就不太听话,抬起来慢半拍,像别人的手。

第十八重落下来,他的脊梁响了一长串。不是一处,是从下往上,一节一节响,响到脖子才停。响完他发现两条腿不能动了,不是断,是不知道去哪儿了——他让它们动,它们不动。

“腿没了。”他说。

「没断。」铁片说,「压麻了,血过不去。等它自己回来。」

“多久。”

「不知道。你身上还有多少血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」

陈疯在心里数。他知道自己有多少血。他放过一次,放到最后一滴,那一滴他留下了,留着不多不少,撑着他。撑到现在,那一滴还是那一滴,别的地方空了。第十九重,第二十重。

“二十重,未死。”聂记名翻了一页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,“监阵,二十重了。”

“记着。”少梁在车上说,“他抬不起头了。”

陈疯确实抬不起头。从第十九重起他的头就一直朝下,脸贴着冰,能看见的东西只有三样:冰,冰底下的石头,石头缝里插着的那截刀柄。刀柄离他右手一尺二寸。他伸过两次手,两次都差一点,差的那一点不是距离,是力气。

第二十一重之前,他试了第一次。他等的不是重,是重与重之间那半息。他数着:一息,二息,三息,数到三十的时候,他把两只手往石盘上一撑。撑起来了,撑到一半,半息到了。他的胸口离地一尺,头抬起来,看见了前面。

前面三十步,最里面那一圈,一个坑。坑里没有人。

那一瞬他什么都算清楚了:三十步,十丈是二十步,差十步;半息他能跳十丈;跳完还差十步;十步他得自己走;走十步要三息;三息之后片回来。他算完,半息也完了。

片回来把他按回冰上,按下去的时候他右手还撑在石盘上,撑得太直,肘子反过来弯了一下。弯过之后那只手就不能用了,垂在身子底下,晃。

“一。”聂记名在车上说,“他动了一下。”

“记着。”少梁说。

第二次是第二十三重。这回他学乖了,没有撑,直接往侧面滚。滚了两圈,滚到石盘边上,人掉下去,掉进石盘和第一圈之间的雪里。雪很深,埋到腰。他躺在雪里等片来找他。

片没有来找他。片落在石盘上,落在那个圈里,落在那个字上。落完石盘裂得更开,裂成四块。他躺在雪里,笑了。

“片是死的,只落一个地方。”

「片落阵心。」铁片说,「你不在阵心,片就落空。」

“那我就在这儿躺着。”

「躺不长。眼会挪。」

陈疯不说话,看着天。天是白的,白得像一张纸。他看了三息,然后听见了那个声音——不是钟,是脚步。九个眼里的一个从眼道上走下来,走到石盘边站住,抬起手。片从那个人手里出来,落到他躺的地方。

这一次是斜着落的,不是压,是拍。拍在他胸口,把他拍进雪里三尺。雪底下是冻土,冻土底下是石头,他的后背撞在石头上,撞出一声闷响。响声过后他嘴里的血涌出来,涌到下巴,冻在那儿。

“二十三重,未死。”

“他还会动。”少梁说,“把眼挪下去。”

从第二十四重起,眼道上多了一个人。那人不接股,只站着,手里托着一小片,片是从十股里分出来的,分一成,薄得像一层霜。他托着那片霜走到哪儿,片就落到哪儿。陈疯躺在雪里,片落在他身上;他滚,片跟着滚;他爬,片跟着爬。他爬了三尺,片上来了,把他钉在雪里。

他不动了。片在他背上停着,停得很稳,像一只手按着一只虫子,不急着碾,先让它知道按着。第二十五重,第二十六重,第二十七重。

第三次他没有等半息,他等片落。片落下来之前天会暗一下,暗的那一下他往旁边滚,滚出片的边。他滚了两次,两次都滚出去了,第三次滚到一半,片落在他腰上,把他的腰压成了一个角,角的两边贴在一起,他自己听见里面有东西断了。

第四次他往坑里钻。最里面那一圈有一个坑是空的——原来的眼换下去之后还没人补。他钻进那个坑,坑有一人深,四面是土。他以为片落不进坑里。

片落进来了,落在坑口上,把坑口封住,封得严严实实。他在坑底待了整整一片的时间,三十三息,坑里的雪化完了,化出来的水漫到他的胸口,水是温的,温得发烫。

第五次他学聪明了。他不滚,不钻,他等半息到了就往前扑,扑出去三尺,抓住前面的一个人。他抓住了那个人的小腿,那个人一挣,把他的手挣开,挣的时候踩了他一脚,踩在他的手背上。片跟着落下来,落在那个人的后背上,那个人往前扑倒,倒在他身上。他推了半天,推不动。

“五次。”聂记名在车上说,“他自己试了五次,五次都没成。”

“记着。”少梁说,“记他试了几次。”

他的耳朵在第二十六重出了血。先右耳,血从耳道里出来,出来是热的,流到脖子里就凉了;然后左耳也出。出完之后世界就剩一种声音——不是听不见,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压成一层,像隔着一床被子听人说话。他听见聂记名在报数,报得很远。

“二十七重,未死。”

“他快到了。”少梁说。

“到哪儿。”聂记名问。

“到他自己算出来的那个数。”少梁说,“他会算,他一路都在算。算到算不动的时候,他就到了。”

陈疯在雪里睁开眼。他左眼还能看见红,九十九根线还在,一根一根从心口出来往前送。可线比刚才细了,每一根都细一圈,细得像头发。他把九十九根线从头看到尾,看到最里面那一圈,看见那个坑。

坑里有人。那人坐在坑底,两只手举着,手心朝上,十股压在他手里。他的手臂已经黑了,黑到肩膀往上一点。他坐得很直,头低着,看不见脸。陈疯认得那身衣服:魔界的,灰黑,肩上有两道白。

“屠六。”他说。

坑里的人动了一下,抬起头。他的脸烧掉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在往下滴,滴到胸口上,滴出一个白点。

“魔界的。”屠六说,声音很怪,像从一只破了的罐子里出来,“你也是魔界的。”

“我不是。”

“那你是谁。”

陈疯趴在雪里,想了半天。他想起血屠城,想起第九层,想起三千七百二十个名字。他想起一个屠户,想不起脸,也想不起手。他想起自己有一本册子,册子压在断骨上,每喘一口气都疼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屠六笑了一下,笑的时候脸上那半边皮裂开,掉下来一块,落在坑底的雪上。“不知道好。”他说,“知道了,就站不住了。”他说完这句,把手撒开了。

十股从他手里断出去,断在半空,往十个方向散。坑边上一个人扑上来,两只手去抱,抱住七股,三股从他指缝里漏了。片轻了三成,轻得陈疯的肩膀离了地。可他没有动。他趴在那儿,看着屠六。

屠六把手放下来,放在膝上。他的手白得像纸,手指头一截一截往里缩,缩到一半就不动了。他坐在坑底,坐得很正,头抬着,看天。

“你为什么不接。”陈疯说。

“接满了。”屠六说,“再接,手就没了。”

“手没了,人还在。”

“人在,就不能递了。”屠六说,“不能递,就得上后头坐着。后头坐着的人,比前头死的人多。”

他说完这句,把眼睛闭上了,两只手搭在膝上,搭得很平,平得像两只放在案上的碗。他没有再说话。

“二十九重。”聂记名说。

少梁在车上抬了抬手,旗子动了一下。坑边上来一个人,跳下去,站到屠六旁边,伸手去接那七股。他接得很小心,一股一股地捋,捋到第五股的时候手抖了,剩下两股掉在雪上。片又轻了一层。

“这叫硬换。”铁片说。

“什么叫硬换。”

「内眼没有替。他后头那个位子,是空的。」铁片的声音很低,「接十股,得在十股还在飞的时候接。九十九个人里没有一个接得住。」

“谁能接。”

「神。」

陈疯把脸从雪里抬起来一寸。他想起少梁说过的话:第一百个位子有人,他自己来的,站在阵外,不肯进。

“他不肯进。”

「他不肯进。」

“为什么。”

「不知道。」铁片说,「我要是知道,我就不会在这儿了。」

车上,少梁把簿子翻开,用一根手指在纸上一格一格地数。他数得很慢,数完一页翻一页,翻到第三页停住,把那一页上的数字抄到另一页上去。聂记名站在旁边看着,笔尖垂着,一滴墨在纸上洇开,他没有管。

“三十三息换一个人。”少梁说,“一重换一个。他撑了三十重,我们废了三十个。”

“三十个里头,废透的十一个。”聂记名说,“剩下的手还白着,歇三片能退一层,退完还能递。”

“十一个废人换他三十重。”少梁说,“划算。”

“他还没倒。”

“他会倒。”少梁把簿子合上,用掌心压平,“人不是铁。他打一场,骨头断一批。断到第五批,他就站不住了。我们要做的不是杀他,是让他一直站着——站着,就得使力;使力,骨头就断。”

聂记名把这句话记下来。记完他抬头,“那要是他站到我们把人都换完了呢。”少梁没有立刻答。他把手放在车栏上,看着阵心那片雪。雪上有一个洞,洞里没有人,人已经在十九步外。他看了很久,才说:“那就换到最后一个人。”

“最后一个人换完了呢。”

“那就不换了。”少梁说,“不换,就没有缝。没有缝,他就在片底下躺着,躺到死。”

聂记名把这两句话也记下来。他写完,抬头看了一眼阵外,看了一眼那个戴兜帽的人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,又低下头去。

第二十九重落下来,片落在石盘上,石盘碎成八块,碎块陷进地里半尺。第三十重落下来之前,聂记名没有马上报数,他把簿子翻过去写了一行,写完抬头看看阵心,又低头把那一行划掉,重写。

“三十重。”他说,“未死。”

少梁在车上站起来了,站了很久,手扶着车栏,看着阵心那一片白。“他还能起来。”

“抬不起头。”聂记名说。

“抬不起头,不等于起不来。”少梁说,“他要是死了,我不写未死。我写死在第三十重。”

陈疯在雪里把右手从身子底下抽出来。手是坏的,肘子反过来弯过,可是还能用。他用这只手撑地,撑起来一点,又落下去,落下去的时候咳了一声,咳出来的东西里有血,也有白色的碎末。

咳完他把脸侧过去,看着三十步外那个坑。坑里那个抱着十股的人脸已经涨成紫的,他抱着的东西在挣,挣得他两只胳膊上的筋一根一根鼓起来。他知道自己抱不住多久,抬起头往阵外看,看那辆车。

车上的人没有看他。少梁把脸转开了,转得很快。

“第三十一重之前,我要过去。”

「三十步。」

“十丈是二十步。跳一次,差十步,十步我走。”

「你走不动。」

“走不动就爬。”

「爬也来不及。半息过了,三息片就回来。」

“那我就让它别回来。”

铁片沉默了一会儿,雪落在他背上,落了一层,落满了,它才开口。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。

「你想干什么。」

陈疯把脸从雪里抬起来。他一只眼睛睁着,眼睛里没有眼白,全是红的。他看着三十步外那个坑,看着坑里那个快要抱不住的人,看着更远处那辆车,车上那个捧着簿子的,和那个扶着车栏的。

“他们的网织得不错。一根线断半息,旁边一根就补上,补得严实。”

「嗯。」

“可补线的人得站着。站着的人会死。”

他把手掌按进雪里,按到底,摸到冻土,摸到冻土底下的一道缝,手指在缝里勾了一下,勾住。勾住之后他没有松,指甲抠进土里,抠出一点血。

“这阵没有缝。”他说,“缝是他们自己换出来的。”

第三十一重的钟响之前,陈疯把两只手都按进了雪里。他数着,一息一息地数,数到二十九把腰抬起来一寸,数到三十把膝盖收到底下,数到三十一,他的后背弓起来,像一张拉满的弓,弓弦是他自己的脊梁。

片落在阵心的碎石上,落在那个被压得只剩半个的字上。钟响第三十一重的时候,最里面那个坑里的人撒了手。十股一断,天上的红就散了。

陈疯动了。不是爬,不是跑,是跳。他的意到了三十步外那个坑,身子就到了——中间没有路,没有风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下黑。黑得很干净,比他瞎过的那几次都干净,干净到连血的红都没了。

他落在坑边,脚下一软,跪下去,膝盖磕在坑沿上。差十步。他得自己走。三息。他走三步一息。第一步踩在雪上,雪塌了半尺;第二步踩到一块冻硬的土;第三步踩空,人往前扑,他用左手撑住——左手五根指头断了三根,撑不住,整个人扑进坑里。坑里有人。

那个人怀里抱着十股,脸涨得通红,两只手在抖。他看见陈疯,眼睛睁大了,嘴张开想喊。他喊不出来,气全在手上,一张嘴,十股就要跑。

陈疯从他侧面上来,右手掌根往上顶,顶在他的下颌底下。手在那儿停了一下——以前停这一下,是等一个“顿”,摸到骨缝,手会自己停半息,那是屠户教的东西,是十六岁以前的东西。现在没有顿。他的手早就摸不到缝了。他只能自己记:下颌往上三指,颧骨底下,缝在那儿,往里偏半寸。

他把掌根推进去。推进去的时候没有声音,只有一点很轻的“喀”,像掰开一块凉了的油。那个人的手松了。十股从他怀里跑出来,往十个方向散,散到半空就淡了,淡成白气,白气碰到雪,雪化了一片。

片落下来。片落在坑里,落在那个人身上,落在坑底,把坑压塌了。坑塌的时候土往四面推,推出一圈浪。陈疯在浪的边上,半个身子在坑里,半个在坑外,被土推着滚了两圈,滚出去六步,撞在一根牌子上。

牌子断了。他压着半块牌,牌上的字硌在他的肋骨上,硌得他喘不上气。他躺在那儿听钟,第三十二重的钟没有响,隔了很久才响。

“一。”聂记名在车上说。他的笔停在纸上,停了三息才落下去。“三十一重,死一。”

少梁没有说话。他把手从车栏上收回来,拢进袖子里,站了很久。雪落在他的袖口上,他没有拍。

阵里乱了。乱得不响,只是九十九根线里有一根断了,断的那一根挂在坑里那个死人身上,挂着不动。他旁边那两个人往后退了半步,退完又站回去。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——那个位子是要人接的,可接的人得从圈里出来,圈里出来一个人,这一圈就少一下。

“谁上去。”有人在雪里说。声音很闷,是魔界的口音。

“你去。”

“我不去。”

“监阵说了,谁近谁去。”

那个人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从坑里爬上来,爬到那个死人身旁,把死人往旁边推。死人推不动,他就拽着死人的领子拖,拖出去两步,拖出一条黑印。拖完他跳进坑里坐下去,两只手举起来,手在抖。

“三十一重补位。”聂记名在车上说,“补位的人叫木獬,魔界,第七层来的。”

“记他做什么。”少梁说。

“补位的人也要记。”聂记名说,“簿子上将来要报,谁在哪个位子上坐过。”

少梁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阵里那个刚坐下去的人,看了三息,转过头,对车边一个捧旗的人说了一句话。那个人把旗子往西一摆,西边那一排灯就暗了一盏,暗完又亮。

陈疯躺在雪里,睁着眼睛。他什么都看不见了。不是黑,是空——左眼里那点红没了,右眼本来就是一块石头。他伸手在脸前晃了一下,没有东西回来。

“看不见了。”他说。

「嗯。」

“红没了。”

「左眼是借来的。借来的东西不牢。」铁片说,「跳一回淡一层,跳两回就没了。现在你跟我一样。」

陈疯笑了一下,把两只手放在胸口上,摸自己的骨头。肋骨断了七根,左边第三根断透,右边第五根裂开,锁骨没断,肩胛骨错了一点。他一根一根摸过去,摸完把手放下来。

“下一个坑在哪儿。”

「左边十九步。」

“钟什么时候响。”

「二十九息。」

陈疯把身子翻过来,趴在地上,脸朝下。他不动了,等着。雪落在他后颈上,落了一层,化不了。第三十二重的钟响了。响过之后,最里面那一圈的第九个坑里有人坐下去,两只手举起来。钟声还没有散,陈疯跳了。

这一次他落在坑里,落在那个人的背上。膝盖先着地,顶在对方的脊梁上,把那根脊梁顶断了。那个人往前扑,十股从手里脱出去,脱到一半又被他抓住——他抓得很死,死到手指头都白了。陈疯用肘子砸他的后脑,砸了两下,第三下没有砸,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动了。

片落下来,落在坑外三步。落偏了——新换上来的人手不稳,片压不准。片把雪压成一个坑,坑底是黑的。

“二。”聂记名说。

“他跳了。”少梁在车上说,声音很平,“他看不见了,还能跳准。”

“他数步子。”聂记名说,“他一路都在数。”

少梁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把内眼挪开。别让他知道下一个在哪儿。”

第三十三重起,内眼位不再按顺序走。有时候跳到第七个坑,有时候跳到第三个,有时候连着两次回同一个坑。陈疯每次都跳,每次都差一点,每次都用走的补上那一点。他补的时候片已经回来了,片压在他背上,把他压进土里,他从土里爬出来,爬向下一个坑。

第七次缝的时候他跳错了。他算的是第五个坑,落下去是第六个,坑里没有人。他站在空坑里愣了一息,然后片落下来,落在空坑里,把他埋了。

他从土里爬出来的时候左边锁骨断了,断得很干净,断口从皮里顶出来,白森森的一截。他用右手把它按回去,按的时候没有喊,只是牙咬得太紧,咬碎了一颗。

“七。”聂记名说,“他还活着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少梁说。

第八次,第九次,第十次。他不再算坑,他算人。九十九个人,每个人的气不一样:魂界的冷,魔界的沉,仙界的轻。他趴在地上,把手掌贴在雪上听。谁坐下,谁举手,谁的十股开始拧,他从雪里听得出来。雪是传声的,比他自己的耳朵强。

第十一次缝,他落在坑里之前,那个人已经站起来了。那个人听见了他的脚步。陈疯落下去的时候,对方的十股已经撒了——他宁可让片散,也要空出手。

陈疯没有给他空出手的机会。他的右手从底下兜上来,兜在对方的下巴上往上推。那个人的头往后仰,仰到一半,陈疯的左手——那只断了三根指头的手——按在他的胸口上。

“你是体修。”那个人说。他说得很急,气从嘴里出来,带着血。“体修不该——”

“不该什么。”

“不该这么快。”

陈疯把右手推到底。那个人不说话了。

“十一。”聂记名说。

第十二次缝的时候,雪下得太密,把天光挡住了。不是夜里,是雪把天压低了。阵里点起灯,一盏一盏插在坑边,一盏照一个坑。陈疯趴在雪里看着那些灯,他看不见灯,他能感觉到热:八十七团热围着他,一团一团,整整齐齐。他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
“八十七。”他说。

「嗯。」

“十二个。”

「接着数。」

“三十七次,九十九个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还得钻二十五次。”

「你算得倒清楚。」

“我只会算这个。”陈疯说,“别的都忘了。”

铁片没有接话。雪落在他们中间,落了一层又一层。过了很久,铁片才说:「他们要变阵了。」

“怎么变。”

「听着。」

钟声变了。不是一记一记地敲,是连着敲,敲得很密,像有人在催。灯也动了,外圈的灯一盏一盏灭,灭了八盏。八盏灯底下的人往里走,走进内圈,走到最里面那个坑后头,两个人一组,站住。

“他们抽了八个人。”陈疯说。

「抽了八个。两个人一组,站在内眼后头,一个人握五股。」铁片说,「内眼换的时候,两个替先把十股接过去,接稳了,新眼再上手。」

“这样就没有硬换了。”

「没有硬换了。」

“缝就没了。”

「窄了。」铁片说,「半息变四分之一息。」

陈疯趴在雪里,把脸侧过去,朝着那八盏灭了的灯。他想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很短,从鼻子里出来,像漏了一口气。

“他们抽了八个人,八个圈就各少一个人。九下变八下,八下拧出来的股细一分。十圈细八分。”

他笑完,把嘴里的血咽回去。

“重轻了一成。”

铁片沉默了很久。雪落在它上面,落在陈疯的背上,落在那些灯上。

「一成的重,压不死你。」

“压不死。”陈疯说,“压得我趴着。”

「趴着也能爬。」

“爬不动。”他说,“可我能抬头了。”

钟又响了。这一次连着三记,三记之后停了一息。停的那一息里,最里面那个坑后头站着的两个人坐下去,两只手举起来,一人握五股。坑里那个眼还坐着,十股分在三个人手里。三个人的手都在抖,抖得很轻,抖成一样的节拍。

“第十三次缝。”聂记名在车上说。他把笔尖在墨里蘸了一下,蘸得很饱,“这次是四分之一息。他跳不过来。”

少梁没有答。他看着阵心那片雪,雪上有一个洞,洞里没有人。洞里的人已经在十九步外了。

第十三次缝之前,陈疯爬了十九步。这十九步他爬了三十三息,爬完趴在坑沿底下不动。

他爬得很慢,一寸一寸往前挪,挪一步停一下,把耳朵贴到雪上听。雪底下有石头,石头底下有水,水在流,流得很急——那是阵底下的一条暗河,河水被气逼着走,走成一条线。线弯的地方,就是坑。他听着水声找坑,找到第二个,停下来,趴着不动。

双替是在第十三次缝之前站上去的。两个人,一人握五股,站在内眼后头一左一右,站得很开,像两根支架。他们的手一直举着,举到发白,白得像骨头。他们不坐,因为一坐股就塌;他们也不能换,换了就没人握。他们只能站着,一动不动,等自己白到第三层。

钟响的时候,两个替一起把手往中间一合。十股在他们手里过了一遍,过得很稳,稳得像一只手。内眼从中间退出去,新眼从底下顶上,接住。整个过程只用了四分之一息。四分之一息,他跳不过来。

陈疯没有跳。他趴在那儿,看着那四分之一息的缝从头顶过去,像看一片雪落下来。缝过去了,片落下来,落在他背上,把他按进雪里。他等着,等片收,等垫起。垫比刚才轻了一成——八个人被抽走了,八个圈各少递一下,九下变八下,十圈加起来细了一成。

他趴着,往前挪了一寸。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:缝太快,他追不上缝;可垫轻了,他能在垫底下走。三十三息,一寸一寸地挪,挪十九步,刚好够到下一个坑。挪到了就趴着,等缝。第十四次缝来的时候,他已经在了。

坑边站着三个人:内眼坐在坑里,两个替站在坑外。三个人六只手,手里都有股。他在坑沿底下,一只手扒着土,另一只手攥着那截刀柄。刀柄七寸,没有刃,攥在手里像一块石头。

缝起的那一瞬,他没有往上冲,他往旁边滚。滚到左边那个替的脚底下,从底下伸手,攥住那人的脚踝,往下一拽。那人往前扑,手里的五股撒了。撒得很乱,两股掉在雪上,三股飞出去,飞到半空就淡了。片轻了一半,轻得能看见底下的天。

陈疯翻上去,掌根顶在他的下巴上,往上推。推到底,那人不喊了。他转身,右边那个替还在举着手,五股还在他手里,他不敢撒。陈疯走过去,走得很稳,走到他面前站住,抬起手。

“撒手。”他说。

那个替看着他,两只手还举着,举得笔直,人却已经往后退了半步,退到坑沿上,退不动了。他没有再退。

“撒了,片就轻了。”陈疯说,“你不撒,我打你,你还是撒。”

那个替把五股撒了。撒完他自己往后退,退了两步,坐在雪里,两只手放在膝上,手心朝上——不是投降,是手废了,伸不直。陈疯没有杀他。他走到坑边,看着坑里那个内眼。那个人坐在坑底,两只手空着,头抬着,看着他。

“你还能握吗。”陈疯说。

“握不住了。”

“那你坐好。”

那个人坐好了。陈疯从他身边跨过去,往下一个坑走。走三步,片落下来,落在空坑里,把坑压塌了。

“十四次。”聂记名在车上说,“死十四。”

少梁在车上站了很久。他把簿子拿过来,翻到那一页,低头看,看到雪落满了袖子,才把簿子合上,递回去。

“他在爬。”少梁说。

“他一直在爬。”聂记名说。

“不是那个爬。”少梁说,“他在垫底下爬。我们的垫轻了,他自己感觉到了。”

第十五次缝,他没有去坑边。他往圈里爬。

圈里那九个人刚放完,一个个站着,手垂着,脸白,气空。他们这一放要歇三十三息,三十三息里什么也做不了——不能施术,不能躲,连走路都走不快。他爬到最近那个人的脚边,那个人的鞋尖正对着他。他伸手抓住那只脚踝。

那个人低头看他,没有喊,也没有踢,只是看着他,像看一件从地里长出来的东西。他看了很久,看到自己的手开始抖。

“你还有两息。”陈疯说。

“什么两息。”

“你的气。还有两息才回来。”

那个人的脸白了一下,张了张嘴,喉咙里只出来一点声音。陈疯把他的手往下一拽,那个人摔在雪里,两只手还张着,张在空中,什么也没抓到。陈疯压上去,掌根顶在他的喉咙底下往里推。推的时候他听见那个人的气在喉咙里走,走到一半断了,断得很轻,像一根线被掐断。

“十五次。”聂记名说,“死十五。”

少梁把手扶在车栏上。“他杀了递。”

“他杀了递。”聂记名说,“递的人没有气。他专挑没有气的时候。”

“那就有缝了。”少梁说,“一个递倒下,那一圈就少一下。”

第十六次起,他不再去坑边,他专找刚放完的人。那些人站着,手垂着,眼睛看着他,走不了,也还不了手。他一个一个爬过去,一个一个推倒。到第十七次,他数了一遍:缝还剩二十次,人还剩九十一个。三十七和九十九这两个数他算了三遍,三遍都对。

第十七次缝的时候,他遇见了一个不肯撒手的。那是个仙界的,穿白,个子很高,两只手举着五股,指节一根一根凸出来,凸得像要裂。他看见陈疯,往后退了一步,可他的手不能退——他一退,股就断。

“你退不了。”陈疯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举着。”

“我举着。”

陈疯走过去,抬手。那个人忽然把腰一沉,五股往上一送,送进自己胸口。股从他胸口进去,从他背后出来,出来的时候是红的。他的身子往上一挺,挺得笔直,然后他往前扑,扑在陈疯身上,两只手抱住陈疯的腰。

他抱得很紧。他抱的时候,嘴里吐出三个字:“一块死。”片落下来。

片落在他背上,落在他抱着的这个人和被抱着的这个人身上。陈疯听见自己的脊梁响了一长串,从下往上,一节一节,响到脖子。他被压进土里,压进三尺,压到暗河边上。水在底下走,隔着一层石头,冰凉。

他没有死。他身下那个仙界的死了,死的时候还抱着他,抱得太紧,掰不开。他用刀柄撬,撬断了两根手指,才把自己从那个怀里弄出来。

“十七次。”聂记名说,“死十七。”

“他自己压的。”少梁说,“片落下来,他自己也在片底下。”

“他知道。”聂记名说,“他要的就是这个。”

陈疯从土里爬出来,跪在坑边,吐了一口血。血吐在雪上,把雪烫化了一小块。他吐完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摸到左边颧骨上裂开一道口子,口子里有东西在动——不是血,是骨头。他把那块骨头按回去,按的时候用了点力,“喀”一声。

「你还剩几条命。」铁片说。

“一条。”

「一条你用来这么花。」

“我算过。”陈疯说,“一条命,够花三十七次。”

「你算错了。你算的是三十七次,不是三十七次之后。」

陈疯没有答。他趴下去,把耳朵贴在雪上。暗河还在走,水声很急。他听着水声,找到了第十八个坑,开始挪。第十八次缝,他用了三样东西。

瞬移——他把自己挪到坑里,落到那个内眼背后,中间隔了整整十九步。预判——他看见半息之后三种可能:那个人往左躲,往右躲,或者不躲。霸体——他硬接了片落下来的第一下,骨头没有断,断了也在事后。三样东西一起用,用完他就听见了两个声音。

一个在数“十八”,一个在数“十九”。两个声音都是他自己的,一个快一点,一个慢一点,中间差半息。他站在坑里,两只手垂着,听着那两个声音,听了很久。

「裂了。」铁片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「三挂以上,人会裂。裂了就不是一个人了。」

“我本来也不是一个人。”陈疯说。他抬起头,看天。天是白的,什么也没有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忘了一件事,可他想不起来忘的是什么。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转完就散了。

两个声音还在数。一个数到二十一,一个数到二十。他试着让它们停下来,停不住。他让它们数慢一点,慢不下来。他索性跟着其中一个数,数到二十三,另一个声音忽然说了一句:“错了。”

“哪儿错了。”

“二十三是刚才那一次。这一次是二十四。”

陈疯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右手在自己握拳——他没有让那只手握,它就握了,握得很紧,掌心那层没有皮的红肉被挤出来,挤成一圈。

“你们是谁。”他说。

没有声音回答他。两个声音都停了,停得很齐,像两个人在同一时刻闭上了嘴。他把手握开,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,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,那只手又自己握上了。

「别掰了。」铁片说,「掰不回来。你现在是两个人,以后可能是三个。三挂以上就是这样,用一次裂一分,裂开的地方长不回去。」

“那我以后听谁的。”

「听那个数得对的。」

陈疯笑了一下。他趴在雪里,把脸贴在冰上,冰上有一层血,血里有一张脸。他看不见那张脸,可他知道那张脸在。他的影子在雪上,影子比他的身子长,长出去三尺,影子的手里捏着一支很小的笔,在一张更小的纸上写。

“它在写什么。”

「写数。」铁片说,「你杀一个,它画一道。它不管你疼不疼,它只记数。」

“让它记。”陈疯说,“记着,我就不会忘。”

「你已经忘了。」

陈疯没有答。他知道自己忘了什么——不是脸,不是名字,是一件很小的事,小到不值得记。他记得自己曾经记得,可他想不起来那是什么。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扎在脑子里,拔不出来,也按不下去。

“十八次。”聂记名说,“死十九。”

“几个。”少梁问。

“二。”聂记名说,“他一次杀了两个。他自个儿的脊梁也断了。”

少梁把簿子拿过去,自己翻。他一页一页翻,翻得很慢,翻到最后一页,手指停在那儿。

“三十七次,九十九个。”他说,“他算的是这个数。”

“他也算这个数。”聂记名说。

“他知道自己要杀多少人。”少梁把簿子合上,“他知道,还往下走。”

第十九次到第二十二次,他杀了十三个。四分之一息的缝他追不上,可他已经不用追了——他趴在那儿,等双替把十股合起来的那一刻。那一刻两个替的手要往中间靠,靠的时候两个人的身子会往中间倾,倾出一寸的空。他就从那一寸的空里进去。

进去之后他不杀人,他拽脚。一拽,股就散;股一散,片就轻;片一轻,他就能站起来。站起来之后他打三个人的下巴,打完跨过去,走三步,趴下。

“二十二。”聂记名说,“死三十二。”

少梁把手拢进袖子里,站了很久。雪落在他的肩上,他不拍。他忽然问了一句:“还剩多少。”

“六十七个。”

“六十七个。他杀一个,要几次缝。”

“不到一次。”聂记名说,“他已经不用缝了。他在用我们的替。”

少梁没有说话。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抬起来,往阵里一指。那一指之后,钟声变了。不是一记一记地敲,是三记一起敲,敲完停,停完再三记。

“他们改三替了。”铁片说。

“什么叫三替。”

「三个人握十股。一个握四股,两个握三股。三个人一起合,合得比两个人稳,缝从四分之一息变成八分之一息。」

“八分之一息,我连滚都滚不进去。”

「嗯。」

“可他们又抽了三个人。”

「抽了三个。一圈抽一个,三个圈各少一下。」

“重又轻了一成。”

「轻了一成。两回加起来,十股拧出来的片只剩原来的八成。」

陈疯趴在雪里,把脸埋进臂弯。他笑了,笑得很轻,肩膀在抖。

“他们每堵一次缝,就给我开一扇门。”他说,“他们不知道。”

「他们知道。」铁片说,「他们算过。他们算的是:缝窄一分,比我轻一成更划算。他们觉得你撑不到轻三成的时候。」

“他们算错了。”

「他们没算错。」铁片说,「他们算的是你的身子。你的身子确实撑不到。」

陈疯不笑了。他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,看着三十步外那一圈灯。六十七盏灯,一盏照一个坑,灯底下的人都站着,闭着眼。他们的手都举着,举得很稳,稳得像一片林子。

“那就算别的东西。”他说。

“二十三次。”聂记名在车上说。

第二十三次缝,陈疯站起来了。不是滚,不是爬,不是跳。他两只手撑着地,把腰一节一节直起来,直到底,然后他把头抬起来,抬得很高。片落在他肩上。他没有弯。

片压着他的肩,压得他的膝盖发抖,抖得像要散,可他没有弯。他的脊梁在片底下响,响了一长串,响完还是直的。阵里静了一下。六十七个人还是闭着眼,可他们的手都抖了一下,抖完又稳住了。灯在雪里晃,晃得很轻。

“他站起来了。”聂记名说。他的笔停在纸上,墨在笔尖上聚成一滴,滴下来,滴在簿子上,把“二十三”那个三洇黑了。

少梁没有说话。他把手扶在车栏上,扶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他看了很久,看到片收,看到陈疯还站着,看到片再落,陈疯还是站着。

“监阵。”聂记名说,“他站起来了。”

“我看见了。”少梁说。

他把手从车栏上拿开,转过身,往阵外看。阵外二百五十六步,雪地里站着一个人,兜帽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动过,没有举过手,没有进过阵,连雪落在他肩上都比别人厚一层。少梁看着他,看了三息。

“你不站。”少梁说。

那个人没有答。他把头往下低了低,低到看不见脸。

“你要是站了,他就不会站起来。”少梁说,“你站在那儿,是给他留了一扇门。”

那个人还是没有答。他把兜帽往下压了一点,压得更低。少梁转回身,把手拢进袖子,站了很久。他没有下命令,他只是站着,看着阵里那个人站在片底下,站得笔直。

“监阵。”聂记名说。

“再等。”少梁说,“等他站得久一点。一个人站久了,就会以为自己能一直站着。”

雪落在他的肩上,落了一层。他没有拍。

从第二十三次到第三十次,他站着,一共站了八片。八片是二百六十四息。二百六十四息里他没有杀一个人,也没有走一步。他站起来了,可片压在他肩上,压得他连脚都抬不动。站着和躺着,在他这里只差一个头的高低——头抬起来了,别的地方都没有。

少梁在车上看他站了八片。第一片的时候他把手扶在车栏上,第二片的时候他把手放下了,第三片的时候他转过身,对聂记名说了一句话:“他不是要站起来。他是要我们看见他站起来。”

“看见了又怎么样。”聂记名问。

“我们看见他站起来,就会急。”少梁说,“一急,就要变阵。一变阵,就出错。”

聂记名把笔在墨里停了一下,“那我们急了吗。”少梁没有答。他站在车上,看着阵里那个站得笔直的人,看了很久。雪落在他的肩上,落满了,他还是没有拍。第八片落完,他开口了。

“收阵。十叠并一叠。”

少梁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声音不大,可阵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。六十七盏灯开始动,一盏一盏往里走,走得很慢,走成一条一条的线。灯走到内圈就不再往前,就地站住,站成一圈。原来十圈的地方空了,雪上留下六十七个坑,坑边的牌子还立着,牌上的号还亮着。

一圈,六十六个人。圈心站着一个人。陈疯趴在雪里看着。他看不懂,直到铁片说话。

「并叠了。」铁片说,「十圈并成一圈。原来十个股,一股一股往里递,递一层丢一层。现在不递了,六十六个人站一圈,一个人放一下,六十六下拧成一股。」

“一股比十股重。”

「重得多。原来十股压在你身上,每股九下。现在一股,六十六下。」

“缝呢。”

「没有缝。」

陈疯抬起头。他知道圈心那个人坐了下去,两只手举起来,手心朝上。六十六个人开始放,一人一下,从圈尾放到圈头。放到第三十下的时候,圈心那个人的手臂已经红了;放到第五十下,红了的地方变成黑;放到第六十六下,他两只手已经举不住了,举到一半往下沉,沉到膝上,还是举着。

片落下来。片落在陈疯身上。他的脊梁响了一声,很短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。他的胸口贴到地上,脸贴到雪里,两条腿张着,一只手压在身子底下,另一只手伸在外面,手指头在雪上抓,抓出五道沟。他抓了很久,抓不动。

“缝呢。”他说。

「没有缝。」

“他总得换。”

「他不换。」铁片说,「你听。」

陈疯把耳朵贴在雪上。他听见了钉子的声音——很轻,一下,两下。第一下钉进去,第二下钉到底。钉完,圈心那个人的脚就动不了了。

“钉住了。”

「钉住了。钉在坑底。」铁片说,「他不换眼。眼一换就有缝,不换就没有缝。他钉住,让那个人一直举着,举到死。死了再钉一个。」

陈疯把脸从雪里侧过来。那张脸他看不见,他听见那个人的呼吸,气从喉咙里走,走得不通,像水从一条塞了草的渠里过。那个人没有喊,嘴里塞着一团雪,塞得很满,塞到腮帮子鼓起来。

“他为什么塞嘴。”

「怕喊。」铁片说,「一喊,气就散。」

第二片落下来。第三片。第四片。圈心那个人撑到第三片就死了。他死的时候两只手还举着,举得很直,死了也没有放下来。旁边上来两个人,把他的手从十股上掰开,掰的时候骨头响了。掰开之后他们把他抬出去,抬出去三步,扔在雪里,回来再钉一个。

新钉的那个是个魂界的,看不清脸,只有一层灰白的影。他坐下去,两只手举起来,六十六个人重新开始放。

“他们还有六十几个。”陈疯说。

「六十七个。死一个换一个,够换六十七次。」铁片说,「一次撑三片。二百片。」

“二百片。”陈疯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,“一片三十三息。二百片是六千六百息。”

「你算得清。」

“我算得清。”他说,“我算得清,可我撑不到。”

第二个钉上去的撑了一片。他死的时候是坐着的,头往前垂,垂到胸口,两只手还举着,举到第五十下就举不动了,往下沉,沉到膝上,六十六下里的后十六下就没人接。那十六下落在圈里,落成一片散气,散气吹得雪往四面跑。

第三个钉上去的是个仙界的,很年轻,脸上还有一层绒毛。他自己把雪塞进嘴里,塞得腮帮子鼓起来,塞完抬了抬下巴,意思是好了。钉他的人把钉子对准他的脚背,敲了三下,第一下偏了,第二下进去了,第三下钉到底。他没有叫,眼睛一直睁着,看着圈外。

他撑了一片。第二片的时候他还活着,手已经黑了,黑到肘子。他往旁边看了一眼,看了一眼圈里那六十六个人,然后把眼睛闭上了。

“他为什么闭眼。”陈疯说。

「不想看。」铁片说,「看了会想松手。」

“松手就死了。”

「松手,六十六个人一起死。」铁片说,「他要是松手,片会塌下来,塌在圈里,圈就散了。他不敢松。所以他闭眼。」

陈疯趴在雪里,听着。他听见第六十六下气落下去的声音,落得很齐,齐得像一把刀切过一块布。他听见圈心那个人的呼吸,呼吸很轻,一下比一下轻,轻到最后一下没有回来。片落下来。片落到一半,停了。停了半息。

“洞。”他说。

「多大。」

“一个人那么大。”陈疯说,“他死得比上一片早。他死的时候,六十六下还没走完,走在半路的气没人接,掉下来了。”

第五片落在石盘那片废墟上。石盘已经没有了,只剩一个坑,坑底有半块碑一样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那个字,字被压得只剩下半个。片落在坑里,把坑底的暗河压断了,水从石头缝里往上冒,冒出来就冻住,冻成一根一根的冰柱。

陈疯朝着那些冰柱的方向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的呼吸很轻,轻得像要停。他的手指头在雪里,已经不抓了,摊着。

「借一条。」铁片说。

“不借。”

「你会死。」

“我知道。”

「借一条,你能站起来。」

“借一条,得还一个人。”陈疯说,“还谁。”

铁片沉默了很久。雪落在他们中间,落了一层,又落一层。

「还谁都行。」铁片说,「这阵里还有六十几个。」

“他们站在这儿,是来杀我的。”陈疯说,“我借他们的命活,跟我踩过去的人有什么两样。”

「你怀里那本册子,三千七百二十个。」铁片说,「借一条,还一个。还的可能是他们里头的一个。你连他们的脸都没见过。」

陈疯没有说话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册子的边。册子被血浸过,硬了,摸上去像一块板。他摸了一会儿,把手抽出来。

「你踩过。」

“我踩过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知道踩上去是什么声音。”

他把脸埋进臂弯里。血从他嘴里出来,出来得很少,一点一点,把袖子洇黑了一片。他数着自己的心跳,数到十七,数乱了,从头数。数到第九的时候他停住了。

“铁片。”

「嗯。」

“那个钉在圈心的,他第几片死的。”

「第三片。」

“他应该撑到第五片。”陈疯说,“他刚钉上去的时候,手是稳的。稳的手能撑五片。他只撑了三片。”

「他病了。」

“不是病。”陈疯说,“是他死得太早。他死的时候,六十六下的气还在他手里,他一死,气就散了一半。散的那一半,片上有个洞。”

铁片没有立刻答。过了一会儿,它才说:「你看出来了。」

“我看不见。”陈疯说,“我是听出来的。片落下来的时候有声音,很轻,落在雪上像撒沙。刚才第五片,撒到一半停了一下,停了半息,接着撒。停的那半息,就是洞。”

「洞有多大。」

“不大。”陈疯说,“一个人那么大的洞。”

第六片落下来。这一次他数着。片落到一半,声音停了,停了半息,又响。他在那半息里把身子翻了过去,翻到一半,片压下来,把他压回原处,压断了两根肋骨。

第七片。他没有动。第八片。他没有动。第九片,他动了,动得比第六片早半息——他算错了,片没有停,直接压下来,把他压进土里半尺。他从土里爬出来,爬得很慢。他的左臂在第八片的时候断了,断在小臂中间,断口顶出来,白的。

“我算错了一次。”他说。

「嗯。」

“下一次不会。”

第十片。他等到了那个洞。洞来的时候他没有翻,他往洞里钻——不是身子钻进洞,是把手伸进洞。他的手伸到片底下,摸到片的内侧,摸到那片东西的边上。片的内侧是热的,热得像刚出锅的铁。他的手在上面按了一下,按出一层白烟。然后他往下一拽。

片没有动。片太重了。可片底下那六十六根线动了——他一拽,最靠近他的那三根线歪了,歪的同时,那一处的片塌下去一个角。角塌下去,他自己那一块地方就松了。他从松的那一块里钻了出去。

“三十四。”聂记名在车上说,“死四十一。”

少梁站起来。他站得很快,快得车晃了一下。“几个。”

“六个。”聂记名说,“他一次杀了六个。”

陈疯在片外面,跪着。他杀的那六个是最外圈的六个,他们没有防备——他们以为片是完整的,片破了,气从破口漏出去,漏到他们身上。漏出去的是他们自己的气,六十六下里的一下,一下就要人命。

“他们不知道片会破。”他说。

「他们知道。」铁片说,「可他们不知道你会往里伸手。」

“伸手要付钱。”陈疯把手抬起来。他的右手掌心已经没有皮了,红的那一层也没有了,底下是一层黄,黄的上面有水。他把手放下,“这只手废了。”

「你还有一只手。」

“那一只断了。”

「断了也能用。」

陈疯把左手的小臂掰直。掰的时候他咬着牙,牙咬得太紧,咬碎了一颗。掰直之后他把手掌张开,五根指头里三根不动,两根能动。他用那两根指头在雪里按了一下,按出一个印。

“能用。”他说。

第三十五次,第三十六次。这两次他没有等片自己破。

他不再等片破,他自己去破。他趴在片底下,把手伸进去,拽最靠近的那三根线。拽歪了,片就塌一个角;塌了角,他就从角里钻出来;钻出来就杀人。

他杀的人一次比一次多,因为片塌的角一次比一次大——圈心那个被钉住的人死得越来越早,第二片就死,死了没有人换得上来,六十六下的气在他手里散掉一半,散掉的越来越多。

“三十五次,死四十九个。”聂记名说。他的声音有点抖,抖得笔在纸上拖出一道长墨。“三十六次,死五十五个。”

“钉死的怎么记。”少梁问。

“另立一栏。”聂记名说,“钉死三个,记在自损底下。战损五十五,里头有三个是自损。他亲手杀的,五十二。”

“差三个。”

“差三个。”聂记名说,“簿子上差三个。将来报到神庭,那三个要另外有人认。”

“还剩多少。”少梁问。

“四十四个。”

少梁把簿子拿过去,自己数了一遍。数完他把簿子合上,抱在怀里,抱得很紧。

“四十四个。”他说,“他杀得比我们换得快。”

“他一直杀得比我们换得快。”聂记名说,“从第三十一次起就是了。”

“那时候我们还有六十七个。”

“现在四十四个。”

少梁抬起头,看着阵里。阵里那圈人已经不成圈了,缺了二十几个口子,口子边上的人站着,手举着,可他们的股接不上——接不上就往下掉,掉在雪上,雪化一片。圈心那个被钉住的人已经死了,死了很久,两只手还举着,举得笔直,像两根插在雪里的桩。

“把剩下的全压上去。”少梁说。

“全压上去,就没有人能换了。”

“不换。”少梁说,“一记。一记压下去,他要是还能站起来,我们就都站不住了。他要是站不起来,这一记就是最后一记。”

聂记名把笔蘸饱了墨,在簿子上写了一行。写完他抬头,看了看阵里那四十四个,又低头,把那一行划掉,重写。

“三十七。”他说。

陈疯在雪里,把头抬起来。他听见钟声了——不是一记,是四十四记,一起敲。四十四盏灯同时亮,亮得雪都白了。

「他们要压最后一记。」铁片说。

“多重。”

「四十四个人,四十四下,一起。」铁片说,「你接不住。」

“我不用接。”

「你用什么。」

陈疯把两只手都按进雪里。他的右手掌心没有皮,按下去的时候雪上立刻洇出一片红。他的左手小臂是断的,按下去的时候骨头在里面磨,磨出一声很细的响。

“他们压了我三十七次。”他说,“我都记着。”

「记着有什么用。」

“没用。”陈疯说,“可我还记着数。”

他把脸抬起来,朝着那四十四盏灯。他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,红的早就没了,黑的也没有,只剩两个洞。他对着那四十四盏灯,慢慢地说了一句话,说得像在报一个数。

“三十七次,九十九个。”

四十四盏灯往中间收,收成一个圈。圈心还钉着一个人,那个人早死了,两只手举着,举得笔直。新钉上去的那个坐在他旁边,两只手也举着,手心朝上,十股在他手里。他抬起头,往阵心看了一眼,看了一眼就低下头,把嘴里的雪咬紧了。

钟响了四十四下。

不是一记一记地敲,是四十四个人一起放。四十四下的气同时出手,从四十四个坑里出来,往圈心走,走到圈心拧成一股。六十六根线同时亮,亮得像烧红的铁丝。圈心那个钉着的人被这一股气从中间冲开,冲成两半,两半往两边倒,倒下去的时候手还举着。

片落下来。片比先前任何一片都厚。厚得看不见底,黑压压的一片,从天上压下来,压到陈疯头顶的时候,雪先塌了——不是化,是塌,塌成一个坑,坑底是黑的。陈疯没有挡。

他挡不住。片从他头顶进来,进到肩,进到胸,进到骨头里。他的脊梁从中间断了一声,断得很闷,像一根木头在水里折断。他的两根锁骨同时裂了,裂口往上翻,翻到脖子里去。他的两条腿在片底下摊平,摊成两条,脚趾头往外翻。

他嘴里的血涌出来,涌到雪上,雪化了一片。血化完了,他又吐,吐出来的不是血,是一点很淡的红,红在水里散开,散得很快。那一滴还在。

他身子里的血早就空了,只剩那一滴,锁着。那一滴在心口,不动,不散,不流。片压下来,压得他的心跳停了一下,停完又跳。跳得很慢,一下,很久,又一下。

「别接。」铁片说。

“我不接。”

「那就还。」

陈疯把背弓起来。背已经断了,弓不起来,他就用两条胳膊撑,撑在雪里,把上半身从片底下顶出去一点。顶出去一点,片就跟着往下压一点。他顶到第三寸,忽然把身子一翻。

不是推,是翻。像翻一张烙饼,像翻一块烧红的铁。他把压在他身上的这一片,从背上翻了出去。翻出去的东西顺着来的路回去。

先回圈心。圈心那个坐着的替还在举着手,他抬起头,看见有东西从天上下来,下来得很快,快得像一块石头。他没有躲,他躲不了,他的手在十股上。那东西进到他怀里。

他的手先炸。十根指头一齐往外翻,翻到手背上,骨头从指缝里顶出来。然后是胳膊,胳膊从肘子那儿断,断成两截,一截往上,一截往下。然后是胸口。他往后倒,倒下去的时候嘴里那团雪喷出来,喷得很远。

东西没有停。它顺着六十六根线走,一根一根走,走一根,炸一根。

那不是他的力气。那是他们自己的力气,加上旁边那一个人的力气,再加上旁边那一个的。线是串着的,串的东西一头动,另一头也动。

他们把六十六个人的气拧成一股压在他身上,他把这一股翻回去,翻回去的东西就在这六十六个人里头走,走一圈,走两圈,走到第三圈的时候,圈里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。

“三十七次。”陈疯说。他跪在雪里,两只手撑着地,头低着,“九十九个。”

阵崩的时候没有声音。灯一盏一盏灭。不是被风吹灭的,是灯底下的手松了,灯掉在雪里,灭了。牌子一块一块倒。圈子散了,散成四十四个,四十四个躺在雪上,躺成一个不圆的圈。圈心那个被钉住的人还坐着,坐得笔直,两只手举着,举向天。

雪落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他们的手上,落在他们睁着的眼睛上。

少梁从车上下来了。他走得很慢,走过第一具尸首,弯腰看了一眼,看过第二具,没有弯腰,看过第三具,停了一下,用鞋尖把那只翻过来的手拨正。他一路走一路看,走到圈子中间的时候,靴子上已经全是雪。

“死了多少。”他问。

“簿子上记的是九十九。”聂记名在他后头说,“我数了三遍。”

“尸首呢。”

“尸首不好数。”聂记名说,“有的压在底下,有的烧了一半,有的只剩一只手。我把手数了一遍,有的多,有的少。”

少梁没有再问。他站在圈子边上,看着雪把那些手一层一层盖住。雪盖得很匀,盖到最后,地上只剩一片白,白上鼓起一个一个的包,包的大小差不多。

“三十七次。”他说,“九十九个。”

“三十七次缝,九十九个人。”聂记名说,“簿子上这一页写满了。我在边上添了一行小字:一次两个半。”

“什么两个半。”

“九十九除三十七。”聂记名说,“一次缝,两个半人。”

少梁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把他的名字写在哪儿。”

“写在最后一行。”聂记名翻到最后一页,“我写了‘陈疯’,底下画了一道横。横没画完,笔断了。”

陈疯跪在圈子中间。他的背断了,他的两条腿不能动,他的右手掌心没有皮,他的左手小臂断成两截,他用另一只手把小臂按在腿上,按着。他的眼睛睁着,两个洞,洞里什么也没有。

他在心里数了一遍。数到九十九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从头又数了一遍。第二遍数到九十九,他往后坐,坐在自己的脚跟上,坐了很久。

“九十九。”他说。

「你亲手杀了九十六个。」铁片说。

“三个是他们自己钉的。”陈疯说,“钉在圈心,自己烧死自己。这三个不算我的。”

「账上都算。」

雪落在他手背上,落满了,他没有动。他想起白帝的账,七借七抵,最后一笔没有抵,只写了一横。

“账上算,我不算。”他说,“我数我杀的。九十六。”

「九十六和九十九,差三个。」

“差三个。”陈疯说,“这三个我记着,记着不是我杀的。”

「嗯。」

“牌上写的是一百。”

「嗯。」

“还有一个。”

「还有一个。」

陈疯把头抬起来。他看不见,可他知道那个方向。那个方向没有灯,没有气,没有线,什么也没有。少梁站在圈子边上,没有动。他看着阵里那一片躺倒的人,看了很久,看到雪把那些人的手盖住,看到灯最后一盏灭掉。他一直看到雪把那些人的手盖住,看到灯最后一盏灭掉。

“监阵。”聂记名说。他的笔还捏在手里,笔尖上的墨早就干了。“簿子上怎么写。”

少梁没有答。他把手从栏杆上拿开,转过身,往阵外看。阵外二百五十六步,那个人还站着。他还戴着兜帽,兜帽压得很低。他脚下那块雪是平的——从开头到现在,他一步没有挪,雪在他脚边堆起来,堆到脚踝。

“你站了。”少梁说。

那个人没有答,也没有动。他站在那儿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一步也没有动。

“你现在站,晚了。”少梁说,“你要是从一开头就站在第一百个坑里,他连头都抬不起来。你站在那儿看了一个时辰,看我们一个一个死。”

那个人还是没有答。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往前走。少梁伸手拦他。他的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他看见那个人的手——一只手,五指齐全,虎口上有一道疤,疤的形状像一枚缺了口的铜钱。少梁的手收了回去。

那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,走过车,走过旗,走过那口钟,走进阵里。他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脚踩在雪上,踩出很轻的声音。聂记名把簿子翻开,蘸了墨,写了一行。“监阵。”他说,“簿子上得有个说法。”

“写什么。”少梁说。

“写他没死。”聂记名说,“我这一栏空了三千年,今天填上了。还得写一句判词。”

“写。”

聂记名低头写。写完他抬起头,看了看阵里那个跪着的人,又低头,在判词那一栏添了两个字。“疯神。”他说,“簿子上没有这个名。我给他添的。”

少梁没有说话。陈疯跪在雪里,听见脚步声。

脚步声很轻,可他能听见。他的耳朵早就坏了,右边听不见,左边听见的也只是一层闷响。可这个脚步声他听得见,因为它踩得太稳了——不是修士的稳,不是神仙的稳,是走了很多年路的稳,一步,一步,不快不慢,跟心跳一个节拍。

脚步声走到他三步外,停了。陈疯没有抬头。他先看鞋。

他的眼睛看不见,可他的手能摸。他把右手往那个方向伸出去,伸到一半停住——他摸不到,三步太远。他改用听。那个人站住之后,雪在他脚底下响了一声,响得很实,是草鞋踩进雪里的那种实。草鞋的底薄,踩下去能感觉到地,走路的人会不自觉地用脚趾抓地,抓的时候有很小的摩擦声。

他听见了那个摩擦声。赤脚的人才没有这个声音。穿靴的人也没有。只有穿草鞋的,鞋底磨得薄了,脚趾头要抓着鞋帮走,才有这个声音。

“草鞋。”陈疯说。

那个人没有答。

“鞋帮上沾着泥。”陈疯说,“红泥。这地方没有红泥。红泥在下面,在很远的地方,在一个我记不住名字的地方。”

他把手往上抬了一点,抬到那个人腰的高度,停在那儿,等那个人自己把手伸出来。那个人伸了。

“你的手。”他说。

那个人把手伸出来,伸到他面前。陈疯摸上去。他摸到指节,摸到指腹上的茧,摸到虎口上一道疤。那道疤是烫的,形状不圆,边上缺了一块,像一枚缺了口的铜钱。他的手指在疤上停了很久。

他认得这道疤。他知道自己该认得。可他想起不起来了——他记得有一双手,记得那双手在什么地方做过什么事,记得那双手上有一道疤,可他记不起那双手是谁的。他脑子里有一个地方是空的,空得很干净,像被人用小刀刮过。

“这道疤。”他说。

“你的。”那个人说。

陈疯把手收回来。他把自己的右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他的掌心没有皮,也没有疤,那层皮早就烧掉了,烧得干干净净。

“我没有。”他说。

“你有过。”

陈疯没有再问。他把头往旁边偏了一点,偏到能听见那个人站的位置。他在心里数步子:从他跪的地方,往那个方向,三步,再往前半步,是第一百个坑的坑沿。那个坑是空的。从开头到现在,那个坑一直空着。

“你站在第一百个坑边上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一步。”

“一步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进去。”

那个人没有立刻答。雪落在他们中间,落得很慢,一片一片,落下来不化。

“我进去过。”那个人说,“三千年前。”

陈疯把手放下来,放在膝上。他的头还是低着,脊梁还是断的,可他坐得很直。

“那我看看你。”他说。

他抬起头。那个人把兜帽摘下来。兜帽落下去,露出一张脸。雪落在那张脸上,没有化。那张脸很瘦,颧骨高,左边的眉毛断了一截,嘴唇很薄,薄得像一条线。那张脸看着他,眼睛里没有恨,也没有喜,什么也没有,像一口很深的井。

陈疯看着那张脸。他看不见,可他知道那张脸长什么样——他每天早上摸自己的脸,摸了一千遍,摸熟了每一道棱。

那是他自己的脸。雪落在他们中间,落在两张一样的脸上,都不化。

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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