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魔瞳噬星
缝开的时候没有声音,只有一线风从血面上立起来,像有人把一张湿纸撕了一半。
那句「有主人的味」说完就散了,散得很干净,连一个尾音都没剩下。
他伸手去捞,手插进血里,血底下没有底。
血是稠的,稠得像放凉了的米汤。他的手一直往下,过了手肘,过了肩,还没碰到东西。他把手抽回来。手上一滴也没挂住,血面上也没留一个洞,平平的,跟刚才一样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他说。
血面不动。刚才那个泡破开的地方已经合上了,合得跟别处一样。他盯着那一小块看了很久,看出一件事:那一块比别处暗一点,暗得像有人在那儿摁过一个指印,又抹平了。
“你认识他。”他又说,“你说的那个主人。”
铁片不说话。刚才它一直在他脑子里,很轻,像一颗石子压在水底。现在连石子也没有了。他能感觉到那块铁贴在他胸口,凉的,硬的,跟一块寻常铁没有分别。
他等了很久。这地方没有太阳,也没有天黑,等多久都一样。他就那么站着,手垂在身侧,血从指尖往下滴。滴到骨上,砸出一个小坑,坑里积了一点,红得发黑。
“我有三个问题。”他说,“第一个,主人是谁。第二个,你怎么会怕他。第三个,我身上有什么味。”
铁片还是不答。他站得腿发麻,换了个脚。换脚的时候骨头响了一声,很脆,在这片空海上荡出去很远,远到听不见了才停。
“我猜了三次,三次都对不上。”他说,“你不说,我就接着猜。我猜得慢,可我有的是工夫。”
这一句起了作用。铁片在他脑子里动了,像有人在水底翻了个身。然后它的声音出来了,很干,很慢,跟平时不一样。
「魂界的东西,眼睛都不干净。」
“什么意思。”
「意思是,你看见的不是它本来的样子。」铁片说,「骨海是这样,龙是这样,刚才那句话也是这样。这条路上所有的东西,都隔着一层脏的。你要用眼睛看,这辈子都走不出去。」
“那我用什么看。”
「用疼。」铁片说,「疼不骗人。别的东西都骗。」
他说完就不说了。陈疯想问第四个问题,嘴刚张开,脚底下响了一声。不是骨头响。是海响。
那层黑动了。它不是起波,是张——从中间往两边张开,像一个人张开嘴,很慢,张得很大。龙的头骨正好在缝口上,骨是白的,缝是黑的,白的东西一点一点往黑里沉。
风先变了。刚才风是往外吹的,现在往里吸。吸得他的头发往缝那边倒,吸得他胸口那块铁往那边扯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退到第二步,脚底下的骨头松了,像踩在一堆干柴上。第三步没退成。脚下的骨整片塌了,他跟着塌,塌到一半,风抓住他,整个人被拔了出来。
他在半空里翻了个身,伸手去抓。抓到了一根骨头,很粗,是那条龙的一节脊椎。骨头在他手里断成两截,断口很新。他抓着断骨往下掉,掉了很久,久到他觉得这个洞根本没有底。
掉的时候他听见风里有声音。不是风声,是很多人在说话,说得又快又低,听不清字。他侧过耳朵去听,听清了一点。他们在数数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。数得很快,数到十几就乱了,乱了又重新数。数的人不止一个,一层压一层,像一口锅里煮着几百个人的嘴。
再往下,声音没了。风也没了。他掉进一片红里。不是摔在硬地上,是摔在一堆软的上面。
软的,热的,还在一动一动。他趴在那堆东西上,脸贴着它,闻见一股味。味是甜的,甜得发腻,腻到嗓子眼。他撑起一条胳膊,手往下按,按进去半寸,摸到的东西滑,圆,一根一根并排摆着。
他低头看。他趴在一堆肉上。人肉。有腿,有肋,有半扇肩,肩上的皮还在,皮上刺着字,刺的是数。肉被分得很整齐,切口是斜的,斜得很利落,一看就是顺着骨缝下的刀。
他撑着站起来。手一滑,又跪下去。膝盖底下的肉被他压出一声轻响,像踩爆了一个水泡。
这地方是一条街。街不宽,两边是石台,石台一个挨一个,摆得很齐。台上摆的都是刚才那种东西,分好的,码好的。每一堆上面插一块木牌,牌上用炭写着数。三斤七。五斤二。九斤。没有名字,只有数。
台子中间凹下去,凹成一道槽。槽里有血,血在流,很慢,往街心流。街心也有一道槽,比台上的宽,血在那儿汇成一条小溪,顺着街往一个方向去。溪边的石头被血磨得很亮,亮得像被人摸了几百年。
他抬起头。上面没有天。上面是一层暗红,红得像一块烧过头的铁,一直没凉。那层红不发亮,也不动,就压在那儿,压得人喘不上气。这地方的光就是从那儿来的,红的光,照在血上,血也是红的,分不出哪是血哪是光。
他数了一下自己的处境。赤着上身。腰后一条布,布里裹着刀。左手两根指头断了,歪着。左耳缺一块。左眼看不见。肋上七根接过,接的地方粗。他只知道三件事:这地方卖人,这地方很臭,这地方的人不怕他。血屠城在魔界边陲,这个名字他是后来才知道的。
臭味是分层的。最上面一层是血,甜。甜底下是石灰,碱,呛鼻子。碱底下是尿。尿底下压着一层松香,是拿来盖味的。盖不住,反倒跟血混成一种又甜又臊的味,往骨头缝里钻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脚底下黏。街口有声音。一个人在喊数。
“八十七。八十六。八十五——”
喊数的人站在一杆秤旁边。秤很大,秤杆是一根腿骨,很长,两头包着铜。秤砣是一颗头骨,头骨顶上打了个洞,洞里灌了铅,灌满了封上。秤钩是铁的,钩尖磨得发白。
头骨秤砣在秤杆上一格一格挪。挪一格,喊一声。秤钩上挂着一个人。
那人还没死,脚踝上穿着钩,倒挂着,头发垂到地上,在地上扫。他不叫,也不挣,两只手垂着,指尖离地三寸。他身上没有伤,也没有穿衣服,皮是青的,青得发亮。
“七十二。”喊数的人说,“七十二斤。抬走。”
两个人上来,把那人从钩上摘下来,抬到台子上。其中一个抽出刀,刀在手里转了一圈,刀背朝下,刀锋朝上,往下一压,从胯到胸,一道线开下去。皮开了,肉翻出来,热气冒了一下就没了。那人这时候才叫了一声,叫得很短。
陈疯站在街心,看着这一幕。他没有动。他的手在身后摸到了布条,摸到了布里那把七寸的刀。刀柄上的布硬了,硬得像木头。
“新来的。”有人在他背后说。
他回头。三个人。都穿着皮围裙,围裙上的血一层压一层,压成了黑。三个人手里都有刀,刀不长,一尺二,刀头是圆的,专门用来剥。
“哪儿掉下来的。”中间那个问。
“上面。”陈疯说。
那人抬头看了看那层红,又低头看他。“上面不掉人。”他说,“上面掉的是渣。”
他伸手,在陈疯肩上按了一下。按得很随便,像按一块肉,看它有没有弹性。
“骨头重。”他说,“骨头重的不好卖。”
“卖。”陈疯说。
“卖。”那人说,“这地方什么都卖。人也卖,人也买。你有魔晶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就是货。”那人说,“过来,上秤。”
陈疯没有动。他看着那杆秤,看着秤钩上还没干的血。血在钩尖上聚成一颗,往下坠,坠到一半,断了,掉在地上。
“我问一句。”他说,“上了秤,还能下来吗。”
那人笑了一下。他笑的时候,牙龈露出来,牙是黄的,中间缺一颗。“能。”他说,“从案上下来。”
另外两个也笑了。三个人笑得很轻,笑完就收住,收得很快,像怕浪费力气。陈疯没有再说话,把身后的布条解开了。
布条解开,刀在手里。七寸,四个断口。他握着刀,刀尖朝下,垂在腿边,跟老屠站在案前一个姿势。三个人看见刀,没有退。中间那个把刀往腰上一插,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你会用刀。”他说。
“会一点。”
“顺骨缝走?”
陈疯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看你这手法就知道。”那人说,“手上没有茧,茧在虎口,不在掌心。你不是握刀的,你是握拳的。握拳的人拿刀,都爱砍,砍不动骨头。刀不是砍的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走得很慢,走得一点都不急。
“刀是找缝的。”他说,“缝找到了,一推就开。人身上有三百六十道缝,你只要找对一道。”
陈疯看着他。他忽然想起老屠。老屠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上全是油,站在灶台边,一边说一边把一块肉翻开给他看。老屠说,人跟猪一样,骨头长得都有规矩,你顺着规矩走,一刀到底,不费劲。
“你师父教过你。”那人说。
“教过。”
“教得好。”那人说,“可惜他教的是杀猪。”
他说完,从腰上把刀抽了出来。陈疯先动。他不等——他从来不等。他一脚蹬在石台上,整个人扑过去,刀尖冲那人的咽喉。这一下很快,快得那人眼睛都来不及眨。
刀到了咽喉前半寸,停住了。不是被挡住的。是那人往后退了一步。退得不快,退得很省,刚好让刀尖擦着他的皮过去。他退的时候脚没有抬,是滑的,整个人往后滑了半尺,滑完就站住。
陈疯的刀走空了。走空的刀带着他人往前冲,冲出半步,肋下空门大开。那人的刀进来了。
刀从肋下第三和第四根之间进去,进去两寸,停住。停得很准,没伤到肺。那人把刀一转,刀身在肉里转了半圈,然后抽出来。
陈疯跪下去了。膝盖砸在石板上,砸出一声闷响。他低头,看见血从肋下那道口子里往外冒,冒得很快,一股一股。热的,顺着腰往下淌,淌到裤腰上,把布浸黑了。
“我说了。”那人蹲下来,跟他平齐,“刀是找缝的。你肋上这道缝,我三年前就知道了。所有人都有。”
他把刀在陈疯肩上擦了擦,擦干净,插回腰上。
“上秤。”
秤钩是冷的。钩尖顶在他脚踝上,先是在皮上顶出一个坑,然后往里走,走得很慢,像一根钝钉子。
他没叫。他咬住舌头,咬得腮帮子发抖。钩子从踝骨旁边穿过去,从另一边出来,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截白的东西,他不知道那是筋还是膜。有人把钩子往上一提,他的脚离了地。
血往头上走。走得很急,走到脑子里,脑子里涨,涨得眼睛往外鼓。他倒挂着,看见的世界是反的:案子在天上,人在下面,血往上面流。
“八十七。”喊数的人说。
秤砣往下挪了一格。
“八十六。”
他的头在秤杆下面晃,晃一下,看见一样东西,晃一下,又看见一样。倒着看,这个城反而清楚了。
城是一条一条的街拼起来的。街都是从城门那边往里伸,伸到最里面,交汇在一块空地上。空地上立着一座楼,楼很高,高到看不见顶,因为顶没在那层红里。楼是骨头的,一根一根搭的,搭得很密,密得像编的筐。楼身上挂满了灯,灯是红的。
楼底下那一片,就是他现在待的地方。案子一排一排,从街口一直排到楼根。案子越往里越干净,案子上的肉越往里越贵。
最外面那一圈,台子上摆的是零碎的,腿、肋、手。往里一圈,摆整的。再往里,台子上不摆人,摆的是活的,用绳子拴着,站着,一个一个捆在一起,等着有人来挑。
“扣骨。”喊数的人说,“五十一。”
“五十一。”另一个人拿炭在木牌上写。写完把牌子往他胸口一插,插在裤腰上。牌子上一个数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
“白牌。”写牌子的人说,“骨头太沉,肉又少。这种货,卖不上价。”
“活的。”提钩的人说。
“活的加三成。”写牌子的人说,“活的能看着自己上案,客人爱看。”
他们笑起来,笑得跟刚才一样,笑完就收。陈疯挂在钩上,看着他们。血在他脑子里撞,撞得他耳朵里嗡嗡的。他试着动了一下手,手还能动。他试着动腿,被穿的那条腿一动就疼,疼得他眼前发白。
“几位。”他说。
三个人抬起头。
“这地方叫什么。”
“血屠城。”写牌子的人说。他把炭插回耳朵上,好像这句话值不了一个停顿。“魔界边陲,最脏的一块。”
“什么规矩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这次笑得长一点。“你还问规矩。”他说,“行,我告你。你死之前知道了,也算我没白写这块牌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条,血不过夜。日头一落,全城的血都要放干净,冲进沟里。谁家的案子过了夜还淌血,明天这条街的人一起来砸他的摊,砸完了把他自己也挂上去。血放着会活,血里有东西,放久了会长。长出来的东西不好收拾。”
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条,死人不问名。死了就是货。货没有名字,只有斤两。你也别问台子上那是什么人,问了也没人答,答了也是假的。这城里没有名字,只有数。”
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条,屠场不过刀。进这条街,刀要挂在街口的木架上。你身上有一把。”
陈疯没有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有。”那人说,“你腰后头有布,布里硬。我不搜,因为我不用搜。你挂上钩了,钩子穿过你的筋,你那条腿现在不是你的了。”
他把手放下来。
“还有第四条,没人说,可是人人都守。”他说,“这条是给活人留的:别往楼上看。”
陈疯往上看。楼很高,骨头的,一根搭一根。楼中间有一道横梁,横梁上坐着一个东西。
不是东西。是个人。那人穿着一件很薄的衣服,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骨头。他坐在梁上,一条腿垂下来,另一条盘着。垂下来的那只脚没有穿鞋,脚背上有一道旧疤,横着切过整个脚背。
他手里捧着一个小匣子。匣子是木头的,开了盖,里面垫着一块湿布,布上摆着一排圆的东西。眼珠。
大小不一样,颜色不一样,摆得很整齐,一排一排。有的还很湿,有的已经发干,干得发白。那人用两根手指捏起一颗,举到眼前,对着那层红光看。
他看得很久。看完了,把眼珠放回匣子里,换一颗。
“别看。”那人低声说,“看久了,他要下来的。”
陈疯没有把眼睛移开。上面那双眼睛是红的。不是眼白红,是瞳仁红。瞳仁里不是圆的,是一圈一圈的纹,纹在慢慢地转,转得像水里的漩涡。红光从楼顶漏下来,漏到他眼睛里,眼睛里那圈纹亮了一下。
他把眼珠放回匣子,盖上盖,然后往下看。他看的不是陈疯的脸。他看的是陈疯的胸。
“抬上案。”提钩的人说。
两个人上来,一个抓脚,一个抓手腕。抓手腕的那个把手往上一提,陈疯整个人从钩子上滑下来一点,钩尖在踝骨里转了半圈,他咬着牙没出声。
他们把他抬到最近的一张案子上。案子是石头的,中间凹,凹槽里还有上一批人的血,没冲干净,糊着一层。他们把他按下去,脊背贴在石头上。石头是凉的,凉得他背上的皮一缩。
“这条腿。”抓脚的那个人说,一只手按住他的膝,“这条腿断了卖不上价。得先扳直。”
陈疯说话了。
“你手上那道纹,是什么。”
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。手背上一道黑纹,从虎口爬到腕子,纹是活的,在皮下面轻轻地动。
“魔纹。”他说,“借一次力。借完要喘。”
“喘多久。”
“三口。”那人说,“三口喘完,还能再借。”
“三口。”
“三口。”那人说,“很快。比你快。”
陈疯笑了一下。他笑的时候,那个抓脚的人愣了一下。人在案子上不该笑。人在案子上应该挣,应该求,应该骂,笑是不对的。
这一愣,只有半息。陈疯用这半息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他两只手抓住抓手腕那个人的手腕,往自己胸口一拉。那人被拉得往前一栽,脸凑到他脸前面。第二件,他张嘴,咬住那人的手腕。
不是咬皮,是咬筋。老屠说过,猪身上最韧的是筋,最不该用牙的地方是牙,可是牙是唯一不用力气的刀。他咬下去,牙根发麻,嘴里涌出一股腥,然后牙底下咯了一声——那不是骨头,是筋断了。
第三件,他松口,用那只手去抽那人腰上的刀。刀抽出来了。一尺二,刀头是圆的。
抓脚的那个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,魔纹亮了一下,手往下一按,按在他断腿上。那条腿不是断的,是刚才被钩子穿过的,一按下去,疼从脚踝一直窜到脊梁,眼前黑了一片。
他不管。他顺着那股黑往前,刀往上走,走的是那人的肘弯。刀尖找到缝,一推。那人的胳膊软了,软得整条垂下来。第二个人往后退,退了两步,手背上魔纹亮起来。他抬手,掌心对着陈疯,掌心有一团黑在聚。
陈疯不等他聚完。他从案子上翻下来,翻得很狼狈,落地的时候断腿跪了一下,跪完就起。他扑过去的时候,那团黑才聚到拳头大。
刀从下往上,进了那人的下巴。刀尖进去一寸半,停住。他把刀一拧,抽出来,血跟着刀出来,喷得很高,喷到那层红光里,红上加红。
第三个人已经退到案子那头。他站在那儿,两只手垂着,胸口起伏得很快,很响。喘。第一口。第二口。陈疯看着他喘。他没有过去。他就站在那儿,一只手撑着案子,一只手垂着刀,等。
那人喘完第三口,抬起头。他抬起头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变了,变得不像刚才了。
“你等。”那人说。
“我等你喘完。”陈疯说。
那人手背上的魔纹亮起来,亮得比前两次都亮。他往前冲,冲的时候脚下把石板踩裂了一块。陈疯往旁边让,让得不快,让的时候刀横着递出去,刀锋朝外,等那人的喉咙自己撞上来。
那人撞上来了。刀进去一半,那人的冲势把刀推到底,推到刀柄。他停下来,站在陈疯面前,很近,近得能闻见他嘴里的味。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刀柄,又抬头看了看陈疯。
“你……”他说,“你不喘。”
“我不喘。”陈疯说。
那人跪下去,跪到一半歪倒,倒在他自己那堆肉上。血从他脖子底下往外冒,冒得很慢,把案子底下的槽灌满了,槽满了就往街心流。
陈疯站在三个人中间,站着,没有动。街上很静。刚才还有人在喊数,有人在抬货,有人在磨刀。现在都没有了。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,看着这一小块地方。看的人不少,几十个,都站在自己的案子后面,脸上没有惊讶。他们不是在惊讶,是在算。
算这个人值多少。陈疯弯下腰,去翻第一个人的腰。腰上有一只布袋,袋口用绳系着。他解开,倒出来,手心里落下三块黑的东西。
魔晶。黑的,指甲盖那么大,不规则,捏在手里是热的,热得不像石头。三块。一块能买三斤肉,这是他刚才在秤边听见的。
他把魔晶收进腰后的布条里,跟那把七寸刀放在一起。然后他蹲下来,把第一个人的眼睛合上。
手指按在眼皮上,往下一抹,眼睛闭上了。他去合第二个,第二个的眼睛睁得很大,眼白上有一层红。他按下去,抹了一下,没有合上。他又抹了一下。第三下才合上。
他去合第三个的时候,手停在半空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合。
这件事他做过一次,在青石镇的破庙里,四个人,他一个一个合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知道为什么。现在他蹲在血屠城的街心,蹲在三具刚被他捅开的尸体中间,忽然想不起来。
他把手收回来,站起来。街上的人还看着他,没有人动。他们不动,不是因为怕。他看得出来。他们不动,是因为在等。
等什么,他很快就知道了。楼上有声音。
不是脚步。是布料擦过骨头的声音,很轻,从上往下,一层一层地下来。那声音不快,一点也不快,慢得像有人在一级一级地走楼梯,一边走一边看。
陈疯抬头。那个人已经不在梁上了。他在半空里,落得很慢,衣服在风里张开,张开的时候能看见底下的肋骨,一根一根,很白。他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,脚底板贴在石板上,贴得很实。
他比陈疯矮半头。脸很白,白得像没有血。眼睛是红的,瞳仁里那圈纹在转,转得比刚才快。他没有看陈疯的刀。他绕着陈疯走了半圈。
走的时候他的头微微歪着,歪着听。听什么,陈疯不知道。他自己什么声音都没有,连呼吸都压得很浅。那人走到他背后,停下。
然后伸出一只手,按在他背上。手掌是凉的。凉的手掌贴在他脊背上,从肩胛骨往下走,走得很慢,隔着皮,一根一根摸过去。摸到第七根的时候,那只手停了。
“这里。”那人说,“这里断过,接歪了。”
他的手往下移了两寸。
“这里也断过。断得早,长的时候你还在长个子,所以它长得比别的长一点。”
他绕回正面,手从背后移到前面,按在陈疯的左肋上。按得很轻,像在按一块刚出炉的饼,看它熟没熟。
“肋是喂出来的。”他说。
陈疯没有动。他能感觉到那只手隔着一层皮,在数他的骨头。数得很准,一根都没有数错。那只手停下来,收了回去。
那人退开半步,抬起头。他的眼睛里那圈纹停了一下,停得很稳,稳得像水结成冰。他看着陈疯,看的不是脸,是脸底下那一层。
“你这身骨头,”他说,“是喂出来的。”
街上有人吸了一口气。吸得很轻,可是几十个人一起吸,就成了一声。
“什么叫喂出来的。”陈疯说。
“就是不是练出来的。”那人说,“练出来的骨头,外面硬,里面空,敲一下有回声。你的不是。你的骨头里面是实的,实得像灌了东西。灌进去的东西还在里面,没有化开,一碰就动。”
他伸出手,用一根手指在陈疯胸口点了一下。
“这里头有龙血。”他说,“三天。你在龙血里泡了三天。”
陈疯的瞳孔收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闻得见。”那人说,“血的味道是分层的。人血是一层,兽血是一层,龙血在最下面一层,压不住。你身上这一层,浓得像刚出锅。”
他笑了一下,笑的时候嘴角往上,眼睛没有动。
“我姓赤。”他说,“城里人叫我赤瞳。这楼是我家的,这条街也是我家的。你今天杀了我们家三个人。”
“三个人不值钱。”陈疯说。
“不值钱。”赤瞳说,“可是他们是我家的。”
他把手伸到背后,从腰上解下一样东西。是一根很细的链子,链子头上挂着一枚钩,钩很小,比刚才那个秤钩小一半。
“我不杀你。”他说,“我要你的骨头。骨头得活着取,取下来才有味。死了的骨头是死的,里面那点东西会跟着血走掉。”
他把链子在手上绕了两圈。
“你自己走,还是我打断你的腿,拖你走。”
陈疯先动。他从来不等,等这一次,等的就是他先动。
他从案边蹬出去,走的是低位,肩膀压得很低,拳从腰侧起,冲赤瞳的肚子。这一拳不快,可是重,重得他脚底下把石板蹬出一道白痕。
拳到了。
赤瞳在那儿。拳到的时候他还在那儿,没有动,一直到拳头离他还有半尺,他才往旁边走了一步。一步。走得很省,省到只够让开拳头。拳头擦着他的衣服过去,擦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陈疯收回拳,第二拳跟上,走的是赤瞳让开的方向。这一拳比第一拳快,快了一倍。赤瞳又走了一步。还是半步,还是那个方向。第二拳又空了,空得很干净,连衣角都没碰到。
第三拳。陈疯把腰一拧,拳不走直线,走的是弧,从下往上兜。这一拳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,没有名字,专门打那些只会往后躲的人。
赤瞳没有躲。他往前了半步,走到陈疯怀里。拳从他背后兜过去,兜了一个空。他的脸就在陈疯脸前,很近,近得陈疯能看见他瞳仁里那圈转的纹。
“这一拳好。”赤瞳说,“你想过我会往后躲。”
陈疯用额头撞他的脸。这一下没有任何章法。他撞得很实,额骨磕在对方的鼻梁上,磕出一声闷响。赤瞳的头往后仰了一下,仰得很小,仰完就回来。
“这一下也好。”赤瞳说,“你没有想。没有想的东西,我看不见。”
陈疯退开半步。他退了,赤瞳没有追。赤瞳站在那儿,抬手在鼻梁上抹了一下,抹下来一点血,红的,很淡。他把那点血放在舌尖上舔了舔,舔得很慢。
“可是你只有两下。”他说,“一下想过的,一下没想过的。想过的我看得见,没想过的你只能撞一次。撞第二次,我就知道了。”
陈疯没有说话。他在喘。他喘得很浅,胸口起伏压得很小,这是血狱里学的——喘得浅,别人就看不出你没力气。
“你不服。”赤瞳说。
“不服。”
“那我告诉你。”赤瞳往前走了两步,走进他随手能够到的距离里,站住,“我为什么打得到你,你打不到我。”
他抬起一只手,手背朝上,慢慢地握成拳,又慢慢地张开。
“人出拳之前,血先走。”他说,“血从心口出来,先到肩,再到肘,再到拳。走一趟要多久,你知道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一眨眼的工夫。”赤瞳说,“很短。可是有。血走到肩的时候,肩上的皮会紧一下,紧得你自己都不知道。血走到肘的时候,肘弯里那根筋会跳。血走到拳的时候,你的指头会先张开,再握紧。”
他把手放下。
“这些我都看得见。血在你皮底下走,走得再快,也是走的。它不是跳过去的,是一寸一寸过去的。我看着它过去,就知道你的拳要落在哪儿。你的拳还没出,我已经站在那儿了。”
陈疯听着。他听着的时候,眼睛没有离开赤瞳的脸。
“你练这个,练了多久。”他问。
“十七年。”赤瞳说,“从三岁开始吃。一天一颗,吃到我十岁,眼睛才开始有纹。吃到十五岁,纹才会转。吃到今年,才转得动。”
“吃谁的。”
“修士的。”赤瞳说,“凡人的不行。凡人的眼睛里没有气,吃了白吃。要筑基以上的,眼睛才有一层膜。膜越厚,看得越远。”
他说得很平,像在说一种药材怎么炮制,火候要几分。
“这城里每天死多少人。”陈疯说。
“不多。”赤瞳说,“一天三五个。不够我吃。”
“所以你买了这条街。”
赤瞳看着他,眼睛里那圈纹停了一下。
“你比我想的聪明。”他说,“我买这条街,不是为了卖肉。是为了有人死。人死了,眼睛是我的。这条街一年死一千二百个,我一年吃三百颗,剩下的晒干了留着。晒干的不好吃,可是能用。”
陈疯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现在想什么。”赤瞳说。
“我在想,”陈疯说,“人的血,能不能不走。”
赤瞳笑了。这次笑得比刚才长,长到露出牙齿。他的牙很白,白得像骨头。
“你想过这个。”他说,“不止你一个人想过。血狱里那些体修,魔界那些蛮子,都想过。他们的办法是闭气。”
“我试过。”陈疯说。
“你试过。闭气有没有用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没有。”赤瞳说,“因为血不用你呼吸。血是自己走的。你把气闭住,血还在走,走得更急。你越用力,血走得越快。你憋得脸都紫了,我反而看得更清楚。”
他说完,抬起手,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。
“这双眼睛不看好坏,不看快慢。它只看得见一个字:走。”他说,“你身上只要有东西要走,我就看得见。你要我看不见你,你就得什么都不走。”
“人不能什么都不走。”陈疯说。
“对。”赤瞳说,“人不能。”
他说完这三个字,动了。陈疯没有看见他怎么动的。他只觉得眼前一空,然后左腿膝盖上挨了一下。
不是拳,是脚。赤瞳的脚从下面扫上来,扫在他的膝弯内侧,扫得很准,准得像有人拿尺子量过。膝盖往侧面一歪,歪到一个不该去的方向。
骨头断了。不是裂,是断。断的那一下,声音很闷,闷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掰断一根湿柴。疼是后来才到的,来得很晚,晚到陈疯先感觉到的不是疼,是腿不听话了。
他跪下去。跪下去的时候他用两只手撑地,撑住没有倒。他抬起头,看见赤瞳站在两步之外,正在把脚放回地上,放得很轻,像怕踩脏了鞋。
“你的膝弯里有一道旧伤。”赤瞳说,“你在血狱里跪过很久。跪久了,那道缝就松了。我打的是那道缝。”
陈疯低头看自己的腿。小腿歪在一边,歪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。他伸手,抓住小腿,往上一推。骨头回去的时候,他自己叫了一声。很短,一声就断。
“你自己接。”赤瞳说。
“我自己接。”
“接得回去,可是接不正。”赤瞳说,“接不正的骨头,以后就少半寸。少半寸,你走路会跛。跛的人跑不快。”
他说完,抬手,手上那根细链子甩出去,缠住陈疯的脖子,一收。链子勒进肉里。陈疯被拖着走,脸朝下,在石板上磨。石板很粗,磨得他半边脸都开了。他用手去抓链子,抓不住,链子太细,勒进指缝里。
他被拖过整条街。街上的人都让开,让得很快,让完就低下头,没有人看。他被拖到街的最里面,拖到楼底下。
楼底下有一张案。这张案跟外面那些不一样。案面是黑的,黑得发亮,中间凹得很深,凹槽边上刻着一圈纹。案的四角包着铜,铜上有一层暗红,是血渗进去又干掉的颜色。
这张案上没有摆过货。这张案是宰活人的。赤瞳把他提起来,扔在案上。
背贴上去,是凉的。凉从脊背一路走到后脑,走到脑子里,把刚才那些乱糟糟的念头都冻住了。赤瞳站在案边,弯下腰,从案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一把刀。
刀不长,比外面屠工的刀还短,只有八寸。刀身很薄,薄得能看见刀背上映出的红光。刀头是尖的,尖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弯钩。
“这把刀是我爹留下的。”赤瞳说,“他一辈子拆了一千多个人。他说,拆人不能用大刀。大刀靠力气,力气会抖。要用小刀,小刀靠手感。”
他把刀在指间转了半圈。
“他还说,拆人要从肋开始。肋最好拆,因为肋是活的。人吸气,肋就开;人呼气,肋就合。你要在它开的那一瞬下刀,刀才能进去。”
陈疯躺在案上,看着那把刀。
“你天天拆。”他说。
“天天拆。”赤瞳说,“拆了十七年。我拆过修士,拆过魔将,拆过一头化形的兽。可是我没拆过你这样的骨头。”
他把刀搁在案沿上。搁得很轻,刀尖朝外。他爹当年也是这么搁的。
“先不急。”他说。
他拉过一张矮凳,坐在案边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坐得很正,像在等一个客人还价。
“你算半件货。”他说,“货没到手,账上不写。你现在是欠。”
“欠什么。”
“欠我一刀。”赤瞳说,“一刀没下,你还是活的。活的不算钱,死了才算。”
他用指节敲了敲案面。案面响了一声,很闷,闷得像敲在一口盖着盖的锅上。
“我十四岁那年杀过一头化形的獐子。”他说,“先杀后拆,拆开来一股死味。三百魔晶的货,卖了四十。”
“我爹罚我在案前站了一夜。他说,急什么,它跑不了。”
“它跑了。”陈疯说。
“跑了三天。”赤瞳说,“抓回来的时候还是活的。我拆它的时候它还在喘。那一副骨卖了四百二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虚虚地点了点陈疯的胸口,没有碰上去。
“所以我不急。这是头一件:骨要活取。血一停,骨头里那点东西就跟着血走。走干净了只剩一副白架子,熬胶都嫌它轻。”
“你这副骨,上秤五十一。”他说,“白牌。死的值二十五块半,活的我给你算八十。”
“八十。”
“八十。”赤瞳说,“八十是这条街半个月的流水。给得起的没几个。给得起我也不卖,这副骨我自己留着。”
楼上有人下来。是个矮个子,怀里抱着一杆小秤,秤杆一尺长,两头包铜。他把秤放在案角,退开两步,低着头。
“麻秤头。”赤瞳说,“掌了十九年秤。这条街上的人不怕我,怕他。我杀人还讲个价,他不讲。”
矮个子在围裙上擦手,擦了很久,擦得围裙上的黑都发亮。
“一斤三块魔晶。”赤瞳说,“活的加三成,白牌减半,红牌翻倍。”
“红的什么价。”
“筑基以上的,肉里有气。”赤瞳说,“客人肯为这个出钱。白牌骨头沉肉又少,只能进锅。”
他抬了抬下巴,指街口那杆大秤。
“秤砣是我爹的头骨,灌了铅。”他说,“那是我爹拆的第一个人。他说头一个最沉,压在秤上压得住,秤才不欺人。”
陈疯看着案角那杆小秤。秤盘是铜的,盘底积着一层黑,是血锈,刮过,没刮净。
“一条街一天出多少货。”他问。
“三十来具。”赤瞳说,“活的三五个,其余是抬进来的。死的便宜,死的也好处理。”
“怎么处理。”
“骨头熬胶,卖给城外炼器的。皮鞣了做围裙,你身上这条就是。”赤瞳说,“下水装桶,一桶两块。牙有人收去做骰子。”
“血进沟,沟通城门。”他说,“这城里没有一样东西出不了门。连头发都有人收,编绳子,比麻的韧。”
“秤头每称一具,抽半斤。”赤瞳说,“半斤归他,不记账。所以他称得慢,慢一息,多一点油水。”
矮个子听见了,头低得更下去,两只手在围裙上按住,不动。
陈疯看了一眼城门。城门两扇包着铁,铁上有一道一道的钩痕,很深,密得像鱼鳞。
“夜里爬城的。”赤瞳说,“爬上去的没有。掉下来的都进了沟。沟在城门底下拐了个弯,拐弯的地方最深,人掉下去,脚碰不到底。”
楼后头有声音。是水开的声音,咕嘟,咕嘟,很慢,一直不停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喘。
“熬胶的锅。”赤瞳说,“十二个时辰不熄。那味比血甜。闻久了就不觉得甜了,闻久了只觉得饿。”
陈疯闻了一下。甜味是有的,压在松香底下,压得很薄,薄得像油。
“有主的来赎。”赤瞳说,“赎得起就抬走,赎不起当场折成斤两,钱货两清。昨天那个七十二斤的,是自己把自己卖了的。”
“卖了多少。”
“五十。”赤瞳说,“他要给他儿子买一张出城的路引。路引四十八。剩下两块,他让我给他打了一壶酒,喝完上的秤。”
“没人赎的,白牌挂三天。”他说,“三天没人问,就下锅。锅里的东西不分谁的,也分不出来。”
陈疯想起自己腰上那块牌子。牌子上一个数,插在裤腰里,插得很正,硌着肉。
“三天。”他说。
“三天。”赤瞳说,“够你想明白很多事。想不明白的,也用不着想了。”
“血不过夜,是你定的。”
“我爹定的。”赤瞳说,“定了三十年,我接着守。”
他抬起手,往外指。指的是城门那个方向。
“日头一落,城门的钟先响。响完关城门,开沟闸。全城的血往城门那边走,走一夜,走到城外那条河里。”
“第二天开城门前,巡钩的人沿沟走一遍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谁家的案子还淌血。”赤瞳说,“淌一滴也算。犯了的人,第二天这条街一起来砸他的摊。砸完把他自己挂上去,挂三天,不收。”
“三十年挂过几个。”
“四个。”赤瞳说,“最近一个是我十九岁那年。挂的是我表舅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跟说价一样平。
“为什么非得放干净。”
“血会活。”赤瞳说,“血在案上搁着,搁三天,会长。长出来的东西不认人,只认路。哪儿热,它往哪儿爬。”
“有一年沟里长出来一团,爬到案上,把半扇肩吃空了。吃空的那半扇,客人买走了,回去吃了半个月才发现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那团东西后来让我爹烧了。烧了半夜,味飘出三条街。”
“城门那道槽。”陈疯说。
赤瞳看了他一眼。这一眼比刚才长。
“你眼睛倒尖。”他说,“出城的人要在槽里踩一脚。血不许带出去,一滴都不许。”
“带出去怎么样。”
“外头没有闸。”赤瞳说,“外头活得更快。”
“有人带过。”
“带过。”赤瞳说,“装皮囊里,绑在腿根上。三天之后,城外那个村子没了。四十来口,剩七个。七个都疯了,见血就扑。”
“我去收的货,收了六天。”他说,“收了六天,称出来八百斤。那八百斤我没卖,烧了。”
他说完,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抹了一下,抹得很轻,像在抹一滴汗。
“所以不是我讲究。”他说,“是我嫌。”
“我一天吃一颗。”他说,“只吃筑基以上的。凡人的眼睛里没有膜,吃了白吃,还占肚子。”
“分三等。鲜的、腌的、晒的。鲜的只吃当天取的。过了午时就不吃,午时之后那层膜浑了,浑了腥。”
“吃之前用银针把膜挑开。膜苦。苦味盖味,盖住了就白吃。”
他把册子夹在腋下,从腰边摸出一个小匣子,掀开盖。匣子里垫着一块湿布,布上摆着三颗眼珠,一颗一颗,隔开摆。
“这颗是前天取的。”他用两根手指捏起一颗,对着红光转了半圈,“修士,筑基三层。膜厚,纹细。这种要鲜吃,隔一夜就散。”
他把眼珠放回去,盖上盖。盖子合上的时候响了一声,很干脆。
“你吃了几颗。”
“四千二百多。”赤瞳说,“我记着数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。册子很旧,边角磨圆了,一根皮绳捆着。他解开绳,翻到中间,用指头点了一下。
“一年死一千二。”他说,“我吃三百颗,剩下的晒干。一颗干的卖五十,卖给城外的瞳术师。他们拿去做阵眼,比我吃得省。”
“所以你买这条街。”
“我买这条街,是因为这条街死人。”赤瞳说,“死人是我的庄稼。庄稼不能一次割完,得留着,一茬一茬长。”
他把册子翻回前一页。那一页有一栏,栏头写着一个字:欠。
“你也记一笔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写名字。”他说,“名字没用,问也问不出真的。我写斤两,写记号。左眼瞎,断腿,骨重,肋上接过七根。够了。全城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陈疯看着他写字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笔,手腕悬着,不让袖子沾到案上的血。
“这也是我不急的第二件。”赤瞳说,“急了手会抖。手一抖,刀就偏。偏半寸,货就废。”
“三百多个人,我没有一刀是急出来的。”他把册子收进怀里,“你也不用急。你有一点东西,我还没看明白。看不明白的东西,我不下刀。”
他站起来,把矮凳踢到一边。凳子腿在石板上刮了一声。
“你还有什么要问的。”
他弯下腰,左手按在陈疯左肋上,按住,往下一压。
“吸气。”
陈疯没有吸。
“你不吸,肋就不开。”赤瞳说,“不开我也能进,就是费点劲。你多疼一会儿,我多费点力。你算算哪个划算。”
陈疯吸了一口气。肋开了。
刀进去。刀进去的时候,陈疯才知道「顺骨缝走」这四个字有多狠。老屠教他这四个字,是为了让他一刀到底,不费劲。赤瞳用这四个字,是为了让刀在他身体里走得更深,走得更省,走到骨头和骨头之间那个空隙里去。
刀在肋间走,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撬。撬一下,骨头就往两边分开一点。分开的时候有声音,是筋被拉开的声音,很细,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撕一块布。陈疯咬住牙。
“第一根。”赤瞳说。
他把刀往里推了半寸,然后往上一挑。一根肋从中间断开,断口很齐。他用刀尖挑住断口,往外一勾,那半根肋就跟着刀出来了。
血涌出来,涌得很快,把案面灌满,顺着凹槽往下流。陈疯看着自己的那半根肋。它躺在案上,白里带着一点粉,上面还挂着一层膜。
“你看。”赤瞳说,“你的骨头,骨髓是黑的。”
他用刀尖点了点那半根肋的断口。
“正常人骨髓是红的,稀的,像血水。你的不是。你的骨髓是黑的,稠的,像墨。这不是练出来的,这是喂出来的。有东西从里往外渗,渗到骨髓里,渗了三年五年,才渗成这样。”
他把刀放下,用两根手指把断口掰开,凑近了看。
“这黑的东西还在动。”他说,“它在长。”
陈疯说话了。他说话的时候嘴里全是血,说不清楚。
“你拆了这么多人的骨头,”他说,“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你会死。”
赤瞳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陈疯的脸。他的眼睛里有那圈纹,纹在转,转得很匀,一点都没有乱。
“会。”他说,“人人都会死。我拆的这些人,每一个都跟我说过这句话。说的时候他们都在案上,都像你这样躺着,都看着我,眼睛里都是这个意思。”
他把刀重新拿起来。
“后来他们都死了,我还活着。”他说,“这句话说得越多的,死得越快。因为他们把力气都用在嘴上了。”
刀又进去了。
“第二根。”
这一次陈疯叫了。他叫出声的时候,赤瞳的手停了一下,停得很短。
“疼就叫。”赤瞳说,“叫出来,我下手轻一点。”
陈疯把嘴闭上,闭上,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。
“你手轻了,我记不住。”
赤瞳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我重一点。”
刀往里推,推到底,然后往上一挑。第二根肋出来了。
疼是有层次的。第一层是刀进去的时候,像一条热的线。第二层是骨头断的时候,那一下是白的,脑子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白。第三层是血涌出来的时候,那是一种空,空得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个洞,风从洞里穿过去。
他躺在案上,喘。喘一口,胸口就塌一下,塌下去的时候,断口的地方互相碰,碰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。
他数了一下自己还剩什么。两条腿,一条断了。二十四根肋,少了三根半。左手两根指头,早就没了。左眼看不见。疼感翻倍——这个账是血狱里欠下的,一直没还,现在每一刀都要还两遍。
他想用锁血挂。这个念头刚起来,他自己就压下去了。锁血挂只能锁一次,在血池里用掉了。现在用不了。
他想用霸体挂。霸体挂是挨打的时候不坏,事后骨头一根一根裂。他昨天在骨海用过一次,骨头上已经有细纹了。再用一次,那些细纹会连起来。
他躺在那儿,想了两息,然后决定了。他要用。
不是因为用了能赢。是因为不用,今天就到这儿了。他还有一件事没做——他还没有打过赤瞳一下。一下都没有。
赤瞳把刀举起来,对准第三根肋,刀尖在红光里停得很稳。
“这一根离你的心最近。”他说,“我慢一点。你要是想说什么,现在说。”
陈疯看着他。
“你的眼睛,”他说,“能不能借我一只。”
赤瞳的手停在半空。他低头看着陈疯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这一次是真的,眼睛也跟着弯了。
“你也想要这双眼睛。”他说,“你们每一个都想要。可是你们不知道,这双眼睛是要拿别的东西换的。吃了它,你就再也看不见干净的东西了。”
“我看过的东西,本来就不干净。”
赤瞳没有再说话。他把刀往下压。陈疯在这一瞬用了霸体。
刀尖压下来的那一瞬,陈疯皮底下那层白亮了。
不是光。是那层白自己动了,从肋骨往外鼓,鼓起来,把皮顶得发紧。刀尖顶在紧的皮上,顶进去半寸,然后滑了。滑得很突然,像刀尖底下忽然换成了一块磨过的铁。刀顺着肋骨的弧滑出去,在他腰上拉了一道长口子,口子很浅,浅得只出血不伤肉。
赤瞳的手被震了一下。他退了半步,退得很自然,自然得像他本来就要退。
“霸体。”他说。
陈疯从案上滚下去。滚下去的时候他用了断腿,断腿一撑,疼得他眼前一片白。他不管,他用手撑着地,把整个人从案边翻出去,翻到地上,然后爬起来,往街心跑。
跑得很慢。断腿拖在后面,像拖着一袋东西。他跑三步就歪一下,歪一下就用肩去撞案子,撞完再跑。街上的人让开。让得很快,让完就贴到台子边上,一动不动。
赤瞳没有追。他站在案边,把刀在袖子上擦了擦,插回鞘里,然后才抬起头,看着那个一拐一拐跑远的人。
“他跑不出去。”他说。
陈疯跑到街心,看见了那道沟。沟不宽,两尺。沟里的血在流,流得很慢,慢得像不流。血面上浮着一层油,油是紫的,被红光照着,亮得像一层薄铁皮。
他没有停。他跳了下去。下去的时候他先撞到血面。血面很韧,不像水,像一层膜,撞上去噗一声,然后才破。破了他整个人沉进去,血从四面把他包住。
血是温的。温得像刚放出来的。他沉到沟底,沟底有东西,软的,一层一层,踩上去往下陷。他抬头。血在他眼睛上面,红的,稠的,光透不过来,只透下一点红。他听见上面有人说话。
“不下去。”是赤瞳的声音,“血不过夜。他要在血里待着,就让他待到天亮。”
有人应了一声。
“天亮之前,把闸口看着。”赤瞳说,“别让他从沟里爬出去。”
脚步声走了。走得很慢,一点也不急。陈疯在沟底躺着,躺了很久。
血把他包着,包得很紧。他能感觉到血在他皮肤外面流,流得很轻,像有人在很慢地摸他。他把嘴闭上,闭上之后还是有一股腥往鼻子里钻,钻到脑子里,脑子里也是红的。
他数了一下自己的伤。断腿一条。肋少了三根半。腰上一道长口子。脸上磨掉一层皮。霸体用过一次,骨头里的细纹连起来了,连到哪儿他不知道,他只知道一动就有声音。
「你还活着。」铁片说。
“活着。”
「你这一跳跳得对。」铁片说,「血里他看不见你。」
“为什么。”
「因为他看的是血走。血里全是血,全都在走。他要在一沟血里找出一个人的血,得先把这一沟血看一遍。看一遍要时间,你没有给他时间。」
陈疯闭着眼睛,听自己的心跳。心跳很慢,慢得像要停。
“他说的那个主人。”他说。
铁片不说话。
“他在龙血里闻出来的那个味。”陈疯说,“那个味是从你身上来的,还是从我身上来的。”
「从你身上来的。」
“那我是谁。”
「你是你。」铁片说,「这个问题你问过三次了。三次我都没答。你还想问第四次?」
陈疯笑了一下。笑的时候肋上的断口互相碰,疼得他把笑咽回去。
“我不问了。”他说,“我问别的。我怎么才能打到他。”
血在他脸上流,流过他的嘴。他舔了一下,很咸。
「你打不到他。」铁片说,「你现在这个打法,一辈子都打不到。你的拳只要出,血就先走。血一走,他就知道。他不是快,他是先。你先不了他。」
“那我就不出拳。”
「不出拳你就得挨。」铁片说,「他打你,你看不见他打哪儿。因为他的血也在走,可你瞎了一只眼,剩那只也看不清。」
陈疯没有说话。他在血里躺着,眼睛睁着,看着头顶那层红。
“有一件事我不明白。”他说,“他看的是血走。血走是有方向的。血从心口往手走,是出拳。血往腿走,是跑。血往头上走,是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「是什么。」
“是怕。”
铁片没有声音。
“人怕的时候,血往头上走。”陈疯说,“他看得见我怕。我一怕,他就知道我要退。”
「对。」
“那我要是让血走错呢。”
「血不会走错。」铁片说,「血自己不认识路,它只认识哪儿空。你把哪儿弄空,它就往哪儿去。」
陈疯在血里躺着,忽然睁大了眼睛。
“皮呢。”他说。
铁片沉默了很长一会儿。
「皮会。」它说。
陈疯在沟底坐起来了。血从他肩上往下淌,淌成一条一条。他坐在那堆软东西上,一只手撑着沟壁,另一只手在自己身上摸。
他摸到肋上的断口。断口很利,摸上去像一块碎瓷。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那半截断骨的头,试着动了一下。疼。疼得他整个背都弓起来。他咬着牙,把骨头往外掰了一点。
掰到一寸,皮鼓起来了。他低头看那个鼓包。鼓包在左肩下面一点,鼓得很圆,圆得像里面塞了一个鸡蛋。他用手按了按,硬的,是骨头。
他笑了一下。这是他这一夜第一次真的笑。
「你在干什么。」铁片说。
“我在做一只假手。”陈疯说。
他把那半截断骨的一端,从肋下的肉里顶出去,顶到皮下,斜着顶住。骨头的一头顶着皮,一头卡在肋骨的断口上,卡得很稳。他试着动了一下肩,那个鼓包跟着动,动得像真的。
“人出拳,肩先起。”他说,“肩一起,皮就紧。他看的是皮紧。”
「他看的是血。」铁片说,「皮紧他也看,可是血比皮快。你先让皮紧,血不动,他知道你是假的。」
“那就不让血动。”
「血不会听你的。」
“血听骨的。”陈疯说。
他说完,用那只手掐住了自己左肩的根。掐得很死。他掐住那根血脉,掐了一会儿,左臂开始发麻,麻完了发胀,胀得他整条胳膊都鼓起来。血堵在肩窝里,堵成一个包,那个包又热又硬,鼓在皮下,鼓得跟刚才那个骨头包连在一起。
两个包,一个骨头顶的,一个血堵的。一个硬,一个热。从外面看,就是一个正在出力气的肩。
「你疯了。」铁片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「你把血堵住,胳膊就废了。堵久了,这条胳膊就再也抬不起来。」
“那就不抬。”
他在血沟里坐着,坐下去了半个时辰,一动不动。他把那个假肩维持着,一松,血就回去了,包就瘪了。他得一直掐着。他数着数。数到七百多的时候,天亮了。
天亮不是有太阳。是那层红变淡了,淡成一种灰红,灰红里能看见东西的轮廓。城里有钟,钟响了九下,声音很闷,闷得像从水底传上来的。
钟响完,闸口开了。血开始退。
退得很快。刚才还是慢的,一开闸就快了,整条沟里的血往城门那边涌,涌得沟壁都在响。陈疯被带着走,走了两丈,他伸手抓住沟壁上的一道缝。缝很窄,只够塞进四个指头,他塞进去,指头抠着,整个人被血冲得横过来。
血退干了。沟底露出来。沟底是一层黑泥。泥里嵌着东西:骨头,牙齿,一小截铜链,一只鞋,一只手的骨,五指张开,抓着泥。
他趴在泥里,浑身是血,血在干,干成一层壳,壳一裂,露出底下的皮。他抬起头,看见沟壁上有字。
字很小,刻得很浅,刻在离沟底一尺高的地方。他凑近了看。是一个名字,两个字。旁边还有字,也是名字。一排一排,刻得很密,有的刻得深,有的刻得浅,有的刻了一半就没了。
这城里死人不问名。所以有人在血沟里偷偷刻。他伸手,在那个名字上摸了一下。字是凉的,泥把笔画填住了。他用指头顶着抠,抠出来一点。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,也不知道刻字的人是谁。他只是觉得,这些字总要有人看一眼。
上面有脚步声,不止一个,踩着血泥,一脚一脚往这边来。
“我说了。”赤瞳站在沟沿上,往下看,“血不过夜。”
他身后站着四个人,都拿着长钩。
“你在血里泡了一夜。”赤瞳说,“你没有死。你的肋少了三根半,你的腿断了,你的腰上开了一道口子,你居然没有死。”
他蹲下来,蹲在沟沿上,两只手垂在膝盖上。
“我拆了十七年。”他说,“拆过三百多个人。有一半的人在第二根肋的时候就死了。你在第三根的时候还能跟我说话。”
他歪了歪头。
“我昨天想了一夜。”他说,“我想明白了。你的骨头好,可是骨头好的人我见过。你不是骨头好。你是别的地方好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钩上来。”
四条长钩从上面伸下来。陈疯动了一下,动不了。他的左臂已经废了,废得像一根挂在肩上的东西。他的血堵了一夜,堵到现在,整条胳膊是青的。
钩子钩住他的肩,钩住他的腰,钩住他的腿。四个人一起拉,他被从沟里拖上来,拖到街上。街上的人在看。看的人比昨天多,多到把两条街口都堵住了。他们站着,不说话,也不动。赤瞳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我不拆你了。”他说。
陈疯趴在地上,脸贴着石板。他说话的时候嘴里都是泥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的骨头我已经看过了。”赤瞳说,“骨头是死的。看一遍就够了。”
他伸出手,用两根手指撑开陈疯的右眼。撑得很轻,撑的时候他凑得很近,近得陈疯能看见他瞳仁里那圈转的纹。
“你昨天说,借你一只眼。”赤瞳说,“我昨天笑你。今天我不笑了。”
他的手指在陈疯眼皮上按了按。
“你这只眼睛很好。”他说,“它看过血狱,看过骨海,看过一条龙死在面前。它看过的东西比这城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。”
他把手收回去。
“我要吃它。”他说,“可是我要它活着的时候吃。眼睛死了就不好吃了,死了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水。”
他站起来,冲那四个人抬了抬下巴。
“把他架起来。架直了。我要他看着我。”
两个人把他架起来,架得很直。一个人抓他的左臂,一个人抓他的右臂,抓得很用力,用力到他的肩胛骨被往后掰。他的断腿垂着,脚尖离地半寸,血从裤脚往下滴,一滴一滴,滴在石板上,砸出很小的声音。
赤瞳站在他面前,站得很近。
近到陈疯能闻见他身上的味。味很淡,不是血味,是一种很干净的味,像放久了的纸。
“我十七岁。”赤瞳说,“我爹是这条街的屠头。他拆人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,看到七岁。七岁那年他拆一个筑基的,那个人死之前瞪了他一眼。就一眼。我爹那天晚上睡不着,说他眼睛里进了东西。”
他抬起手,用两根手指按了按自己的眼皮。
“第二天我爹把那个人的眼睛挖出来,煮了,让我吃。我吃了,吐了一整夜。第三天他又挖了一颗,我又吃,又吐。吃到第九颗,我不吐了。”
“那时候你的眼睛还没有纹。”陈疯说。
“没有。”赤瞳说,“纹是十岁才有的。十岁那年我眼睛疼了三个月,疼得我拿头撞墙。三个月之后有一天早上我睁开眼,看见我爹站在门口。我看见他身体里有一条一条的红线在走,走到哪儿,哪儿就鼓一下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我爹那天很高兴。他说他这辈子做对了一件事。他说这双眼睛能让我活到一百岁,能让我不用像他一样天天站案子。”
“他后来怎么死的。”
“被我拆了。”赤瞳说,“他老了,拆不动了。他自己躺到案上去的,躺上去之前把刀擦干净了。他说他这辈子拆了一千三百个人,最后想让自己的儿子拆一次,看看手艺有没有退。”
陈疯看着他。
“你没有退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有退。”赤瞳说,“我一刀都没有抖。”
他伸出手,两根手指撑开陈疯的右眼。撑得很慢。手指是凉的,凉得像刚从水里拿出来。陈疯的眼皮被撑得发疼,疼得他眼泪往外涌。
“你别闭眼。”赤瞳说,“闭了眼我就要用力。用力眼珠就破,破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陈疯没有闭眼。他睁着眼,看着赤瞳。他看见赤瞳瞳仁里那圈纹在转,转得很快,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搅水。
他也在看别的东西。他看赤瞳的肩,看赤瞳的肘,看赤瞳的胯。他在算距离。赤瞳的肩离他两尺。赤瞳的脸离他一尺半。赤瞳的手离他的眼睛三寸。
他还在感觉自己的腰。腰上那道口子一直在流血。从昨天被刀滑开,一直流到现在,流了一夜,流得他已经感觉不到它在流了。血顺着腰侧往下走,走到裤腰上,被布吸住。这道血一直在走,走了一夜,走成了这条街上最平常的一件事。
赤瞳看得见它。赤瞳从昨天晚上就看得见它。看得见的东西,看久了,就不看了。陈疯把掐了一夜的那只手松开了。
血哗地一下涌回左臂,涌得很急,急得整条胳膊在一瞬间鼓起来。肩窝那个包鼓到最大,硬邦邦的,热得烫手。皮被顶得发亮,亮得能看见底下的红。
同时他动了左肩。不是出拳。是提。他把左肩往上提了半寸,提得很轻。皮跟着紧,紧得那个骨头包和那个血包一起往上走,走到一个要出拳的位置,停住。
赤瞳的眼睛动了。他的瞳仁里那圈纹,往左上偏了一格。
陈疯的右拳从下面出来了。不是从腰侧,是从胯下。拳背朝下,从两条腿中间穿过去,走的是地面。这一拳没有任何起手,肩没有动,肘没有抬,只有腰往左一拧。血从心口出来,走的是另一条路,走到腰,走到胯,走到拳。这条路短,短得几乎不用时间。
赤瞳往右后方让。让得很准。他让的是一尺,正好让开一个从左肩下来的重拳。让的时候他的重心往右脚移,右膝弯了一点,上半身往右偏。
他的右手还撑在陈疯的眼皮上,没有收。拳到了。
不是打在肚子上,是打在他的右手腕上。陈疯的拳从下面绕上来,绕了一个很小的弧,砸在赤瞳撑着他眼皮的那只手的手腕内侧。砸得很准,砸在腕骨和腕骨之间的那道缝里。
赤瞳的手被砸开了。他被砸开的那一瞬,眼睛还看着陈疯的左肩。他的瞳仁里那圈纹还在往左上偏,偏得很稳。他的眼睛在告诉他:这一拳是假的,真的在左边。他的身体已经准备好了接左边那一拳。可是他的手腕被砸开了,他的手离开了陈疯的脸。
陈疯的手上来了。他的右手顺着赤瞳被砸开的那条胳膊往上走,走过肘,走过腕,走到赤瞳的脸上。他没有指甲。他的指甲在血狱里全掉了,十根指头都是圆的。
他用的是指骨。他把手指弯成钩,钩住赤瞳的眼眶下沿,拇指顶住上沿,四指扣住下面,像掰一个盖子。掰到一半,他忽然想起了老屠。
老屠拆猪头的时候,刀从眼角进去,沿着眶骨转一圈。转一圈,眼珠就整个出来了,出来的时候还连着一根筋。老屠说,别硬拽,硬拽会把筋拽断在里头,断了就得掏。掏出来的东西不好看,客人不爱买。
陈疯的手指沿着眶骨转了一圈。转的时候赤瞳叫了。这是他第一次叫,叫得很短,像被人踩了一脚的狗。
眼珠出来了。出来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响,啵,像从很深的地方拔出一个塞子。眼珠在他手心里,热的,软的,还在动。后面拖着一根白筋,筋还连在眶里,绷得很紧。
陈疯低头,咬断了那根筋。咬断的时候有一股味冲进他嘴里。不是血味,是一种很冲的、有点像铁锈又有点像陈年松脂的味。他的牙根一酸,眼泪自己流下来。
赤瞳退了三步。他退的时候一只手捂着脸,血从他指缝里往下淌。他另一只手还在动,还在往前打。他打了三下。第一下打在陈疯的胸口,第二下打在陈疯的肩上,第三下打在陈疯的断腿上。
三下都中了。陈疯没有躲。他躲不了。他的左臂在松开手的那一瞬就废了,废得像一根挂在肩上的死东西。他的右腿撑着地,断腿跪着。他只能站着挨。
三下打完,赤瞳停了。他站在那儿,一只手捂着脸,另一只手垂着。血从他下巴往下滴,滴到胸口,把衣服浸透了。
“你的腰。”他说。
陈疯没有说话。
“你腰上那道口子。”赤瞳说,“流了一夜。我看了一夜。我看到后来就不看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笑的时候血从他嘴里出来。
“你的肩是假的。”他说,“骨头是真的,血是真的,皮是真的。可是拳是假的。你把真的藏起来了,藏在下面。你用腰出拳,腰上没有肩。我一直在看肩。”
他往前走了半步,走得很稳。
“你赢在哪儿,你知道吗。”他说,“你赢在你自己身上有一道伤。那道伤一直在流血,流得我把它当成了这地方的一部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疯说。
“你想了多久。”
“一夜。”
赤瞳又笑了一下。这一次笑得很长,长到他自己都站不稳,扶住了旁边的案子。
“一夜。”他说,“我练了十七年。你一夜。”
他抬起头。他剩下的那只眼睛里,那圈纹已经乱了,转得乱七八糟,像被人搅过的水。
“我爹说这双眼睛能让我活到一百岁。”他说。
陈疯往前迈了一步。他迈得很慢,断腿拖在地上,拖出一道血印。他走到赤瞳面前,抬起右手。右手心里还攥着那颗眼珠,眼珠是热的,黏的,还在轻轻地动。
“你爹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这双眼睛能让人活到一百岁。”
他把眼珠换到左手,右手抓住赤瞳的头发,把他的头往后拽。
“可是眼睛长在你脸上。”他说,“长在你脸上,就只能活到十七。”
赤瞳没有挣。他被他拽着头,脖子绷得很直,喉咙上那根筋鼓起来,一跳一跳。
“你动手吧。”赤瞳说,“动手之前,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喂你的那个东西。”赤瞳说,“不是人。”
陈疯的手停住了。
“我在你的骨髓里看见它了。”赤瞳说,“它在你骨头最里面,黑色的,很稠。它不是血。它在长。它长得很有耐心,像在等什么。”
他抬起头,用剩下那只眼睛看着陈疯。
“它在等你长大。”
陈疯把右手的拳头松开,又握紧,握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那颗眼珠。眼珠被攥得变形,里面的水从指缝里挤出来,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。
他没有用拳。
他把左手那半截顶在皮下的断骨抽了出来。抽出来的时候皮被撕开一道口子,口子不长,可是很深。断骨在他手里,一头是尖的,尖上还带着他自己的肉。他把那截骨头从赤瞳的喉咙送进去。
送得很慢。赤瞳的脖子绷得很直。骨尖顶在喉咙上,先顶出一个坑,然后皮破了,血冒出来,冒得很少,血都往头上走了。骨尖往里走,走到一半碰到了硬的东西,是喉骨。他加了一点力,喉骨咯一声裂开,骨尖进去,进去之后往旁边一横。
赤瞳的身体抖了一下。他的手从脸上滑下来,垂在身侧。他剩下的那只眼睛睁得很大,瞳仁里那圈纹已经停了,停在一个歪掉的角度。
他倒下去的时候,脸先着地。落地的时候有一声响,很轻。
陈疯在他旁边跪下来。他跪得很慢,跪下去之后先喘了一会儿,喘得胸口一起一伏,断口的地方互相碰。
然后他伸手,把赤瞳的另一只眼睛也挖了出来。这一只挖得快。他用了同一套手法,沿着眶骨转一圈,一拔。眼珠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眶里的东西,红的白的一起。
他手里现在有两颗眼珠。一颗是被他攥过的,已经有点扁了。另一颗是完好的,圆的,热的,还带着一点光。他抬起手,把完好的那一颗,按进自己的左眼。
左眼是瞎的。瞎了快半个月。眼窝里那点东西早就干了,干了之后缩进去,缩成一个坑。眼珠按进去的时候,坑里先是一凉,然后是一阵很尖的疼,疼得像有人拿针从眼眶穿到后脑。
眼珠在他眼窝里动了一下。不是他自己动的。是眼珠自己动的。它转了一下,转到一个位置,停住。后面那根白筋伸出来,像一根活的线,往眼窝深处钻。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根筋在他脑子里找路,找到一条,接上。
接上的一瞬,他看见了。不是看见光。是看见这世上所有在走的东西。
这条街活了。案上的血在走,走得很慢,慢得像不流,可是他看得见它在走。空气里有一层一层很细的东西在走,红的,淡的,从人身上出来,往上飘。石板上留着走过的痕,一道一道,很浅,是刚才那些人跑开的时候留下的。痕还没有散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他的手里面全是红的,一条一条,从手腕往指头去,走到指头尖上,停住,回头,再走。他把手放下,闭上眼睛。
闭上眼睛也看得见。眼皮挡不住这个。他坐了一会儿,然后低头看手心里那颗被攥扁的眼珠。
眼珠已经不太像眼珠了。它被攥得变了形,里面的水挤出来一半,剩下的还在里面,晃一晃能听见很轻的声音。瞳仁那一圈纹还在,纹不动了,定在那儿,像一个干掉的印。
他把它放进嘴里。先碰到的是那层膜。膜很韧,牙齿压下去的时候没有破,滑开了。他用槽牙咬住,用力。膜噗一声破了,里面的水一下涌出来,热的,冲得他整个口腔都满了。
那水是甜的。甜里面有一层腥,腥得很重,重得他鼻子一酸。他用舌头把眼珠顶到上颚,压了一下,眼珠塌了,里面的东西流出来,稠的,滑的,像一口化开的油。
他没有嚼。他咽了。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滑了一下,滑得很顺。他愣了一下,觉得亏。这么快就没了。他应该嚼的。这个念头刚落地,那些东西就到他脑子里了。
不是一个画面,是一千个。一千个画面一起涌进来,挤在一块,挤得他眼前全是白的。他看见一个人的手在抓地,指头抠进泥里,抠出五道沟。他看见一个孩子的脸,脸很近,很近得能看见睫毛。他看见一扇门,门是关着的,门缝里有一条光。他看见一把刀,刀是从上面下来的。
每一个画面都是最后一眼。每一眼的最后,都是赤瞳的脸。一千个人死之前,最后看见的都是同一张脸。
他扶着案子吐了。吐出来的东西是白的,里面有膜,一片一片,像鱼泡。他吐得很凶,凶到整个人弓起来,脊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顶出来。吐完一轮,他喘了两口,又吐。第二轮吐出来的是水,清的,里面有几丝红。
吐完他扶着案子直起腰,忽然笑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。可能是因为嘴里还留着那个甜味,可能是因为肚子里有东西,热烘烘的,压着,压得踏实。他吃了东西,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觉得肚子里有东西。
这个念头让他又吐了一轮。
那一夜他吐了很多次。天黑下来,那层红光暗下去,暗成一种发黑的紫。他跪在案子边上,吐到没有东西可吐,只剩下酸水。酸水吐完了就干呕,干呕的时候两只手撑着地,撑到胳膊发抖。吐到后半夜,他趴在地上,半边脸贴着石板,石板是凉的,凉得他舒服了一点。
天再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了。街上没有人。刚才那些看的人,在赤瞳倒下去的时候就散了,散得很快,散得连地上的货都没收。案子上还摆着分好的肉,木牌还插在上面。有几只鸟落下来,落在案子上,啄了两下,又飞走了。他站在街心,一个人。
「你现在有一只眼了。」铁片说。
“看得见。”陈疯说,“什么都看得见。看得见血在走,看得见气在走,看得见石头里有东西在慢慢地动。”
「那不是好事。」
“我知道。”
「你知道个屁。」铁片说,「你只知道它好看。你不知道它记账。」
陈疯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。手背上有一块褐色的斑,指甲盖那么大,摸上去是干的,干得像老人的皮。这块斑是新添的,前天还没有。
「这眼睛不是白给的。」铁片说,「它给你一样东西,就要收一样。你现在能看见一切在走的东西。看见到极处,就是反过来——让别人看不见你。」
“什么意思。”
「意思是,你能让自己不在。」铁片说,「很短。三十分之一息。这一瞬里,你不在这世上,什么东西都碰不到你,什么眼睛都看不见你。」
陈疯抬起头。
“三十分之一息。”他说,“能干什么。”
「能让你挨的那一刀,从你身上过去。」铁片说,「就这一件事。够不够,你自己算。」
“代价。”
「一息,一日寿。」铁片说,「你用了三十分之一息,账上记一息。不足一息,按一息算。」
陈疯把手背翻过来,看着那块褐斑。
“刚才那块斑,是我用了一次?”
「你没有用。是眼睛进来的时候,自己试了一下。」铁片说,「它得知道这具身体撑不撑得住。」
陈疯站在街心,忽然听见背后有声音。是脚步。三个人,从街口那边过来,跑得很快。他们手里拿着钩,是昨天那四个人里的三个。
“赤少爷。”最前面那个喊。
他看见了地上的尸体,脚下一慢,慢了半步,然后又快起来,冲陈疯来了。第一个人的钩甩过来。钩是铁的,钩尖冲他的肩。
陈疯没有动。他不知道怎么用。他只是想了一下——想了一句不在。
钩到了他肩前半寸,忽然空了。不是被挡开。是钩从他肩里穿过去了,穿的时候没有任何感觉,钩尖从他背后出来,带着一点风。那个人收不住,整个人从他身上撞过去,撞过去的时候也是空的,像撞过一团雾。
那个人摔在地上,回过头,脸白了。陈疯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那块褐斑旁边,多了一小块新的,很小,像一滴溅上去的墨。
「一日。」铁片说。
“一日。”
「你现在十六岁。」铁片说,「一日不算什么。用到第两千次,你就知道什么叫不算什么了。」
剩下的两个人没有上来。他们站在三步之外,手里的钩垂下去,垂得很低。陈疯看了他们一眼,然后转过身,往城门那边走。
他走得很慢,断腿拖着。走的时候他看见这条街的另一层东西:案子底下有东西在走,很慢,很暗,一团一团,缩在阴影里。街边的墙里有东西在走,走得像水。城门口那道门,门框上有很密的一层纹在走,纹是黑的,一圈套一圈。
他走到街心,停下来。他忽然想看看自己。
他低下头,看地上的影子。天是灰红的,光从上面下来,光很散。他的影子在他脚下,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他侧了一下身,影子跟着动。
他抬起头,往两边看。左边的墙上有影子。墙是石头的,石头上有一道影子,是他的,肩是窄的,头是低的。
案子上的血里有一道。血还没干,影子被血粘住了,粘在血面上,跟着血一起慢慢地动。门槛外面有一道,头朝里,脚朝外,像有人躺在那儿往里看。
横梁上有一道,倒挂着,垂下来,脚尖差一点碰到案子。他背后还有一道。这一道离他最近,比他矮半头,站得很正。他回头,背后什么都没有。
他再往远处看。城门那儿有一道。城门离得很远,远得只剩下一个轮廓,可是那道影子很清楚,清楚得像用墨画的。它背对着他,站在城门底下,肩膀很宽。
他数了三遍。第一遍数到五,他以为自己数错了。第二遍他慢慢地数,一道一道指着数,数到七。第三遍他不数了,他就那么站着,让那些影子自己进到眼睛里。
七道。他只有一个人。
他冲城门那一道,抬起了手——